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我和司徒淚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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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註地滴血。

“媽媽對不起你,讓你受這麽多苦……”我緊緊抱著女兒,感到她的眼淚打濕了我的肩膀,而我的眼淚也不斷地滴落在她的背上。

女兒的哭聲突然變成了小聲的啜泣,她好像被什麽有趣的東西分散了註意力。我順著她凝視的方向看去,原來她正盯著抵在門邊不知所措的司徒淚。

而司徒淚被我們母女同時看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他比我懷中的女兒還要單純和無助。

“哥哥……”女兒突然喜笑顏開,向他伸出手去,可是這樣的稱呼,對司徒淚來說是種傷害。

“不,小蕾,叫叔叔。”

“叔叔!”小蕾仍然伸著稚嫩的小手,司徒淚突然變得很緊張,向我投來求助的目光。

我笑著對他說:“你過來啊,我女兒好像很喜歡你。”

他很緊張,一直垂放在身體兩側的手,開始不停地揉搓牛仔褲的兩側,然後戰戰兢兢地向我們走過來。

起初遲疑緩慢,後來就變得迫不及待,他走到女兒面前,笑得像個孩子,這樣的情境,像極了兩小無猜的邂逅。

司徒淚果然很會哄女孩子,他說不出話來,卻從床頭櫃上他帶的那束玫瑰花裏摘下一朵,戴在小蕾的頭上,小蕾看著他,羞澀地笑了。

女兒是爸爸前世的情人,我知道小蕾在那一刻就愛上了他。

“叔叔抱!”小蕾是個認生的孩子,卻向初次見面的司徒淚張開了雙臂。

司徒淚吃驚得後退了一步,無助的眼神再一次投向了我,我輕輕點了下頭,感到眼淚湧了上來。

司徒淚眨巴著眼睛看著小蕾,他的喉結接連滾動了幾下,緩緩地擡起雙臂,把小蕾抱在懷裏。

“叔叔,抽煙了嗎?”小蕾被司徒淚抱著,好像有些後悔,她皺著眉頭看我。

可是司徒淚把小蕾抱得更緊了,他顫抖著聲音,不停地說:“對不起,叔叔……對不起……”

“爸爸!”女兒突然看向門外,然後求救一樣伸著小手。

我警覺起來,司徒淚,可不要讓我難堪啊!

“來,爸爸抱!”程銘走到司徒淚身邊,握住女兒的小手。

女兒迫不及待地掙脫開司徒淚,那一刻我看到司徒淚通紅著眼眶,眼神裏滿是羨慕和留戀,他背過身去,抹了一把臉。

“他是誰?”程銘問我。

“哦,他……他叫司徒磊,是為咱們小蕾捐肝的。”

“哎呀,大恩人啊!”程銘抱著女兒走到司徒淚身邊,伸出了右手。

司徒淚的表現意想不到的理智得體,他沒有耍混,也沒有失控,而是握過程銘的手,輕笑著搖了搖頭。

三天後我去拿化驗報告,卻被告知已經被司徒淚拿走了。

我到處找他,最後看到他就站在女兒的病床邊,默默地看著熟睡的女兒。直到我走到他身邊,凝視他的側臉,他都沒有發現我的靠近。

“餵,你怎麽了?”

被我這樣一問,他打了個激靈。

“噢,沒什麽,想看看她。”

“是化驗結果有什麽問題嗎?”我感到司徒淚明顯的不安。

“不!哪兒有什麽問題啊,我可是她……”司徒淚假裝輕松,卻又止住了聲。

“沒……沒問題。”他小聲補充了一句,然後又怔怔地看著女兒,自言自語似的,說,“都怪我,煙酒無度,沒個節制。”

女兒的病是先天性的,他當時的體質當然是個誘因。可是我發現他說完這話,臉色變得蒼白凝重,雙眼裏流露出恐懼的神色,他到底在擔心什麽?

“司徒淚,你是不是害怕了?你反悔了嗎?你……你可別再讓我失望啊!”我拽著他的衣袖使勁地搖晃。

“沒有!你……”他緊緊攥住我拽他衣袖的手,他的手竟比我的還要冰涼。

我們都沒有再說話,因為我看不懂他的眼神。

良久,他幽幽地說:“我……一直都在讓你失望嗎?”

07

司徒淚的黑色襯衫和牛仔褲,襯托著他高挑俊朗的身型,融入了城市的燈紅酒綠。

他找到一個慢搖吧,坐在吧臺前,點了杯威士忌,卻像把玩一樣來回搖晃酒杯,看著酒水與冰塊的交融。

“先生,我們的酒有什麽問題嗎?”吧臺小哥問。

“哦,不是,我……”司徒淚自嘲地笑了笑,反問道,“小兄弟,你說,人在心煩的時候,如果不喝酒,還能做什麽?”

“嗯……找女人嘍!”小哥戲謔地笑了。

“哼,多謝你指點。”司徒淚也附和著笑了笑。

他的眼神有些迷離,沒有喝醉卻帶著幾分微醺,他看著舞池,卻是在自己的思緒裏沈溺。

燈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黑眼睛映襯得熠熠生輝。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又摩挲著幾天來疏於打理而蓄上的胡渣,不經意間發現幾個盯著他議論紛紛的美女,便馬上移開了視線。

他就像攻城略地後看著腳下的疆土一樣,打量那些尋歡作樂或是緬懷療傷的人,他身上的輕狂和挑逗已不覆存在,可是那股落寞和滄桑,仍然讓人難以抗拒。

“大叔,我失戀了,請我喝杯酒好嗎?”一個漂亮女孩走到司徒淚身邊,環著他的肩膀,嗲聲嗲氣地說。

司徒淚摘下掛在他脖子上的玉臂,然後不耐煩地把自己的酒杯向女孩的方向挪了挪。

女孩猶疑地看看酒杯,又看看一直低著頭若有所思的司徒淚,怯生生地問:“大叔,這裏邊不會……下藥了吧?”

司徒淚終於擡起頭,雙眼微怔看著女孩,然後挑起一邊嘴角,嗤笑道:“我用得著做這種事嗎?”

這一顰一笑間散發的自信灑脫,把小女孩迷得如癡如醉。

“哇,歐巴,好性感哦!”說著,女孩拿出手機,趁司徒淚不註意,把臉貼過去,拍了張合照。

“餵!”司徒淚伸手去奪手機,女孩卻眼疾手快地按了幾個鍵,調皮地笑道:“已經發到微博上啦!”

“快刪了!”司徒淚生氣了。

而女孩卻興致不減,她把司徒淚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嬌嗔地說道:“借酒消愁愁更愁,找個美女才對頭,歐巴,我叫小仙啦。”說完,她雙手合掌抵在右臉頰上,嘟著嘴巴看著司徒淚。

“小姑娘,你還是快回家吧,我玩的東西,你玩不起。”

“誰說我玩不起的,你……你小瞧我!”女孩跺著腳抗議。

這時一個流裏流氣的胖男孩帶著五個和他年齡相當的男孩,直沖沖走過來。

“小仙!”男孩一聲吼叫,女孩一個激靈,躲到司徒淚身後。

男孩在司徒淚面前站住,瞇縫著眼睛打量他,然後輕佻地說:“就是你這個老白臉兒啊,敢搶我馬子!”說著就擡起了拳頭。

司徒淚卻連看都不看他,而是轉身問那女孩:“你男朋友嗎?”

“剛才是,現在不是啦!”女孩得意地挽起司徒淚的胳膊,對男孩說:“你看到我發的微博了吧,我宣布,他是我的新男朋友!”

“你……”男孩指著女孩咬牙切齒,卻礙不過女孩的任性,於是就把火氣發到司徒淚身上,“你敢泡我馬子,我他媽廢了你!”

“小朋友,話是她一個人說的,我可說沒同意。”司徒淚把一張紅色鈔票拍在桌子上,然後起身向外走。

“哇,好有型哦!”女孩跟了過去,卻被男孩攥住了纖細的手臂。

“好疼啊!”

“你他媽花癡啊你!”

“花癡又怎麽樣,你有本事也讓我癡啊!”

“你……”

“你能和別的女人勾肩搭背,我就不能泡帥大叔嗎?”

“我看你對我愛搭不理的,我不得找幾個備胎嗎?”

“混蛋!”

聽著身後兩人的爭吵,司徒淚突然停下了腳步,這群年輕人都楞了,不知道他要幹什麽。

他轉過身,問那個男孩:“小子,你叫什麽?”

“我……我叫三七,怎麽著吧?”男孩明顯底氣不足。

“三七,我提醒你,女人可以患得患失,但是男人不可以,要麽一心一意,要麽徹底放手,否則,有一天你一定會後悔。”

“歐巴,你太爺們兒了,我要哭了!”小仙又抱起頭做花癡狀。

“你他媽在這兒得瑟什麽,我今天也提醒你,惹你七爺爺就是找死!”

男孩為了在女朋友面前找回面子,向司徒淚揮起了拳頭,卻被司徒淚扼住手腕。

“我不想打架了。”

“不想?誰叫你欠奏!兄弟們,上!”

幾個人一起圍攻,招招發狠,司徒淚在打群架的時候,這些孩子都還沒發育呢。可是司徒淚卻有所顧忌,他只躲閃不進攻,還一個勁兒往酒吧外面退。

“打他啊,歐巴你打他啊!”小仙已經完全偏了立場。

三七也越來越生氣,他吃定了司徒淚不敢還手,越發肆無忌憚起來。

“聽我說,我不想進局子,我還有重要的事!”司徒淚如猛獸一樣大吼,幾個孩子被震懾得停了動作,不敢上前。

司徒淚整了整衣服,然後轉身離開。

這時三七突然抓起一個酒瓶,朝著司徒淚的頭砸了過去。

司徒淚努力辨別方向,卻仍感覺像被人用紗布蒙住了眼,耳邊的嘈雜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鼓膜,變得悶聲悶氣,自己的喘息聲和腳步聲倒越發清晰。

他感到有一股液體湧出了頭部,腥臭粘膩,兩只腳又絆在了一起,他倒在地上。

據小仙回憶,司徒淚在失去意識之前,突然詭異地笑了,呢喃道:“我死……也是你的……初吻對象。”

***

我顫抖著向急診室的方向走,深夜裏寂靜的走廊將我的腳步聲傳得很遠,我在心裏一遍遍地咒罵:司徒淚你這個王八蛋,你要是現在死了,我就永遠都不原諒你!

遠遠地就聽到惹禍的男孩和女孩拌嘴,他們看到失了魂一樣走過來的我才停止爭吵。女孩梨花帶雨,男孩連聲道歉。

“姐,對……對不起,我下手重了……”

“他在哪兒呢?”我顫抖著聲音問。

兩個孩子面面相覷,男孩愧疚地說:“哥他已經……是我……哎,都怪我!”男孩抱起頭,懊悔地蹲下身子。

我感到雙腿一軟就要暈倒,還好被小仙扶住了。我的眼淚模糊了視線,我辨不清方向,在樓道裏亂轉。

“姐,姐你別這樣!”

“他……他在哪兒?醫生!”我為了掩蓋住哭聲,就把吶喊的聲音擡到最大,我要轉移再也見不到司徒淚的悲慟,我還要為小蕾著想,“醫生,快點來啊,快把他的肝拿出來保存好,不能晚了啊!”

“啊?這麽狠?”小仙像受到了驚嚇,放開一直握著我胳膊的手。

“啊——疼死老子了!”這聲音從一間屋子裏沖出來,沖破黑夜直上九霄,聲音裏還夾雜著賤賤的基調。

我目瞪口呆。

“啊!啊!”聽起來那麽像司徒淚。

“別……別緊張,我也是第一次,你……你放松,深呼吸,深呼吸!”

“呼——呼——”

“對,深呼吸,很快,很快就好!”

“你剛才就說很快,都這麽久了還這麽疼!深呼吸也疼死我了!啊,救命啊!”

聽起來那麽像司徒淚在生孩子!

“護士,妹子,你要是再不輕點,哥不喜歡你了!”

“你……你要是再喊,我就先把你嘴縫上!”

我用詫異的眼神看著小仙和三七,他們才把事情說清楚。

司徒淚沒有死,但是後腦勺開了個很長的口子,護士在準備縫合前,例行公式告知他所有潛在風險,其中一條是打了麻藥後有可能會影響智商,但是僅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司徒淚卻堅決拒絕麻醉。

“我說他‘已經’,是說他已經縫針去了,嘿嘿。”三七對我說。

“護士說的第一次,是說她第一次給不打麻藥的人縫合,嘿嘿。”小仙對說我。

“那他為什麽不麻醉?”我問。

“廢話,我要是變傻了,誰還找你耍流氓啊!哎喲我的……袁胖子,你他媽剛才說什麽?你以為我死了是吧?你……你等著——輕點兒啊妹子!你等我出來怎麽教訓你!”

“哎喲哎喲好怕怕,護士,你紮得再用力點哦!”我破啼而笑,司徒淚看來真的沒事。

08

司徒淚的生活出現了翻天大逆轉。

他的作息表規律健康,每天早上必去跑步,煙酒絕對不沾,飲食也講究得像坐月子。

他雖然不說出來,但是誰都知道,他是想給女兒健康的肝。

終於快到手術的日子了,我的擔憂也上升到不可覆加的地步。

我一遍遍地和醫生確認女兒的狀態是否適合手術,又寸步不離女兒身邊,免得她一個人的時候胡思亂想。

醫生說目前女兒的血型庫存足夠正常手術供應,如果萬一有什麽差池,還有司徒淚這個人體血庫,可以為女兒輸血。

可是我卻總感到不安,心慌得厲害。難道是因為司徒淚嗎?認識他這麽久,他給我的感覺總是個不確定因素。

手術前一天晚上,女兒很早就睡了,我卻怎麽也睡不著,越是憂心的時候就越怕孤獨,於是就想找司徒淚去聊聊天。

他也早就聽從醫生的安排住進了醫院,為的是做些調理以保證供體質量。

他不在病房,我在活動室裏找到了他。

他穿著病號服,孤單地坐在排椅的末端,低著頭凝視掌心的手機。

他刮了胡渣,可是因為很長時間沒有理發,長長的劉海垂到了額前,遮住了眼睛,我只看到他清秀的下頜和挺括的鼻梁,還有不斷翕合的嘴唇。

昏暗的燈光在他身上撒下斑駁的影子,我看到時不時地會有晶瑩的水珠,從那片遮住眼睛的劉海裏滴落下來。

我該不該打擾他?

“還沒去睡嗎?”還是忍不住說話了。

司徒淚慌張地揉了揉眼睛,然後笑著對我說:“嚇我一跳,我……我在看恐怖片呢。”他邊說邊連按了幾下手機的返回鍵,然後極不自然地挺直了背。

我走到他身邊,坐到他前一排相同的位置,側過身來和他聊天。

“不知道怎麽了,心裏總不踏實。”

“別擔心,有我呢!”司徒淚繃直了身體。

可是我卻用幽怨的眼神看著他。

就是因為你,我才不踏實!——這句話的意味,已經從我的眼神裏表達出來了,雖然並不是有意的。

司徒淚的笑容變得很苦澀,我們就這樣沈默著。

良久,他突然問我:“袁貞,你知道孤獨有多可怕嗎?”

“孤獨?”

我以為可以說些什麽,卻發現我在這方面沒有見地,我的生活雖然有很多不如意,但是我並不孤獨,我有爸爸媽媽,有丈夫孩子,也有一兩個知心朋友,我其實並不知道孤獨的可怕。

“你知道什麽時候最孤獨嗎?”他又問我。

我沈默。

“從小到大,我珍視的人,和我在一起的時間都不會太長,我的媽媽,我的爸爸,還有……”司徒淚擡起眼睛,和我對視了一下就又移開了視線,“還有那些女孩。”

“我有很多朋友,他們做什麽,我就馬上去學著做,因為我怕被他們排擠。

“還有女人,我三歲的時候,我媽就走了,我很向往有女人的生活,我想被女人照顧,所以只要能討女人高興的事我都願意做。可是,沒有一個女人願意一直在我身邊。”

“可能有那樣的女人,卻被你嚇跑了。”我假裝在開玩笑,其實是在抗議。

司徒淚聽了,自嘲地笑了笑。

“我按照她們想要的方式去做,反過來被她們看成不檢點和輕浮,還有我的長相,看著就不可靠是吧?

“我的女朋友不相信我,我稍微一個閃失,她們就懷疑我變心,然後吵幾句說走就走,可是我一個人就跟被掏空了似的。

“所以我就讓身邊盡可能多些喜歡我的女孩,我從來沒有腳踏兩只船,我只是想確保當一個女朋友走了以後,我能馬上再找到下一個……”

“哼,你解釋花心的說辭倒真新穎。”

我冷嘲熱諷,想起他以前的那些張狂行徑,性情使然的行為模式,被他這麽一說,倒像是有苦衷了,那從一而終的人還怎麽活啊?

更讓我難以忍受的是,他一口一個“她們”的,我這個女人卻明顯不在他的“她們”之列!

“我……我不是……”司徒淚有些焦急,但看著我不留情面的冷漠,他還是放棄了解釋,“也對啊,每個女人要的都不一樣,我想每個都討好,變來變去的,不是花心是什麽?”

“哼,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們全靠你了。”我想站起身,可司徒淚卻像沒有聽到我的話一樣,兀自繼續說下去。

“我不想一個人,所以我去迪廳,去酒吧,去所有人多的地方。

“可是當我病了,或是心情不好,不想喝酒不想跳舞,只想讓一個人賠的時候,沒有人,我找不到那個人。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高燒四十度,想起來拿杯水喝的力氣都沒有,那個時候,真的想死。”

我突然感到有什麽尖銳的東西朝心裏刺了一下。

“還有,在夜裏最冷最黑的時候一個人回家,走進出租房裏,就再也沒有人和你說話了,那種絕望……

“我就會想,我還不如那些在親人懷裏死去的人,雖然沒了生命,可還會有人為他傷心,想念著他。我死的時候呢?肯定是一個人躺在床上,再難受也喊不出聲音,感官和意識慢慢消失,身體漸漸失去熱度……”

“別說了!”我不習慣這樣嚴肅的司徒淚,我想生他的氣,看他耍無賴,無論怎麽樣,我都不想可憐他。

“你是害怕了對吧?”我用淩厲的眼神看著他。

我希望能把他激怒,可是他沒有生氣,而是雙眼噙著淚,急切而又真摯地說:“我是怕,我怕救不了我們的女兒!”

突然就失去了呼吸的能力,我感到頭暈目眩,卻再也移不開看他的視線。他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女兒?我們的女兒?誰是你的女兒啊?”我故意用清冷的聲音說,“你不用擔心的,明天能救就救,不能救,你就當八年前我把她打掉了,本來你也是這麽希望的吧。”

“不是!不是!”司徒淚突然向前探身,緊緊攥著我的椅背,他的嘴唇顫抖得很厲害,幾滴眼淚堂而皇之地滴落下來,“你……你不要……”

見我仍然無動於衷,他絕望地低下了頭,用前額抵著我的椅背,連聲地哽咽:“你……不要說了,不要說……”

司徒淚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脆弱,他哭得像個孩子。

回憶就像電影一樣一幀幀地展現在了眼前,我的眼淚也止不住了,我伸出手去,想要撫摸他濃密的頭發。

可是,突然就想起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等待人工流產手術時,心裏的絕望和無助,和這種滋味比起來,司徒淚剛才說的痛苦,都是無病呻.吟了吧。

於是那只想要撫慰他的手就又退了回來。

“我去睡了,提前謝謝你。”這是我平生最冷漠的聲音,我送給了明顯失常的司徒淚。

我站起身向門外走,快到門口的時候,司徒淚在身後對我說:“袁貞,如果明天有什麽意外,就算把我的血抽幹,整個肝都給她,也要……也要……”

他極力壓制著,卻還是明顯的哽咽了兩聲,“也要救活……你的女兒。”

我回頭看他,他又恢覆到被我打擾之前的樣子,彎著身低著頭,劉海遮著眼睛,只是沒再拿起手機。

我想起了前幾天,他懼怕千分之一變白癡的可能而拒絕打麻藥,想必他現在是恐懼明天的移植手術,恐懼醫生對他說的那極小機率的風險吧?

於是惡毒的話就又溜出了嘴邊:“放心吧,你不說我也會這麽做的。”

說完,我丟下他,走出了活動室。

***

手術那天是五月十五號,天氣很暖,有了些夏天的味道。

我機械地簽完所有需要我簽的文件,然後寸步不離女兒身邊。

我抵著女兒的單架車,一直跟著她,直到她被推進手術室裏。

我知道司徒淚的單架車就跟在後面,我卻低下了頭,不去看躺在上面的司徒淚。

我不知道他看著我的眼神會是什麽樣的含義,但是我真的沒有勇氣去看他。

在我的心裏,他就是個薄情寡義不敢承擔責任的男人,我怕突然一撇,就從他的臉上找到別的東西,比如,脆弱,恐懼,依依不舍。

起初的兩個小時很平靜,只是手術室外的時間像是被冰凍上了,在五月的陽光和花香中,慢慢地解凍,慢慢地流逝,雖然緩慢難熬,卻不會牽扯太多的心跳。

突然手術室的門就開合得頻繁起來,我看到進進出出的護士和醫生都神色慌張,我緊緊地抓著程銘的手,想讓他告訴我怎麽回事,可他只能一遍遍地安慰我“別擔心”,因為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我再也忍不住了,想要抓過一個護士問個清楚,但是根本用不著我費事,護士拿著寫字板,上面夾著幾張文件,走到我和程銘面前,摘下口罩,緊迫地問我們誰說了算。

當然是我!

“那捐贈者呢?”護士接著問。

“啊?”我和程銘面面相覷。

“他叫司徒磊對吧?”護士翻弄著手中的文件。

“呃,對。”我木訥地回答。

“他有慢性酒精性肝硬化,剛剛切除了四分之一健康的肝臟準備移植給受體,剩下的肝臟大部分都已經病變,這是醫生之前沒有想到的。”

“什麽?”我向後一個踉蹌,倒在了程銘的懷裏。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難以承受,我的無助就轉化成強烈的憤怒,我沖著護士大吼:“沒有想到?沒有想到就可以拿人命開玩笑嗎?”

護士卻皺起了眉,露出不滿的表情,反問道:“不是事先商定好的嗎?司徒磊自己也寫了保證書的。”

“什……什麽保證書?”

護士沒回答我,而是不耐煩地說:“供體現在出現嚴重肝衰竭癥狀,需要大量輸血,他的血很罕見,血庫的配型血只能供受體繼續手術,你們快和供者家屬商量一下,到底救哪個。”

護士職業化的冷靜口吻,卻帶給了一個家庭最難以承受的慌恐。

“怎麽辦?怎麽辦?”我發瘋一樣在程銘懷裏哭泣。

“貞子,你聽我說,”程銘的聲音竟然沈重而冷靜,“司徒磊找過我,他把你們的事都告訴我了,他還對我說,如果真到了這個時候,讓我一定要勸你……”

我想到昨天晚上司徒淚對我說的話。

“不!我怎麽可能做得到!”我號啕大哭,使勁捶打程銘的胸脯。

“你們快點決定吧,供者家屬呢?”護士催促道。

“他……他沒有家屬。”程銘小聲哽咽。

“他不是有爸爸嗎?”我拽著程銘的衣袖,瞪著眼睛問他。

“他爸爸,八年前死在監獄裏了。”

一瞬間我感到世界全都崩潰坍塌,我的眼前出現十六歲的司徒淚對著我壞笑的模樣,我多想能伸出雙手,把那個少年拽回我的身邊。

意識混沌中,我看著那個十六歲的少年,他的壞笑漸漸變得苦澀,這苦澀的笑容又漸漸變成了昨天晚上司徒淚看著我流淚的樣子,接著,流著淚的司徒淚卻又笑了起來,向我擠了下眼睛,然後轉身,向身後的黑暗走去。

程銘顫抖著手,從衣袋裏拿出了司徒淚親手寫的保證書。

[我本人知悉患有慢性酒精性肝硬化,我本人在絕對清醒的狀態下表示願意接受對程愛蕾的肝臟移植手術,對於該手術造成的任何後果,我本人願意全部承擔,不會追究任何人或任何組織的任何責任。]

怪不得從取回化驗報告那天起,司徒淚就像變了一個人,他一個人承擔了所有的恐懼和不安,我卻還在他等待死亡的那個晚上,那麽殘酷地對他。

我已經沒了力氣,只能任憑眼淚流出眼眶,我坐在醫院樓道的長椅上,看著手術室前那個紅色燈泡,那裏發出的紅光,就像妖怪的眼睛,猙獰地瞪著我。

我突然想到,司徒淚現在還有沒有知覺,他會覺得害怕嗎?他如果在害怕,我該怎麽安慰他?

我不能安慰他,我什麽都做不了。

之後的事都是程銘打理的。醫生告訴他,他們會救助程愛蕾,他們也會盡力調取血庫資源,如果兩個小時之內能夠找到血源,司徒淚可能還有救。

一個小時後,女兒被推出了手術室。

我看著她睡得安詳的小臉,心裏總算好過了些,我感謝上天把奇跡安放在我女兒身上,可是我也希望上天能再多些恩澤,再創造一個奇跡給司徒淚吧。

小仙和三七趕來了,他們不打不相識,已經和司徒淚成了好朋友。他們問司徒淚的情況,程銘告訴了他們兩個小時的期限。

“哦,兩個小時,還有希望!”小仙說完做祈禱狀。

“是……是一個半小時前的兩個小時。”程銘結結巴巴地說。

“阿?”小仙聽了,失聲哭了起來。

而我,只能跪在地上,手肘支在長椅上,將手心合在一起抵著額頭,默默地祈禱。

我虔誠地祈願,上天救救他,再給我一個奇跡。

我願意用我的生命去做交換,因為我到現在才清晰地意識到,我從來都沒有恨過他。

從見到他的第一面起,我就愛上了他,這份愛,隨著歲月的流逝,越來越堅固,越來越強烈,直到昨天晚上,他的話,他的淚,他的無助,他的慌恐,將這份愛徹底的凈化,洗去了被我的痛苦和自尊粉飾的那層冷漠的偽裝,只是愛,純粹的愛。

可是我除了祈禱,什麽都做不了,我不能為他分擔任何事,從前是,現在也是。

後來,所有人都絕望了,醫生從司徒淚的身上撤走了覆雜精密的儀器,只留下一個輸氧管。

我坐在他床邊看著他,默默地等待永別的時刻,印象中的俊美臉龐,總是充滿活力,咋咋呼呼,此時此刻卻安靜得像熟睡的嬰兒。

昨天晚上,我走以後,他寫了一封信,交給了小仙和三七,他拜托他倆暫時保管,如果他死了,就把那封信交給我,如果他能活下來,他就把這封信撕了。

小仙把信交給了我,厚厚的信紙,裏面都是司徒淚想要對我說的話嗎?

可是我一個字都不想看,我執拗地想著,只要我不看信,司徒淚就不會死。

我想讓他睜開眼睛,伸出手把信奪過來撕掉。

“司徒淚,我要看你的信了。”我趴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不行不行,人家會害羞的!”腦海裏回蕩著十六歲的少年音,可是他仍然靜靜地躺著,不理我。

他,好殘忍。

我和他說了很多話,抱歉的話,埋怨的話,感激的話,憐愛的話,雖然他不會回應我,但是我認為他能聽到,他能感覺到我在他身邊。我要陪著他。

“我不想一個人。”

我不想讓你一個人。

我想愛你。

如果再給我一個機會,我會好好愛你。

時間,滴答,滴答……

09

袁貞: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看來我跟幸運這種東西真的沒什麽緣分。

謝謝你做了正確的決定,至少讓我為小蕾做了點事。

你是個善良的姑娘,就算死的是我這樣的人渣,你也會有點難過吧?說句自私的話,我一想到還會有人為我難過,我現在的心情反而好受了點呢。

也是因為自私,我才寫下這封信。

我本應該把心裏話都藏起來,和我一起永遠地消失,可是一想到這一生裏都沒有人真正了解我的心意,我就覺得很悲哀,人在等待生命終結的時候是脆弱的,所以,請再原諒我一次吧。

我不是想為自己辯解,也不指望我能改變你對我的壞印象,我只是想把我這一生的幾段經歷講給你聽。

一直以來,沒有人和我建立過真正穩固的關系,我想我的消失也不會給別人帶來太多的影響吧,所以我一直都以為死沒什麽可怕。

可是今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活動室裏,任憑我的時間慢慢的流逝,我才意識到,我其實是怕死的。

我怕被孤立,被遺忘,我怕再也見不到你和小蕾,真的,不是花言巧語,我真的很怕。

我的手機裏存著很多你的照片,都是在你不註意的時候偷拍的,我還偷拍了很多小蕾的照片。

我一張張地看,多希望人死了以後真的有靈魂,那我的靈魂就會留在你們身邊,即使什麽都不能做,即使沒有人意識到我的存在,只要能這樣看著你們,那死也就沒什麽可怕了。

你知道當你在我身邊坐下來,我心裏的那種感激嗎?所以我抑制不住,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本來可以好好和你獨處,卻都被我毀了。

我又惹你生氣了,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刀一樣刺著我的心,可這都是我自找的,怨不得別人。

我也該慶幸,我的失控沒有讓你心軟,這樣才能救了小蕾,我的這封信才會被你看到。

是的,我應該慶幸。

寫了這麽多,還沒有進入正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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