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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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來刑部大牢看過白愁飛一次,那時候白愁飛剛受完刑,整個人剛從水牢裏拖出來。正值寒冬臘月,地牢裏寒氣逼人,縱然白愁飛能忍折磨,卻也抵不住這刺骨的冷,忍不住地戰栗起來。

他聽見有人開了門,有什麽人走了進來。

白愁飛淡淡看了一眼,不僅笑到,“相爺怎麽委身到這陰暗寒冷的牢房裏來了?提前熟悉環境嗎?”

蔡京看著他一副輕蔑不屑的樣子,不禁說,“你這幅樣子,讓我想起了我曾經養過的一頭狼。那頭狼野性十足,見人就咬,連我也不例外。可惜最後,它實在難以忍受鞭笞挨餓,只能乖乖的聽我的話。”

“相爺想多了,我可不是一頭狼。”

“你的確不是,像你這樣孑然一身,無背景無身份的人,和一條野狗有什麽區別呢?可無論是狼是狗,總得先活著,才能論以後,不是嗎?”

“你這意思,要是我不聽你的就要殺了我?”

“人有傲骨是正常的,但有些時候,人也要先服軟方才能得平安。”

白愁飛睜開眼睛,似笑非笑的看著蔡京,“那就看看,我們誰能贏。”

二人四目相對,皆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那股濃濃的控制欲。蔡京不覺有些有趣,他起身理了理衣袖,笑著說到,“白愁飛,賭可以打,但要是賭贏了命也沒了,那可就毫無意義了,你說呢?”

然而就算刑房裏積灰數年的刑具都用在了白愁飛身上,即便對方已連站也站不穩了落魄不堪,可那雙眼裏的狠絕卻絲毫未減,反而在一日又一日的折磨裏,變得更深更厚。

時間轉眼過去了十多天,王小石路往北而行,但是他心裏卻越發不安,他始終沒有收到任何白愁飛的信息,而說好要來找他的人卻也依舊沒有出現。

而刑部大牢這邊,任勞任怨費盡心思半個月,可從白愁飛嘴裏說出來的,不是威脅就是嘲諷,除此之外,即便是受刑這人也沒發出絲毫聲音。

這還真讓任怨打心底裏佩服起來,往日那些自詡硬骨頭的家夥,撐死不過五六日便也會奔潰服軟,偏這次一個白愁飛,不僅讓他受夠了對方的言語威脅,還讓他在蔡京那裏壓力倍增。

這日蔡京又聽了一遍匯報,他看著棋盤上焦灼的局勢,心裏也知道到了這個地步,一般的刑法絕不可再撼動白愁飛,於是他只淡淡說到,“罷了,既然用刑沒有效果,也就不必用了。這種人心氣高,自詡意志無人能敵。刑部不是有專門對付這種人的藥嗎?給他用上吧。”

任怨一聽此言,臉上竟露出難耐的興奮,可又皺了皺眉,說,“要是這樣的話,他還能為我們所用嗎……”

“痛不會讓人低頭,心死了才會,放心吧,到時候有讓他放棄抵抗的東西的。”蔡京落下一子,局勢大好,不禁滿意地笑了笑。

任怨領了命,很是積極地去取了一只小盒子,隨後馬不停蹄的就趕往了刑部大牢。

此時白愁飛正靠著墻閉眼休息,痛到麻木的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那墻上的刻痕,待聽到開鎖的聲音後,他亦沒有睜眼,只說,“今天晚了一個時辰,你們刑部折磨人的法子是用光了嗎?”

任怨一聲冷笑,“相爺體恤白副樓主的辛苦,已經吩咐我們二人停了對你的用刑,還給你帶了好東西來。”

白愁飛緩緩張開眼,只見在任怨的示意下,任勞已經捏著一枚漆黑小丸走了過來,他眉頭微蹙,來不及反應便對方捏著下頜給餵下了那粒藥丸。

任怨滿意的笑了笑,卻不吝嗇的向白愁飛介紹起來,“這個呢,是我們刑部獨有的好東西,名字叫做噬心丹。白副樓主放心,不是什麽致命的玩意兒,不過就是每隔兩個時辰疼一下而已,忍一忍就過去了。”

給白愁飛服下噬心丹後,任勞任怨卻並未立馬離開,而是在牢裏小候了一盞茶的時間,待看到白愁飛臉色逐漸蒼白起來,額頭也沁出冷汗時他才得意地點了點頭。

“白副樓主,好好享受吧。”

他退出房門,又等了片刻,卻沒有聽到意料之中的慘叫。但他並不意外,疼痛嘛,總有熬不過去的時候,何況是這種撕心裂肺的呢?

任勞走在任怨身側,他倒對那噬心丹的具體作用不甚了解,便問,“噬心丹能有作用嗎?刑房裏的那些酷刑都不能拿他怎麽辦。”

“你以為噬心丹就只是疼一下啊?它真正的效果,還沒發作呢……”

這邊王小石猛然從夢裏醒過來,他摸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胸口仍舊跳得雜亂無章。他擡眼看了看月色,此時應是醜時,夜色正濃,身前的火堆已經熄滅了,四周冷得讓人難以自持。

他心裏越發的不安,自他和白愁飛在城外分開,已經過去半個月了,他卻仍然沒有收到對方的半點消息。

方才他做了一個夢,夢見白愁飛披頭散發一身血衣站在金風細雨樓裏,搖搖欲墜地對他說什麽死而無憾了。想起舊時的事,他更加覺得惶恐起來。

夜色如墨,王小石再無睡意,他攏緊衣襟出神看著夜空。好像要下雪了。突然,他神色一凜,當即拔出挽留,“誰!”

“是我。”

“戚大哥?”

來人正是戚少商,當日甜水鎮一別,沒想到還能再遇見他,“戚大哥,你怎麽在這裏?”

戚少商頓了頓,還是說,“數日前,你讓我打聽南方的事,有結果了。”

王小石頓時一喜,連忙問,“我二哥如何?”

“蔡京的人的確也追去了南方,可追到的人卻並不是白愁飛,而是洛陽王之女溫柔。”

王小石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又問,“誰?溫柔?她為什麽去了南方?她和我二哥在一起嗎?”黑暗中,他看著戚少商略有不忍的神情,心裏頓時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京城之中不知道為何封鎖了消息,但是我可以確定,白愁飛人不在江湖而是在刑部。”

王小石頓時面色蒼白,整個人僵在當場,幾乎難以呼吸。怪不得他當日不和我一起走,明明兩個人在一起更安全,他卻非要分開。可為什麽自己當日卻那麽輕易地信了他?王小石心裏一痛,因為他自己也固執地覺得他的二哥斷不會傻到自投羅網,也不會那麽心甘情願的舍己為人!

王小石幾乎想當即給自己兩拳,他來不及多想,提著挽留便上了馬。

戚少商見狀一把拉住他,“你要幹什麽!”

“我要回去救我二哥!”

“你瘋了!你這麽回去是自投羅網!白愁飛這麽做,既是要保金風細雨樓,也是要保你,你不明白嗎?”

“正是因為我明白,才不能丟下他不管。”王小石掙開戚少商的手,語氣不容質疑,“殺蔡京是我二人所為,是生是死,我都應該和他共同承擔。戚大哥,他做這件事,縱然不為天下大義,那也是有情可尋的,我必須救他,我答應過他的!”

戚少商不由得怔住,王小石說這番話,想必也是知道白愁飛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了。他不覺笑了起來,“你想拉一個註定不會是好人的人走一條前程似錦的路,你覺得你做得到嗎?”

“我只知道,人是會變的。”

戚少商不免覺得有些恍惚,年少青春,一腔熱血,以為自己所想的事都能辦到,可事情哪有那麽容易。他笑了笑,卻突然縱身上馬,“要想從刑部大牢裏救人,你一個可不行,走吧。”

白愁飛不知是幾時疼得昏睡了過去的,那丹藥發作,就如千萬根針在紮他的心臟,又像有人拿著小刀在一刀一刀剜他胸口的皮肉,個中滋味,竟比先前所受刑法加註在一起還疼痛百倍。

待到新的一輪疼痛消解下去,白愁飛整個人早已被冷汗浸濕,他身心俱疲,閉著眼便模模糊糊睡了過去。

迷糊之間,他仿佛看到了蘇夢枕和王小石。他心裏一喜,正想去問王小石近況如何,卻突然聽見:

「白愁飛被帶進刑部已經半個多月了,想必已無生還的可能。」

「大哥,此時樓裏正值多事之秋,既然他已經沒了活著的希望,那我們就不要再冒風險去救他了。」

「你說得的,不能讓樓裏的兄弟白白為一個死人送命。」

白愁飛猛然一震,想要向前卻邁不開腿,只得眼看著那二人逐漸遠去。恍惚間天又已經亮了,任勞任怨又來牢裏看他,他們還在勸自己指認蘇夢枕和風雨樓。

“你們聽不懂人話嗎,此事與風雨樓沒有關系。”

“白副樓主這是何必呢?你這般維護蘇夢枕,對方卻不見得有多在意你。”任怨低下身來看他,嘴裏卻不斷吐著惡語,“當初你和王小石入獄,短短四天他就救你們出去了,如今你進來多久了?滿打滿算十六天了,小侯爺的府上可是連金風細雨樓的隨從也沒有看到,更別說蘇夢枕了。”

“我早就說了,他們救不救我不重要。”

“唉,白副樓主怎麽如此固執呢?你難道沒有想過,為何當初王小石在時,你們就那麽快得救了,這次只你一人,卻是遙遙無期呢?”

王小石?“那次是你們故意陷害……”

“可是,江湖之中,不應該情義為先嗎?你一人攬下這些罪責,讓風雨樓得以自保,讓王小石得以逃出,可他們卻無一人關心你在牢裏的死活,你不覺得寒心嗎?”

“……”

白愁飛只覺得腦子裏混亂一片,宛如一團亂麻,絲毫找不到頭緒。

可來不及等他繼續去想,胸口那密密麻麻宛如針紮的疼痛又再度席卷而來。白愁飛疼得大口喘氣,卻仍是拼著勁絲毫沒有出聲。他擡眼看了一眼牢內,任勞任怨卻早不見了蹤跡。

接下來這幾日,白愁飛沒有一夜是不在噩夢中度過的。

或是別人的鄙夷不屑,或是兄弟的冷言冷語。他總聽見有人說,他曾經也有一身傲骨,也有滿腔熱血,也有堅定不移的原則,可到最後,盤算所得,卻是兩手空空,一無所有。他還說,他曾也對兄弟充滿期許,可到頭來卻還是不得兄弟體恤,最後兄弟離他而去,機會也離他而去。他還勸他,情意雖好,不過鏡中花水中月,縹緲虛無的東西也不過是一飛沖天的累贅,該放下還是要放下。

到了後面,每每從夢中驚醒,白愁飛幾乎都不禁去想,想他做的這一切到底有沒有意義。

可當他手指摸到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時,又覺得他還可以再等等,再多等一等,可至於等的是什麽,他混亂不堪的思緒卻已經理不清楚。

——————待續。

淺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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