凡煙小說

第1章 合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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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蓮城,清晨的空氣依舊透著幾分料峭涼意,蘇樺掙紮了好一會兒,才無可奈何地從暖和的被窩裏爬起來。這周全國計算機等級考試,她不巧地被安排在周六上午八點半參試。作為第一批次,考試八點半開始,其實並不早,只是她家離蓮城大學的橫雲校區有點遠,近五十分鐘的車程。

便利店比平時熱鬧,蘇樺排隊等待時,頻繁地瞄手表:時針和分針快疊在一起了,時間恐怕有點緊。付完錢,蘇樺將早餐往帆布包裏一塞,推開玻璃門,便拔腿朝公交車站跑去。離車站還有十幾米,一輛13路公交車正好進站。蘇樺還來不及嘆一聲“幸好”,便狠狠地撞上了一人的胸膛。

“對不起!”機械地說了聲抱歉,她繼續往前跑。

“等等……”

“嘎吱!”車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隔斷了那道未盡的男聲。

他打算說什麽?八成是窩火自己撞到他吧……

蘇樺沒將這小插曲放在心上,靠著扶手,閉目小憩。《周易》有雲:否極泰來。接下去,應該不會再出什麽岔子了吧。但當她在計算機樓門口翻遍全身上下也找不到準考證時,才深刻意識到自己離“泰”怕是還相去十萬八千裏。

“這是你掉的吧?”

肩膀被人從後方輕輕拍了拍,蘇樺半側頭看,入眼處是一張印著考生姓名、證件號等基本信息的A4紙,她的準考證。

“啊,這是我的……”

“你走得太急了,本想提醒你,結果沒來得及。”

原來這人方才那聲“等等”是為了這個,而她卻不假思索地認為對方不懷好意。“謝謝!我……”

“不用謝,快進去,馬上就開始考試了。”

蘇樺點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地接過準考證,指尖不小心擦到了他冰冷的手。她被這溫度凍得一激靈,入春的蓮城,氣溫再低,也是在十度上下徘徊,他這手卻像被雪水泡過似的。

“加油啊!”

“謝謝!”

這大概是蘇樺做計算機操作題做得最快的一次,做完草草檢查了一遍,便提前交了卷。離開考場穿過計算機樓大門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朝四周望了一眼,沒瞧見她想再次認真道謝的人。這是自然,一個多時辰,人早該走了呀。即便沒走,她也不定認得出來了,除了隱約間一個高高瘦瘦的輪廓外,腦海裏僅存的殘像是那兩只骨節分明的冷手,一手拿著她單薄的準考證,另一手插在腰際,小臂上掛著一頂白色頭盔。

蘇樺再次去橫雲校區,時序已經入夏。蒼翠的水杉,樹尖直指萬裏無雲的碧空。她在這片蓊郁的水杉林裏繞了好幾圈,依舊未找到那幢神秘的幹訓樓。

“同學,你好。請問你知道幹訓樓在哪兒嗎?”

……

她一連問了四五個人,終於有人識路了。

“跟我來吧。”

“謝謝。”

“不客氣。幹訓樓離這裏不遠,我懷疑你已經路過了,只是沒認出來。”那人走在前方。

蘇樺仰頭看向他平整的後腦勺,“嗯?”

“喏,看見那幢墻壁上爬滿爬山虎的紅磚樓沒?”

“原來是那幢樓!怎麽沒有一塊牌子寫明……” 蘇樺說到一半,自動消音,因為湊近了大門,會發現其上有塊橫匾,幹裂的橫匾和斑駁的圍墻一樣也纏滿了茂密的爬山虎,在墨綠的藤葉的遮掩下,含蓄地露出幾筆褪了色的筆畫,依稀可辨,是用行書寫就的“幹訓樓”。

“果然啊!你是從縱雨校區過來領合格證書的吧?”

“你怎麽知道?”蘇樺詫異地偏過頭,只見陽光從水杉緊密交疊的樹梢間篩落,在身畔之人微彎的眼角眉梢上投下忽明忽滅的光影。

“這幾天遇到好幾個問路的校友了。你是第六個。橫雲校區不比縱雨校區,道路七拐八彎,房屋高低不齊,指路、找路都很愁人。”

“但老校區也有它的好處,路邊茂密的綠植都寫著底蘊深厚。若有機會,我還蠻體驗一番這邊的學習和生活。”

幾周後召開的年級大會上,這機會真來了。

大學英語四級考試的前一天,院長宣布由於公管和金統合並成立了經管學部,管院的全體本科生和研究生將在下學期開始前搬至金融系和統計系所在的橫雲校區。

一石激起千層浪。

有人鬼哭狼嚎,聲稱自己要做“釘子戶”,有人引經據典,抨擊校方決策機制不民主。報告廳內,沸反盈天。散會後,眾人依舊七嘴八舌,議論不休。翌日的四級自是考得稀裏嘩啦,有人開始長篇累牘的陰謀論:“校方選擇在這個時機公布搬遷消息,可謂老謀深算。我們考完四級之後便是期末周,又要趕論文,又要惡補知識點應付專業課考試,完全沒精力鬧事,等所有考試結束,學期也結束了,外地的同學早已訂了飛機票、火車票,不得不走,人走了大半,也沒什麽好鬧的了,待下學期歸來,黃花菜都涼了,一切塵埃落定。”

八月,慘不忍睹的四級成績剛出爐,具體的搬遷通知便公布在學校的官網上,除了即將參加軍訓的本科二年級學生,其他年級的學生均被安排在開學的前一日進行搬遷。

班級群的消息一時間炸了,褲兜裏的手機振動不休,擾得蘇樺倒車入庫險些壓線。

“方向打早了!位置沒調好?”

“呃……”

“大後天可就要考試了,那天可不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蘇樺連連點頭,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直到順利通過科目二和科目三考試,才重新打開響鈴模式,聯系室友,詢問晚上聚餐的地點。

蓮城大學本科生寢室四人一間,與蘇樺同寢的三人,楊君安、林月蓉和葉熹,只有前兩人是本地生,這次聚餐,葉熹還在老家,便沒參加。

楊君安很快回了消息:“你昨天模擬,不是說考試車很難控制,離合器的行程不是太長就是太短,今天怕是沒法通過嗎?慌得我想了一晚上安慰人的話,結果白想了。”

“我感覺我今天中途停車了,結果機器似乎沒感應到。”

“我和月蓉上次偶然發現一家店,炒飯很有特色,美味又健康,你應該還沒嘗過,不如今晚去試試吧?”

“好啊,在哪兒?”

霞帔路128號。

老城區的店鋪,招牌大多沒有彩燈的裝飾,天色昏暗,蘇樺先看到門口朝她招手的楊君安,後才看到刻著店名的樸素掛牌,什錦炒飯。

“你想吃那種炒飯?除了菜單上的,還可以去看看今天店裏具體有什麽食材,可以隨你個人愛好添加。”已有經驗的楊君安熟門熟路地領蘇樺到冰櫃前。

“隨便什麽都可以嗎?那在我的那份蛋炒飯裏加些茄子,還有玉米。”

定好主食,點完小菜,蘇樺她們選了一個靠窗的桌位入座。

楊君安說:“明天可以重新選課了,學校還算有點人情味,系統對我們專門開放,可以把之前選好的公共課程退了,專業課程不用退了重選,上課地點會自行更改。”

林月蓉說:“不然,我們幾乎每天都要在兩個校區間穿梭,校車上怕是擠滿了我們專業的同學。”

沒說幾句,服務員端著托盤走了過來。蘇樺隨意瞄了一眼,莫名覺得他的容貌有幾分熟悉,不由仔細端詳起來,看著他彎下腰將幾疊小菜和一壺清茶輕放在方桌上。

“請慢用。”

慢用?不存在的。楊君安迫不及待地開動筷子,“感覺他們家醬鴨,比起上次更好吃了。”

林月蓉說:“你不是要減肥嗎,還吃這麽多肉?”

“不是就要軍訓了麽,軍訓完,我指不定要掉多少肉!”

“說到軍訓,我突然想起來,軍訓前一天,學校會安排專門的車輛,負責接送學生和運送行李,聽說金融系的幾位班長還會組織班上的男生在那天幫忙搬運行李。”

服務員又來了,將三份炒飯分別放到三人面前,“祝用餐愉快。”

“等等。”蘇樺從包裏拿出了一條創口貼,“我剛好有帶邦迪,你需要嗎?”服務員將炒飯放至她面前時,她發現他右手手背上狹長的破口。

服務員有些驚訝,很快露出笑容,“多謝。”

蘇樺看著他胸前別著的工作牌,搖頭說:“不用謝。”

搬校區那天,果真有金融系的男生前來幫忙。

蘇樺抓著拉桿箱的手柄、正欲將其從車廂內取下之時,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突然出現在她眼前,然後她幾乎沒怎麽用力,就將箱子取了下來。

“謝謝,你……”蘇樺下意識地擡起頭望向這只手的主人,只見那人幾縷偏長的黑發垂落在額前,微微遮住上挑的劍眉,濃密的睫毛下,一雙深色的眼眸帶著幾分笑意,正瞧著她。“好巧啊,這是第三次遇到了吧?”

“記錯了呢。”

“啊?”

“願望成真,恭喜。”

蘇樺楞了一會兒,沒再糾結次數,跟著他笑了起來,“我也沒想到,當初的隨口一說,最終就這麽實現了。”

“言靈。”

“那我希望明天天氣涼爽一點。”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蘇樺想他八成是在查看天氣預報,“這話怕是要失靈了吧?”

的確失靈了,軍訓開始那天,天氣尤為燥熱。傍晚跑操時,蘇樺熱得感覺自己就快人間升華,也不知跑了多少圈,教官扯著嗓子吼:“斜掉了!”

她和其他同學紛紛停下了步子,低頭張望,無所發現,面面相覷,“誰的鞋掉了?”

教官氣急敗壞:“我說的是,排面斜掉了!”

一旁,幾名輔導員笑得東倒西歪。

第二天,依舊是個大熱天,萬裏晴空下,偌大的操場,只有鐵柵欄邊的大楊樹可供納涼,休息期間,大家擠成一團,盤腿坐在那片不大的陰影中。

楊君安問:“四個人兩兩分組,共有幾種情況?”

林月蓉說:“你饒了我吧,我現在大腦熱得缺氧。”

蘇樺和葉熹異口同聲:“6種。”

搬校區時重新分配寢室,蘇樺、楊君安和另外兩名計算機系的女生成了室友,林月蓉、葉熹則是和班上其她兩名女生分到同間寢室。

“休息結束!集合!”教官的命令響遏行雲,蘇樺擡頭望天,無聊地想如果有雲的話。

開始訓練正步,動作難度比踏步和齊步更大,全隊來回踢了幾遍,依舊不齊。教官便一排一排地檢查動作。第一排馬馬虎虎,第二排半斤八兩,第三排中間的男生動作倒是出奇地漂亮,揮臂踢腿幹凈利落,漫天的喊聲中仿佛還能聽見他衣袂摩擦的清響。蘇樺兀自欣賞了一會兒,忽見行至邊線的他站定轉身,微微仰起頭,露出軍帽下的臉,劍眉星目。

是他啊,蘇樺想,第幾次了……算了,記不清了,那天的工作牌上寫著念瑄,保佑這個可別記錯了。

作者有話要說:

舊文搬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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