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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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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銀瓶再得到機會去看謝顯,是在兩日過後了。她在夜幕剛剛降臨時溜進瓊華宮的寢殿,但這時謝顯卻並沒有躺在床上。

瓊華宮內院有一方占地頗廣的池塘,謝顯的寢殿便修在這上面,風廊下便是一汪碧波,其上夏時能聞荷香聽蛙聲,冬時亦能賞銀裝素裹的冰封之景。然而開了春,池塘裏的冰面就已經化了不少,只有稀稀疏疏的冰渣漂浮在水面上,偶爾有燕歸巢,在水面輕快掠過,俏皮地點起一圈漣漪,又很快消失。

她進去時,謝顯就披著件雪白的狐裘,站在面向內院的風廊上。

他依舊未束發,那長長的頭發入瀑傾瀉,一直拖曳到他腳下,在地上蜿蜒出一個小小的墨勾。姜銀瓶提著點心盒子走進去,轉身關門的時候,聽到謝顯涼悠悠的聲音說:“說你膽子小,有時候,卻又比任何人都大。”

姜銀瓶回頭,謝顯倚在門邊朝她招手:“過來。”

放下點心盒子,她走了過去,一走近,謝顯就在她臉上捏了一下:“就不怕被人抓到?”

他的指腹很涼,想來已經在這裏站了很久,夜未央,月亮還未掛上柳梢,她都看不清他現在的臉色什麽樣。

只得猶豫問道:“娘娘,您在這兒看什麽呀?”

“看天。”

謝顯笑了笑,眼中神色莫測,聲音裏帶著澀澀笑意,還有絲俏皮戲謔。

“天?天有什麽好看的呀。”

“天上有雲卷雲舒,月圓月缺,還有浩瀚無邊的星河,這些,不都比這光怪陸離的人世間要好看?”

姜銀瓶聽不懂,但順著他的視線往遠處的天空看,在眼睛適應黑暗之後,勉強也看清一些沈寂在夜色裏的宮室閣樓。

它們錯落有致,檐角相疊,那些好看的房屋像一片又一片的剪影貼在遠處的夜空,偶爾有亮光在城墻或樓閣上閃現,又急匆匆的消失——那邊是巡夜的衛隊提著燈籠走過。夜晚的大端皇宮,盡管它在這歷史洪流中只經歷了短短六年不到,卻已經像是年老體衰的老人,疲憊的只能駐足沈默。

風起雲湧,姜銀瓶看的才是天,而謝顯看到的,是已經成為強弩之末大端。

“阿嚏——”她鼻子癢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謝顯看了她一眼,挪了挪步子站到她身後,伸展長臂,輕柔地將她攬入懷中,也把她包裹在了自己寬敞暖和的狐裘中。

小小的天地,能聞到他身上清淡的香氣。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親密,姜銀瓶呆滯了一瞬,又被刺到一般,掙開他的手臂,從那溫暖裏跳出來。

謝顯一臉迷惘地看著她。

“娘、娘娘……嬪妾這次願意來侍疾,只是想回報您上次的恩情……這並不表示……表示……”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往後退了兩步。

謝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繞過她往殿內走:“不表示你想和本宮相好。本宮知道你的意思。”

姜銀瓶小狗一樣追在他身後:“娘娘,您身子好些了嗎?您都能起了,是好些了吧?”

前頭的人腳步未停,走到軟榻邊坐下,斜斜靠在迎枕上。黑暗中,姜銀瓶完全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聽他幽怨柔弱地喚了一聲:“還疼呢。”

這三個字毫無誠意。姜銀瓶撇了撇嘴,走到燈枝邊上點了一兩盞油燈,大殿亮起一角,她回頭,謝顯倚在榻上,一只手撐著頭,笑看著她。姜銀瓶把點心盒子提過去,又從裏面拿出一碟碟精致的甜糕、堅果,還有一碗肉粥。用手探了探碗邊,還是溫的,她端到謝顯面前:“娘娘,吃點東西吧。”

謝顯看著她,不說話,也不動。姜銀瓶茫然地盯著他,謝顯無奈道:“本宮是病人,手上沒力氣。”

姜銀瓶這才反應過來,可她剛拿起勺子,瓷碗便被謝顯奪了過去。

她看著偷笑的謝顯,疑惑:“娘娘,您不需要嬪妾餵了嗎?”

“本宮還沒這麽無能。”

“那您還撒嬌?”

他咬著調羹挑眉一笑,道:“本宮就是想看你有沒有那份心。”

姜銀瓶:“……”

她覺得自己有點摸清貴妃娘娘喜怒無常的性子了,這個人就和需要大人關註的惡作劇小孩一樣,只要你願意哄,哪怕只拿出個架勢不做實事,他都高興得很。但就是不能一點表現都沒有,不然他準保追在你屁股後頭給你搗蛋。

他小口喝著肉粥,姜銀瓶便盯著他脖子上的項帶看。這人好生奇怪,生了病,也不忘遮住自己的脖子。她想到了剛醒過來時,綠蟬為了讓她警惕謝貴妃而跟她講過的一個怪談。

總所周知,謝貴妃總是戴著項帶,不管春夏秋冬酷暑嚴寒,都不會在人面前露出脖子。傳說以前有個宮女起夜,正巧看到了坐在窗前獨自梳妝的貴妃,那宮女好奇駐足,瞧見貴妃緩緩取下項帶,項帶之下,血肉模糊,一段纖長頸脖,竟只有一點皮肉相連!

緊接著,那宮女看到貴妃擡起雙手,像是摘帽子一般,把自己的腦袋從脖子上取下來,捧在手心,調轉方向,拿出黛筆開始精心的在頭顱上梳妝描容。無頭的貴妃就就這麽描啊畫啊,一直到梳妝完畢,才又把那美麗的頭顱重新安回脖子!安回去後,那頭顱還左右轉動,過了許久,蒼白僵硬的五官才恢覆生機……

當時姜銀瓶追問之後的故事,綠蟬卻說到這裏就結束了。

大抵是為了響應貴妃在民間的妖妃之名,這個怪談把貴妃塑造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妖怪,並且很為人津津樂道。但現如今,姜銀瓶盯著這怪談的主角,總覺得把頭取下來化妝的貴妃,有點蠢蠢的。

“娘娘,嬪妾能問您一個問題嗎?”她忍不住了。

謝顯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她道:“您為什麽總要戴著那東西呢?您脖子那麽長,露出來多好看呀。”

舀粥的手頓了頓,謝顯擡眼,意味不明的一笑:“你想知道為什麽?”

姜銀瓶點點頭。

沈默片刻,謝顯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跟前來。於是姜銀瓶湊近了幾分,看他微微側過身,將耳下的項帶往下拉了拉,露出細小排列的兩個字。她沒看清,正要細看,他卻已經把項帶拉上,倚回迎枕上,輕笑著看她。

姜銀瓶雖然沒看清,但她不是傻子,知道在頸部刺字,在大端意味著什麽。這是黥面之刑,額頭,臉頰、耳後、頸部,只要是戴罪之身,這些地方就可能會被刺上字,再用墨汁填色,讓其一輩子無法擺脫屈辱。貴妃娘娘頸部刺字,這至少證明,他曾經是個囚徒!

謝顯知道她想明白了,勾起唇角,悠悠道:“幽州。”

她惶然看著他。

“刺的是幽州。那是本宮被流放的地方。”謝顯淡淡道。

“您?流放?!”不是她說,這位貴妃娘娘的人生經歷也未免太傳奇了吧!

謝顯聽她語氣訝異驚詫,笑了笑,手掌貼在頸邊,意味深長地揶揄:“本宮身上還有許多你想象不到的事情,不然怎麽能成妖妃呢?”看她還想再問,他卻不能說更多,便點了點她額頭,“在這宮裏,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還是收起你那危險的好奇心吧。”

於是姜銀瓶不敢再問了,揉著額頭看他把那碗肉粥全部喝完。

收拾完東西,屋外陡然響起人聲,謝顯給了她一個眼神示意,姜銀瓶連忙鉆到屏風後面躲好。

她從屏風鏤空處往外看,進來的人竟是許久不見的黃昭儀。

她身後跟著兩個太監,手中提著食盒,擡著下巴,滿臉偽笑地行了個禮:“貴妃娘娘萬福。”

謝顯有一瞬沒有說話,過了片刻才道:“什麽事?”

他和姜銀瓶說話時,聲音已十分柔弱了,此時壓著嗓子,更顯得氣若游絲,奄奄一息。

“嬪妾奉皇後娘娘之命,來看看您在這瓊華宮過得好不好。嬪妾知道如今著瓊華宮呆的不怎麽舒坦,為了聊表心意,嬪妾自己也給您準備了一些東西。”她微微偏頭,身後的太監們便把那食盒送上前,揭開蓋子。饒是姜銀瓶隔得有些距離,仍能聞到一股酸臭的味道。

黃昭儀道:“貴妃娘娘從前山珍海味吃慣了,不知這些酸菜幹饃能否下咽呢。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您如今落到這個地步,有得吃就已經不錯了。”

“替本宮謝過皇後娘娘。”謝顯聲音平靜,甚至比黃昭儀還要悠閑幾分,“也多謝昭儀好意,不過昭儀的禮,本宮一向是不收的,這些東西您還是自己留著吃吧。”

黃昭儀臉色一沈,被戳到痛點。她當初是多麽想和謝貴妃交好,不僅投其所好收集了許多奇珍異寶相贈,還日日跑到瓊華宮期望能見到貴妃一面。然而幾日過後,那些東西全被送了回來,自己也天天只在瓊華宮外曬太陽,偶有一次在禦花園遇到,她殷切上前,貴妃卻看也不看她一眼就走了。

思及此,黃昭儀怨毒道:“謝顯,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敢這麽跟我說話,你以為你現在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貴妃娘娘嗎?你做了這麽不要臉的事情,簡直是皇室的恥辱,那個景陵王已經被聖上下令處斬,下一個就是你!你別以為聖上還會對你回心轉意,謝觀仙,你離死不遠了!”

謝顯面色變了變:“你說什麽?”

黃昭儀覺得謝顯這是慌了,洋洋自得,莞爾一笑:“你以為你和楊珩的齷齪事宮中無人知曉?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當日除夕宴,我早看出你和楊珩眉來眼去的不對勁,果不其然,這回你一被幽禁,楊珩後腳就下了天牢。別人想不明白這其中的聯系,我卻是清清楚楚!”

人都喜歡看美麗的東西從高處跌落,謝貴妃的遭遇則完美的滿足了她的希望。

一個從前風光霽月的女人,一個別人多看一眼都覺得自慚形穢的女人,如今卻坐在這幽暗酸臭的寢殿內,連從榻上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她感到難以言喻的愉悅,這種感覺比登上後位還令人振奮,她甚至覺得,謝顯已經死了,當初那輪高陽已經從天上落下來了!

她冷哼:“淫丨婦,虧得你平日一副端莊自持的模樣,原來都是虛偽幻像!”

她得意的罵,但謝顯看起來卻並沒有因此生氣,他只是沈默一瞬,在黃昭儀洋洋自得的目光中扯了扯嘴角。

他道:“多謝你告訴我這些。”

黃昭儀怔了怔,微微一笑:“你便繼續當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貴妃娘娘吧,等您被處死的那日,嬪妾一定來為您送行。”

她說完,帶著一行人轉身離開。

等人走了以後,姜銀瓶從屏風後磨磨蹭蹭地走出來,看著謝顯緩慢坐直的背影,擔憂道:“娘娘,現在的情況真有這麽糟糕嗎?聖上真的會關您一輩子?”

“你覺得呢?”謝顯回頭,眼眸深邃,看起來倒是恬淡平靜。

姜銀瓶盯著他,除了因為生病,氣色有些不足,其他的還是和以前一樣,悠悠閑閑半點不像被關起來的人。

“您看起來不像會有事的樣子……”

“那就對了。”謝顯抱著手臂,摸了摸光潔的下巴,挑眉:“你說你這麽蠢的人都看得出來,那個黃昭儀為何就覺得本宮這次非死不可?難道她比你還蠢?”

姜銀瓶:“……”

她怎麽覺得貴妃娘娘這話不是在誇她呢?

不過看貴妃的樣子,楊珩應該不會有事,這樣一來,她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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