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聽說下鄉都是下地掙工分，很辛苦的，你在那還好嗎？”

“還行, 累是累了些，還是有東西吃的。”

“那我以後也去當知青！”

“不行！你這年紀就是讀書的年紀, 等我跟大哥說了，你就去讀書。”

“哦……可是讀書花錢，沒法掙錢欸！”

“誰說的, 讀好書, 以後就能掙很多錢。”

“真的嗎姐？”

前往巷口的路上, 三姐妹邊走邊聊的, 也是和二妹說起讀書, 李慕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連個課本都沒，這怎麽能考上高考？

她可是想靠高考離開鄉下的人呀！

“真的……說到讀書，等會陪我去廢品站, 我想找一下課本。”李慕妍說著，也接過小妹遞來的果脯往嘴裏送。

“姐找那個幹麻？堂哥他們好像有……”

李慕妍可不想跟他們借，直道：“不想看他們嘴臉……廢品站一定有的，去完梅姨家我們就去廢品站看看。”

所謂巷口，三姐妹走了十分鐘。

梅姨住在紡織廠的家屬院, 李慕雅知她姐已是很久沒來這了, 便也熟門熟路的帶著。

一會，李慕雅停下步伐，敲響了面前的門, 也朝裏頭喊著：“梅姨，我是慕雅，你在家嗎？”

“來了！”

屋門很快便打開，一張滿是皺紋又略顯嚴肅的臉躍入眼裏。

梅姨看到三人時有些驚訝，視線在她們面上掃了會，隨即停在個頭高的李慕妍，笑容綻開，本是嚴肅的面色頓轉為和藹，“這是慕妍？梅姨好久沒看到你了，都快認不出了！”

“好久不見梅姨。”李慕妍也漾了抹笑，乖巧的喊了聲。

小妹也跟著喚，“菲菲也好久沒看到梅姨了。”

“是呀，梅姨真的很久沒看到菲菲了，這都長高了不少……”梅姨摸了摸李慕菲的頭，便招著，“別在外頭聊了，都進來坐，家裏有些亂。”

梅姨家確實很亂，因為有用碎布做東西的習慣，私底下也幫人裁制衣服跟修改，所以屋裏放了不少碎布料及因裁衣掉滿地的碎屑。

三姐妹都來過這，更淩亂的也曾看過，因此對屋裏的亂象已習慣。

“梅姨，我這有塊布，想麻煩你幫我兩個妹妹做個衣服。”李慕妍不浪費時間，打開行李，就將布遞了過去。

接過布的剎那，梅姨只覺手中料面異常的柔軟與細致。

這手感，比她接觸過的布料都還要來得好！

所謂興趣，都是靠培養而來。

梅姨從紡織廠裏退了下來後，便因多年習慣，依舊選擇幹著這一行，久而久之便也養成了興趣，令她看到好的布料時，便想收集或是做上一件相得益彰的好衣服，因此這會對李慕妍這塊布料簡直愛不釋手。

“慕妍，你這布打那來的？梅姨喜歡，也想去買一塊來著。”

“呃……”李慕妍沒想到梅姨會問這個問題，只好瞎掰，“我在插隊的莊子裏幫支書寫了些新聞稿，上頭覺得不錯便表揚了這塊布給我。”

支書確實給過她，只不過是布票，不是布。

“這樣呀……”梅姨一臉可惜，就在李慕妍覺得她放棄了，又聽她商量的說：“要不這樣好了，梅姨用別的布跟你換這塊，你看行不？”

李慕妍當然也摸過那塊布，自然知道質感是這年代的布料比不上的，就想拒絕，不過話聲剛出，便被梅姨接下來的話給誘惑住。

“你這塊布給你兩個妹妹做衣服，也就兩件罷了，孩子長得快，著實是浪費了這個好料子，不如跟梅姨換，梅姨也不讓占你便宜，就給你兩個妹妹各做一套衣服，你看怎麽樣？”梅姨是非常喜歡這個布料的質感，這會算是出了血也要換下這塊布。

這份心跟執著李慕妍自然感受出來，也很心動的想要換，可兩個妹妹從兩件衣服到各一套，這會她也不禁想到哥哥了。

妹妹衣服這麽多補丁，一向愛護妹妹的哥哥，又怎麽會好到哪裏去？

大伯一家對他們幾個兄妹從來是能不給就不給，給的就是最差的那種……也是這般才讓人氣憤，因為他們家又不是白吃白喝，都各自在這家付出了些心力，而且當初也是大伯貪她父母職工位置，這才說要撫養他們的，結果呢？

呵呵噠！

“梅姨，如果我也想給我哥哥做一套呢？我還要貼你多少布票跟錢？”

梅姨一開始聽到前面那句時，以為李慕妍獅子大張口，正不高興欲發作時，聽到後面這句話，那氣，頓時就消了。

她報了個數字。

李慕妍登時將擱在倉庫裏的布票調動到自己的小錢袋裏，緊接著拿出小錢袋數了數布票。

數完後，李慕妍面上微微紅了起來。

“布票不夠梅姨……”好丟臉……布票居然不夠！

梅姨楞了下，她差點就忘了這孩子家裏困難，此時要求真真是為難她了，便道：“不然布票跟錢不用了，就這一塊布換你們四個兄妹一件衣服好了。”

二妹小妹直點頭，李慕妍卻是搖頭。

她衣服可以在商城買，但哥哥跟妹妹的就不行了……因為沒法解釋，所以只能靠這次給兄妹做個衣服，且她手上留著布票也沒用。

“我還是想給我哥跟我妹妹各作一套衣服。”李慕妍堅持，將手中不足的布票與適才梅姨說的錢遞了上去，並說著：“我票不夠，用錢買，梅姨看需要多少？”

梅姨看著面前這個自幼看到大的孩子，又看了站在她身旁與她長得極為相似的妹妹。

姐妹三人身上都是穿著補丁的衣服……

她忽地搖頭。

“不用了，嬸子就給你哥跟你妹妹各做一套衣服。”就當是認識這麽久的新年禮物。

小妹聽到只做三人的，大姐的卻沒，不解問：“那大姐呢？大姐不做新衣服了嗎？”

李慕妍知道小妹是那種‘我有哥哥姐姐也要有’的性子，立馬安撫，“大姐有衣服不需要再做了，倒是菲菲跟二姐還有大哥的衣服都破的補了好多補丁對不對？”

小妹看著自己身上的補丁，微微紅了臉的點頭。

見這模樣想來以前沒少被笑話過……唉。

能力所及下，李慕妍覺得自己能幫就盡量幫了，摸了把小妹的小腦瓜子，隨即揚頭，看著這個突然改變心意的梅姨說：“就這樣了梅姨，什麽時候好呢？我再讓二妹來拿。”

人人總是想在新年穿上新衣服，梅姨當然懂，想了想，這三天放下其它事專心搞三套衣服，該是來的及……

“除夕午後過來拿，不過現在讓我量一下你們的身量，回去後也得叫你哥來一趟。”

“好的，我會再跟我哥說。”

丈量尺寸就一會的事，完成後李慕妍抓著時間要再去廢品站，也不啰嗦的告別。

“謝謝梅姨，我們還有別的地方要去，先走了。”

“謝謝梅姨。”

“梅姨再見。”

姐妹們乖巧有禮的道別，而離開前，李慕妍從行李裏拿了包果脯擱在桌上，“梅姨，這是我從鄉下帶回來的土產，給你嘗個味道。”

梅姨幹的是投機倒把的生意，自然不會客氣。

該收的她都會收。

所以收下土產後，也沒多聊的，送姐妹們出門又回頭繼續工作。

離開梅姨家，前往廢品站的路上，二妹問：“姐的衣服也破了，幹麻不做一件反而只給我們做呢？”

“菲菲也不明白！”

見兩人仍是扯著這話問，李慕妍倏地明白，這要是不說清楚給個滿意答案，她們不會罷休的。

“不是說寫了新聞稿上頭表揚嗎？”李慕妍只好再次拿這事出來說。

“所以表揚了衣服了嗎？”小妹直接腦補。

二妹沒那麽好騙，“那衣服呢？怎麽沒穿來？不是過年穿新衣嗎？”

“在行李裏面。”

“我剛怎麽沒看到？”

“可能你沒看清楚。”李慕妍臉不紅心不喘的撒謊。

走了十分鐘左右，三姐妹到了廢品站，和守在外頭的老人家打過招呼，便進了裏頭淘起課本來。

有兩個小幫手，李慕妍很快找到了初中跟高中的課本，也看到不少雜書，便都拿去給老人家算錢，隨後將課本收入行李內，緊接著快步回家。

因為快中午啦！

她哥要回來了。

哪怕走的再快，三人回到家時，她哥早就回來，並且吃了幾口飯就躺著呼呼大睡了。

三人回來的動靜自然吵醒了睡在上鋪的李慕唯，令他坐起身，看向下處。

李慕唯一眼便看到三個妹妹中，較高的李慕妍，高興的道：“我就知道你回來了大妹！”

他午睡上上鋪時便看到兩套換穿的衣物，本以為是二妹的，便想拿去邊旁放著，可自家妹妹有什麽衣服他哪兒不知道，瞧著不太像二妹的衣服，便也攤開來看。

而這攤開，便發現大小不對了，但又不可能是大伯家的，只因大伯他們的衣服絕對不會放在屬於他們的上鋪……他看著衣服的身量，腦海忽地閃過‘是不是大妹回來了’的想法。

也是早有這想法，這會看到人時便比較能摁住那過份雀躍的的心情。

李慕妍看著上鋪那位面帶喜意的青年，容貌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立即是對上了原身記憶，也喊了聲，“大哥。”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李慕唯自上鋪下來，李慕妍這才發現原身哥哥近一米八，可人卻是太過消瘦，整一個像個竹竿似的……

“今早回來，初四就得走。”

“這麽快？咋不多留一天呢？”李慕唯訝異。

“坐火車要兩天呢，我初六就得在莊子了，不然會被當成逃跑的知青。”

李慕唯嘆息了聲，一時不知該說什麽，視線瞥見二妹跟小妹盯著桌上飯盒，忽地想到自己飯盒就打三人份……

“不知道你回來，不然我就多打些菜……”他略帶歉意的說著，將飯盒打開也吩咐，“小妹去拿碗。”

“好！”

半塊拳頭大的粗糧饅頭，兩三口便能解決的雜糧飯，兩塊薄薄的肉片與占據半個飯盒的時令蔬菜，這一個飯盒哪怕李慕唯已吃了一小部份，也能看出工人的夥食確實不錯。

難怪大哥不願將糧食關系轉回家，反而留在廠裏。

不過飯盒還剩這麽多食物，看的出是故意留給兩個正在長身子的妹妹的……

這就是他過瘦的原因。

李慕妍突覺得心酸酸的，但見大哥拿著碗開始分食時，便道：“我不用了，我帶來的東西還沒吃完呢，給妹妹吃。”話落，她自行李拿出飯盒及一油紙袋。

油紙袋遞給李慕唯，“這是我在鄉下買的土產，妹妹都吃了，哥也吃看看好不好吃，好吃的話我下次再買。”

小妹一看到油紙袋雙眼就亮了。

“大哥，那是槐花糕，可好吃了！”

李慕唯見小妹一個饞樣，就從油紙袋拿出一個遞過去，“吃完飯再吃。”

李慕妍以為小妹會笑瞇瞇的收下，卻沒想到是推拒，甚至說：“剛剛大姐就給我跟二姐吃過了，這是屬於大哥的，大哥你吃就好，不用給我！”

李慕唯挑眉，視線轉向二妹，見也是這態度，就點頭。

“好，我自己吃。”

這年代誰不愛吃香甜的東西？

李慕唯打從父母過逝後就沒再吃過糕點了，這會拿起槐花糕，一口香軟的甜與棉柔般的口感，差點沒把他感動的落淚。

李慕妍本是想問李慕唯槐花糕好不好吃，卻見她哥眼底隱隱浮上一層水光，神情也大為感動時，那話頓時卡在喉嚨，嘴角微抽。

不至於感動成這樣……

李慕妍只好默默的打開飯盒，而這一開，滿滿的面皮蛋香飄了出來，兄妹三人的眼睛一瞬全粘在飯盒裏黃皮餃子上，而她手中筷子也跟著挾餃子分食。

“來，嘗看看姐姐做的玉米面餃子，雖然冷了，味道該也不錯的。”這一盒餃子共有二十顆，李慕妍給兩個妹妹各挾了三個，又挾了三個放在一個空碗裏，遞給李慕唯。

“哥也吃看看我的手藝。”

李慕唯看著剩下半盒的餃子，不禁問：“就剩一半了你夠吃嗎？”

“夠的，就是吃不飽我還有大餅子。”李慕妍見妹妹已經開吃了，忙補充，“我下鄉都沒什麽機會做飯，手藝退步了不少，不好吃的話也得吃完，不能浪費。”

她這手藝哪是退步，根本就是換了個人！然而李慕妍只能厚著臉皮這麽說了，畢竟原身的手藝還不錯，可她就……簡直沒能見人。

確實味道差了很多，可架不住是雞蛋餡兒的餃子及隱隱透出的肉香味呀！

這一口餃子下去，只有滿滿的幸福……

兄妹四人一邊吃著也聊著，待李慕妍吃完後，李慕唯也到該去塑料廠的時間點了。

“哥，我陪你一塊去。”

李慕妍這麽一說，兩個妹妹也想跟，不過李慕妍是有話問李慕唯的，就不讓跟的道：“不是還要打掃衛生？去了等會做不完，大伯母又回來了怎麽辦？”

兩妹妹不高興的嘟著嘴。

當然這抹不高興不是對李慕妍，而是對著派工作給她們的大伯母。

兩人只好認命留在家裏。

李慕妍和李慕唯出門走了一會，李慕唯突地說：“哥待的廠子裏有不少父母的孩子插隊下鄉當知青了，哥時常聽這些長輩說起下鄉的孩子掙的工分養不活自己，要他們寄糧票跟錢過去，可到了你這，怎麽會是反過來了呢慕妍？”

“哥知道你一向有本事，可剛下鄉的你，哪來的票跟錢買槐花糕？而這包了蛋餡兒的玉米面餃子又是怎麽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天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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