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程啟瑞帶著夫人一早就來探望瀾一。以前瀾一從未仔細看過這程夫人，今天仔細端詳卻是個溫婉細膩的女子。她和程啟瑞算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了，瀾一心裏有點酸酸的。

“妹妹，你這傷著如果有什麽需要你只管吩咐給墜兒就好。昨天我家少爺回去好是懊惱，他不知道你是個女兒家。如果知道你是女兒家就不會帶你出去騎馬了。也怪他昨天喝了那麽多酒，一時的興致。”程夫人坐在瀾一的床邊，拉著瀾一的手說到。

“嫂夫人，您這是客氣了。這和程兄沒關系的。程兄你也別多想，別自責。這本是我自己疏忽大意了。”瀾一擡眼看著旁邊站著的程啟瑞。程啟瑞淡淡一笑回敬瀾一。

瀾一繼續說到：“原本我未出閣之前，在家裏經常和我哥哥比較馬術，磕磕碰碰在所難免，所以這些都沒什麽的。只是出嫁之後就再未碰過這些，有些生疏了。我也是借著酒勁有些逞強誤事。”

“還好你這傷不重，大夫說休息幾天就好。不過妹妹，你以後也得註意下。老話說的，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可得養好了。”程夫人似笑非笑對著瀾一說到。

“今天就好很多了。小塊的淤青也散了點。明天一早如果沒什麽大礙，我就回揚州了。”瀾一說完掃視了一下程啟瑞。

“弟妹，你何故要走那麽急呢？你這傷也沒好全。”程啟瑞俯身急問道。

“我坐馬車也沒什麽事。主要是家裏，那面二弟他攤了官司，我得回去處理下。現在我相公不在，家裏好多都指望他這個男丁。如果他有些閃失，那麽我們這些女人可不都沒了依靠？所以我得趕緊回去處理下。”瀾一無奈。

“那譚老爺呢？他不可以處理二少爺的事嗎？”程夫人問道。

“我公爹他在幾個月前就已經去世了，不然我不會支撐這麽大的一個家。”瀾一剛說完，擡頭看看程夫人，只見程夫人臉色驟變扭頭看看程啟瑞。

瀾一也順勢看了看程啟瑞。他的臉也變得很難看，說不上是什麽感覺。悲傷？心碎？自責？瀾一又疑惑起來。他和公爹究竟是什麽關系，為什麽說到公爹去世，他會如此悲傷。難道他是譚修恒？

“程兄，你這是怎麽了？”瀾一急切的問道。

“沒，沒，沒有怎麽。”瀾一分明在程啟瑞的眼中看到了眼淚。

“怎麽說到我公爹去世，你們怎麽都這樣的表情？你們認識我公爹？”瀾一追問到。

“嗯，認識。妹妹，不瞞你說了，我們夫婦二人以前受過你家譚老爺的恩惠。我們一直想要報恩，只是我們一直未尋得機會，並且譚老爺讓我們不要對外宣揚他幫助過我們的事情。因為這個事情有些特殊。至於詳情，妹妹也不要問了，也不要和任何人提起。這是對你，對譚老爺好，對譚家好。”程夫人拉著瀾一的手懇切的說到。

“哦，好的。瀾一明白了。”從一開始他們都不承認自己認識譚家人，原來如此。既然如此，瀾一也不細問了。不對，那老爺去世前一天，我分明見到他和管家說話，為什麽說那種話呢？

“程兄，我想問您。您幾個月前是否到過譚家大宅？”瀾一這次直接問他。

程啟瑞定了定神，但仍有哽咽，說到：“我一直未去過譚家。這幾個月我一直陪著夫人四處游歷。不然我早就應該知道譚老爺去世的事。”

瀾一一聽，那那天究竟是誰在和管家說話呢？而且聲音卻是如此像他。難道世界還真有聲音如此相似，又都穿著月白色衣服，手拿扇子的人嗎？

次日，瀾一還是啟程回揚州了。她擔心譚修成的事，生怕再出什麽事端。

一回到府上，她招來東子和晗玥詢問情況。晗玥把情況都介紹了一番，告狀的那家也不告了，總共賠了五百兩銀子和一處宅邸。知府那面也打點的很好，只等瀾一的話放人還是不放人。至於二夫人那面，晗玥看著，誰也沒去看望二少爺。

“東子，你讓人準備攆轎，我要去拜會知府大人。”東子按著瀾一的吩咐去準備了。

“小姐，你現在有傷，不用那麽著急吧。”晗玥心疼瀾一的身體。

“沒有事，這點傷不是大礙。我已經看過大夫，也用了藥了。”瀾一拍拍晗玥，讓她放心。

瀾一帶著傷去了知府衙門。雖說瀾一不是官，可他爹怎麽也是丞相。那她怎麽算是半個官了，知府親自迎接自不必說，那二少爺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嫂子。”二少爺站在大廳外耷拉個腦袋。

“進來吧，站在外面做什麽，怪冷的。”瀾一一臉嚴肅。

“哦，我這有點沒臉見您。”二少爺的聲音沒比蚊子強多少，往日的強悍一點也沒了。

“你說這話說的，都是自家人，不需要那麽生分。還有你以後自己看好自己吧。話說多了，也沒有用。現在事情也過去了，你自己好自為之。如果你再生事端，我可是沒閑錢和閑工夫管你了。下去洗洗吧，換深衣服。二娘想你想的日日哭，如月也一直擔心你，你快看看吧。”瀾一沒有多說什麽。她覺得現在任憑怎麽罵他，怎麽罰他，他自然都會接受，可以後呢。做人的方式得他自己弄明白，像是他種性格的人就得讓他多吃吃苦頭。

轉眼已經到了除夕，譚府上下除了大掃除以外並未做任何裝飾，人人心裏都難免感覺一絲遺憾。尤其是瀾一，她心裏想念這譚修恒。可是她的腦海裏不時的閃現程啟瑞的樣貌，他溫柔的手，輕柔的聲音，溫暖的胸膛。他可還好？瀾一心裏覺得自己有那麽一點喜歡上這個溫和的程啟瑞。可一想自己已經嫁人，他也有個琴瑟和弦的夫人，心中不免添了一絲酸楚。只恨自己晚認識了他。

“今天是除夕，我作為咱家目前的唯一男人現在宣布一件大事。”團圓飯桌上，二少爺舉著酒杯站起來，高聲說到。

“什麽事，二弟？”瀾一擡頭看著二少爺，想必他又想出來什麽主意瞎折騰。

二少爺沒說話，一把把旁邊伺候的如月拉了過來。“從今天起，她就是這二少奶奶了。”如月羞澀地低著頭，一聲不吱。

“不行，你這婚事我說了算，她頂多做個妾。”二夫人不同意如月做正房，她看不起如月，其實也是在看不起自己。一個奴婢，能做到妾侍也算不錯的歸宿了。

“這事你沒發言權，雖然你是我娘。可這事我說了算。況且如月現在懷孕了，我要當爹了。如月以後就是二少奶奶。”原來如此。

“二娘，既然如月也懷孕了，不管怎麽樣也要給她一個名分。”瀾一把飯碗一放，對二夫人說到。

“那就當個妾，不錯了。”二夫人還是堅持讓如月當妾侍。

“不行，當妾肯定不行，我說了二少奶奶就是二少奶奶。嫂子，你說行不行？”二少爺急眼了，看來如月在二少爺眼裏確實很重要。瀾一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沒想到一向有著“二混蛋”惡名的二少爺確如此重情。可是自己的夫君呢？

瀾一想了想，說到：“這麽辦吧，先讓如月做妾侍。”

“不行，絕對不行。”二少爺沒等瀾一說完就打斷了瀾一的話。

瀾一看看如月，如月低頭萎縮在二少爺的身後一聲不吭。“我是說先讓她做妾侍，等她平安產子之後再考慮是當正室的事。不過，雖然是妾，我們也按照二弟大婚之禮操辦。你看可否？”瀾一看著二少爺。

如月在一旁偷偷揪了下二少爺衣襟，少爺回頭看了一眼如月，只見如月輕微點了點頭。看來這丫頭還是善解人意，不想二少爺為難，也難怪二少爺非要讓他做正房了。二少爺見如月點頭也就一揮手，扭過頭向別處說到：“既然你這當家人都這麽說了，我還能怎麽辦？就按照你說的這麽辦。”

“好，那咱們就這麽定了。今天是除夕，你要大婚，如月懷孕，這是三喜臨門。來人，加付碗筷，讓如月也坐下一起吃吧。”瀾一讓下人加了一付碗筷。

“奴婢不敢，奴婢就在此伺候著就是了。”如月膽小的躲了躲。

“如月，你也不用什麽敢與不敢的。現在大家是一家人了，你盡管坐下一起吃就是了。”瀾一笑盈盈做到，把筷子遞給如月。

“讓你坐你就坐，大過年別不找痛快啊！”二少爺惡狠狠地沖如月喊道。

瀾一看到二少爺如此，不免心裏暗笑道這個時候來裝男子漢大丈夫了。不過這二少爺的性情瀾一還是真的喜歡，和他交往不累。

瀾一給自己斟滿酒，也給二少爺和二夫人斟上，如月倒了一杯茶水。她舉杯說到：“這是我嫁入譚家過的第一個年，少了一些人，但是我還是很開心。這麽長時間以來有不少磕磕絆絆，感激二娘還有二弟的信任和支持讓我當這個家。瀾一先敬你們。”說完一飲而盡。

“嫂子，好酒量。弟弟呢，也敬你一杯。”二少爺舉起酒杯要回敬瀾一，瀾一伸手攔住了他，接著有給自己斟滿酒。

“讓我先敬完。這第二杯，敬給如月。你現在懷孕，是譚家的功臣。如果說你為譚家添了男丁，那是譚家的功臣中的功臣。還有，大少爺離家已經這麽久了，一直未歸，什麽時候回家也說不準的事。如果大少爺真的有那麽一天不回來了，二弟你是這譚家唯一的男丁，那這譚家早晚是你來當家。大嫂現在也是在替你守著看著這份家業而已。來，如月，嫂子敬你。祝你生下一個白胖的大胖小子，為譚家延續香火。”瀾一又是一飲而盡，如月看著瀾一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喝還是不該喝。

“嫂子，這回你說完了吧？可以我敬你了吧？”二少爺端著酒問道，瀾一笑笑不答。“嫂子，這杯酒呢，我專門敬你。為什麽敬你呢？第一，你這人好，仗義，女中豪傑。從小到大，我爹就沒正眼看過我，認為我就是個敗家子。可你當家之後讓我自己去經營酒樓，我也多多少少知道自己也還有點了用處，不單純是個敗家子。後來我自己有點飄了，弄出來人命犯了官司，你撈我出來竟然一句責罵也沒有。我感激你啊。我想想我以前那麽對你，我真還不是個人。”說完，二少爺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二弟，你這是幹嘛，咱是一家人你何必說這生分的話呢？”瀾一趕緊把二少爺的手拽了回來。

“嫂子，我沒說完，你聽我說。”譚修成把瀾一的手甩到了一邊，接著說到：“第二呢，我佩服你什麽呢？你一個女人能把要倒閉的商號又給重新支撐起來。我估計我爹都沒那個能耐。這府裏上上下下，哪個人不服你，不敬你？嗯，也就除了佛堂裏那個大夫人。她是個認死理的人，你也別管她咋想的。”

瀾一聽到這，心裏有些酸楚。自己辛苦經營這商號，現在終於有了點起色，其實就想等著譚修恒回來讓他高看自己一樣，也讓自己的婆婆能正眼看自己一眼，自己不是什麽只會使喚丫鬟老婆的官家小姐。可是老夫人至今仍是一句話也未曾與她說過，這是除夕夜她也沒出來團圓，仍守著佛堂，等著。

“第三呢，嫂子。我說句話你別傷心，我也不是故意刺激你。那譚老大不是個人，不是個男人。其實我早想告訴你，我如月一直不讓我說，怕你聽了傷心。那譚老大為什麽在新婚之夜離家出走？都說他可能碰上什麽歹人了，都說…….”二少爺正說著，如月趕緊遞了一口才給他，“二少爺，你別說了，吃點菜。今天的菜好多都是你喜歡吃的。先別說了。”

“如月，你別擋著，你讓他說。今天我就想知道為什麽？我一直想了很久，一直沒想明白？今天二弟你都告訴我，你知道什麽就告訴我什麽。”瀾一臉色鐵青，嘴角有些抽動，她克制著自己靜下心來。

“嗯，不說了，吃飯，吃菜。”二少爺見狀有點反過來味了。

“說，你必須說。今天你把話都說出來，不管好與壞我都能忍著。我空守了半年了，我還有什麽不能忍的。”瀾一有些激動，臉漲的紅紅的，二少爺有些招架不住了。

“嫂子，那我說了，你可別傷心，也別生氣。”這回二少爺反倒小心謹慎起來。“其實譚老大離開也不是因為別的，就是他心裏有了別人的女人。估計是和那個女人一起私奔了。”二少爺用餘光瞄這瀾一。

瀾一嘆了口氣，緩緩說到：“這個我早想到了。所以我說你大哥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

譚修成，二夫人，如月他們都沒想到瀾一是如此平靜，心裏都不得不佩服她的承受能力和心智。

譚修成見瀾一沒發火，就又敞開嗓門說到：“你說這老大是不是傻啊！你說他看上什麽人不好，偏偏看上的是蘇州城的名妓洛芳華。看上一個妓女，他腦子是不是進水了啊。如果說他看上那個窯姐也成，那幹嘛還娶你啊！你說是不是啊？嫂子，誒，嫂子？”二少爺幾句話還沒說完，只見瀾一把碗筷一放轉身離席了。

就在轉身那瞬間，瀾一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這半年的苦，這半年的心酸都隨之留了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