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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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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戰事(四)

宣熙十一年六月初三,季夏日,瀾江瘟疫泛濫月餘而不絕,南江五縣至穎海北城浮屍千裏,人死無算。

敬王淩熠以此為由直指今上悖德無道,以至天降災厄於九州,又借“白虹貫日,太白經天”的天象為名,於宛州江錦城正式起兵興戰,以雲州蒼梧方氏、昌州定康周氏、宛州瀲灩姜氏為首,雲昌宛三州世家著族暗中從者幾半。

隔日,東海水軍左師提督姜鏑響應敬王之召,悍然興兵劍指穎海城,打響了這場叛亂的第一戰。隨後,敬王陳兵中宛邊界,同朔安侯顧錚統率的中州駐軍交上了手。

與此同時,北狄十三部兵犯北境,朔州鐵騎整裝迎敵;東南沿海,南洋澤國夜襲宜崇,對上了昌州駐軍。

一時間,半個九州裏裏外外都燃起了烽火,四海民心浮動,惶惶不安。

戰事塘報八百裏加急傳到帝都,朝野震蕩,世家百官怒斥敬王亂臣賊子,其罪當誅。朝堂上當眾表態個個憤慨激昂,只是其中有多少真罵,又有多少假嚷嚷做樣子的就不得而知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皇帝依舊平靜如昔,有條不紊地調兵遣將,命中州駐軍沈著應戰,拒敬王於瀾江以南,又宣令穎國公府主持昌州戰局,三軍聽其調配。

眾臣摸不清皇帝的打算,卻也都知道敬王來勢洶洶,眼下穎海正鬧瘟疫,江南十二城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泰半世家隔岸觀火,只想著混水摸魚。雖說沒多少世家大張旗鼓地站隊敬王,但除卻裕陽韓氏,主動增援穎海的也寥寥無幾。

穎海城內有瘟疫外有兵事,姜鏑率領水軍左師從南面進攻,定康周氏則從北面合圍。東海水軍難能指望,昌州駐軍精銳又正在宜崇同南洋人作戰,分身乏術,剩下的駐軍大多和那些隔岸觀火的世家同氣連枝,能調過來解穎海之危不到三成。皇帝十足信任穎國公府,可穎海蘇氏現在已經自顧不暇了,還讓他們主持昌州戰局,昌州只怕要糟。

文武百官瞧著皇帝表面倒是鎮定自若,可看他這戰事部署,倒像是全無準備、強充架子了。

宣政殿議政於巳時末結束,眾臣或憂心或憤慨地散去,兵部、戶部連同大大小小的在京武將全都留了下來,繼續在側殿商議戰事。

天子影衛首領淩啟和武英殿主謝初便是在這時候前來面聖的,皇帝見他們一同過來,便臨時離了席,到後殿書房單獨召見二人。

謝初眉間擰成了一道川字紋,神色凝重地奉上一卷古籍和一則謄寫好的藥方,淩燁接過來翻看了兩眼,捏著方子問道:“有幾成把握?”

謝初搖搖頭,如實道:“至多五成,蠱術一途,實非九州武道派系。臣率人在武英殿和問渠閣中翻閱許久,擬了這則方子,可還是不能有足夠的把握。”

淩燁凝視那古籍許久,伸手按了按古籍中不起眼的四個小字,輕嘆一聲,道:“五成還是太少,鹿水之行看來是天意了。”

淩燁雖將楚珩的信傳去了巫星海,亦與鏡雪裏彼此互惠做了交易,但大胤與南隰相距數千裏之遙,一來一去要些時日,如今還未收到鏡雪裏解蠱之法的回信。

還有一條備選之策,洱翡藥宗。

先帝與惠元皇貴妃的恩怨糾葛,隨著先帝駕崩一並被埋進了皇陵。燕折翡設伏楚珩的事,當日在鹿水,葉見微說他去處理。漓山與藥宗有舊,燕折翡是洱翡遺孤、兒時金蘭,葉見微對她情緒很覆雜,不到絕路下不了殺手。淩燁可以不找燕折翡的麻煩,只是對洱翡藥宗這個備選之策,他有些遲疑。

當年洱翡藥宗是先帝下旨屠滅,後來兩次銷毀案卷,洱翡和媯海氏一族的痕跡皆被抹去。這段過往淩燁也只能從天子影衛處封存的秘檔裏了解一二,中間的是非恩怨,不是他一個未曾親歷的後輩能夠說得清的。

先帝點頭應允鐘方周三家屠滅洱翡藥宗,也許確實心狠手辣、酷烈不仁。但有一點必須肯定先帝是對的——“溯洄”這種邪藥必須消亡,從來就不應該存在。媯海文景一念之差,覆刻巫藥“溯洄”,因此受累的何止他自己一人?

讓洱翡的一切隨著先帝駕崩徹底掩埋,或許已是好的處理。只是當日在鹿水陵園,淩燁尋楚珩時看了一眼青囊閣主墓碑上的名字——明遠。鹿水是更名後的洱翡舊址,這位對楚珩亦兄亦父很重要的小師叔死後雖魂歸故裏,可終歸無法冠回他的本姓“媯海”。甚至楚珩母親姬無訴樰的悲劇很可能也和藥宗有關。

……這個備選,就當是多給穎海一個機會,也給洱翡一個機會。

倘若燕折翡心裏有數,自會明白這一功是要記在國史裏的,會為被抹去的洱翡藥宗正一次名。

淩燁輕嘆口氣,從禦案下的小格裏拿出了一封信遞給淩啟,吩咐道:“你親自去一趟廣陵鹿水,見燕折翡,動作越快越好。”

淩啟領命應下。

淩燁垂眸思忖片刻,偏頭又問:“穎國公蘇闕到哪了?”

“算算日子和路程,應當離昌州不遠了。”

淩燁“嗯”了一聲:“聯系一下去西北絲路道接應的影衛,和蘇闕說一聲,讓他先不要急著出寧州,寧昌邊界應當會有人等著截殺。以防萬一,楚珩從宜崇過去了。”

謝初:“敬王派去截殺穎國公的,極有可能是蒼梧武尊方鴻禎。”

淩燁點點頭,眸中一閃而過的冷意。

“對了。”他眼裏像是盛著一潭靜謐的水,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地道,“讓影衛看著點楚珩,別讓他輕易受傷。”

淩啟見怪不怪,波瀾不驚地應命而去。旁邊的謝初卻差點沒把白眼翻到天上去——楚珩這小子,自打在他面前暴露身份後,就再沒敢在他面前出現過,謝初堵了他幾次都沒逮到人,便也就罷了。鐘平侯府在東君這事上極其低調,謝初也不好大張旗鼓地對外宣揚,反正算賬不急在一時。待楚珩從昌州回來,有的是時間,還怕找不著機會麽。

謝初正想著怎麽在武英殿把楚珩逮住,就聽淩燁又出聲囑咐道:“先讓後來的寧州駐軍陳兵懷澤,穎海易守難攻,告訴蘇朗只要能穩住即可,必要時可以暫退,不急著拿下姜鏑。朕要看看,姜鏑身後還站著誰,江南十二城隔岸觀火的墻頭草裏,有多少是真觀火,有多少是已經上了淩熠的船。”

謝初心中一凜,立刻頷首稱是,又道:“宜山書院已經去了昌州駐軍營地,只等一個出手的時機。姜鏑勢必不敢拖太久,他必須要盡快把穎海攻下。現在守城還是蘇朗,倘若他連這個後生都拿不下,那等身經百戰的穎國公趕到,接手了昌州戰局,姜鏑還有什麽機會?如今蘇朗越能穩住,姜鏑就越急,急到最後,勢必會向江南十二城的同盟世家尋求支援。”

淩燁略一點頭,屈指輕輕叩了兩下書案,不再言語。

……

幾日後,昌州,穎海。

千雍境主燕折翡的出現,讓這座被蠱疫所困的城池,迎來了新的轉機。

不久之後,東都境主葉見微帶著一行人也到了穎海,給燕折翡送來了幫手,同行的還有天子影衛首領淩啟!

在蘇朗的授意下,穎海城內的動向很快就傳入了數十裏外的東海水軍左師大營。

這位暫代水軍總提督的姜鏑終於坐不住了。

一連兩位大乘境前來穎海,這個節骨眼上,為的什麽,不做他想。

底下的士兵不明就裏,但姜鏑一直都清楚穎海的疫情不是普通的病癥,先前帝都太醫院來了人,他依然能沈得住氣,因為他確信這不是太醫可以解決的。但是作為武道標桿的漓山,以及葉見微和燕折翡兩個大乘境會不會也對蠱道束手無策,姜鏑就拿不準了。

更讓他心慌的是,今早葉見微和淩啟已經一起離開,穎海那邊同時也傳出了疫情得到緩解的消息。

一直以來,姜鏑率軍圍困穎海,期間有小打小鬧,卻無大仗大戰。他一開始就沒打算強攻,時不時的交鋒不過是疲兵之策罷了。

穎海北城瘟疫泛濫,穎國公府束手無策,疫情失控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非常之時,穎海就算底蘊再深厚,也和姜鏑消耗不起。姜鏑原本只需要等一個瘟疫在城內徹底爆發的時機,便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攻下這座城池。

但是現如今變故已生,不能再等下去了。前段時日斥候來報,穎國公蘇闕已經在趕回的路上,再不出手就來不及了。

是夜,東海水軍左師全軍出動,炮火突襲穎海南城門。

蘇朗和一眾將軍早有準備,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

先鋒營出,旌旗湧動,這一戰註定慘烈。

雙方火箭對發,中間幾乎尋不出一點停歇的間隙,慘叫聲被此起彼伏的炮火掩蓋,血匯成溪流從城上流到城下。無論是穎海城上,還是攻城的東海水軍左師,入眼全是一片火光漫天,血肉橫飛。

從入夜時分一直打到第二日天光微亮,穎海城消耗不小,姜鏑亦是損失慘重,只得暫時率部撤退而去。

城前橫屍遍野,血流成河,即便敵軍撤退,也沒人敢徹底松懈下來,連同蘇朗在內的一眾部將眼皮子也沒合一下,重新商議安排城防部署。

彼時,東海水軍左師大營。

姜鏑等了大半日,終於等到了江錦城暗衛送來的敬王手令。

他當然清楚,一旦穎海讓得到喘息的機會,喘不過氣的那個就變成他了。但對方有從南山和懷澤調來的軍隊在,加上地勢易守難攻,只憑東海水軍左師的兵力,一時半會是拿不下的。

姜鏑叫來親信,將敬王手令與信箋一起遞過去:“送去錦都,親手交給昌州州牧芮何思,告訴他時間緊急,穎國公蘇闕不日就到穎海,讓昌州駐軍務必要快。”

……

姜鏑的急迫不是沒有原因的,千軍易得一帥難求,一人可抵千軍萬馬——這話雖然誇張了些,但穎國公蘇闕的到來,一定能夠動搖眼下的昌州戰局。

三軍裏凡是能夠被稱為“帥”的,都是定海神針一般的人物,無論威望、經驗、能力都不是姜鏑一個水軍左師提督能夠相較的,更何況蘇闕本身就出自昌州世家,在東海水軍中名聲不可謂不響。

五年前,敬王同母的長兄齊王興兵作亂,就是被穎國公親手殲滅的。如今時事變遷,一樣的舉旗謀反,又輪到敬王,對底下跟隨的這些亂臣賊子來講,面對穎國公,內心深處不免會有種“歷史重演”的恐慌。

軍心動搖,是為大忌。

這一點姜鏑明白,敬王當然也不會忽略。

像穎國公蘇闕這種角色,用個不那麽恰當的詞,是把“雙刃劍”。他如同一塊定心石,人還在路上未到陣前,都能讓穎海心有倚仗、士氣凝聚。那麽有正就必有反,倘若蘇闕半道身死,或者亡於敵手,屆時軍心之渙散慌亂,穎海恐怕就不是蘇朗一個年輕公子能夠穩得住的了。

就像齊王當年暗殺朔州總督顧崇山,彼時的世子顧彥時可比如今的蘇朗在軍中要有名望,可那會兒若不是顧彥時的祖父、年逾花甲的老鎮國公顧翰重新披掛壓陣,朔州鐵騎今日的統帥絕不會再姓顧!

如今老國公蘇淮正在病中,蘇朗只有他自己,如果穎國公蘇闕身死,穎海幾乎必倒。

敬王軍中雖然沒有這麽一根“定海神針”的帥,但是他有可以斬斷定海針的刀!

——蒼梧武尊方鴻禎,在大胤南半江山的威名,比蘇闕在軍中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是敬王最堅實的倚仗,也安了雲昌宛三州許多跟隨敬王謀反之人的心。

這位所向披靡的大乘境,現在正持刀候在昌州邊界,等待“定海神針”奉上他的人頭。

……

深夜,寧州。

從靖州西北絲路道趕來的穎國公蘇闕,在前去接應的天子影衛的護送下,順利抵達寧昌邊界。

暮色四合,他們並沒有直接越過邊界到距此不足百裏外的驛站休息。天子影衛反而引著蘇闕繞了路,去往與驛站不同方向的寧州駐軍暫駐地。

寧州總督的副將一早便收到過帝都傳來的密令,親自帶著兩個人到轅門處將穎國公低調迎了進去。

甫一踏進營帳,蘇闕迎面就看見長案前站著一個人,眸中含笑,目光正對上自己的視線。

蘇闕記得他,陛下身邊的禦前侍墨,鐘離楚氏的子弟,漓山少主葉星琿的師兄。

三月十五,九州四方家主入京述職,帝都皇宮紫宸殿前,蒼梧武尊方鴻禎曾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出手試探過這個年輕人,而大乘境前,他卻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蘇闕當時便覺得這個叫楚珩的年輕人並不像一直以來他在武英殿裏所展現的那樣,反而可能,來歷非同一般。

果不其然——

“國公。”楚珩微微笑了笑,擡手向蘇闕行了個後輩的禮,“在下漓山姬無月,奉陛下旨意特來此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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