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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番外一慧極必傷(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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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是文中番外,講的是不一樣的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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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州,一葉孤城。

漓山的冬意來得早,才只是露月中旬,山上就已經轉了寒。

葉書離從漓山青囊閣裏出來,一路朝望舒殿走去,這地方是東君的處所,平日裏少有人來,顯得格外清靜。

占星閣主穆熙雲正坐在望舒殿後院內整理禮單。再過一個多月,便是當朝太後千秋整壽,九州四方的世家城主、各地侯王都要進京祝壽奉禮,一葉孤城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一葉孤城城主葉見微是大乘境,不方便入帝都。按以往常例,會由妻子穆熙雲代為赴京。

葉書離喊了聲“師叔”,徑直走到石桌旁坐下,對穆熙雲道:“藥都齊了,等到月底,半夢曇應當就差不多了。”

穆熙雲點點頭:“等下個月我們去帝都的時候,記得給你大師兄帶上。他現在在武英殿,漓山鞭長莫及,萬事都得靠他自己。”

提起“武英殿”,葉書離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師叔,我就納了悶了,你說我師兄非得去帝都做什麽?楚歆楚琰都大了,楚琰這幾年在楚氏家學裏更是嶄然見頭角,沒那麽好拿捏。我師兄他時常回去看看就是了,偏要假稱是‘出師歸家’。現下倒好,人才剛回去,鐘平侯就把他送進了武英殿……他在帝都長住,就要壓境封骨,平日裏若想做些什麽,還得受半夢曇的罪,您說他何必呢?”

穆熙雲放下筆,並沒有回應葉書離的問題,反而說了句與之毫不相幹的話:“你師伯曾跟我講,阿月平日裏會有幾分嬌氣,碰一下都要委屈半天,那時我沒接他這話。書離,你見過你師兄嬌氣的樣子麽?”

嬌氣?

葉書離楞了一下,他從小跟楚珩一起長大,最是清楚不過,“師兄”二字就像是刻在楚珩骨子裏的印章。

即使是作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漓山“山花”,也從沒人會將“嬌氣”這兩個字跟楚師兄聯系起來。至於大師兄漓山東君姬無月,那就更不用提了。

漓山的弟子個個都愛親近他們的山花“楚師兄”,恨不得黏在他身邊。

幾位首座長老從小看著他長大,一直都知道“楚珩”跟“姬無月”是同一個人。這樣一個不世出的武道天才,為之驕傲還來不及,誰會去教訓?及至後來他成了東君,那就更沒人能去罰他了。

葉書離不太明白穆熙雲這話從何說起,晃著扇子笑道:“師叔,除了你跟掌門師伯,全漓山誰會去‘碰’東君?他嬌氣委屈的模樣自然是沒旁人見過。”

“這話倒是有理。”穆熙雲聞言微微笑了笑,“我是他師娘,他在我膝下長大,跟星琿沒什麽兩樣。”

穆熙雲眉目溫柔,眼底露出些許懷念,“他四歲來漓山,從小就慣會跟我撒嬌,一直都不是什麽要強的性子。幼時摔了碰了,會到我這裏喊疼,後來再長大些,調皮作禍惹見微生氣,受了罰挨了打,也是到我這訴苦,若是被我訓了,就會跟我討饒。一直到他入境大乘,剛成為東君那會兒,都是如此。”

葉書離笑瞇瞇地點點頭:“這是我大師兄能幹出來的事,他這個人,一向‘威武即屈’,能挨罵就絕不挨打。”

“是啊,”穆熙雲頷首淺笑,“你師伯總講他平日裏有幾分嬌氣,那便是說,他這性子沒有變。”

穆熙雲說到此處停頓了一會兒,再開口時笑意微斂:“可書離你知道麽,我上一次聽他跟我喊疼,是在三年多以前。”

葉書離不疑有它,摸著下巴思忖了一陣:“那會兒他不是剛入境大乘不久麽,這是成了東君後,慢慢地不好意思跟師叔撒嬌了?”

穆熙雲卻搖了搖頭:“若真這樣就好了……你師兄他,是不敢了。”

“不敢?”葉書離晃扇子的手一停,一時不得其解。

穆熙雲頷首,語氣有些苦澀,默了一陣,緩緩開口道:“三年多前,你師兄同我一起去過一回南隰,我們從越州入境,在玉鸞山腳下,偶遇了大巫鏡雪裏。”

葉書離肅聲道:“南隰的那位大國師?”

“是。”穆熙雲點頭,“我們和鏡雪裏交了手。”

葉書離神情微變,南隰善巫蠱,同九州武道並非是同一系。但鏡雪裏這個人,是南境巫星海之主,近十年,整個南隰國無人能出其右。

若比照九州武道,鏡雪裏只會是大乘境。三四年前剛入境的楚珩,或者說姬無月,在這樣一位絕代大宗師面前,就略顯稚嫩了。

“這件事從前沒和你們提過,但你也猜得到,你師兄他,敗了。”穆熙雲說,“他當時被鏡雪裏打了一掌,受了內傷。但即便如此,你師兄要是想走,天底下沒人能攔得住他。他和鏡雪裏交手時,始終將我護在身後,寸步不肯讓,他挨了一記,我卻沒受什麽傷。我們從玉鸞山峭崖一路往東,甩開了鏡雪裏的人。”

“鏡雪裏的那一下不是那麽好受的,蠱毒晝伏夜出,天黑後毒性發作,你師兄跟我說他難受,我們在林間山神祠裏稍作歇息。他是真的疼,滿頭都是冷汗,我們就沒再繼續前行。我幫他調息了大半夜,黎明破曉的時候他才枕在我膝上將將睡著一會兒。”

“那時候他身上還有外傷,人也有些發熱,我同他講,去山祠周圍看看能不能給他尋些止疼的清蘊草。你師兄本有些猶豫,但那時他確實難受得厲害,我說半個時辰以內必定回來,他就同意了。玉鸞山七十二峰,南北綿延近百裏,但事情就是那麽巧,我第二次遇上了鏡雪裏的人。”

葉書離捏著扇子的手一緊。

穆熙雲繼續道:“半個時辰後,你師兄沒等到我回來,他循著月符找到我時,是在陡崖邊。”

“我這大半輩子曾有過三次命懸一線,其中一次就是在玉鸞山。我同鏡雪裏的手下且戰且退,不敵,被逼至峭壁邊上。書離,你見過你大師兄殺人嗎?”

葉書離沈默一陣,搖了搖頭。

楚珩這個人,一直以來強大得很克制,甚至近乎慈悲,除非真觸到他的逆鱗,他總會給人留一線。

穆熙雲平聲道:“巫星海的三十二個一流高手,被你大師兄悉數斬殺,一個不留,血染得他整件衣袍都成了赤色。自那日以後,直到我們回到漓山,直到今日,你師兄再沒跟我喊過一次疼了。”

葉書離抿唇不言。

“我知道,”穆熙雲緩聲說,“他是真的怕了,他晚來一步,可能就見不著我了。後怕之下,他就總覺得是他任性非要在山祠裏歇息,我們才會被巫星海的人追上;也是他一直跟我說自己難受,我才要出去尋藥,被那些人被逼至絕境。他怕當時若我遇到的不是鏡雪裏的手下,而是鏡雪裏本人,連命懸一線的幸運都沒了。”

“可玉鸞山橫亙百裏,山林野道不知凡幾,誰能預想到對方竟會窮追不舍,還那麽巧被我第二次碰上?這天底下又有哪個受了毒傷會不嫌疼,不需要照顧的?”

穆熙雲嘆了口氣,低下頭說:“他是你們的大師兄,就算總以‘楚珩’的面目出現,也不會在師弟師妹們面前露出半分脆弱。但是對我們這些長輩,尤其是在我和他師父面前,即便成了東君,也還是會流露依賴,時不時就要任性兩下,要我們縱容於他,用你師伯的話講,就是有幾分嬌氣。”

“可是玉鸞山之後,一切都變了。他好像一夕之間,真長成了東君,楚珩可以任性可以嬌氣可以言苦,但姬無月不能,東君不能。”

穆熙雲澀聲道:“越是強大,需要背負的就越多。他經歷一場,明白了這個道理,所以盡管同我親近依舊,卻再也不會在我面前露弱了。

“那日你師伯跟我講阿月會嬌氣,我沒有接話,阿月怕疼嫌委屈的樣子,整個漓山,只有你師伯一個人能看見了。”

葉書離沈默一陣,開口道:“師伯是東都境主,強大如斯,只有在師伯面前,他才可以只是‘楚珩’。”

穆熙雲點點頭,臉上浮現悵惘的神色,“碰一下都要委屈半天?不是的,他不是真的因為挨罵而委屈,更不是被你師伯打一下就要跟他鬧半天脾氣,他只是想借著這份難得的‘委屈’,在你師伯那裏稍微歇一歇,哪怕就一小會兒。可是他出了長極殿還要時刻繃著身為東君的弦,所以這些話他不敢對你師伯說。”

穆熙雲看向葉書離,道:“你剛才不是問我他為什麽非得去帝都嗎?是我讓他去的。”

“我舍不得,這是我養大的孩子。他才二十歲呀,什麽時候喊聲疼對他而言,居然會成為一種可望不可及的奢望?我寧願他真的只是什麽都不會的楚珩,也不想他活得那麽辛苦。他有多強大,就有多脆弱,他心裏的那根弦繃得實在太緊,連明遠的死都悶在心裏,再這樣下去,他會被壓垮的。”

“出了漓山他還可以做回楚珩,能隨心一些,活得真實一些,不用將難過苦楚都藏起來往心底咽,但在此間,他就是姬無月,東君如何能言疼呢?”

葉書離默然。

穆熙雲擡眸望向遠方天際,悵然道:“當年訴樰把阿月托付到我手裏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她對阿月並沒有什麽遠大的期許,她只說‘若是以後能遇到個他喜歡的,也疼他愛他的人,好好地過一輩子,這便就最好了’。我從前覺得這不難,阿月喜歡不就是了,可現在才知道,沒什麽比這再難了。”

“慧極必傷,你師兄和他母親真的很像,長得像,性子也像,哪哪都像,都是一樣的天驕,所以也活得一樣的辛苦。阿月此人,越是親近在意對方,就越是不敢與之示弱,什麽都只往自己肩上扛,除非他在意的那個人也跟他一樣,強大到他不用時刻挺直肩膀,他才敢松下弦來。可這樣的,天底下能有幾個?”

“所以你訴樰師叔說的,能給得了阿月愛、更疼得起他的人,到哪裏找呢?”

穆熙雲神色黯淡,繼續看起了禮單,葉書離知他師叔心裏難過,出聲道:“或許有吧,緣分都是天註定,說不定哪天我師兄他就碰上了,到時候他別把自己給賣了就行。”

盡管知他是安慰之語,穆熙雲聞言還是輕輕笑了笑,順著他的話道:“賣了就賣了吧,給人當上門女婿也挺好的,以後漓山還能省份聘禮錢,只要別倒貼就行了。”

彼時遠在帝都敬誠殿裏當值的楚珩不由打了兩個噴嚏,淩燁瞥他一眼,笑道:“有人罵你?”

楚珩一窒,有些遲疑著道:“不太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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