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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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偏僻的小屋,姜銀瓶被困縛於此,只有兩個老媼奉命留下來,準備照顧她接下來幾日的起居。然而屋外的動靜也驚動了她們,其中一個看著姜銀瓶,另一個說要出門去看,可剛走到院外,就聽到墻外高呼流民湧入。

那老媼一聽,嚇得躲回屋內,緊緊掩上房門。一個駭然道:“這這些人怎麽闖進來的,咱們、咱們不會有事吧?”

另一個雖也驚慌,但仍覺得這不過是場意外,安慰:“能有什麽事,外頭這麽多禦林軍,恐鬧一會兒就歇了。你別自己嚇自己!”

話雖這麽說,兩人卻都面有土色,顯然還是有些擔憂。特別是隨著屋外的火光和打殺聲越來越近,兩人便再也坐不住了。只聽不遠處一聲詭異巨響,門被人踢開,一名禦林軍沖進來道:“還楞著幹什麽,快把人帶去建章宮!”

兩名老媼這才知道事情並不如她們想的那麽簡單,趕忙將姜銀瓶從床上扶起來,半拖半拽地就要走,然而剛走到門外,那禦林軍又一把將人推回了屋裏去。原來已有流民沖進院落,與守衛在院內的禦林軍打鬥起來。

屋內,老媼嚇慌了神,一個嚇得鉆到床下,一個卻是在被禦林軍推進來時,就已經暈了過去。姜銀瓶趁此機會,推倒桌上的茶杯,用碎片割了手上的繩子。解開繩索後,她先是跑到門邊,但屋外激烈的打鬥又把她嚇了回來。此時逃出去,恐怕只有被亂刀砍死的份。糾結片刻,她看到屋內的衣櫃,拉開櫃門躲了進去。

那打鬥持續了近半個時辰,院落的兵戈交接聲漸漸安靜下來,只有許多人在高聲慶賀,聽內容並非禦林軍的人。過了一會兒,那聲音小了,似乎是一大幫人烏泱泱出了院子,姜銀瓶猜測,是那些流民把院裏的禦林軍殺光了,又準備去襲擊別的地方。

然而大部分人走了,卻仍有腳步聲在往屋內來。她透過櫃子的門縫,看到緊閉的房門被人一把推開。幾個穿著粗布麻衫,滿身汙血的漢子,肩上扛著從禦林軍身上扒下來的鎧甲走了進來。他們在屋內轉了一圈,很快從床下揪出老媼。一個抓著老媼的頭發,轉頭看著他的兄弟們道:“是個老東西。”

其中一個漢子憤然道:“俺娘活活被餓死,這老東西竟還長得膘肥體壯!這幫狗東西!”

不等老媼求饒,一柄大刀落下,頓時血花四濺,人首分離。姜銀瓶瞠目結舌,渾身發顫,嚇得差點暈過去,只有用手緊緊捂住嘴,才沒有驚聲叫出來。那幾名漢子卻哈哈大笑,踢開老媼頭顱,又開始四處翻找。其中一個搜到靠近衣櫃的地方,眼看就要打開櫃門,姜銀瓶屏住呼吸,一手顫抖著拔下頭上金釵,準備拼死一搏。然而,那門被拉開一點縫隙,又關上。她聽見有人自外頭道:“這裏什麽都沒了,還是去支援別處吧。”

似乎是因為沒有找出什麽值錢的東西來,外頭的腳步聲往屋外去了。她松了口氣,緊握金釵的手垂下來,這才發現渾身已經汗濕一片。

“小美人,你怎麽還不出來?”

面前的櫃門被一把拉開,她驀然一驚,被人扯住手腕拖了出去。後背重重摔在地板上,她擡頭看,方才那個叫人出去的大漢帶著一臉□□,猥瑣地盯著自己:“這麽好的東西,可不能和別人分食!”

這人把其他人支走,竟是為了獨占她!姜銀瓶尖叫一聲,爬起來就要往屋外逃,然而那漢子身強力壯,根本不給她機會。大掌握住她的腳踝,輕而易舉就將她拉了回去,充滿汗臭和血腥味的身體驟然壓下,姜銀瓶只覺得自己胸腔都快要被震碎,接著,便是肥厚的嘴唇往她臉上拱。

“宮裏的女人都像你這麽細皮嫩肉嗎?老子今天可有口福了!別動,再動老子殺了你!還是說,你是想把老子那幫兄弟叫回來,陪你一起玩玩?”

那人雙目赤紅,是方才殺紅了眼,激情尚未褪去,連手腳都還在顫抖著。姜銀瓶穿的是宮裝,肅穆厚重,他一時解不開,便暴力地撕扯。姜銀瓶的哭號聲惹怒了他,他反手幾個巴掌甩下來,姜銀瓶只覺得腦子嗡嗡幾聲,臉頰火辣辣的抽痛。在恐懼和驚恐中,她摸到落在地上的金釵,想也不想便舉起手來,往身上之人的後脖子刺去——

“啊!!!”

一聲尖叫,那人從她身上猛地擡起頭來,手捂著後脖子,滿臉驚怒。她卻如有神助,不等他摸到腳邊的刀,便撲上去又從喉嚨給了他一刺,大量的鮮血從喉口噴出來,全都迸射到她的臉上。然而她卻睜著眼睛,任由那鮮血飛濺到自己身上。她望著那人,只聽咕嚕兩聲,那人嘴裏冒出粘稠的血液,接著眼中的神采漸漸晦暗,歸於死寂。

她胸膛劇烈起伏,松開握著金釵的手,那人沒了牽引,就這麽死死盯著姜銀瓶,僵硬地往後倒下。

姜銀瓶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呆呆望著那具屍體,又擡手看了看自己鮮紅的手掌,仿佛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麽。

她竟殺人了!

姜銀瓶忽覺胃裏一陣抽痛,像是有什麽要從喉嚨裏吐出來。她捂著胸口,心有餘悸,忽聽外頭又有腳步聲,這才猛地回過神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現在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離開上林苑?不行,這會兒上林苑周圍一定都是流民……去找聖上,也不行,若是見到聖上,他許還要把自己送給阿極煬,那……貴妃娘娘!或許,她可以去找貴妃娘娘試試,讓他想辦法把自己送走,送回家鄉也行!

看了眼那屍體,她眼神一閃,迅速從地上爬起來,去解那流民的衣服。觸碰到對方冰冷的皮膚時,她頓了頓,然而只是一瞬,很快又咬著牙,把衣服從那人身上拔下來,穿到了自己身上。把一切都整理好,她這才打開門走出去。門外果然已經橫屍一地,出了院子,仍能見到三三兩兩的流民在各個宮宇裏進出,然而看樣子,大部隊已經去了前方,這些只是留下來搜尋值錢之物的。他們並不註意落單者,但她不敢大意,攏緊衣襟,低低垂著頭,盡量避開那些人的視線,往建章宮的方向跑去。

……

建章宮內,肅帝等人也正提心吊膽。這場意外來得猝不及防,更因夜深,許多宮人已就寢,那些人大抵是翻過鄴山而來,偷偷殺了守衛,溜進宮殿區。令人意外的是,這群人說是流民,但其中一部分人又組織有序,訓練有素,很快就攻下了上林苑外圍的幾個獵場。若說這裏面沒有叛軍,肅帝是不信的。

只是現在,信不信也沒什麽關系了。他們所有人都逼至這建章宮,若是流民再行進,大端今日必亡!

“羅將軍呢?羅將軍的兵馬為何還沒到?”

“聖上您忘了,羅將軍尚在含谷北地抗敵,不在京中。”

肅帝頹然坐地,他一時慌神,竟忘了這一點。可如此一來,還有誰能幫她退敵?掃過殿上眾人,幾個能指揮的將軍都已派出,剩下的不是文臣就是些紙上談兵之輩。他忽地擲出手中杯盞,恨聲:“平日裏對朕耳提面命,關鍵時刻卻連一幫流民都制不住,竟還要躲在殿中茍且,朕要你們何用!”

眾人聞言慌忙跪下,卻仍無一人敢上陣殺敵。

此時,一名禦林軍沖進殿內,稟報:“聖上,不好了,皇後娘娘她……”

“皇後如何?”肅帝從坐上站起來,撐著幾案,急促問。

“屬下等趕到皇後娘娘寢殿時,娘娘已被那幫流民所擒,為不拖累皇上,娘娘當場奪了流民手裏的刀……自盡了!”

眾人聞之大驚,肅帝踉蹌幾步,忽然臉色一變,嘴一張,噴出一口鮮血,直挺挺往後倒下。內侍們連連驚呼,全湧上去,見人已經暈了過去,連忙命人去請太醫,又七手八腳地把人給擡到後方寢殿去。

謝顯亦臉色慘白,疾步走向那報信的禦林軍,抓著對方衣襟道:“麗妃呢?你們沒去找麗妃?”

那人張皇道:“娘娘是問麗妃娘娘的屍首?那屍首上半夜便已移出雲林館,屬下等忙著護送聖駕,還未來得及……”

“活人,我是說活人!”謝顯低吼道。

禦林軍不明所以,焦急:“麗妃娘娘上半夜就溺水而亡,屬下實不知娘娘在說什麽啊!”

謝顯扔開他,提步就要往外走,然而從剛才就開始發作的頭疾在此時越發強烈,突然間,腦中如緊繃絲線斷裂,他忽而跪地倒下,兩眼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

肅帝寢殿內,羅瑯嬛和郭屏侍奉左右,兩人一頓忙活,床上的男人終於悠悠睜開眼。他望著紗帳外魚肚白的青天,顫顫擡起手臂,因無力,又猛地垂下。郭屏就守在床邊,她敏捷地托住他的手,輕柔地貼在臉頰邊。

肅帝雙眼渾濁,喃喃出聲:“皇後……那幫流民竟敢如此囂張,朕定要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郭屏道:“聖上息怒!太醫說您怒急攻心,氣血滯塞,萬不可再激動!”

肅帝問:“他們要打進來了是不是?”

郭屏搖頭,擦拭他額上細汗:“您昏睡過去時,勤王軍隊已經趕到,那流民被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局勢扭轉,他們進不來了。”

她語氣溫柔,安撫得肅帝漸漸平靜。羅瑯嬛兩手空空站在她身後,想上前幫忙,卻發現這兩人之間全沒有自己插話的餘地。她轉身去倒了杯茶進來,剛到門邊,卻聽到肅帝對郭屏道:“你是個不錯的。等度過此劫,回去朕便封你為妃。”

郭屏笑著道:“聖上先歇息吧。”

羅瑯嬛腳步頓住,手中的茶再也送不出去。她冷冷瞧了裏頭一眼,轉身走出大殿,站在憑欄處遠眺。遠處仍舊燃著火光,但耳邊的打殺聲越來越小,建章宮外,禦林軍如同鐵桶,把這裏一層一層圍的水洩不通。烏亮黑甲就在廊臺下排開,陣勢威嚴,無人敢犯。

恐怕不等天亮,那些流民就全被誅殺了吧。她覺得現在已經很安全,卻莫名有些遺憾。有那麽一刻,她希望那些流民全都沖進來,他們帶著長木倉和弓箭,把這裏殺得片甲不留。肅帝和那些王公貴族會驚得四處奔走,屁滾尿流。她興奮,激動,甚至盼望見到那樣的場面。

甚至,她可以擋在肅帝面前,讓那些武器刺傷自己,以一個忠誠癡情的模樣死去。這樣,或許在史官筆下,自己的名字能大放異彩,蓋過這大端後宮所有人的光芒……

然而,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她轉身,郭屏正從屋內出來。她還像個小姑娘一樣,跑過來揪著羅瑯嬛的袖子,羞怯道:“表姐,你知道聖上方才跟我說什麽嗎?”

羅瑯嬛一怔,微笑:“什麽?”

“聖上說要封我為妃!”郭屏松開她,轉身撫摸著朱紅闌幹,笑道:“雖然我早知有那麽一天,卻沒想到這天來得這樣快。這次地困境許是天助我也,那些流民把皇後殺了,如今後位空懸……”

羅瑯嬛失笑打斷:“你還想做皇後?”

“有何不可?”郭屏轉身,奇怪的看著她:“自我進宮一來,聖上連貴妃娘娘也漸漸疏遠了,幾乎夜夜只召我一人侍寢,雖然聖上的身體……姐姐即便侍寢少,恐也是知道的,但我並不在乎。若是能得榮華富貴,便是孤老一生我也願意。聖上如此寵愛我,有朝一日封我為後並不是不可能。”

羅瑯嬛但笑不語,郭屏越說越覺得有這個可能,有些激動道:“這後宮之中,家世顯赫足登後位者寥寥,而如今戰亂頻發,正是用將之時,聖上為拉攏人心,必定會從咱們武門中選人。不是表姐,便是我……”

她猛地頓住,看向羅瑯嬛的眼神瞬間變得疏離警惕,半闔的嘴唇僵了僵,撩起耳邊碎發,端莊道:“妹妹先進去伺候聖上了。”

她轉身往屋內走去,沒走幾步,身後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來不及回首,頸邊驚痛,羅瑯嬛掐住她的脖子,嘴唇帖子她耳邊,陰森道:“就憑你,也想做皇後?”

鮮血噴薄而出,郭屏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被羅瑯嬛從後掐著脖子,滑坐在地。

“我努力了這麽多年,他對我非打即罵,憑什麽你一來,他就對你夜夜寵幸?”那聲音已經失了理智,沙啞恐怖:“你說得對,不是我,便是你……可憑什麽是你!”

謝顯的愛,皇帝的恩寵,高貴的名號,如果她什麽都得不到,別人也不能得到!

羅瑯嬛雙眼赤紅,手中珠釵在郭屏頸邊再次深入,郭屏嗓子裏發出“咯咯”的聲音,喉嚨的鮮血倒流堵住口腔。她滿臉不可思議,手腳奮力掙紮,然而終究還是氣力散盡,瞪著兩個驚恐的眼珠子死去。

“屛兒,朕叫你多時,你為何還不過來?”肅帝扶著畫屏,蹣跚著轉過來,見到這一幕,驚得怛然失色,指著羅瑯嬛就要叫人。然而他今夜受到太多驚嚇,竟不等發出聲音,便身子一抽,倒了下去,只一只手在僵硬的擡起保持指人的姿勢,不住發顫。

“聖上!”羅瑯嬛奔到他身旁,見他瞪著雙眼,對自己怒目而視,可手腳卻是一動也不能動,連話也不能說,便知道這是中風了。下意識地,她起身就要去叫太醫,但走了兩步,卻突然停下來。

她轉過頭,看著地上躺著的兩人,眼中神色慢慢從激動變成鎮定,她握了握拳,發現手心濕濡,低頭一看,已滿是血腥。

肅帝還在嘴歪眼斜地看她,然而她卻從門邊折返回來。她拔了郭屏頸上的珠釵,取下墻上肅帝的佩劍,把郭屏的頸脖劃開一道口子,遮掩了她珠釵的傷口。做這一切時,肅帝一直灼灼盯著她,然而她面色平靜,旁若無人,進行地井井有條。等忙完這一切,她才將佩劍塞到肅帝手中,站起身。

低頭,她神色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忽而轉身往門外跑去,邊跑邊哭號驚呼:“快來人!聖上瘋了!聖上發瘋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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