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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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瑯嬛掩面而泣,寇寶兒守在她身邊為她拍背順氣。裏間擡出郭屏的屍體,她輕呼一聲,躲進寇寶兒懷裏。

“沒事了,別害怕。”寇寶兒輕聲道。

過了一會兒,太醫從裏面出來,向幾位朝臣交代肅帝的病情。中書令和太府卿走過來,詢問方才發生了什麽。羅瑯嬛便抽泣道:“我只聽見,聖上在和郭妹妹說話,說著說著,郭妹妹便和聖上吵起來……不是吵,只是埋怨了幾句,郭妹妹轉身要走,聖上卻突然發脾氣,從榻上跳起,抽了寶劍沖到郭妹妹身後……”

“娘娘您看得這麽清楚,為何聖上追上去殺人時,卻不見您叫殿外的守衛?”太府卿問。

羅瑯嬛眼神閃了閃,小聲道:“我在外間泡茶,只看到聖上去追人,沒看清聖上手裏提著劍,等看見時,聖上和郭妹妹都已經倒下了……”

兩位朝臣對視一眼,又問:“那娘娘可知當時聖上和郭婕妤因何而爭吵?”

羅瑯嬛踟躕,怯怯看了兩人一眼。

“娘娘但說無妨。”

羅瑯嬛黛眉微蹙,眼眶紅起來,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梨花帶雨,惹人憐愛。

“都怪我!”她掩面泣聲道:“當時情況危急,聖上便召我到床邊,跟我交代一些事情,誰料妹妹看見了,生了醋意,多說了兩句。我見她生氣,便躲到外間,哪裏就知道聖上會……”

她哀哀哭著,王福朝這邊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太府卿和中書令也默不作聲,半晌,開口問:“聖上和娘娘交代了何事?”

羅瑯嬛抓著寇寶兒的手,道:“聖上只說了兩件事。第一件,是讓我隨時留意著擊退流民的情勢,任何情況,都要及時告訴他;第二件,是……”

“是什麽?”

她默了默,擡眼道:“聖上說,皇後娘娘的死,讓他意識到自己辜負賢妻,愧對良臣,羈禍於畔。如此生死關頭,幡然醒悟自己之前犯下的過錯,決心關押謝貴妃,待退敵之後,給、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她說完,又伏在寇寶兒肩上哭起來。兩名朝臣緊皺眉頭,望了眼帷幕後口不能言手不能動的肅帝,又望了一眼對方,倏爾,鄭重肅穆的點了點頭。

另一頭,阿極煬望著前來回報消息的下人,目光沈沈:“大端皇帝真的不能動了?竟要靠一個女人來傳話?”

“千真萬確!”

阿極煬沈思片刻,臉上神色變了幾變,其餘幾個使臣也摸不準他的註意,等了許久,問:“殿下是否有別的想法?”

別的想法……阿極煬嘆口氣,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一拳砸在窗柩上。

“這盟不能結。”

靺赫使臣大驚:“殿下此話何意?我等來此不就是為了和端朝結盟嗎,他們連盟約都已擬定,我們豈能出爾反爾?”

“這不叫出爾反爾,這是識時務者為俊傑。”阿極煬轉過身,拇指撫摸這手上的金鑲玉扳指,冷笑道:“我和父王本以為大端地大物博,堆金積玉,便是戰亂動蕩,也不至於一朝傾覆。可從關外行來,你們不是沒看到沿途的村莊城池。他們自己已經亂成這樣了,就算我們幫他們守住東境又有何用,借兵給他們,不過是浪費!看著吧,要不了多久,這中原的皇帝就會換人,那才是我們的盟友,又或許,那就是我們的人……”

使臣瞠目道:“殿下是說……”

阿極煬微微一笑,豎起一根手指,抵唇:“此地不宜久留,待流民散去,我們便喬裝離開。”

他轉身,看著窗外的宮闕和遠處的狼煙,不再說話。

身後,靺赫使臣們面面相覷,有的對阿極煬的話深以為然,有的卻目露擔憂,其中一人,目光暗沈地盯著阿極煬的背影,粗獷的臉龐上,流露出一絲殺機。

……

第二日天不亮,流民被擊退的捷報便已傳到建章宮。

“如今還有一些流民在上林苑中四處躲藏,禦林軍正在四處搜捕緝拿,聖上不必擔憂。”羅瑯嬛坐在腳踏上,纖纖玉指撥開一個鮮嫩多汁的橘子,掰開一瓣送到肅帝唇邊,一滯,又收回來。

“嬪妾忘了,聖上吃不了。還是一會兒他們送些粥來吧。”

肅帝瞪著眼看她,眼中血絲遍布,嘴裏發出哼哧哼哧的聲音,卻仍不成句。

羅瑯嬛撫了撫他的胸,柔聲:“聖上聽到這樣的消息,不該高興才對嗎?嬪妾可是極高興呢。聖上還不知道吧,嬪妾已經命人把皇後娘娘的棺槨送過來了,就停在殿外。那副樣子,衣衫不整,下身還滿是汙穢,哪裏是他們說的自盡而亡。嗤……不說了不說了,您定是不願聽這些的……”

肅帝眼中怒火騰騰,面色鐵青,然而也只能動動手指,連話也吐不出一句。因為激動,他嘴邊流下一縷津液,羅瑯嬛原本在笑,看到他這般腌臜的樣子,不免皺了皺眉頭,露出嫌棄的表情。但她只是移開目光,隨手取了一張粗糲的帕子來,在肅帝嘴上胡亂擦了下。低頭道:“聖上,您可得記得嬪妾對您的好,記住誰才是這個世界上,願意跟您不離不棄的人!”

肅帝閉上眼,不再看她。羅瑯嬛研究了下他的表情,覺得那大抵算是妥協,便莞爾一笑,起身道:“嬪妾去給您傳膳。”

走出裏間,吩咐宮女進去伺候,她緩緩走出大殿。殿外已有一個宮女在等待,是她自己宮中的宮女。

羅瑯嬛問:“發生何事?”

那宮女上前托住她的手,壓低聲音道:“娘娘,奴婢在平樂觀外遇到了……遇到了麗妃娘娘,她一見到奴婢,就沖了上來。”

羅瑯嬛臉色一變:“她人呢?”

“奴婢命人將之看守住了,不敢擅自定奪,特來稟告娘娘。”

羅瑯嬛道:“除了你,還有沒有人看到她?”

宮女搖頭:“娘娘放心,奴婢知道麗妃娘娘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不敢告訴任何人,只對他們說那是一個驚惶逃竄至此的流民,因是婦孺,這才留下一命。”

羅瑯嬛點點頭:“先帶本宮去看看。”

屋內,姜銀瓶正在忐忑等待。她昨夜從關押自己的小屋出來,發現那地方就在平樂觀不遠,但裏建章宮頗有些距離。她不敢去追流民的大部隊,好在記得有一條花園小路能繞過去,便準備從哪裏走。然而天太黑,周圍又全是嘈雜的腳步聲,她每走一步都膽戰心驚。好在那時禦林軍奮起反攻,流民又潰亂之勢,她怕被人發現,便暫時躲在平樂觀裏一個隱蔽的地方,想等著禦林軍告捷再出來。

不曾想,先一步遇到了羅瑯嬛身邊的侍女。那侍女從前是與她常照面的,又是羅瑯嬛的人,她沒有多想,便沖上去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再接著,那侍女便把她帶到了這件屋子裏。

她在屋內脫下流民的外袍,吃了一些點心果腹,等了許久,才見到姍姍來遲的羅瑯嬛。

羅瑯嬛一進來就拉著她的手,扳著她的肩膀左右看了看,念叨道:“妹妹沒有受傷就好,姐姐擔心死了!”

姜銀瓶鼻子酸了酸,道:“我沒事,見到姐姐沒事,我也就放心了。不過羅姐姐,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我好像聽說,皇上和皇後娘娘都出事了?”

羅瑯嬛道:“哎,你還不知,皇後娘娘被那幫賊人所擒,早在昨夜便已經……皇上倒無事,只是怒火攻心,暈了過去,太醫說很快就好,不必擔心。倒是你啊,你怎麽這幅樣子,臉上怎麽這麽多血。”

她用指腹去揩姜銀瓶臉上的血跡,然而那血跡早已幹涸,怎麽擦都擦不掉。羅瑯嬛越發用力,擦得姜銀瓶吃痛一聲。

“抱歉,弄疼你了。”羅瑯嬛收回手,笑盈盈。

“羅姐姐,我想請你幫個忙。你能不能……帶我去找貴妃娘娘?”姜銀瓶覷著她,揉了揉自己的臉道。

她說完這話,明顯感到羅瑯嬛的神色僵了僵,半晌,笑開:“你去找他做什麽?難道你不知道,他已經因為你,和聖上鬧翻了天?”

姜銀瓶詫異:“我?我什麽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羅瑯嬛道:“就知道你這丫頭稀裏糊塗的,什麽都不明白。你與貴妃娘娘的事情,我都看得出來,難道還能瞞得過聖上?你以為聖上這次是怎麽暈過去的,他與皇後感情不深,哪裏會因為這點事就氣成這樣,還不是因為當日在大殿上,貴妃娘娘同他吵起來。兩人一來二去,便把你的事情牽扯出來,聖上大怒,下令關押了貴妃娘娘,更言明此事過後,要對娘娘嚴加處置。你現在去,不是自尋死路嗎?”

她握住姜銀瓶的手,循循善誘:“你我多年姐妹之情,姐姐好言奉勸你,還是別再涉足這後宮之事的好。趁現在局勢混亂,姐姐可以想辦法把你送出宮,你不是想過無拘無束的生活嗎,姐姐給你一些錢財,出了長寧,去外頭買間宅子,從此隱姓埋名……”

她說得情真意切,姜銀瓶卻驀地把手抽了回來。

羅瑯嬛頓聲,擡眼靜靜看著她。

姜銀瓶張了張唇,擠出一個笑:“羅姐姐,我只想見貴妃娘娘。你說貴妃娘娘被關押,我就更不應該走了,求你,帶我去見見她吧。”

“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呢。”羅瑯嬛蹙眉道。

姜銀瓶心跳得厲害,她覺得現在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了。現在這個羅瑯嬛,不論從哪個角度都讓她陌生。

猶疑半晌,她道:“羅姐姐,從剛才起我就想問你。聖上昨夜已昭告我薨逝的消息,可你見到我,為何一點也不驚訝?”

羅瑯嬛怔忪,幽幽擡起頭。

她眼中的溫情已經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毫無感情的冷笑。

嘆了口氣,羅瑯嬛從竹席上站起來,在幾案邊踱步:“銀瓶,你既然早有察覺,為何又要問出來?”

姜銀瓶理所當然道:“因為你是羅姐姐啊。”

說著話時,她目光清澈,堅定,似乎在暗暗賭著什麽。

然而她終究賭輸了。

羅瑯嬛神情一滯,低頭看她,笑意譏諷:“也只有你會這麽天真了,在這宮中,除了你,還有誰會把姐姐妹妹這幾個稱呼當真?你看寇寶兒,她從來都直呼其名,因為她知道,我們三個會聚在一起,只是因為彼此沒有利益沖突,如果有天我們的利益產生沖突,又或者我們的娘家產生沖突,那便隨時可能反目成仇,所以,她從來不把這宮裏任何一個人當做姐妹,包括你我。”

她嘆了口氣:“事實證明,她是對的。”

姜銀瓶聽明白了,但她不明白羅瑯嬛想要什麽,她身邊似乎沒有什麽東西是羅瑯嬛看得上眼的才對。既如此,那她們之間又哪裏來的利益沖突呢?

看著姜銀瓶疑惑的神色,羅瑯嬛就知道她不明白,因為她壓根不知道謝顯的真正身份。羅瑯嬛恨也是恨這一點。一個完全不了解真相的人,卻被保護得嚴嚴實實,而她沖到他面前對天發誓保守秘密榮辱與共,卻被那樣冷眼相待!

“銀瓶,黃昭儀說得對,你太幸運了。什麽都沒有,卻能入宮為妃,與我平起平坐,甚至,還能得貴妃青睞,受人庇佑。我雖是庶女,可也比你出身高貴吧?憑什麽,換來的卻是和你一樣的地位,這於我而言,是何等的不公?你能走到今天,上天待你已經不薄了,你為何還不知足,為什麽還要奢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呢?聽聖上的話,嫁給阿極煬不行嗎?”

姜銀瓶震驚不已,喃聲:“是你……是你讓聖上這麽做的?”

“是我沒錯。可這有什麽不對嗎?”羅瑯嬛苦口婆心的樣子,看姜銀瓶,就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妹妹:“阿極煬雖然是靺赫人,卻地位尊貴,你跟了他,即便不能做王妃,但也絕算不上吃虧。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配你,他是綽綽有餘。我都是為了你好,你卻偏偏不領情,這實在讓我傷心。”

姜銀瓶顫了顫,猛地站起身:“羅瑯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我知道,不知道的是你。”

羅瑯嬛嘆口氣,垂眸:“銀瓶,凡事都是有極限的,你不能貪得無厭,到了極限,便該放手。算我求你,別再來搶我的東西了。”

姜銀瓶:“我從未爭寵,何來搶你東西之說?”

羅瑯嬛臉色微沈:“這麽說來,你是既不願意出宮,又不願意嫁給阿極煬了?”

姜銀瓶頓了頓,道:“我必須見貴妃一面,我……我還有事想告訴她。”

“不行。”羅瑯嬛淩厲看向她:“你把他害得那麽慘,他早已經不想見你了。”

姜銀瓶知道這不是真的,貴妃不可能說這樣的話,看羅瑯嬛神色,心中的不對勁越來越明顯。她猶疑探究間,羅瑯嬛已經平覆了心情,重新冷靜下來,淡淡看著她,只是這次,卻是狠下了心腸。

“銀瓶,若你當真哪裏都不想去,那便留在此處吧。”她揚起下巴,喚來人。

姜銀瓶詫異,不由自主退後幾步:“你要做什麽?”

“你既然執迷不悟,我又何必念著舊情對你苦口婆心?”羅瑯嬛沖外面喊道:“來人,把這膽大包天的流民拖下去,按律處置!”

兩個一直守在門外的禦林軍走了進來,他們都是早已被羅瑯嬛收買的人,聽到羅瑯嬛的命令,當即去反剪了姜銀瓶的雙手。然而就在此時,門外忽然道:“娘娘,淑妃娘娘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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