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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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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團圓夜,皇城角樓上的吉鐘慶鼓每隔半個時辰敲響一次。

亥時初,樂聲第四次傳來,楚珩隔著寬闊的天街望向九重闕。滿帝都的人都知道,宮門入夜落鎖日初方開,若無陛下禦旨,管你是王侯將相還是貴戚權門,誰都不得踏進內皇城半步。

這些楚珩也清楚。

可是,可是——

他和淩燁說好了的,初一就回來,那是不是他等到子時,宮門就可以打開?

他懷著一縷明知不可能實現的癡心妄想試圖靠近,可還沒等穿過天街,就被闕樓上的皇城守衛厲聲喝止。

……

臨近亥時兩刻,淩啟從九重闕最西側的興安門出來,卻沒忙著回府,轉道又上了南墻城樓。

今年本就是大年,恰好又趕上太後千秋整壽,四方王侯全都回了帝都,南宮墻隔著條天街毗鄰外皇城,最易生事——當年齊王端午宮變就是從這開始的——除夕佳節,是守備容易懈怠的時候,淩啟放心不下,還是逐個城門查驗了一遍。

一路平安無事,行至丹鳳門城墻,忽而聽見一陣槍箭入鞘的喧嘩聲,淩啟眉心微擰,幾步躍上闕樓。

“出什麽事了?”

丹鳳門守衛一見是他,頓時松了口氣,抱拳行禮解釋道:“啟稟大統領,方才有個人意圖靠近宮門,已被兄弟們斥退了,不過這人有點奇怪……”

丹鳳門是九重闕的正門,戒備最是森嚴,就算意圖鬧事也決計不會來這。淩啟心生疑惑,快步走到望臺邊,朝守衛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人還未走遠,街角石燈光線昏暗,勾勒出一道孤寂蕭瑟的人影。

……楚珩?

淩啟眼瞳微縮,迅速轉過身,朝守衛們點點頭,道了聲:“諸位辛苦了,那人我順路過去看看吧,你們不用管了。”

影首親自處理,丹鳳門守衛們求之不得。淩啟容色平靜,若無其事地解下身上鬥篷,又撫勉守衛們了幾句,方轉身下了闕樓,朝天街拐角走去。

除夕團圓夜,楚珩不在鐘平侯府和弟妹圍爐守歲,卻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天街上吹寒風,怎麽看都不像好事。

他可是東君,可直到淩啟走近他身旁,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有人來,慢吞吞地回過神擡起頭。淩啟一見他神色,立時皺了眉,這下是真不用問了,將鬥篷遞給楚珩,示意他戴上兜帽,簡短道:“跟我來。”

興安門前,當值的禁軍們見影衛首領去而覆返,不由詫異。

淩啟雖深為皇帝信重,但宮裏有宮裏的規矩,九重闕諸門已然落鑰,方才淩啟出宮的時候,都是禦前的兩位公公持著陛下的手令送出來的。現在別說是帶著個看不清面容、身份不明的人,就算是淩啟自己,也沒有再回去的道理。

非時開門不是小事,只憑一句陛下口諭卻沒有信器,興安門的禁軍們沒那個膽子,還是委婉拒絕了。

此間規矩淩啟曉得,但時辰已經不早了,他掃了一眼身後戴著兜帽的楚珩,不再與禁軍們商榷,幹脆直接拿出了影首的禦賜金牌。

“陛下密旨,著此人即刻進宮面聖,一應宮門守衛勿要多問。”

在場的禁軍們看著那塊金牌,旋即跪了一地。

從皇城最外圍的興安門開始,至日營門、肅章門、光順門……一道道落鑰的宮門被天子影衛首領手中的金牌扣啟,直到帝王寢宮明承殿。

淩燁略微愕然地看著滿身寒霜出現在庭院裏的楚珩,目光又掃過旁邊抱著鬥篷的淩啟,頃刻間猜出了來龍去脈,他心裏猛地一揪,張開手輕聲道:“過來。”

簡單至極的兩個字,卻像是敲開了情緒的閘門,楚珩幾步踏上殿階,直直撲進淩燁懷裏,滿腔酸苦終於釀成了眼底的一滴淚,無聲砸落在淩燁頸肩。

淩燁的手遽然一抖,差點沒能繃住心緒,他牢牢攬住楚珩,目光越過楚珩的肩頭看向淩啟,“多謝大統領了。”

淩啟很淺地笑了一下,搖頭道:“陛下安歇,臣告退。”

侍立在側的高匪立刻跟上,帶著幾名內侍送淩啟出宮。

帝都夜寒,一路走來,楚珩衣服上原先凝著的寒霜被淩啟的鬥篷一捂,全化成了霜水,濡得整身衣服都是潮氣,不知在外面待了多久。

淩燁就是擔心鐘平侯覺得楚珩“不為帝喜”,讓他為人父親的丟臉,所以才在年前想方設法地給楚珩添些光彩,免得楚珩除夕去侯府的時候,家人面前,鐘平侯不給他好臉色。

可如今一看,怎麽反倒像是更糟了?

要是早知道會得來這麽個結果,他說什麽也不肯放楚珩回去。

淩燁松開環在楚珩腰背上的手,捧起他的臉,看著他眼底紅紅的一片,心裏頓時泛起一陣綿密的疼。

淩燁知道楚珩剛在侯府受了委屈,心裏難過,不想這個時候去戳他的傷疤,於是暫且按下內心的疑問,轉而親了親楚珩的面頰,替他將眼角的淚痕吻凈。牽著他的手一邊走回殿裏,一邊溫聲道:“侯府的餃子不好吃,明年再不吃了。等會兒就子時了,不難過了,不然新年都不夠順遂了。”

楚珩垂著眼睛,目光望向那只被淩燁包在掌心裏的手,聞言很低地應了一聲:“沒有……”

“什麽?”淩燁側頭問道。

誰知這兩個字一出,楚珩眼眶轉瞬蒙上一層水霧,差點沒忍住再次落下淚來,他搖搖頭,將臉埋進淩燁頸肩,喉間溢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哽咽。

淩燁心念電轉,眉頭狠狠跳了幾跳,試探著道:“……你在鐘平侯府沒吃晚飯?”

楚珩抵在他肩頭,沒有反駁。

“……”淩燁立時心頭火起,連年夜飯都沒吃上,眼下都亥正時分了,那豈不是一個時辰前就從侯府裏出來了?

這鐘平侯是鬧得哪一出?

旁邊侍立的祝庚眼明心快地出去吩咐膳房煮餃子。淩燁勉強壓下怒氣,拍了拍楚珩的肩背,將他身上濡濕的棉袍脫下,換上厚實的氅衣。姜茶還在煮,紅泥火爐上煨著現成的守歲甜湯,宮女盛了一碗來,先給楚珩暖身。

帝都如今正是數九的天,若非方才淩啟路過天街,恰好看到了楚珩,那……

淩燁心裏又是氣鐘平侯府,又是滿腔心疼楚珩。他起身四下看了看,想找個夠份量的信器,擡眼望見衣桁上正掛著明日太極殿受賀要穿的天子袞服——沒什麽比這更好了,淩燁快步走過去,摘下那枚九龍紋描金貫珠玉佩,握在掌心裏掂了掂,滿意地走回坐榻前,彎身系在楚珩腰間。

天子袞服之玉,份量不言而喻。

“陛下?!”

淩燁出聲打斷,按住楚珩意欲解玉佩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是我不好,連這都沒有想周全,以後回家,無論什麽時候都不會有人攔你了。”

“再不去鐘平侯府了,以後的年節,我們回家過。”

楚珩回望著淩燁的眼眸,心裏澎湃的燙意一路湧去眼底,他盡全力才克制住落淚的沖動,用力點點頭說:“好。”

淩燁傾身吻住他的眼角:“不哭了,以後有我在。”

“嗯。”

……

除夕夜的餃子和各色小菜趕在亥正一刻擺上了明承殿的膳桌。

清晏正坐在裏間絨毯上一個人玩,見父皇出去後久久沒有回來,不禁感到疑惑,朝外一探頭,這才註意到楚珩居然過來了。

大白團子眼睛一亮,放下手裏的一堆東西,從裏間顛顛地跑過來,待走到近處,卻發現楚珩的眼眸紅紅的。團子連忙看了看父皇,見淩燁正在給楚珩夾菜,才松了口氣——不是父皇責罰就好。

大白團子擰著小眉毛站在幾步之外,楚珩側頭看過去,微微露出點笑意,招手道:“阿晏過來,還吃餃子嗎?”

團子搖搖頭,一副很嚴肅的樣子走到楚珩身邊,拉住他的袖子,問道:“誰欺負你了?”

楚珩怔了一怔,看著團子清澈的眼睛,對面淩燁正在給他調醋碟,聞言也不說話,仿佛也在等他的答案。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更何況子不言父過,有些事楚珩心裏縱有萬千委屈無數難過,卻還是無從開口。

他避而不談,只牽了牽唇角:“沒有。”

“可是你都哭了呀!”團子站在跟前,攥著拳頭說:“我可以幫你打他!”

楚珩失笑,揉了揉團子的頭,還是道:“真沒有。”

“唔。”團子還是有些不太相信,想了想,低頭從荷囊裏抓了一大把金銀錁子堆在桌子上,是過年這幾天從長輩們那裏收的壓歲錢,他一股腦推到楚珩手邊:“分給你,你別難過。”

說完又蹭蹭地跑回裏間,片刻後捧了一把酥糖回來,奶聲奶氣地說:“糖也給你吃。”

楚珩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看著面前認真可愛的團子,從袖袋裏摸出了幾個金錁子,放到團子的壓歲錢堆裏,連同桌上的一並給他裝回了荷囊裏,摸了摸他的臉道:“謝謝阿晏,我沒事了。”

“真的嗎?”清晏不放心。

“真的。”楚珩彎了彎眼睛,“不騙你。”

清晏這才有了一點收壓歲錢的喜悅,揣著荷囊,回裏間重新數錢去了。臨走前打著哈欠,不忘提醒淩燁:“父皇,子時要叫我,父皇說話算話。”

“嗯。”淩燁應了一聲,將調好的醋碟遞給楚珩。

除夕夜的這頓餃子姍姍來遲,但還卻在最好的地方和最好的人在一起,像是遲到的新年禮物,送到了楚珩面前。

……

子時的鐘聲準時敲響,淩燁走進裏間,清晏數壓歲錢數得已經趴在絨毯上睡著了,淩燁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

“嗯……嗯……”清晏扁扁嘴巴,不太樂意地哼唧兩聲,翻了個身,繼續呼呼大睡。

淩燁見他這樣,真被叫醒了還不知道怎麽鬧呢,幹脆喚來東宮女官,將這團子抱去了偏殿。

紅泥火爐上溫著屠蘇酒,淩燁倒了兩杯,走到窗臺前遞給楚珩,九重闕角樓上禮炮齊鳴,大片絢爛的煙火烈烈綻放。

宣熙九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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