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013-1-29 22:19:09 本章字數:12152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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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活動,只是定定看著他。一只手伸到背後,慢慢的摸索,手指按住背包裏的刀柄。

他慢慢的說話,仿佛有魔力,按耐下她不由衷的激情和惱怒。

她被他柔軟的抱住,身體眷戀著這種感覺,心卻不由衷的頑抗著。既然遏制不了身體的屈服,那就殺了個這個男人!

烏鋼的刀鋒慢慢露出背包,在看不見的暗處閃著精光,陸錚毫無所覺的擁著她,貪戀這一刻無所顧忌的溫存,有水汽沾到他的臉上,是她的眼淚。

陸錚睜開眼睛,一手托著她的臉頰,一手慢慢撫過她的眼角,用指尖抿去她的眼淚。

素問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這樣的眼神,這樣的動作,太像了,有一刻她幾乎要抑制不住的撲進他懷中。

握著刀柄的手在顫抖,她疑惑的看著他:“你……到底是誰?”

陸錚伸手摸她的臉,只是看著她,不說話。

有光穿透迷霧,層層的照進來,刺得兩人都睜不開眼,不得不拿手去遮掩。當他們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是車燈時,沖破濃霧直線駛來的福特汽車已經來不及剎車,極速調轉車頭的福特與黑色吉普攔腰相撞,吉普車被帶著劃出了一段距離,而福特車失去方向,沖出了懸崖……

素問聽見耳邊一個輕輕的聲音說:“笨蛋。”在轟隆的碰撞聲中,被他按在懷中,緊緊的罩在了身下。

……

……

……

素問第一次和陸錚吵架的時候,兩個人就在車上打了一架。

他打了她一巴掌,還把她綁在副駕駛位上。她快要氣瘋了,抓著他的手臂,狠狠一口就咬下去,直到舌尖嘗到血腥的味道,她才松口,看著他虎口上那個深深的牙印,眼淚不爭氣的掉下來。

而他一動不動,看著她咬。仿佛這就是他的道歉方式。

討厭的男人,連一句道歉都不會說,卻溫柔得讓人無法忘懷。

在她心裏還介懷的時候,車禍就發生了。

那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離死亡這麽近。真得狠勁,一步之遙,死神就在她眼前招手,但是有一副臂膀擋在了她身前。

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死心塌地的愛上他的吧。漸漸的,不可自拔,疼了,累了,都自己一個人無聲的咽著,連埋怨也忘了,只要能看到他就好。

因為她是欠了他一條命的。

她的鼻端,一直能聞得到那天的血腥味。

現在,也有血的味道在逸散。

碰撞終於結束,素問睜開眼睛,迅速整理好視線和思維。身上壓著一個很重的重量,她艱難的挪開來,動了動手腳,身體無恙。

她心下一舒,突然意識到攥著她胳膊的手。

回頭看,那個男人就倒在她的身旁,沒有死,瞇著眼睛看看她,不說話。

她推他的肩膀,用手指探他的鼻息:“你……還好吧?”

他“嗯”了一身,伏在座位上,說不出話。

吉普車被撞得變形了,車門都被卡死了,素問試著推了幾下,推不開。

她回頭看被困在座椅裏的男人,問:“餵,你能不能打開這玻璃?”

陸錚點了點頭,皺著眉頭,卻不動。

素問終於察覺到哪裏不對勁,慢慢的問:“餵,你怎麽了?”

“……”

她一直有聞到血的味道,她突然間扶起他,然後看見:那把劈刀,她拿在手上準確要砍在他身上的劈刀,現在如願以償的插在他的肋骨上,伴隨著他的每一次輕微的呼吸,便有鮮血,汩汩流出。

“沒事的,別怕……”他已經氣若游絲,失去血色的嘴唇蒼白,卻還在說著逞強的話。

他掙紮著坐起來,一動,那血就流得更快,他的氣息開始不穩,素問嚇壞了,忙伸手扶著那把劈刀,不敢拔出,怕鮮血噴湧。

“你……你別用了……”她的聲音在發顫。

她應該是希望他死的,無論如何,她都討厭這個男人。但現在荒野裏只有彼此,如果他死了,她會喪失求生的**。

陸錚勉強的笑了一下:“沒事,沒傷到內臟,我心裏有數。”

他坐起來,曲起一拳,用力打碎前面的玻璃,素問把尖翹的玻璃尖拔掉,先跳出去,然後回過頭,小心翼翼的向外挪動陸錚。

她抱著他的身體,盡量保持他身體原來的角度,不讓刀尖插得更深,血依然順著刀與肉的縫隙流出,她終於把他從車子的前窗拖出。

她把他放在旁邊的地上,拽開扯爛的裙角,捂在他的傷口上。

他摸她的頭發和臉頰,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

素問一把拿住他的手,他的手那麽冷,嚇了她一跳:“你不是說沒事的嗎?我求你了,你別死。”

她不知道為什麽開始害怕,一個跟自己毫無關系的生命就要在眼前消失了,她會開始驚慌。

陸錚的額上有汗流出來,是冷的,他的身上也在抖。他想要說話,氣息提起來,卻發不出聲音,緩緩的伸手向她,指尖沿著她的鬢角和發絲,顫抖的撫摸。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素問才聽清他說的是:對不起。

她不明白,為什麽要說對不起,她整個人都慌了,顫抖的手漸漸摸到那把刀柄,她猶豫著問:“拔出來你會不會死?”

他閉著眼睛,輕輕的搖頭,嘴角是彎的。

素問吞了口口水:“我拔了……?你不要騙我。”

天殺的,誰會在這當口拿生命開玩笑騙她?

她堅定了下,雙手顫抖的握住刀柄,陸錚好像又睜開了一點眼睛,隔著迷蒙的視線看著她。她閉上眼,抖得厲害,使盡了力氣把那劈刀從他的肋下拔出——

滿鼻滿口的血腥味,刺激得她幾欲作嘔。

素問睜開眼,血噴了她一臉,連視線都變成血紅的。她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哄”的一聲,什麽東西被硬生生的從身體裏割裂了。她來不及擦臉上手上的血,趴下去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身體要覆住他哦傷口,阻擋湧出的血液,心裏憤恨著,怎麽有這麽惡劣的人,用生命去戲耍她?

他明明說過沒事,不會死,可鮮血將他身下的一塊地都染紅了,他閉著眼,一動不動,沒了氣息一樣。怎麽會有這麽可惡的大騙子?

☆、一九一,籠中鳥

素問感覺到平生最憤慨的一次被欺騙。

她把他的頭抱起來,嘴巴貼著他的耳畔,咬著牙一字一句的說:“我知道你聽得到的:你這個騙子,要是死了,我就把你丟下山崖,讓你死無全屍。我說話算話。”

昏迷中的陸錚忽然咳了一下。

素問心頭一松,立即用手按住他的傷口,將自己的衣服撕成條纏在他的身上,動作謹慎,小心翼翼。

然後她便不知道還有什麽可做了,只能將他的身體抱在自己懷裏,阻止他那可憐的體溫的流失。

不知過了多久,素問坐在那裏幾乎要變成一具雕像,思維也停滯了,整個人好像都是空白的。忽然她懷裏的身體輕輕的動了一動,她一下子驚醒,低頭在他耳畔問:“你醒了?”

陸錚閉著眼睛,可是感覺到她身上的氣味,虛弱的叫她:“素素。”然後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為什麽,素問聽到他這樣叫自己,鼻尖莫名的一酸。這是屬於她最親近的人的稱謂,但是這一次,她卻沒有阻止他這樣叫自己。

“你走吧。”

“……”素問抱著他的手一緊。

“你留在這也不過是守著一具屍體。走吧。”

“別說話。”

“順著原路下山,去機場,你就能離開這裏……”

“我要你活著。”素問突然抱緊了他的身體,溫柔卻不失力道,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給他力量,溫軟的手指堵在他的唇上,阻止他說話。

“……”陸錚吃力的抓住她的手,“你低下來一點……”

素問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壓低了頭。

他說完吻住她的唇,冰涼的帶著血腥味道的唇,微弱的汲取著她的氣息,香甜溫軟的,讓人沈醉。

細致的親吻,久違了的溫存。

上一次是什麽時候?

北京料峭的春夜,酒店的房間裏,他細膩耐心的吻遍她的全身,告訴她:素素就是素素,你在我心裏,已經超過了女人。

他離開她的唇,又留戀的將她抱在懷裏:“我不想走,一點也不想,不想……”

素問別扭的被他抱在懷裏,雖然聽不懂他的胡言亂語,可是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在一點點逸散,就什麽也顧不得了,只是緊緊的抱著他,抱著。

黎明的時候,山上霧氣更大了,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睫毛上都是濕漉漉的水珠。

素問趴在陸錚身上,因為之前舟車勞頓了一整天,她的視線漸漸模糊。

蒙蒙的大霧中,先看到的是郝海雲,他叼著煙,騎在大象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臉色還是臭,口氣也不好:“不是叫你不要一個人亂跑,就不能讓人省心。”

然後那個人忽然變成了陸錚,他靜靜站在霧氣中不說話,憂郁的英俊面龐。

素問突然間覺得酸楚,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想他,經歷了這麽多事後,思念更加發狂的生長。她此時確定之前的種種不堪都是自己的錯誤,她站得遠遠的,輕輕的說:“對不起,都怪我。是我弄糟了一切。”

她知道現在乞求原諒已經晚了,於是失落的低下頭。陸錚的手搭在她肩上,輕輕的擁她入懷,耳畔有水聲,有植物的氣味,做(蟹)愛的時候,他身上的味道。

素問擡起濕蒙蒙的眼睛看他,卻愕然看到他扭曲的笑臉,鮮紅的血從他身體四處迸出,模糊了她的視線,將陸錚從她的眼前一點點抹去。

她猛的驚醒來,聽見奇怪的聲響。

樹的嚓嚓聲,地在震動。

Chai還在她身旁,她扶他起來,手一直護在他的傷處,看著遠方晨霧中慢慢現出的龐然巨物。

是兩頭大象。

“有人來接我們了。”她欣喜的說道。

大象裝著華麗舒適的鞍,其中一只上面坐著曾經對她懷有敵意的女孩,夕。

夕的目光落在素問身上,看見她滿身的血痕狼藉,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當她看清素問懷裏的人時,眼神卻一怔,隨即繃緊了臉,對隨行說:“帶他們回去。”

素問不得不松開懷裏的人,兩個仆人過來檢查他的傷口。用當地語言交談了一會,有人飛快的沖進山林中,采回藥草。

素問目瞪口呆的看著這種原始的治療傷藥,不知哪來的勇氣,忽然撲過去擋在男人身上:“你們不能這樣對他,會害死他的!他需要現代醫術的治療!”

兩個仆人面面相覷,然後回頭用詢問的眼神看夕。夕輕蔑的掃了一眼素問,接過仆人手中的藥草,親自搗碎,蹲在陸錚身前,一把將素問扯開。

“滾開!”她舉起手裏一片鋸齒形的草藥,枝葉鋒利,像一片小刀,“這叫淡竹,是止血療傷的靈藥,比你那狗屁現代醫術要有效的多。”

她掀開陸錚的衣角,把搗碎的單株蓋在他的傷口上。然後用幹凈的白絹替他包紮傷口。

素問怔怔的看著,她不認識這裏的草藥,可仍然懷疑,這樣草率的處理,傷口會不會發炎,感染,葬送一條人命?

夕做完這一切,起身上了一只大象,另兩名仆人過來將陸錚擡上另一只,夕看看渾身狼狽的素問,嘴角一彎:“你既然沒有受傷,可以跑著跟我們走了?”

一口氣堵在胸口,素問橫了心,走就走!

他們乘著大象在密林裏往山上行走,素問跟在隨行的仆人從中步行。沾了晨霧的泥土變得松軟,踩一腳仿佛要陷下去似的。

山中的草藥發揮了奇效,陸錚的流血止住,開始有了點精神,坐在大象上,安靜的看著周圍。

他忽然擡手,示意象隊停下。夕從前面回頭,莫名的看著他,他卻看著素問,向她伸出手。

素問看了看夕,訥訥走過去。仰著頭看他:“你好點了?”

陸錚伸手撥她的劉海。被汗打濕了,貼在額頭上。

這樣像是枝頭的鳥兒,細致的為愛侶整理毛發,呼吸都溶在一起。

他說:“上來吧。”

素問看看夕,搖搖頭。

陸錚抓著她的手不松,又緊了緊。

夕扭開頭,終於有仆人過來將素問拖上大象的背脊,素問坐在他身前,感受到他的身體無力的伏在自己背上,呼吸輕輕拂在耳後。

象隊重新出發。他們沿河走過,伏在河岸樹上的鳥兒驚起,呼啦啦的一片一片。

素問忽然擡頭,一群飛鳥振翅飛出樹林。

陸錚說:“看見什麽?白鸚鵡?你想要嗎?我給你捕來。”

她搖搖頭:“在籠子裏的有什麽意思。”

陸錚不自覺的握住她的手。只有在籠子裏的,才不會背棄他,離開他。

傍晚時刻,烏雲密集,又要下雨。

郝海雲站在檐廊下向遠處看,山峰連綿,一眼無邊。

他剛剛與棠從清萊府回來,清萊府的察猜將軍同他們達成協議,十五日後,向他們供應軍火。

代價是這一季的罌粟收成。

很公平的交易。

泰政府在周邊鄰國的壓力下,有意撕毀協議,掃蕩棠所占據的這座山頭,摧毀金三角最大的毒品生產基地。他們要與政府對抗,就必須有最先進的軍火。

活下來,才能活得更好。

他回頭看看躺在床上的素問。她此刻昏睡著,當地的大夫來看過,說只是累著了,並無受傷。

他想起剛回來時看到她的樣子,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染透了,他當時腦子裏就炸開了,沖過去抱著她不肯松,勒得他肋骨都生疼。她就那樣在他懷裏暈了過去,合上的眼睛是彎彎的一道曲線,眼角微揚,下弦月。

而今晚是沒有月亮的。

他走過去,手指輕輕劃過她那柔和的臉龐,這樣的聶素問沒有之前在他面前總是那樣防範倉皇的樣子,也沒有在北京的時候那麽飛揚跋扈。他記得,她在他身邊的每一秒,小腦袋都在飛快的轉,想怎麽離開他。可現在她睡得很好,嬰兒一樣,安靜的,在他的身邊。

如果她永遠都是這個樣子呢?

如果她永遠都這樣靜靜的留在他身邊?像一幅畫,一棵植物,或者一汪湖水一樣?

這個念頭在腦袋裏一閃,輕悄悄的過去了。

第一枚雨滴敲在石板上的聲音。

素問睜開眼睛。

他看著她,房間陰暗,可兩個人的眼睛都非常的明亮。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指尖冰涼,可是沒有躲開。

“你醒了?身上哪裏還疼嗎?”他的眼神裏有緊張和擔心。

素問搖搖頭,抽出自己的手:“我說過,那不是我的血。對了,他怎麽樣?”

她自然而然的提到另一個男人的名字,在他的面前,甚至流露出關心的神色。

“他在夕小姐那裏。你怎麽會和夕的保鏢在一起?”他微笑看著她,仿佛不是質問,只是心情愉快的聊一件不相關的事情。

素問突然噤聲,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郝海雲撥開她的頭發:“餓不餓?我去叫人送吃的東西來。”

素問又搖搖頭,在被子裏圈起自己的身體,抱成一團。

雨終於下來,擊打著房檐,石板,和芭蕉的葉子,滴落在房前鵝卵石鋪就的路上,匯成小的溪流,叮叮咚咚的交響。

房間裏的郝海雲,看著聶素問,體會著她的氣息和溫度,眼神和心念在這個時候都離不開,這樣仿佛癡了。

雨下了沒一會就停了,月亮已經升起。

房子的中庭裏有小水井和一棵高大的榕樹,陸錚背著月光脫下上衣,在樹下打水上來沖洗身體。他腰上一寸的地方纏著密匝的繃帶,瓢裏的水避過傷口,沖到背上。

井很深,水冰涼,透到骨頭裏,他咬著牙忍著疼痛。

“啪嗒”一聲,一顆長滿絨毛的樹球從樹上掉下來。

陸錚擡頭,夕坐在榕樹的枝椏上,細細的兩只腳兒垂下來,在風中晃悠。

“來不打聲招呼。”他無奈的笑,又把脫下的衣服罩在淋濕了的身上。

“你為什麽沒把她送走?我討厭她。”夕朗聲朗氣的問。

陸錚直起腰,在身上系腰帶:“路上遇到點麻煩……”他想起自己在旅館被警察抓捕的“罪名”,就忍不住搖頭苦笑。

夕說:“她差點害死你。”

“是車禍,跟她無關。”

“車禍能把一把刀子紮到你身體裏去?就該讓她走著回來。首領要是知道你受傷的事,一定會起疑。”

陸錚蹙起了眉:“……那就別讓他知道。”

“你行嗎?傷這麽重,早晚會被察覺的。……反正我討厭她,你快點把她弄走,礙事的女人。”

“事情結束,當然會的。你也會跟我們一起回國。”

夕突然不說話了,坐在樹椏撲棱撲棱著踢著雙腿。

陸錚把盆端起來,要回後面自己的房間,忽然想起什麽,問:“她還好吧?”

“反正比你好。”停了一下,夕突然不解的問,“你說她是你妻子。那她為什麽跟別的男人來到金三角,而不是跟你?他們每天共處一室,你難道就不擔心嗎?”

陸錚突然不吭聲了,他拿著東西徑直往房間走,夕在後面大聲喊他:“嗳,你回答了我再走啊?”

“不早了,早點睡覺吧。”門嘭的被闔上。

氣候的緣故,人在這個地方新陳代謝的速度加快,像植物一樣,生長,覆原。陸錚每天都是晚上自己在房裏清洗換藥,夕拿來的都是奇怪的草藥,惡苦的味道,卻療效顯著,他原來覺得疼痛的地方漸漸愈合,新肉長出來,開始發癢。

素問走進來的時候,陸錚正撩開衣角,對著鏡子給拆了紗布的傷口上藥。經過這段日子,傷口已經不那麽嚇人了,一道細長的口子,縫合的地方歪歪扭扭,像一條扭曲的蚯蚓,深紅色,在他肋下蜜色的肌膚上,提醒一些事情:福特車迎面撞來的時候,他抱住了她,而她手裏的劈刀,正好送入他肋下……

素問站在門口,一動不能動。

陸錚終於察覺到什麽,擡頭,就看見她逆光的身形。

她穿著那天他在旅館給她買的奧帶,水綠色的顏色,透明的仿佛湖中的仙子,暗香盈袖。

他靜靜看了她許久,才咳了聲,說:“進來坐。”

☆、一九二,你是不是陸錚?

素問走過去坐在他後面的椅子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傷口。指端微涼,陸錚往後退了退。

“還疼嗎?”

他搖搖頭。

“這塊疤恐怕會留下了。”

她看著肋下兩公分處那道深紅色的傷口,想起聖經故事說,上帝用男人的一根肋骨創造了女人,然後才有了人類的繁衍,可是上帝沒告訴他們被拿走了肋骨的人要多久才能痊愈。

陸錚轉身說:“不會有疤。連這個夏天都不用過去,就會恢覆的跟從前一樣。”

素問端起被他剛才放在椅子上的裝著藥汁的小碗,黑黑稠稠的,素問以為會很臭,皺緊了鼻子聞了聞,沒想到意外的清香。

陸錚看到她的表情就想笑:“鄉下人的東西,但是很有效。”

這點素問現在從他傷口的愈合情況就能認同。那天她也懷疑過夕陽給他塗抹的藥草,可是現在才半個月,他的傷口就好得差不多可以拆線了,而且也沒有任何發炎和並發癥的情況。

在這個閉塞的地方,雖然沒有先進的醫術,大自然卻賦予了他們很多生存的本能。

素問伸手去拿刷子,陸錚忙說:“我自己來。”

“我幫你,你站好就可以。”

他面向她站著,身高的比例,她坐著正好到他肋部的高度。陸錚有點不自在的撩起衣擺,微微垂頭,看著她纖細嫩白的手指握著毛筆一樣的刷子,輕輕的把藥汁覆在他的傷口上,一層一層的塗抹,仔細而耐心,描繪工筆畫一般。

有點點癢。

陸錚努力的忍著。

藥汁帶著他身上的氣味,從每一個毛孔裏逸出,清涼的像素問小時候吃的薄荷糖。她嗅他的氣味,盯著他的皮膚。那樣白,跟這裏罌粟田裏勞作的男子完全不一樣,青藍色的血管隱埋在皮膚下,好像掐一下就會有血迸出來。

她不自覺的伸出手去,輕輕的放在他的腹部。

自重逢後,除了情況危急,迫不得已,他們極少有身體上的接觸。入籍intade手就這樣覆上來,陸錚的身體瞬時僵住。

她擡頭看他,這種角度似曾相識。

那時她坐在冰天雪地裏,傻子一樣癡癡等他。他抱住她的身體,心疼得無以覆加。

那時他們赤身**,最後一次做(蟹)愛。

皮膚感應與記憶的能力都超過大腦,暗潮自外耳內的在他的身體裏翻湧。

她的手柔軟的滑動,繼續撫摸他的肋骨,還要向上。一動一簇火苗,他想要她住手,又希望時間就此停住,這樣昏昏然不能自已,只見她的唇越來越近,卷著那夢寐以求的香氣,另一只手掀起他的衣服要往他的胸膛上撫摸去。

幾乎就要摸到了,天空忽然一個響雷,兩個人都怔了一下,陸錚飛快的放下卷起的衣服,漆黑的眼睛裏是沈沈的顏色:“我跟你說過的,一到了雨季,隨時隨地可能下雨。”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上,看見天幕上雲層變重,收起支撐著木窗的支架,罌粟紋身的胸口下,一顆心惶惶亂了節奏。

他拿了把傘給她:“一會雨大了路就不好走了。”

素問沒有接傘,走到他身邊,仰頭看天:“這雨要什麽時候下完?”

“有時一個月,有時半年,也可能明日就放晴。”陸錚看著她的側臉,“他後來有沒有問你怎麽回事?”

“嗯?誰?”素問突然回頭,黑頭發輕輕飄動,扶到他鼻尖上,細細的發癢。

“你是說和我一起來的那個?他是個聰明人,不會去問沒有答案的問題。”

她唇角含笑,此刻鎮定而美麗。陸錚伸出手去,她的發絲在他手指間滑過去了。

素問說:“我餓了,你是這裏人吧。帶我去吃好吃的吧。”

陸錚楞了楞:“山腳下有一家牛肉米粉還不錯。”

“走吧,現在就走。”素問伸手去拉他。

陸錚見她回覆生機,心中也輕松起來,立即去拿傘。

黃昏時分,村莊的各家小店面都點上了燈籠,紛飛的雨花被染成昏黃色,透著溫暖的氣息。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古老落後的村莊,與已經是現代化了的湄公河畔的城市或保留著大量殖民遺跡的西城不同,這裏滿是瓦頂竹墻的舊屋,街道由山間的黑石鋪就,年代太久了,石棱被雨水和草鞋磨得圓潤,素問腳下一滑,陸錚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在他傷口上,他輕輕哼了一聲。

“對不起。”素問仰頭看他,面頰不經意與他垂得很低的頭相擦而過,那一瞬間,她的唇到底有沒有碰到他的呢?連陸錚自己都恍惚了。

“沒事兒。”他很久才說。“吃完飯了,早點回去吧。”

“我看到前面有個廟,想去上一炷香。”

“你怎麽信佛了?”陸錚看她。記得她以前是從不信這些怪力神論的。

“從前不信,所以他懲罰我了。”素問笑笑,聳肩,半開玩笑半自嘲的說。

廟是小廟,可是修建的精致華麗,供奉著釋迦,著金裝琉璃。首領棠篤信佛教,這座廟就是由他修建。

此時沒有香客,只有穿袈裟的老僧在佛堂裏敲擊木魚。

陸錚不入佛堂,只在外面等她,素問上了香,三拜九叩,面目虔誠。

從寺廟出來,徒步回去,他們一直沒有說話。

直穿過街道,宅邸的場院,中庭,到了素問的房間前面。

陸錚終於問道:“剛才跟佛祖求什麽?”

“求這一趟旅程平平安安,我能回到原來的家。”

“你想家了?”

“嗯,想我的丈夫。想和他說很多話。”

陸錚在月下看她美麗生動的臉,有那麽久,說不出話來。

他伸開手臂,幾乎就要擁抱她了,卻只是為她把門打開:“睡吧,好好休息。”

第二天她在房裏的時候,郝海雲提著一只鳥籠進來。軟竹編制的鳥籠,非常精致,一只毛色雪白的鸚鵡在裏面跳上跳下,呱呱叫個不停。

素問仰頭:“這是什麽?”

“我聽說你喜歡這種鳥,所以叫人弄來一只給你玩。”他把鳥籠放在桌上,伸出手指到籠子裏逗弄那只鸚鵡。

素問突然站了起來,語氣不善:“誰說過喜歡這種被關起來供人玩弄的寵物?”

屋子裏一下靜下來。郝海雲怔怔看著她。他的手指還放在籠子裏,突然被鸚鵡啄了一下,吃痛收回來。

他問:“你怎麽了?”

素問收拾起情緒,又重新做下去。過了一會,她說:“我想回家。”

她說這話時眼睛擡起來看著他,讓他看到自己的認真。

郝海雲笑了一下:“恐怕需要再等一等。”他的語氣柔軟,絲毫沒有因為她的頂撞而心情不佳,像在哄一個小孩子。

素問點頭:“要多久?給我一個時間,你知道的,我是急性子。”

“最短一個月,最長……”他沈默了。

素問咬起唇:“我知道你現在離開這裏會很危險,讓我一個人回去。”

他看著她:“不行。因為你走了就不會再回到我面前。”

“好,郝海雲,你做的好。”她認命的點點頭,起身往門口走了幾步。

“喝點普洱,稍安毋躁。”郝海雲給她倒了杯茶,“政府正在計劃掃蕩這一帶地區,你一個人走,太危險。等過了這一期,你想去哪,我帶你去,好不好?”

他走過去,把熱騰騰的茶杯遞給她。

無論她怎麽鬧,認命的示好,亦或胡亂的發脾氣,他就似乎只有這一個表情,永遠笑著對她,她失蹤了一晚渾身是血的回來,他也不過問。他只要把她禁錮在身邊就好了,就像這被囚在籠子裏的小鳥。

“與其放你走,我寧願把你的羽翼折斷了留在我的身邊。”

素問接過茶杯,嗅一嗅這清洌甜香的茶:“我早說過,我不喜歡喝,也不喜歡這鳥兒!”她揚手就把茶杯用力扔向對面的鏡子,四分五裂,聲音清脆。

她一路跑到西翼的院子裏,咚的一腳踢開陸錚房間的門。

他在自己的房間裏練習組槍,一挺M24美式輕機槍,可拆卸部件15枚,從全部散開到組裝完畢,陸錚用時32秒。他擡起裝好的機槍,對正準星,瞄準門上的把手,輕叩扳機。就在這時,門開了,他透過準星,看到聶素問一臉怒氣的站在他的門口。

他慢慢把槍放下來,擱在桌上,看著她。

素問平覆怒氣,走過去,問他:“有子彈嗎?”

“沒有。”

她把那柄槍拿起來,極重,勉強擡起胳膊,向外瞄準。

“不是這樣的,你這樣瞄不準。”陸錚說。

“我不信。”

自以為是的女人。他無奈,手臂舒展,自素問身後繞過來把住她的胳膊,頭貼在她旁邊指導:“你看,大臂要放松,小臂用力,像這樣……”

機槍一側的兩人是環抱的姿態。彼此的呼吸都嗅得到,還有槍口的硝油味,那麽野蠻生猛。

空氣突然凝固住。

不知哪件事情先發生,是他握住她扣著扳機的手指,還是她忽然吻他的唇。

她碰了他一下就離開了,仰頭,挑釁的看著他。

他覺得生氣。她在幹什麽?

陸錚一把把槍奪過來,“啪”的放在桌上,同時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後腦勺,將她拉向自己,要看個仔細她到底想幹嗎?

她不該吻他,吻了就不該離開。

下一秒鐘,陸錚的唇帶著怒氣,不耐,憤怒和壓抑已久的情感惡狠狠的壓在她的唇上,不,不是吻,近似啃咬。

他的手探進泰絲柔滑的衣衫,找到她的柔軟,她敏感的僵直了身體,藤蔓一樣的胳膊繞至他頸後,勾住,踮起腳。他攻破她的牙關,一手托住她的後腦,一手在她身上挑撥著火苗,攻勢溫柔起來,繾綣纏綿,令人深醉。

可是長久以來,職業的習慣讓他敏感而耐心,另一個聲音在耳畔告訴自己要鎮定下來。

“這麽快就忘了你家鄉的丈夫了嗎……”他的聲音從濡濕的吻裏輕輕溢出。

素問迷迷糊糊的撐開眼簾,看著這個居高臨下掌握著自己的男人。黑色長褲,緊身背心,獸性與纖柔糅合在他的每一寸肌肉之中,被透進房裏的光線勾勒出深刻的輪廓,浮現出剛冷的線條。可他的眼,出乎意料的冷靜,眼神幽暗,沒有一點墮入**中的象征。

是她的感覺錯了嗎?她迷惑的看著他,這張臉,跟陸錚沒有一點點相似之處,她為什麽會發瘋的以為他就是陸錚,甚至三番兩次的用身體去試探他?

當冷靜下來以後,她也會覺得自己的作為太荒唐,可此刻,主觀的直覺主導著她。

如果不是陸錚,還有誰,會無條件的關心她,對她好?還有誰,會在生死之際用自己的身軀擋住她?

那吸引著她去相信去依靠的直覺,不會錯,除了他,不會再有別的人!

她伸手撫摸他的身體,漸漸向下,向他已經發硬的地方,那樣靈活又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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