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我和司徒淚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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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我毫不在乎。

這樣的煎熬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我終於看到媽媽來了,司徒淚竟然就跟在媽媽身後。

我走到媽媽身邊,卻被媽媽打了一個耳光。

“阿姨,別這樣!”司徒淚拽著媽媽的手腕阻攔。

媽媽回過頭怒斥他:“你是哪兒來的?我管教女兒礙著你什麽事?”

司徒淚聽了,尷尬地收回了手。

其實媽媽是認識司徒淚的,當年害她女兒得了厭食癥的不就是這位少俠嗎?

“我早就說過,離那些混混遠點兒,別人的孩子沒家教,我和你爸都是老師,也教育出你這個混賬東西了?”

“媽……”

我覺得很對不起媽媽,可是我希望媽媽給我留點面子,我不想在司徒淚面前丟臉。

“你還有幾個月就大學畢業了,出這麽一檔子事,你還畢得了業嗎?”

媽媽的話讓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我後悔為什麽這麽傻,竟默許了司徒淚為寧寧頂罪,這可不是被審訊或是在派出所蹲幾天那麽簡單了,我的未來就這麽斷送了。

我再也遏制不住,我的小聲啜泣變成嚎啕大哭。

“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司徒淚,我要揭發你,揭發你和寧寧!我……不是我!”

我撲向司徒淚,用盡全身的力氣打他,我看到他起初很愧疚,卻在我的連番進攻下變得煩躁起來,他面露兇光緊咬牙關,大吼一聲“真煩人”,就把我推開走出門去。

危機時刻還是親人最可靠,我向媽媽說出替人受過的實情,媽媽冷靜下來也沒有過多責備。

她說待會兒務必要和警察說實話,然後她再想辦法找人通融一下,不管怎樣,一定不能讓學校那邊知道。

終於等到警察叫我了,我在媽媽的陪同下走到一間辦公室,坐在一個女警對面。

女警讓我填了張表,然後說了句“一周後來報個道,下次註意啊”,就放我們走了。

我和媽媽都很意外,沒想到會這麽簡單,可是我們都不敢詢問。

“嗯?可以走了。”女警見兩個人呆在她面前,就又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

“呃……哦。”我支吾了兩聲,和媽媽對視一眼,就像撿到大便宜又怕對方反悔一樣,默不做聲又故作鎮定地起身離開。

初春的淩晨寒氣逼人,那天還下起了小雨,媽媽去停車場取車,我在派出所樓道裏等她。

時間剛過三點,四下裏很安靜,我盯著頭頂一管因年久失修而不停閃爍的白熾燈,放空了所有思緒。

但只有一個念頭一直縈繞在腦海裏,我一定要和司徒淚徹底決裂!

這樣想著,時間竟過得出奇的慢,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我聽到樓道盡頭隱約傳來嘈雜的聲音。

被這聲音打攪了發呆,我恢覆了對現實的感應,瞬間覺得那聲音在這寂靜的淩晨裏顯得異常突兀,甚至可怕。

我聽到重物落地的聲音,聽到男人用力時發出的低吼,聽到肉身撞向墻壁的聲音。

我還聽見一個男孩痛苦而壓抑的呻.吟,那個男孩的聲音,像極了司徒淚。

我躡手躡腳地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途中經過剛才為我辦手續的女警,她吃驚地問我怎麽還沒走,我問她走廊盡頭那間屋子裏的人在幹什麽,她用再平常不過的口吻回答:“在審犯人啊。”

我木訥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向前踱著步子。

越來越靠近,那聲音就越來越可怕,那痛苦的低吟和悶哼,應該不是司徒淚吧?

像是嘲笑我的自我安慰,那間屋子裏傳來一聲咒罵:“我操.你媽!”

不是司徒淚還能是誰?!

是他壓抑了太久的疼痛和屈辱,終於爆發出來的一聲反抗。

而緊接著就是另一個男人恣意而惱怒的叱喝:“嘿你個小兔崽子,還他媽嘴硬,我打不死你!”

緊接著的聲音,誘發的振動直傳到我的腳底,直傳到我的心裏,我奔跑起來,沖到那間屋子把門推開。

我看到司徒淚側躺在地上,雙手被手銬反剪,白襯衫的前襟洇滿了血,他的半張臉也被血染得通紅,而那雙不服輸的眼睛還在狠狠地瞪著眼前拿著電棍的男人,那個男人就是在迪廳裏搜他身的警察。

男人被我的破門而入驚擾了,司徒淚也驚詫地看著我,在那一瞬間,他臉上倔強的表情竟蛻變成了讓人心痛的悲傷和無奈,像是在說:快走吧,不要看了!

可是那警察卻沒給我們留下更多的時間,他撇著嘴大搖大擺地走到我面前,然後殘酷地關了門,繼續“審訊”他的犯人。

“你在這兒幹什麽呢,快點走啊!”這時媽媽來了,她拽起發呆的我向外邊走。

“不!司徒淚……”我掙脫著媽媽,想要留下來把事情搞清楚,為什麽警察要這樣對他,為什麽他不敢反抗?

可是媽媽又打了我一巴掌,她竟然在我面前哭了,我再也沒有忤逆媽媽的勇氣,任憑媽媽拽著我走出派出所。

而從那間屋子裏傳來的聲音,卻像可怕的夢魘,和無形的妖怪,還在我身後肆虐,牽動著我的每根神經,折磨著我的所有感官。

04

突然少了放浪輕狂的司徒淚,他身邊的那些人都很別扭,整個“不擼等死”都跟失去了精神支柱一樣變得蕭索乏味,已經第三天了,司徒淚還在休假。

雖然告誡自己他早晚會出現,可我還是沒沈住氣,我在吧臺找到了寧寧,她正和一群人喝酒聊天不亦樂乎,我的出現明顯掃了她的興。

“你找他幹嗎?”寧寧問得很冷漠,但沒有我預想的火藥味。

“我……想看看他。”我怯生生地回應。

“他用你看嗎?你們什麽關系啊?”寧寧微皺起眉,嘲諷地笑。

“嗯……”她這一問,我差點就清醒了。

可是她又冷不丁地說出了司徒淚的住址:“丹楊路53號二單元603。”

“呃?哦!”等我反映過來,我慌慌張張地拿出手機,“拜托你再說一遍,我記一下……”

寧寧打量我緊張而笨拙的表現,露出忍無可忍的表情:“你以為你是小龍女嗎?”

“啊?”我擡起頭詫異地看著她。

“這世界不是古墓派,他也不是楊過。”寧寧看我的眼神透著恨意。

我尷尬地笑:“你……你說什麽啊,我不懂。”

寧寧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如同審視商品貨色後得出結論一樣,說道:“把幼稚當可愛,這世上沒有楊過的,甄志丙倒有的是。”

說完,她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把一坨堅硬而紮手的東西塞到我掌心。

“幫我交給他,你有本事自己留著也行。”

原來是一串鑰匙,我唯唯諾諾地點頭,突然覺得智商不在狀態,寧寧說的話都好深奧,可是我沒有心思去潛心揣度或不恥下問,便說了聲謝謝準備離開。

我走開幾步後,又聽到寧寧說:“還好我不像你,我知道自己要什麽,也知道他能給多少。”

我敲了幾下門,沒有人應。

我一路上都在想著怎麽編個謊話,比如碰巧路過,或是找他要回前幾天送的項鏈,總之不讓他察覺我是專門來看他的就好。

看來心思是白費了,司徒淚不在家。

剛一轉身準備離開,寧寧給的鑰匙在口袋裏發出清脆的響聲,於是腦海中的小惡魔又出現了:趁司徒淚不在家,走進他的房間,看看會有什麽發現。

不愧是司徒淚啊,這一室一廳的房間,讓他禍害得像個豬圈。

桌上零落著吃剩下的餅幹、薯片,還有碗裝方便面的殘骸,空氣裏飄蕩著濃重的煙味和酒氣,我看到司徒淚的身份證就扔在沙發上,這算是此行最大的發現了吧。

我拿起看看,清澀的少年照,會讓人產生他是個好孩子的錯覺,姓名一欄果然寫著司徒磊,出生日期是4月30日,不就是今天嗎!

臭小子22歲了,現在是不是正泡在美女堆裏慶生呢?

這時突然從背後傳來拖沓的腳步聲,我轉身看去。

司徒淚只穿著三角褲,剛從臥室裏走出來,睡眼惺忪,打著哈欠,在看到我的瞬間,他瞪起眼睛,臉頰瞬間通紅,我想我當時的表情一定和他一樣。

我在一聲尖叫之後就開啟了大哭模式。

司徒淚慌慌張張地逃回臥室,邊穿衣服邊結結巴巴地說:“誰……誰讓你進來的,你……你哭什麽?吃虧的……吃虧的是我吧!”

我不是因為看了不該看的才哭,而是因為他身上大片的淤青,還有頭上纏著的紗布。

他穿好T恤和牛仔褲回到客廳,看我還在抽抽嗒嗒,便無奈又無助地說:“小姐,你二十二歲了,別告訴我這也是第一次好嗎?就算是,一回生二回熟,看開點兒好嗎?”

“去你媽的,我……我是……那個警察為什麽出手那麽重?”

聽我這麽一問,司徒淚松了口氣,進而露出兇狠的表情。

“那個王八啊,久別重逢嘛,我身上的這些都是他送的見面禮,等著吧,我早晚加倍還他!”

說完,他的眼睛瞇縫了一下,然後發狠地拿起桌子上喝了一半的二鍋頭,對著瓶嘴灌。

我三步並兩步走過去把酒瓶搶過來,大聲吼他:“別喝了!你吃飯了嗎?身體都這樣了……”

“你管我?”司徒淚又要耍混了。

“我就管你了怎麽樣,你兇我我也不怕!”

我邊說邊挽起衣袖,開始收拾他扔得到處都是的衣服。

“司徒淚,我正式通知你,在你完全康覆之前,我就當定你老媽子了,我犯起賤來可不比你差,你廚房裏有像樣的東西嗎?我這就給你做飯去,你能拿我怎麽樣?哦對了,今天是你生日吧?給你訂個蛋糕……”

我碎嘴嘮叨著,沒去理一直站著不動聲色的司徒淚,可是我感覺他打量我的眼神有些不一樣,他若有所思的,好像並不是厭煩和嫌棄,他是不是被我感動了呢?

可是司徒淚永遠都會在我對他的好感剛剛萌芽的時候就將它斬立決。

他把我從廚房拉出來,像驅瘟神一樣說:“你快走吧,這兒不是你這種良家婦女來的地方。”

“自從我認識你開始就不是什麽良家婦女了!”

本是戲謔自嘲的一句話,卻不知道挑起了司徒淚的哪根神經,他竟神經質地敏感起來:“餵,你什麽意思,我可沒把你怎麽樣!”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什麽意思都不是,你……你就不能讓我關心一下嗎?”

“我不需要你關心,你還是離我遠點吧……”司徒淚像是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變得怯生生的。

“你又想和我‘再也不見面’了?”

“不是……呃,差不多吧,我……我擔負不起……”司徒淚下意識地抱起雙臂,眼神慌亂地游離。

還有什麽事會讓他為我負責,又讓他這樣害怕呢?我早就想找他證實猜測了,攜帶違禁藥這種事,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就了結呢?

“小子,你那天找警察求情去了對吧?”我攥著他的手腕,卻莽撞地捏到他的淤青。

“啊疼疼疼疼……”

我趕忙放開手,司徒淚側過些身子,防範我再次出手。

“你找那個警察求情去了,你肯定是說,哎呀哥哥呀,那傻娘們兒第一次哦,看在咱們老交情的份兒上你饒了她吧!”我說話的語調陰陽怪氣,像個潑婦,“可你就不說實話,打死你也不說是寧寧幹的對吧?”

說到這裏,我突然吃起了飛醋,竟由著性子口無遮攔:“人家警察才不會像我們這些傻娘們上你的當呢!你以前被他辦過吧?他肯定懷疑那是你的藥吧?誰叫你有前科,誰叫你那麽壞,騙女人還糟蹋自己!他那麽打你,為什麽不告他?你肯定還有什麽把柄在他手上!”

我一定是說得太快太狠,以至於我都沒註意什麽時候開始流出了眼淚。

而司徒淚起初驚詫地看著我,像是不相信我會說出這樣的話,可是他好像特別反感我的眼淚,在看到我哭了以後,他就變得煩躁起來。

“隨便你怎麽想吧,總之你快走!”

“我就不走!你為了袒護你女朋友,就不管我的死活,到後來良心發現了是吧?我告訴你,我現在就去揭發寧寧,讓警察把她抓起來!”

嫉妒心會讓女人失去理智,失去良知,但男人不知道那只是一時的事,過不了多久,女人就會恢覆正常的。

司徒淚霍地站起來,對我大吼:“不許你傷害寧寧!”

我被嚇了一個激靈,就像掉進冰窟窿裏寒得徹底,這時口袋裏那串鑰匙又發出一聲脆響。

“你這麽喜歡她嗎?”兩行眼淚又劃了下來,“她不配……”

“不許你說她壞話!你走!”

司徒淚從來沒有對我這麽兇,而他的反常竟是因為另一個女人,我已經完全失去理智,我要報覆他對別的女人的迷戀!

“這是寧寧給我的,她把你過戶給我了!”我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重重地扔向司徒淚,那鑰匙撞上他的肩膀,然後落到地上。

司徒淚低頭看著那串鑰匙,過了很久都沒有說話,氣焰就這樣慢慢消逝,他擡起頭,神情恍惚地看著我,嘴唇顫抖了很久,才說出話來:“她,真的那麽說嗎?”

“我……”我從來沒見過司徒淚這樣悲傷,一時沒了主意,也不知道怎麽回答。

可是司徒淚的臉突然扭曲了,他不會是要哭吧?!

我看著他的眼眶變得通紅,剛想說些安慰的話,他卻突然發起脾氣,我知道他是在懊悔自己表現出的軟弱。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我,大聲說道:“你走!你們都走!我一個人挺好,誰都不需要!我……我是個下賤東西,繡花枕頭,我除了這副皮囊什麽都不是!”

“你在說什麽啊,沒有人這麽想!”

司徒淚轉過身,沖到我身邊,瘋了一樣地吼:“寧寧就是這麽想的!她一個星期前打掉了我們的孩子!”一滴眼淚終於從他的眼睛裏流了出來。

我終於明白司徒淚為什麽要保護寧寧,也終於明白寧寧為什麽要和司徒淚分手,我明知道他討厭我的眼淚,可是我卻忍不住。

“你……別這樣……”

而司徒淚倔強地抹掉了那滴淚,然後硬擰出一個壞笑,佯裝出一副下流表情。

“小女孩,我今天就讓你知道我司徒淚是什麽貨色,你說對了,我坐過牢,不止我坐過牢,我爸也是,他……”

說到這裏,他的臉又扭曲了一下。

“他現在……現在還在牢裏呢,我媽在我三歲的時候就不要我了。”他邊說邊靠近,我下意識地後退。

“從小到大,我什麽事都只能靠自己,你覺得我好看嗎?啊?這副皮囊是在垃圾堆裏和狗搶食長出來的!沒有人喜歡我,沒有人關心我,如果我有一天毀容了,你們就都離開我了!”

“不是!不是!”

“不是?你在這兒裝聖潔嗎?你想要什麽?啊?”司徒淚突然脫下T恤,然後用右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腕,“你不走?還不走嗎?那我就當你默認了!”

說完,他掐住我的下巴,嘴唇探向我的嘴唇,我拼命掙脫開,然後狠狠地給了他一個耳光,又推了他一把,兩個人保持著安全距離,各自大口喘息著。

“司徒淚,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拿你當朋友,我如果就是你想的那樣,那剛才脫衣服的應該是我!你那麽貶低我,貶低你自己,你會後悔的,我詛咒你再也找不到像我對你這麽好的人!再見!再也不見!”

我哭著跑出來,心想這已經足夠了,我再也不會為他哭,我必須徹底離開他,否則一定會有更壞的事發生,因為我竟意識到,直到此時此刻,我都沒有真正的恨他。

當我神情恍惚地站在電梯裏,電梯門即將關上的剎那,司徒淚突然跑過來,把電梯門掰開。

他光著膀子站在我面前,瞪著發紅的眼睛,胸口不斷起伏,我被他嚇得往後退,直到撞上後墻,他突然吻上了我的嘴唇,像是野獸撕咬著獵物,我的恐懼就像受到野獸的襲擊,我感到命懸一線。

我不太記得是怎麽被司徒淚抱進房間推到床上,我也不太記得自己反抗更多還是屈從更多,我只記得他貪婪的索取,他霸道的行進,他幽淒的喘息,他施加的疼痛,還有,他簌簌的眼淚。

——“我是司徒淚,我五行缺淚,因為我從來不哭。”

這是我最難忘的少年音。

人生,若只如初見……

05

201X年4月30日下午2:36,我心情很亂,不知道該怎麽辦。

當務之急就是趁司徒淚睡著趕快離開,因為我害怕聽到他醒來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因為我知道他不管說什麽,都不會說“我會和你一輩子”。

可是我又自作多情了,司徒淚根本就不想和我說話。

他刻意躲著我,不接我的電話,我去“不擼等死”找他,卻被告知他請了長假。

[這是我的第一次!]

[我要告你強.奸!]

[你毀了我的一生!],

[寧寧說的沒錯,你是垃圾!人渣!豬狗不如!]

[你去死吧!那麽多人死,你為什麽不去死?你活著也沒什麽用!]

…… ……

我發給他的信息再惡毒再絕望,他也從來不回覆。

可是有件事,我必須和他商量。

[司徒淚,你要是再不見我,我就去跳樓,我說到做到!]

他終於回覆了,我們約在一家咖啡館見面。

我竭力保持冷靜,向司徒淚所坐在位子走去,他顯得有些疲憊,卻流裏流氣,看我的眼神竟有種明顯的反感,甚至是敵意。

我坐在他對面,雙手下意識地護了下肚子。

他默不做聲,就像獵豹把玩獵物一樣狡黠地笑著,而我也說不出話來,眼淚就趁虛而入了。

“拜托!”他誇張地拍著腦門,一臉的無奈。

“我很忙的,直接一點兒吧。我沒錢,也沒興趣結婚,如果你非要我負責,那就告我去吧,我不怕坐牢。”司徒淚盡顯流氓本色,卻始終在逃避我的眼睛。

“我在你眼裏就這麽低賤嗎?!”我已經顧不得顏面,就這樣在靜藹的咖啡廳裏大吼起來,引起周圍人的睥睨和議論。

司徒淚尷尬地左顧右盼,然後向前探著身,壓低聲音,忍無可忍地說:“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我不知道……”我連聲的哽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你……哎,真是麻煩,你……你要是像寧寧那樣該多好!”

我猛然擡起頭,他的話徹底擊垮了我對他的所有奢望,幾年來和他的牽絆歷歷在目,我除了悔恨自己癡傻癲狂還能去怪誰?

“好,我明白了,我會向寧寧學習的。”

我用極平靜的語調說完這句話,然後從包裏拿出醫院的化驗單,放在他面前。

那一刻我看到他驚恐失色,眼神無助地游移。

他把目光移過來,卻又在接觸到我的視線時馬上溜走,他戰戰兢兢,右手向前探了好幾次,卻始終不敢去碰那張薄紙。

我把咖啡潑到他身上,然後站起身離開。

孤零零地躺在手術臺上,等待殺死那個依附著她的生命,還有什麽會比這件事更讓人絕望的嗎?

[司徒淚,我殺死了我的孩子,而你殺死了我。]

這是我發給他的最後一條短信。

他沒有回覆。

***

好在還有兩個多月就畢業了,我穿著寬松不顯腰身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瞞過了所有人。

我沒有去找工作,因為我的樣子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工作。

那段時期我過得很辛苦,還連累了爸爸媽媽。

雖然他們在電話裏聲嘶力竭地罵我,卻在三天後就出現在我租住的小平房裏。他們為了我離鄉背景,為了我斷絕與親朋的聯系。

媽媽說,沒事兒,想生就生吧,要是以後能找到個可靠又大度的男人,當然是最好,如果再也嫁不出去了,還有我和你爸呢。

我生下了一個女兒,可是我好後悔,因為她長得太像司徒淚了。

那幾年我的生活一團糟,如果沒有爸爸媽媽,我不知道會死多少次。

小女兒也跟著我受了很多委屈,如果這就是給我的懲罰,為什麽不施加在我一個人身上?

而上天對我最大的懲罰,就是讓我永遠也忘不掉司徒淚。

雖然對他的感情已經變成純粹的恨,可是我註定擺脫不掉他,我的女兒長得那麽像他,我怎麽可能擺脫他呢?

可是司徒淚呢?有沒有對他的懲罰?

還好在女兒三歲的時候,我遇到了程銘,他就是媽媽說的可靠又大度的男人。

他比我大十歲,老婆在一年前出車禍去世了,留下一個十二歲的兒子,他老實巴交,是個出租車司機。

我很知足,從漏雨的小平房搬進居民樓,我有了依靠,女兒有了爸爸和哥哥。

以為日子這樣過下去就好,可是這也成了奢望。

我女兒身體一直不好,比同齡的孩子瘦小,這都怪我,就算再忙再累也不該疏忽孩子的健康,我竟一直沒有發現孩子的肝臟先天性的功能障礙,直到她七歲了,突然在學校操場上暈倒。

我也在那時候才知道,司徒淚的血型是少見的Rh陰性血,因為孩子遺傳了他的血型。醫治女兒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肝移植,可是配型成了大問題。

那段時間,我幾天幾夜的失眠,剛剛恢覆的生活熱情,就這樣被無情地剝奪,而且是以可能失去女兒的殘酷方式,將我拋進絕望的無底深淵。

本來已經被時間沖淡了的對司徒淚的憎恨,就這樣被重新激發和擴大,直到填滿我的整個身心。

可是命運真的很會開玩笑,我的所有厄運和絕望的源頭,我恨之入骨的混蛋,卻成了唯一的希望。

雖然明知道司徒淚不會主動找我,八年前的我還是換了手機號碼,其實這樣做只是為了徹底拋棄他的手機號碼。

可是如今我只能嘲笑自己的徒勞,因為即使過了這麽多年,只要我靜下心來回憶,司徒淚的那串號碼就像鬼影一樣閃現在腦海裏了。

司徒淚,深入骨髓的毒嗎?

我撥通了電話,等待的那十幾秒鐘,我只有一個念頭,如果他還不接,或是已經換了號碼,我就雇傭殺手把他辦了。

“餵,我是……”

“袁貞?”

“……”

“袁貞!”

是信號不穩嗎?他在聽筒裏叫我的名字,第一次認真地叫我的名字,竟然顫抖得厲害。

“對,是我。”可是我的聲音很平穩,我的聲音必須平穩和冷漠,因為這是我捍衛尊嚴的唯一方式。

“你……你過得還好嗎?你在北京呢對吧?”

“嗯,我過得……還好,我結婚了,有一個兒子,還有……一個女兒。”

“……哦。”

“我女兒病了。”

“……哦。”

哦你個頭,我在說我女兒病了!

“我需要你幫個忙。”

“……哦。”

還是半死不活魂不守舍的聲音,我懷疑他是不是剛磕完藥。

“我女兒需要換肝。”

“這麽嚴重?!”他的聲音終於有了點兒生氣。

“嗯,我想讓你來做個配型,因為,遺傳學上,你是她爸爸。”

我很佩服自己,說這句話的語氣比我之前幾百次的練習還要平靜。可是聽筒那邊竟也非常平靜,在將近一分鐘的煎熬之後,電話被他掛斷了。

“草”,我罵了一聲,然後自嘲地笑了。

我袁貞並不是堅強的人,可是我也不會輕易地消沈和放棄,更何況要我放棄的是比生命更重要的女兒。

我在網上發了帖子,希望能找到配型合適的愛心人士,我一有空就背著個大牌子,手裏拿著女兒的照片,站在大街上人流最多的地方,向過往行人求助。

在累到筋疲力盡仍然毫無所獲的深夜,我不禁會想,難道上天是要以奪走我女兒的方式,斷絕我和司徒淚的所有牽絆嗎?

這樣的想法剛一露出苗頭,我就用力地打自己的耳光。

06

轉眼就到了四月,再一不留神,四月就見了底。

女兒出生在二月十五號,其實四月三十號才是女兒真正的生日。

當年的我對司徒淚的心意是那麽幹凈和簡單,所以才會那麽明晰女兒誕生的時刻。

可是事到如今,這種幹凈和簡單,我卻只想詛咒。

今年的四月三十號,天氣也是出奇的好,女兒的心情應該也會好些了吧?

一個多月的吃藥輸液,女兒被折磨得憔悴而消沈,不知道司徒淚看到她的樣子,會不會也像我這樣痛不欲生呢?

我走進那間住著六個小孩的病房,走到最裏邊靠窗的床位,女兒正在睡覺,臉色看起來還不錯。

我親了女兒的額頭,不經意地環顧四周,就看到了他抵門站著。

我和他對視的目光在空氣裏幻化成一道時光隧道,將我帶入了十四年前那個溫暖的下午,十六歲的他就這樣怯生生地抵著門,看著十六歲的瘦骨嶙峋的我。

我這才真正明白什麽叫欲哭無淚。

我曾設想過無數個再見到司徒淚的版本,嚶嚶而泣,大哭大鬧,拳腳相向,最終的結局都是一刀血刃。

但是那個時刻真的來了,我反而冷靜得像個局外人。

我下意識地理了理頭發,擠出一絲苦笑,對他說:“來啦?”

司徒淚也苦澀地笑了,他輕輕地點了點頭。我這時看到他手裏提著一個蛋糕盒和一束玫瑰花。

“怎麽找到這兒的?”

“我……看了你在網上發的帖,上面有張照片,是在醫院門口照的。我在門口等著,正好看到你,就跟著進來了。”

司徒淚躲閃開我驚詫的視線,然後試探性地向前邁了一步,緊盯著我的眼睛裏流露出乞求的神色。

“進來吧,輕一點兒,我女兒在睡覺。”

司徒淚欣慰地笑著,幾個大步走到女兒床邊,把蛋糕和花放在床頭櫃上,就像盯著無價至寶一樣目不轉睛地看著女兒。

這就是三十歲的司徒淚嗎?他的樣貌幾乎沒有變化,卻在眉宇之間多了些成熟和滄桑,他用顫抖的雙手托起女兒的右手,放在手心裏輕輕地揉搓。

我看到他的喉結滑動了好幾下,我甚至聽到他連聲的哽咽,可是他突然笑了,看向我,問道:“她叫什麽名字?”

“程愛蕾,好聽嗎?”

“好聽!”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回答,可是幾秒過後,司徒淚怔住了,驚詫地看著我。

我看到他的眼眶慢慢變紅,嘴唇微微顫抖,然後他猛地轉過身去,幹咳了幾下。

他一定想到了,在我沒有遇到程銘之前,女兒是跟著我的姓氏,他的真名叫司徒磊,袁愛蕾,袁愛磊。

我該諒解他的不成熟,還是該檢討自己的心如止水呢?

“買蛋糕幹什麽?”我裝作若無其事。

“哦,是啊,”司徒淚明白我的用心,他轉過頭來,努力釋放出當年的賤氣,“今天是……是小丫頭的生日嘛!”

4月30日,司徒淚的生日,也是我……和他,有了女兒的日子。

“你……不要臉!”我有些害羞,輕捶他的肩膀。

我看著司徒淚釋懷的微笑,暗想他一定以為我又原諒了他。

我並不是原諒,而是努力變換談話的氛圍,因為這樣消沈的司徒淚,我真的不習慣。

我也不想讓他的出現,來證實我們的改變,證實歲月的殘酷和青春的遠走高飛。

也許是我的報覆心理仍在蠢蠢欲動,我突然說出了掃興的話:“我們假裝不認識吧。”

司徒淚的笑容就這樣僵在了臉上。

“……好。”

我苦笑,都不聽我說原因嗎?以為是我小氣嗎?

“我一直告訴小蕾,她的親生爸爸死了,我也是這麽對程銘說的,所以……”

“我明白,明白……”司徒淚像是怕我繼續說下去,他有些慌亂,看了一眼女兒,就又定住了神。

“我還是先去做檢查吧!”說完,他像逃跑一樣走出病房。

護士剛剛給司徒淚抽過血,他卻像是被抽掉所有力氣一樣,拖沓著步子跟在我身後。我們就這樣沈默著,在醫院的走廊裏緩慢地行進。

可是我的報覆心仍不肯善罷甘休。

“小蕾需要大面積的移植,如果匹配的話,那真的是太辛苦你了。”我的客套是明顯的故意和做作。

司徒淚果然慚愧到了臉紅,他尷尬地笑笑,沒有說話。

又沈默了一會兒,他突然問我:“這幾年,一定很累吧?”

何止累,簡直生不如死!

這樣想著,卻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嗨,累也值得啊,為了……”我立刻噤聲,差點就說出“為了我們的女兒”這句話。

可是司徒淚像是聽到了我的心聲,他沒有理會我細微的慌亂,而是兀自小聲呢喃:“我不配……”

這時一個護士跑過來,見到我就一副謝天謝地的表情:“哎呀貞姐,你快去看看吧,小蕾醒了看不到你,哭得可傷心了!”

我跑進病房,跑到女兒身邊,把她瘦小的身軀抱在懷裏,她連聲哭喊著“壞媽媽,我疼,我疼……”,我的心就像被無形的手緊緊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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