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意外地，念瑄被教官選中，作為會操時在最前面領隊的人員之一。

一同領隊的，還有金融系的一名男生和兩名女生。蘇樺認得那名男生。在院系合並之前的換屆選舉中，蘇樺成功當選管院團學聯新任宣傳部部長，院系合並後，各學院團學聯的部門也統一合並為學部團學聯。那名男生便是學部團學聯現任宣傳部部長蕭素，蘇樺則是副部。這幾天，軍訓之餘，他們還在焦頭爛額地準備迎新活動。

最折騰的當屬迎新晚會，經過幾周的排練，這場晚會終於在青春四溢的合唱中圓滿落幕。

“可能忙了又忙，可能傷了又傷，可能無數眼淚在夜晚嘗了又嘗，可是換來成長，可是換來希望，如今我站在臺上……”

“可能耗盡堅強，可能歷經滄桑，可能我的瘋狂暫時不得到原諒，可是我知道啊，可是我明白啊，是我的執著搏來在你面前歌唱，唱著我的幻想，唱著我的荒唐，唱著與你分享，打通我們的窗！”

負責學生工作的老師預訂了餐館。跟著其他同學一同走到門口，蘇樺才發現是前不久剛和室友來過的飯店。其他同學興致勃勃地翻閱菜單，商討如何狠狠地宰一頓。蘇樺突然回憶起之前那份什錦炒飯的味道，玉米嵌在蛋花之中，茄汁滲入白米之間，妙不可言。

“蘇樺，你還有什麽想吃的嗎？”蕭素將菜單推到她跟前。

好像沒有茄子炒玉米這道菜，蘇樺想。“椒鹽玉米？醬爆茄子？”

菜點多了，吃到最後，所有同學都紛紛打起了飽嗝。吃飽喝足，似乎還未能盡興，有人提議去K歌，話音剛落，便一呼百應。

蘇樺天生五音不全，以自己明早輔修為由婉拒了。這時，包間的門被推開，進來的服務員，蘇樺一眼便認出，是念瑄。在座的不少同學和他想必也是互相認識的，念瑄微笑致意，便開始清點酒水價錢。

蕭素調侃：“室友一場，能不能給點優惠？”

“好說，只要你自費，你喝的啤酒飲料全部十一折，如何？”說話間，點完了酒瓶個數，念瑄又沖眾人笑了下，神情自若地離去。

蘇樺臨走前，去了一趟洗手間，再出來時，已不見眾人的身影，這幫精力旺盛的年輕人應是在前往歌廳的路上了。

“蘇樺。”剛推開門，被迎面而來的熱浪糊了一臉，身後又吹來一陣疾行帶起的風，送來這道聲音，蘇樺回頭，詫異地望向聲音的主人。

“我剛剛沒看見你，以為你已經走了。還好。”念瑄籲了口長氣，“你輔修是金融，對吧？你可能還沒看見通知，明早國際貿易學的老師有事，臨時停課。我朋友看到停課通知，直接找上我們寢室，約人打球。”

蘇樺登陸公郵，果然有封停課通知。“等等，你怎麽知道？”

“你讀金融輔修？”

“嗯。”

“我曾幫老師批改輔修期末考卷，批到很高的分數，接近滿分，就好奇地看了下名字，不過也不完全確定，眼下看來，的確是你，而非重名了。”

“謝謝，不然我明早可就白跑一趟了。”蘇樺說：“你為了告訴我這件事，方才一直很著急吧，其實，你在包間裏……”聲音戛然而止。

“你並不想去吧？”

止住話頭的那刻，蘇樺也回過味了，如果他直接在包間指出，她可能一時不好推卻，只得隨眾人一道前往那個她並不喜歡的地方。她小聲問：“我表現得那麽明顯嗎？”

念瑄搖頭，“再說，也不是什麽大事。有人喜歡熱鬧，有人喜歡安靜，個人喜好不同而已。”

“謝謝。”

“不客氣。”

“那我先走了，再見。”

“等等，你回學校嗎？我送你吧。這麽遲了，你一個女孩子，獨自走路回去不安全。”

“不用，不用，你去忙吧。這附近有公交，再說，你還在輪值吧，萬一被店主發現你擅自離開……”

“誰說我要擅自離崗、消極怠工了？”念瑄拿起桌上的兩袋外帶的炒飯米粥，便朝外走。

蘇樺跟著他走到一輛摩托旁，“有同學點了外賣？”

“嗯。絕對順路，騙你幹嘛？”念瑄將外賣放入車後固定的保溫箱，從中拿出一頂白色頭盔遞給蘇樺。

蘇樺看著那頂白色頭盔，腦海中不合時宜地掠過半年前計算機樓下那幕模糊的剪影。拾到她準考證的人，雙手冰涼，是騎著摩托趕往學校的路上吹了冷風的緣故嗎？她心中生起一個非常強烈的猜想，正欲詢問，忽然福至心靈。

她之前認為那是第三次碰面，而他說她記錯了。

她未曾自我介紹，而他剛喊了她的名字。

“快把安全帽戴好，不是怕耽誤我工作嗎，怎麽還杵在那兒發呆呢？”坐在摩托上的念瑄單腿撐地，半側過身，朝她望來。

摩托引擎發出低沈的轟鳴，吵得她大腦發脹，她竟然覺得打趣她的念瑄眼裏蕩漾著一片浩渺星河，似是溫柔，卻又頑劣。她不由回嘴：“說好順路送我，就算費時，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蘇樺坐穩後，念瑄便踩下油門。街邊的電線桿、行道樹和霓虹燈飛快地往後奔跑，蘇樺看得有些入神，突然聽到念瑄說：“方才不是我單方面獻殷勤，你還沒答應嗎，怎麽就變成說好了的？”還伴隨著肩膀的抖動，他多半是在忍笑，蘇樺沒好氣道：“你憋了一路就想出這麽句話來堵我？”

肩膀的抖動更加誇張，念瑄實在沒忍住笑了出來：“哈哈，那時沒直說是怕你惱羞成怒掉頭走人啊。”

蘇樺這才發現他們已經駛過橫雲校區的東門，的確沒有掉頭走人的機會了。念瑄直接送她至宿舍樓下，“我記得你住七舍，對吧？”

“嗯，沒錯。謝謝。”

“客氣什麽，是真順路，還能賺顧客滿意度和忠誠度。”胡亂升華主題的時間裏，念瑄已經撥通了一個號碼，“您好，您的外賣到了，請您下樓拿一下……”

突然空出來的周六上午，蘇樺準備去圖書館記六級單詞，途經八舍前的小操場，聽聞一陣驚呼，她循聲望去。一群男生在打籃球。她不由又多看了幾眼，便認出了幾個熟人。學部團學聯體育部部長，統計學系的繆斌，此刻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撞上球筐彈開的球，搶到籃板後，拋給三分線外的念瑄。念瑄輕松地接住，靈活地穿過層層圍堵上來的人墻，來到籃下，接著不知怎麽地，他動作一頓，若有所感般地擡頭朝場外瞄了一眼。就這麽幾秒鐘的功夫，球便被蕭素劫走了。念瑄立即跟上往回跑的蕭素，最終成功蓋帽。

蘇樺想，這效率真是比她記單詞還低，他們這麽打能進幾個球啊？

臨近中午，蘇樺早上記的單詞，這會兒已背不全了。心情卻絲毫沒受影響，她饒有興味地給自己點了份炒飯外賣。

前來送餐的外賣小哥不是念瑄，畢竟他昨晚剛值了夜班。

“這股香味，蘇樺你點了什麽？炒飯？該不會是我們暑假時吃過的那家吧？”

“嗯。”

“原來那家店也有外送服務啊，你點的時候怎麽不叫上我！”

“你不是說這個月不吃外賣了嗎？”

“你點的不算嘛！”

另外兩名計算機系的室友也來了興趣。於是，蘇樺改天再下單時，買了四份。

“喲，是這位蘇女士，真成了我們店的忠實顧客了，口碑營銷效果不賴啊！”語調在末尾上揚，愈發顯得吊兒郎當，與通話時的畢恭畢敬迥然不同。

蘇樺楞了一下，她接電話時沒意識到對方是念瑄，倒不是語氣的緣故，而是音色。“你剛剛那嗓子是怎麽回事兒？”

“你不會不知道變音軟件吧？”

蘇樺想不通這般浪費手機內部存儲空間是為何。

念瑄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盛情介紹道：“這款變音軟件大小只有幾兆，功能卻十分強大，男女老少的音色應有盡有。”

“恕我冒昧，我沒聽出來它的功能強在哪兒了。”

“不懂了吧！女性可以利用這一軟件，偽裝自己是男性或家中有男性，提高自保能力。”

了得，這軟件居然關乎人身安全、社會穩定。“……行，那敢問這個結論有什麽數據來支撐嗎？這款軟件問世之後，犯罪率有下降嗎，刑事案件有減少嗎？”

“目前，技術無法對它的使用者的道德水平做出判斷篩選，不然關於核彈、克隆、人工智能等產物，哪來那麽多是非爭議。男性也可以利用這一軟件，偽裝自己是女性，降低對方的防備心理。”

得了，好話壞話都讓他說盡了，條條是道，還不自相矛盾。

念忽悠。

之後某天，蘇樺剛從澡堂回來，楊君安遞給她手機，“有人找，這人誰啊，念忽悠？這年頭了，還有人名字起得這麽不走心？毫無文化素養。”

這個誤會……算了，先接電話吧。“餵，念瑄？”

“噗，你這進化速度也太快了吧，幾周時間，不聽聲音，單聽呼吸，就能辨人了？還是你存了我的號碼？”

當初怎麽就手欠，鬼使神差地存了他的號碼呢？蘇樺暗想，面上坦然承認：“我自知沒那神通廣大的耳力，只好做個標記，以防日後某人心懷不軌，行坑蒙拐騙的勾當，或是某人眼下已經在違法犯罪的邊緣試探了？我記得我最近沒點你家的外賣吧，私人時間打擾顧客，當心客源流失啊。”

“謝謝蘇女士的擔憂。您的包裹在我這兒呢，您何時方便，我給您送過來。”

“你這跳槽速度也太快了吧，幾周時間，改行當快遞小哥了啊？”

“噗，這麽記仇，和你聊天，果然解悶。”

蘇樺郁悶了，總愛回嘴的毛病怎麽治？

“你的包裹真在我這兒，今天中午學子驛站人很多，拿的時候沒仔細核對信息，結果拿錯了。你的手機尾號和我的一樣啊，偏偏商家還都發了中通。”

為了方便師生領取快遞，學子驛站的工作人員會將包裹按快遞公司分類堆放，並在包裝上用馬克筆寫下四位手機尾號。若說先前還是半信半疑，聽了念瑄的解釋，蘇樺已經相信自己的包裹的確在他那兒了，“你買了什麽？”

“專業書。”

“幾本？”

“寢室人手一本。合買省運費。”

蘇樺咬牙，“你拿到包裹，不會覺得重量不對嗎？”

“本身不太清楚那書的厚度，拿到時還在想終於有本薄一點的專業書了，後來又覺得不太可能，懷疑商家是不是發錯本數，便……”

蘇樺的聲音驟然擡高，“你拆開了？”

“抱歉。”

一向巧舌如簧的他做錯事情，倒是不屑狡辯，直接道歉，態度誠懇，蘇樺有氣也撒不出了，只剩尷尬。擱平常，拿錯包裹頂多是場茶餘飯後笑過便罷的烏龍，但這次，她買的是不便言明的私人物件，面對異性，尤其不便，程度差異就像是游戲模式從“normal”升級為“hell”。她看見念瑄手中拎著的白色紙袋，長發掩蓋下的耳根還是發紅了。

接過紙袋，她故作鎮定地說：“謝謝。”

七舍到學子驛站有一段距離，念瑄替她跑了腿是不爭的事實，前幾次也幫了她不少的忙。“我請你喝杯奶茶吧。”

結果還是念瑄付了錢。他拎著一袋四季春茶。

蘇樺猜他是幫室友帶的，“重操舊業了？”

“可不是嗎？”

一點點店員正忙著搖晃雪克杯，發出冰塊碰撞的脆響，很快被街頭熙熙攘攘的背景音吞沒。蘇樺看見念瑄的白襯衫被飛快流動的車燈打成了夢幻的彩色。

“小費就下次再給吧。”

作者有話要說：

口碑營銷大概指消費者將商家的產品介紹給親朋好友。兩個校區均開設輔修，學院合並為學部後，輔修上課地點也會開放權限，進行調整。包裹的事情，念瑄視角的番外，有更詳細的解釋。大學室友的經歷，被拿錯包裹的人還湊巧是同學院的學弟，另一室友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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