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夜月明。

黑格子床單上，手腕光腦定格在聊天界面。

齊修緣：不好意思啊，學弟，我掛科了……最近準備補考，看來我們只能等你入職以後再找時間約了。

雲何：哦……沒關系，補考加油。

光腦的主人將它撇在一邊，正閑適的躺在床上看星星。

明天第一天去公司報道，作為一個獨立自主的成年人承擔的人生第一份正式工作，帶給雲何的感覺既新奇又忐忑，既憂心又期待。

躺在這間可以容身的溫暖屋子裏，昏黃的燈光和天上的小星星卻很溫柔安靜，似乎一點也感受不到他的焦慮。

那感覺太美好，雲何一點也不想破壞它。

他將手臂枕在腦後，腦中有些零零散散的記憶碎片，每一片都聯系著對未來的思考。

一個可以躺在床上發呆看星星的悠閑夜晚，對雲何來說彌足珍貴。

突然，左邊的墻壁似乎在滾動，雲何歪著頭看了好幾眼，確定不是因為燈光原因造成的眼花：那面墻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將床的一半都“吞”了，且邊“吞”邊像雙推門一般向兩側退去。

有更強的光從墻縫裏漏出照亮了本來並不明亮的屋子。雲何揉了揉眼睛，再看，原先左邊的那扇墻壁已經變成了一整面書櫃，裏面堆疊的大大小小整整齊齊卻顏色不一的書籍，床邊憑空多出來一個大書桌，上面有筆記本和立式光腦……

薄言正穿著睡衣靠在另一側的床頭看書。

雲何目瞪口呆，這是什麽嵌入式墻體家具？可以往你床上送個人？

墻壁看不出任何變動過的痕跡，房間內又恢覆了昏昏欲睡的暗淡，唯有薄言頭頂一盞小夜燈明亮，將他手中的紙張和執書的長手指照的白亮。

雲何見他書桌上筆記本微合，鋼筆和各種繪圖工具散落，腦中突然繪出了未來——自己工作之餘的生活。

“薄言。”

“嗯？”

薄言垂眸看了一眼，雲何正瞪著圓圓的眼睛規規矩矩平躺著。

“你在奇力超越做什麽工作？”

薄言看了他一會，還是將視線轉移到了書本上：“審核，審核圖紙。”

“不做設計嗎？”

“不怎麽做。”

“哦……好厲害。”雲何不知為何勾了嘴角，突然就帶了迷糊的笑意。

隔了一會，他又喊道：“薄言。”

“嗯？”

“我們擠在一起睡，你會不會失眠？”

“不會。”

“那還好。”

雲何動了動下巴，將被邊兒全掖下：“薄言，你……”

“嗯？”

薄言再次低頭去看雲何的時候，雲何的眼睛已經完全閉上了，黑長睫毛安靜的垂下來。

睡著了。

薄言在空中拉了一下，床的另一側完全陷入了黑暗，床上的人也再看不真切了。

一張床的兩側，一亮一暗，一白一黑，被分為兩半。

第二天起床，雲何坐望空蕩蕩的屋子發呆，清醒了之後很懵逼。

事情是怎麽發生的……

萬萬沒想到，話還沒說完，他先睡著了。

說來令人費解，跟別人擠一張床睡覺，正常人都該感到拘束、不自在、受限制、失眠才是，怎麽到他這裏完全相反？

這個助眠器，真不是假的。

結果原先要說的事情也沒有說。

不敢說。

……

河涇商貿區坐落在四通八達的江河匯接淺灘處，一條條升降通道拔地而起直上九霄。陸續連接在一起的大樓大橋左右兩側都分布著空中停車站，無論仰視、俯瞰，哪種角度，皆是車水馬龍，一片繁華。加上幾個近處的水上公園，整個園區占地面積很大。

雲何從公交車上下來的時候，剛巧走到玻璃棧道上，往下一看，汾江仿佛縮成了一條長長的毛毛蟲，蜿蜒至遠處，沒有恐高癥也嚇出一身汗。

升降梯內有折疊全身鏡，雲何趁著沒人的時候拉開看一眼：嗯，衣冠整齊，領帶沒歪，著裝沒問題，嗯，面部整潔，臉色略僵，可以忽略。

“新員工報道請走右邊通道，祝一切順利。”

引導接待的禮儀機器人驗證了雲何的offer之後將他帶到了空中二十三層的一間會議室，裏面已經有四個人在等候，其中竟有一個認得的學校熟人——舜英。

那個住了他宿舍又勾走了他的好友的男人。

雲何很尷尬，兩人冷漠的對視了一眼便都將頭偏開了。

另外三人看著不像他們學校的，因為舜英的關系，雲何也沒有貿然上前攀談，只是找了個位置坐下來，一邊等待一邊覆習一下面試可能會遇到的職場問題。

等待的時間很漫長，別校的三人接連在一個小時左右被禮儀機器人接走辦好了手續。雲何則是等了兩個小時後，才有消息。

“雲何先生，請隨我進入HR辦公室。”

會議室最後只剩下舜英，雲何看到他桌下的腳已經開始踹椅凳子，心想這人也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這麽沈得住氣。

中樞材料的HR是個看起來很精幹的職場女性，約莫二十五歲左右，正坐在辦公椅上看文件，間或根據雲何的簡歷向他提幾個問題。不說話的時候，執著鋼筆不時敲在紙上發出咚咚的聲音。

“我姓付，你可以叫我付主管。”

女人向後梳的一絲不茍的短發，挽起的整齊袖口、褲腿，加上說話的語氣、常常流連在他身上的審視眼神都讓雲何覺得，她可能是個有點刻板的人。

雲何點點頭：“付主管。”

“嗯。”女人放下資料，喝了一口茶水，顯得那麽漫不經心，“你的設計我也看過，非常的小白，只能算作初學者的塗鴉，是屬於比較差的。所以我司為你提供的職位是候補實習，一個連正式實習都算不上的職位。既然你接受了這個職位，我就需要跟你解釋清楚。”

雲何感覺膝蓋中了一箭，但還是裝作認真傾聽的樣子。

“如果是實習員，眾所周知，三個月的實習期之後就可以進行轉正考核了。而作為候補實習，意味著三個月之內要先通過候補轉實習的考核，三個月之後再進行實習轉正考核，如果第一步都做不到，那就只能Game Over，明白了嗎？我們公司跟外面那些小打小鬧的公司不一樣，涵蓋軍工的智能機我們的市場占有率在36%，所以不僅實習期嚴格，競爭殘酷，我們對員工的要求也很高。如果你沒有做好隨時走人的準備，我勸你現在就要重新考慮是不是還要接受offer。”

女人打量了一下雲何，並沒有看到她預想中的玻璃心破碎亦或是退縮的神情，才繼續說下去：“當然，殘酷、辛苦，與之而來的是巨大的進步，還有豐厚的薪水，只要你有能力，夠努力，在這裏堅持下去一定比去任何一家公司實習能得到的更多，只是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罷了。老實說，你的基礎太差我並不太看好，如果實在堅持不下去，可以在考核之前申請轉崗，轉去後勤雜務，我倒是可以幫你。”

“如果沒有什麽問題的話就到這裏，有事可以郵件聯系我，好嗎？”

雲何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倒是沒有被付主管嚇得打退堂鼓，只是有些受打擊，垂頭喪氣的。等他在禮儀機器人的帶領下辦好入職手續後，剛巧碰到舜英從HR的辦公室裏出來。

對方不像他那麽沮喪，瞅雲何的那一眼還隱隱帶些小得意。

？？？

一前一後進去的，職位應該都是候補實習，憑什麽你就這麽秀？優越感從何而來？

對此，雲何只能解讀為：可能他的設計比他好一點吧。

畢竟他是……小學生“塗鴉級”的……

禮儀機器人帶雲何去辦公樓參觀，中央層有個巨大的圓形辦公廳，陽光通過玻璃壁照射進來，十分敞亮，其中劃分成為十個區域，穿著不同顏色不同樣式制服的工作人員來來往往，忙忙碌碌，引得他駐足。

其中，一個實習區引起了雲何的註意。不僅是因為這個區已經坐了不下四十個新人在實習中，更因為他們個個熊貓眼、大胡茬、雞窩頭……甚至還有禿腦袋的……

焦慮的神情、抓耳撓腮坐立不安的樣子仿佛雲何失眠幾周又見了鬼。

圍觀了好一會，有旁人的議論飄進了雲何的耳朵：“這批新人是不是又全軍覆沒，一個都沒通過。”

“看樣子是，咱們的轉正率真是百裏挑一。”

“不對啊，好像有一個過的，你看到那個鶴立雞群、一枝獨秀的那個人了嗎，他的設計好像通過了。”

雲何的視線順著那人的指點瞧過去，發現他正指著那個發中央謝頂謝的最幹凈的男人。

明明一張年輕的臉，因為這一撮禿頂像老了二十歲。

“……”

雲何正想湊近看看，能不能多聽聽關於轉正的信息，就聽得人群有些喧嘩，一個如同瓷娃娃般精致的美女穿著條紋式職業短裙，踩著細高跟從樓梯上下來，引得周圍的人主動與她招呼。

雲何盯著她微卷的頭發，覺得有些眼熟。

對了，他在電視機裏看過——那個大賽裏唯一進入決賽的女選手？

“森娜學姐有空見我了嗎？”美女聲音清脆，正轉頭詢問身邊的一位男性。

對方尷尬的一笑，對她搖搖頭。

她咬了咬嘴唇，似是有些委屈，但轉瞬即逝。她大踏步穿過長廊，離開了這裏。雖然出現時間不過短短兩三分鐘，卻吸走了大廳一半人的註意力。

“那就是嚴陌陌，好厲害，轉正的那幾個人裏面，就她最厲害了吧，都進入決賽了，是不是比森娜女神還厲害些。”

“噓，聽說那個魔鬼是她師父，能不厲害嗎？還是師父教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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