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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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過後,外面的煙火爆竹聲漸漸停歇下來。

淩燁端來一碗祛寒的湯藥遞給楚珩,原本是不用喝這勞什子的,但楚珩幾日前從千諾樓回來就留下了暗傷,今晚又在外頭吹了半宿寒風,淩燁怕他傷上加寒再弄出病,幹脆宣太醫過來開了藥。

楚珩有點不樂意,坐在床榻上探頭看了一眼,試圖討價還價:“之前喝過姜湯了。”

淩燁端著藥碗的手沒動,莞爾無奈道:“聽話,怎麽吃個藥連阿晏都不如。”

楚珩錯開視線,猶自不肯“乖乖就範”,小聲道:“大年初一吃藥,不好吧……”

淩燁坐到他身旁,“我特地讓人放了甘草,不會苦的。快點,放涼了失了藥性還要再煮。”

楚珩知道躲不過去了,只得接過藥碗,淩燁看著他喝完,又遞了兩塊蜜餞過去。

等漱完口收拾好躺到床上的時候,已經接近醜時初了,淩燁攬了楚珩在懷裏,親了親他的額角,輕聲問道:“吃過藥好些了吧,還冷嗎?”

楚珩搖搖頭。

早就不冷了,從踏進明承殿的大門開始,就已經暖起來了。

帝都除夕團圓夜的萬家燈火裏,也有屬於他的那一盞。

……

一夜安眠,辰時初刻,楚珩醒來的時候,淩燁已經換好天子袞服了,元旦是一年中最大的日子,宮裏更是有許多講究。

楚珩起來穿好新衣服,焚香凈手後跟著淩燁到了書房,宮裏有慣例,新年第一天,皇帝要先在紅箋上寫新年祈語,稍後去奉先殿拜謁先祖時,供奉在神位前,以求新歲政通人和四海升平。

淩燁才剛剛提起筆,裹得像個紅團子的清晏就從外面跑了進來,磕了頭拜完年,便繞到書案後拽著淩燁的衣擺開始控訴:“父皇說話不算數,子時沒有叫我!”

淩燁被這團子拽得手腕一抖,筆尖上凝著的金墨差點滴下來,他倒吸口氣,放下筆睨了團子一眼:“膽子不小,學規矩都學到哪去了?”

團子近日在跟著東宮女官學前廷禮典,聞言卻是不怵,吐了吐舌頭,望了一眼旁邊坐著的楚珩,十分放心地繼續抱著淩燁的袖子討說法。

這團子如今學會了有恃無恐,淩燁無奈,反問他:“怎麽沒叫你?你昨晚自己哼哼唧唧的不願意起,現在還反過來怪朕?”

“……真的嗎?”清晏懷疑地看向楚珩。

後者輕笑點頭。

“好吧。”團子扁扁嘴巴,半點沒有錯怪父皇的自覺,松開拉著淩燁袖子的手,繞過書案又顛顛地跑去了楚珩那裏,問他討糖吃。

淩燁重新提起筆,好氣又好笑:“沒規沒矩的,真是慣得你,等開了春不許再鎮日胡鬧了,給你寫了兩本字帖,回頭教你習字。”

清晏好奇道:“字帖在哪裏?”

楚珩揉揉他的頭,起身從書架上翻出來遞給他看,順手就教他認了幾個字。

待寫好祈語,淩燁帶著楚珩和清晏到奉先殿敬香祈願完畢,已近辰正兩刻了,直接就近到太極殿後殿吃了新年第一頓素餃子。

再過半個時辰,淩燁又要著全套天子袞冕到太極殿升禦座,接受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新年朝賀。楚珩有品級在身,原本也要去,但淩燁才不想楚珩跟著旁人一道來跪他,反正這又不是太廟祭祖,來不來完全由淩燁說了算,幹脆讓楚珩帶著清晏先回明承殿等自己。

待一大一小兩道人影走遠,淩燁臉上的笑意一凝,揮手叫來了侍立在外的影衛,“查清楚了?”

影衛頷首,低聲稟報了幾句。

淩燁冷笑一聲:“朝賀過後,把鐘平侯給朕宣來。”

影衛應諾告退。

從太極殿到明承殿有兩盞茶的腳程,他們剛吃過飯,便沒有宣車駕,楚珩帶著清晏一路走回去,權當消食了。

此時正值年假,宮裏沒什麽外人,不必有什麽避忌,是以驟然在宮道上見到敬親王淩熠的時候,楚珩不免有些意外。

論理來說,宗親們得先在太極殿朝賀皇帝,然後才到慈和宮向太後拜年。但聽說敬王妃鐘儀筠懷有身孕,敬王得先送她去慈和宮,這倒是個破例的好理由。

既然半道遇上了,清晏不免要與這位皇叔打個招呼,楚珩斂下眉目,牽著團子的手,停住腳步等敬王來。

“清晏。”淩熠目光從楚珩臉上緩緩掠過,垂眸看向面前的小太子。

“三皇叔好。”清晏話音一落,身後跟著的侍衛女官隨即跪下與敬王請安,而袍袖重疊下清晏拉緊了楚珩的手。

“嗯。”淩熠點點頭,擡眼看向楚珩,勾了勾唇角,漫不經心地道:“如果本王沒認錯的話,這位好像是禦前侍墨吧?”

楚珩未及應聲,清晏就在底下輕輕晃了晃他的袖子,擡頭看著敬王向前走了半步,許是身上的儀服隆重,團子一個不留神竟踩到了自己的衣擺,眼看就要往前摔跤,楚珩眼疾手快,迅速彎腰撈起了他。

“唔……”團子險些出了醜,有點不好意思,趴在楚珩肩頭哼唧了兩聲。

楚珩懷裏抱著太子,自然沒有向親王行禮的道理,只是頷首道:“承蒙敬王爺記得臣,請敬王爺安。”

淩熠面色不變,捏著手上的佛珠繼續把玩,他緩緩看了清晏一眼,點頭應了聲:“清晏,走路註意些,可要小心腳下。”

雖是兄弟,他和淩燁長得卻並不很像,許是因為眸色偏淺而眼瞳又十分幽深,盡管他面上總掛著層玩世不恭的笑,卻總會給人一種深沈的陰戾感。

他仿佛是真的不解,隨口又問道:“這個時辰不是都該在前廷太極殿嗎?你們倒好,怎麽反倒像是在往……寢宮的方向走?”

他看著楚珩,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微微放慢了語速。楚珩容色平靜,聽得出來也猜得出來,想必這位敬親王早就從太後那裏知道了他和淩燁的事。

楚珩正欲捏個理由搪塞,懷裏的清晏又轉過頭來,看著敬王:“父皇讓他教……”團子像是想起了什麽,頓了一下,繼續說:“教孤習字,回頭要檢查。”

敬王把玩著佛珠的手微微停了一停,過了幾息才道:“行吧,那你好好地學,可別讓你父皇失望。”

清晏應了一聲,和楚珩說:“我們走吧。”

“嗯。”

楚珩抱著他繞過敬王,徑直朝前走去。

淩熠站在原地,身後的侍從跪下來恭送太子。

“孤”這個自稱從清晏口中說出的時候,淩熠有一瞬間的恍神,他和他的長兄齊王,就是在這個字上落後了淩燁一步,一步落從此步步落,到如今,淩燁的兒子都長到懂得這個字寓意的年齡了。

現在只是因為清晏不足六歲,尚未正式入學,依照宮裏慣例,日常見面,外臣不必大禮參拜,所以淩熠才可以巋然不動,受下清晏這一聲“皇叔”。

可等到下一個三年,再到四方王侯齊齊進京朝覲的時候,國禮先於家禮,包括他在內,所有人都要向太子俯首稱臣了。

淩熠攥緊指尖,手裏的佛珠承受不住力道,劈啪一聲爆出一條裂痕,旁邊的心腹見他神色冷凝,四下看了看,放低聲音提醒道:“王爺?”

敬王很快回神,容色恢覆了一貫的散漫,他側身向後看了一眼,見那道抱著清晏的身影已經快要走到拐角了。

滿座帝都城裏恐怕沒有誰真正去了解過他,因為所有人都覺得,除了那一張過分韶艷的臉外,這個名叫楚珩的年輕人,再沒什麽值得稱道的特別之處。

可是未知往往意味著變數與危險。

淩熠回憶起那天太廟祭祖時的場景,他隱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這個楚珩如果不處理得當,日後會成為他的隱患。

“沈英柏的妹妹沈黛是不是進京了?”敬王低聲問道。

侍從稱是。

敬王勾了勾嘴角:“這個沈黛,可是當年父皇定給淩燁的準貴妃呢……”敬王瞇眼望向楚珩的背影,吩咐道,“尋個合適的時機,送個消息給沈英柏,謹慎些,別讓他發覺是本王給的。”

侍從聞言有些猶豫,提醒道:“王爺,太後殿下說過,不能讓沈家女嫁進九重闕。這個楚珩甚得帝心,在這上頭還有些用處。”

“放心。”敬王輕輕擺手,“本王和淩燁也算是一起長大,在這件事上不會看走眼,只要淩燁還想用他的方式興科舉,沈家就和他走不到一條路上去。讓堰鶴沈氏先來解決這個楚珩再好不過,宣熙九年了,這就當是本王送給皇兄的新年禮。此所謂——”

敬王唇角輕挑:“賠了夫人又折兵。”

沿著宮道走了一段路,遠離了敬王後,楚珩看著懷裏的大白團子,莞爾輕笑道:“小小年紀,還學會假裝摔倒了。”

清晏小臉一紅,趴在楚珩肩上,他環著楚珩的脖頸,埋了一陣子,才側過頭悶聲道:“掌事姑姑教過我的,我是太子,只跪天地神佛還有父皇……嗯,我不想你和三皇叔行禮……”

楚珩看得出來,但卻有些好奇,問道:“為什麽?”

清晏擡頭看著楚珩:“因為父皇最大呀,父皇都沒讓你行禮,別的人當然也不可以了!”

童言童語,楚珩失笑。

“還有就是,你別告訴別人……”清晏頓了頓,朝後方看了看,附在楚珩耳邊,小聲道:“我不太喜歡三皇叔,其實我也不喜歡皇祖母……”

“到轉彎啦,他看不到我了,我要自己走。”

……

太極殿朝賀後,宮道上發生的事被巡視的影衛先行報到了影首淩啟處,淩啟皺了皺眉:“正月二十過後,敬王就該返回江錦城了,若要做什麽,也就是這幾天,著人重點看著敬王府的動向。此外,敬王妃和鏡雪裏有師徒之名,這段時間也註意著些。”

影衛領命而去。

朝賀過後,文武百官們三三兩兩地結伴而行,互道著新年祝詞。

淩啟吩咐完底下影衛,快步追上前方和幾位世家主並行的鐘平侯楚弘,伸手攔住了他,平淡道:“侯爺留步,陛下有旨,宣您即刻敬誠殿見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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