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第 44 章

關燈
鶴院的溫泉池中正在上演一場香艷的活春宮,幾具白花花的身影交疊,呻丨吟四起,艷色無邊。

肅帝坐在岸邊的幾案後,盯著那氤氳霧霭裏的淫丨亂奇景歡暢大笑,興致高時,幹脆從桌上的玉匣裏抓出一把銀錠子,隨手一揚往池中撒去。

池面被銀子砸出水花,人們水蛇般爭先恐後往水裏鉆,都想去撈一把銀子。

肅帝在岸上大叫:“繼續啊,都給朕繼續!”

他一手摟著腰肢柔軟的郭屏,一面朝著池中的人癲狂大喊。當那銀錠如漫天花雨灑下時,郭屏便拍手叫好,在他懷中笑得花枝亂顫。

“美人兒,在宮外可沒有這樣的美景,怎麽樣,喜歡嗎?”

“喜歡,嬪妾喜歡極了,聖上真威風!”郭屏言笑晏晏,端起一杯酒樽送到肅帝唇邊。肅帝垂首和喝了一口,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繼續看著那池中亂象大笑。

門外有人來道:“啟稟聖上,大理寺少卿劉湛求見。”

肅帝恍若未聞,盯著前方不說話。郭屏替他道:“這都下朝了,有什麽事不能明日再說?”

那人道:“劉大人說有兩件事,一件是關於過幾日靺赫王子來朝覲見之事,另一件……”

肅帝身旁站著的內侍催促:“吞吞吐吐做什麽?有話快說!”

“回稟聖上,另一件,是關於楊珩。”

“楊珩?”郭屏念了念這個名字,正蹙眉思索,身後的懷抱卻突然抽開。肅帝一個瓷杯扔過去,砸在那傳信的腦門上,那人驚呼一聲,額頭上登時流下一串腥血。

一串人連忙跪下:“聖上饒命!”

郭屏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肅帝已經提著劍站起來,搖晃著走到溫泉邊揮劍亂砍。那氤氳水霧在這一刻變成了死亡之花,蔓延盛開在整個池邊,而池塘裏的人驚恐的尖叫,擁抱,瑟瑟發抖,有光溜溜逃到岸上的,不過兩步便被肅帝一腳踹了回去,一劍抹開脖子。

池中的水變紅了,岸上也成為血跡斑斑的人間地獄。

郭屏早已被嚇得丟了三魂七魄,她呆楞坐在幾案後,看著這個瘋狂的男人在大笑中親手釀造一場宮廷慘劇。鼻尖聞到一陣騷臭,那是身旁的內侍早就已經被嚇得失禁,然而整個鶴院,沒有一個人敢推開門逃出去。

哭號聲中,肅帝滿身鮮血地提劍站在池邊。他搖晃著腦袋,雙目虛浮,口中喃喃著那個名字:“楊珩……楊珩……”慢慢的,那兩個字卻變了,他驀地一笑,邪肆殘暴:“阿顯啊……”

他望著溫泉池裏的血水,裏面倒映著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看著看著,那一池紅色的水波也變成了碧潭,而碧潭倒映出那張臉,變成了年輕而富有活力的模樣。

周遭的一切也改變了,變成了七年之前的丞相府花園。

“趙大哥。”

耳邊有人在叫他。

趙玥擡頭,看著從假山旁走過來的小小少年,那是謝家的三公子,是現在名動京師的大才子。趙玥笑了笑,轉過身:“阿顯,你來找我?”

“我找六殿下,但他現在不知道跑哪兒去了。”謝顯在水塘邊左右望了望,小聲嘀咕。

“阿顯與六殿下還真是形影不離。今日宮中有宴,他竟然也沒回宮,跑來謝府找你了?”

“哪兒是來找我呀……”謝顯說了一句,好像覺得說得有些多了,連忙住口。找不到人,他便向趙玥告辭欲走,但剛轉身,又想起什麽,從懷裏摸出兩個香囊來,一手一個看了看,把左手上掛著的遞給了趙玥。

“這是什麽?”趙玥問。

“我姐姐繡的,我們家的兄弟都有。趙大哥,您也有份。”

趙玥心潮澎湃,忽然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

謝觀仙,謝家病弱的女兒……他住進謝府一年,與她碰過許多次面,但他以為她從未註意過自己。如今,她竟然親手做了香囊……

他雙手接過,強裝鎮定:“替我謝過二小姐。”

謝顯沒說什麽,拋著另一個香囊去找他的六殿下了。

沒過多久,趙將軍離京回任地,趙玥自然也隨行。到了邊關,他也時不時拿出那香囊把玩,時間一久,那香囊的布料都被他磨舊,破開,掉出一張小紙條。他驚訝,展開細看,發現上面用簪花小楷寫著一行字。

“心悅君兮君不知”

趙玥徒然心驚,緊接著是巨大的喜悅和興奮!這是觀仙讓阿顯給他的,觀仙喜歡他!他暗戀的姑娘也愛著他!他握著那張小紙條,邊關嚴寒惡劣的天氣仿佛都變得溫暖如春!

在接下來的一年時間裏,他試圖給謝家寫去書信,然而不知是何原因,他從來沒有收到回信。但趙玥也沒有因此感到氣餒,在枯燥的軍旅生涯中,給謝觀仙寫信變成了他唯一的樂趣,他樂此不疲,甚至心甘如怡。

然而終於有一天,他發現了父親的野心。他很惶恐,謝氏是大梁世家大族,謝丞相更是朝中肱骨,推翻大梁,無疑與謝氏為敵,也就意味著他和觀仙……

他不同意,也多次阻撓,然而有一天,父親來到他面前,對他說:“你以為人家稀罕你嗎?早在咱們離京半年後,那個謝家小姐就已經風光出嫁,成為身份高貴的六王妃了!”

說罷,老將軍扔下了一堆厚厚的信,那些他費盡心力,卻原來根本沒有寄出去的信。

趙玥不相信,當夜,他便偷偷離開邊關。他跋山涉水,累死了六匹馬,終於回到了繁華的京城。他在一酒館閣樓上看到了那個心心念念的女子,她站在闌幹邊,遙望遠方城郭,眉間帶著憂愁。

他沿途了解過,謝觀仙是因為謝顯的撮合才和六殿下走到一起的,那很有可能她不是自願,是被逼的,更甚至於,她還愛著自己!

趙玥欣喜,剛要提步進樓,卻見樓閣之上,一個男人走到謝觀仙身後,擡手樓主了她的肩。然後,她眉間的憂愁消散,轉身溫柔地靠在了那人懷中。

趙玥楞住了。

女表子!賤人!

一瞬間,他腦海裏冒出所有惡毒的詞眼。

趙玥站在樓閣下,臉上的欣喜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霜。

那兩個人兀自親昵,根本就沒有發現他的存在。他就這樣站了很久,當內心的悸動終於平覆,他轉過身,翻上馬背,疾馳而去。

再次相見時,他已經帶著大軍兵臨城下,瑸帝式微,六皇子楊珩成為他們砧板上的肉。他找到那個女人,大發慈悲的告訴她,自己不介意她的過去,仍舊願意接納她,然而那個女人卻如此的不知好歹,竟然為了守護貞潔,在他面前自盡。

她的血濺到他身上,從那一晚開始,他的身體發生了變化,他再也無法像個男人一樣享受聲色犬馬。年輕的趙玥,或許已經在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跟著謝觀仙一起死了。

碧波再次泛起漣漪,青色消失,血潭重現。水面上倒映的臉也不再年輕,他從回憶中醒來。

其實,盡管那個女人這樣背叛他,但他仍舊相信,她是愛過自己的。如果不是那天清晨,謝顯親口告訴自己,謝觀仙早在認識他之前,就已經心系楊珩,他可能仍舊會這麽相信下去。更可笑的是,那首他自以為是寫給自己的情詩,原來也是謝觀仙寫給楊珩的,只不過是因為當時謝顯錯將要給楊珩的香囊拿給了他,所以才造成這樣的誤會。

他崩潰了,原來這麽多年,一直是他在自欺欺人,自以為是!

他離開了瓊華宮,下令幽禁貴妃。那一刻,他想的是,什麽寶藏也好,念想也好,都算了。事到如今,不要再一錯再錯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他刻意遠離關於謝顯的一切,就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在宮中存在過。很意外的,效果還不賴,他僅僅花了三天時間就漸漸不再nans,並且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頭腦不清醒地將謝顯當成謝觀仙。他覺得這一次一定很快就能忘掉那人,然而就在剛才,“楊珩”兩個字讓他的血液再次沸騰,讓他想殺人,想喝血!

謝家姐弟,他們還在折磨著他!

杵劍立在庭中,四周的血腥味讓他疲憊的身體終於舒爽了幾分。

“啟、啟稟聖上,道士李忠權求見!”他的貼身內侍王福跪在溫泉臺,肩膀顫抖,怛然道。

肅帝掀開眼皮淡淡看了一眼,扔開刀劍,走到桌邊,懶懶的靠在早已渾身僵硬的郭屏身上。

“讓他進來。”

王福應聲,不多時便引上一個身穿道袍,蓄著山羊胡子的老道。那老道看到滿庭的屍首,竟也不驚慌,端著羅盤徑直走道肅帝跟前:“聖上,好消息!”

肅帝面對這幫道士,要比面對宮仆溫和的多。他面帶不虞,但仍耐心問:“什麽好消息,說來聽聽。”

那李老道湊上前,一雙鬼鬼祟祟的眼睛覷了覷四周,壓低聲音:“聖上,那謝氏的藏寶之地,微臣有眉目了!”

肅帝坐起來,肅然:“你查到什麽?!”

“據微臣派出去的人來回報,那東南之地,卻有一處陵墓,曾是謝氏族人守護百年之地。微臣命人蔔算過,那裏風水奇絕,有金脈纏山,若無意外,必有財寶隱於山中!”

肅帝大喜:“那還等什麽,朕這就派人去查探!”

“聖上且慢!”那道士疾呼一聲,按下肅帝手背:“此處地勢險要,布滿毒障,更有奇門遁甲守護,便是微臣那幫通曉陰陽的弟子,也無法沖破阻礙,即便聖上派千軍萬馬,恐也只能損兵折將,寶山空回。”

肅帝凝眉,愁聲:“那你說如何?朕需要它,朕的兵馬也需要它,再等下去,那些起義軍就要騎到朕頭上來了,朕決不能讓此事發生!”

老道士也愁眉苦臉,沈吟片刻,嘆氣:“或許,還是要靠謝氏後人……”

……

瓊華宮,月上中天,寒蟬淒切,一道修長的人影倚靠在宮壁邊,眉眼微垂,手握一顆石子上下拋動。大抵已經等久,他神情微微露出不耐,那石子的接拋速度也越來越快,在一個極高的高度落下後,被他狠狠攥入掌心,而此時,他腳邊的小洞裏終於冒出了一個……食盒。

謝顯瞇眼,交疊相靠的雙腿換了個邊,繼續好整以暇的看著那小洞。

食盒被推開後,那裏窸窸窣窣,一個毛絨絨的腦袋探了進來,緊接著轉了轉脖子,察覺到一旁的人影,擡頭看過來。

謝顯迅速蹲下身,以迅雷之勢捂住姜銀瓶的嘴巴:“是我,別叫!”

姜銀瓶差點被他給嚇死,驚恐的表情緩緩散去,扒開他的手:“貴妃娘娘?您在這裏做什麽?您快嚇死嬪妾了!”她扭動身子,像條毛毛蟲,從那小洞裏鉆了出來。

謝顯上前把她扶起來,躬身幫她拍打身上的灰塵,語氣有些不開心:“你每次都是這麽來的?”

姜銀瓶還在埋怨他帶來的驚嚇,沒好氣道:“娘娘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否則怎麽會等在這裏呢。”

日日盼著她能來,但乍一看到這個出場方式,謝顯心裏還是很不是滋味。他從日暮時便等在這裏,原本是想給她一個驚喜,等到最後,沒想到等來的是心疼與心酸。

“……從明日起,你便不要來了。”謝顯道。

“娘娘,您不能這麽快就放棄啊,聖上一定會放您出去的!”姜銀瓶以為他已經認命,趕緊出聲鼓勵。她可不想自己這麽多天的狗洞白爬。

謝顯被她的語氣逗笑,捏住她的兩頰,搓揉一圈:“本宮很快就能從這裏出去了,你還來做什麽?”

姜銀瓶大喜:“娘娘您恢覆自由了?”

恢覆自由?

謝顯笑了笑,不置可否,只在她腦袋上拍了拍,溫聲:“都是我們銀瓶的功勞。”

我們銀瓶……

貴妃又在拿她開玩笑了嗎?姜銀瓶瑟縮了一下,微微紅了臉。無措間,她把放在腳邊的食盒提起來,道:“既然娘娘行臥都沒問題,嬪妾也就不需要在床前侍疾了……這是今日的飯食,娘娘自己拿回去吧。嬪妾……嬪妾先走了……”

謝顯楞了楞,展臂攔住她:“你才來就要走?”

“娘娘,嬪妾不是您的婢女,嬪妾宮裏也是有一堆事要處理的……”她嘟囔一聲。

謝顯挑眉,他自然知道這是姜銀瓶的借口,這人總是這樣,只要他表現得熱情點,就一定會畏縮不前甚至往後退,弄得他進退維谷,怎麽做都不是。

但今日是個例外。

面前的小姑娘雖然穿著內侍的衣服,但她膚白貌美,雙眸如翦水秋瞳,眨巴兩下,簡直讓人心都要化了。

謝顯的心如磐石,不會化,但他忍不住在這個時候捉弄她一下。勾唇一笑,那笑意裏莫名露出一絲邪氣。

“本宮可以放你走,但你得回答本宮一個問題。你上次說和本宮有姐妹之情,本宮回去想了許久,覺得有些不妥。”

“哪裏不妥?”

上鉤了。

“哪裏都不妥。你在這宮中姐妹無數,羅德妃是你的姐妹吧,寇淑妃好像也是你的姐妹。本宮與你做姐妹,不就也要和她們做姐妹了嗎,本宮可不想一下子多出這麽多妹妹。”

姜銀瓶看她愁眉苦臉,心裏只覺得這貴妃也未免太小題大做了,她就隨口一說,又不是要拜把子。再說了,他一個人人喊打妖妃想做其他兩位賢妃的姐妹,人家還不一定同意呢。

“原來是這個,沒關系的娘娘,嬪妾不強求。”

謝顯道:“那可不行,你如此細心的照顧本宮,本宮與你的關系自然不再普通。本宮覺得,不能做姐妹,做別的也可以……”他貼近他耳邊,幾乎咬到她的耳垂,壓低了聲音,小聲:“比如……”

“比如兄弟?”

不等他說完,姜銀瓶已經搶答。

謝顯:“……?”什麽鬼兄弟!他想說的是夫妻!

姜銀瓶拍拍貴妃的肩膀:“娘娘,您想做什麽的可以,嬪妾也不挑。除了夫妻。夫妻那是男人和女人結成連理才能叫夫妻,嬪妾和您都是女人,是做不了夫妻的。”

原來在這兒等著他。

姜銀瓶也覷著他,心想:您的那點套路我早明白了。

謝顯冷哼一聲,半晌,咧嘴一笑:“既然銀瓶都那麽說了,不如……叫聲‘哥哥’來聽聽?”

姜銀瓶汗毛倒豎:這人有毛病吧?

她從謝顯胳膊下鉆出去,嘴裏一邊嘟囔著:“那還不如叫祖宗呢。”

她打算從原路返回,然而腰下一緊,她只感到腳下一空,風聲呼嘯,周圍的景色乍然變換。謝顯攬著她坐在墻頭,挑眉:“叫不叫?不叫,本宮可就把你扔下去了。”

“娘娘,您竟會武?!早知如此,嬪妾又何必為您爬那麽多次、那麽多次……”姜銀瓶快氣瘋了。

謝顯:“別叫了。你想把侍衛都招來嗎。你別轉移話題,來,叫聲‘哥哥’來聽聽。”

姜銀瓶快吐血,她倒是叫得出口,可貴妃聽著不刺耳朵嗎?見貴妃不像開玩笑,又瞅了眼腳下的高墻,她認命了,顫著嗓子,閉眼:“哥哥!”

喊完這一聲,身旁的人卻半晌沒有響應,耳畔一陣風聲,姜銀瓶感到自己的雙腳沾到地面。

她睜開眼,身側卻沒有人影,擡首,方才看到謝顯已經坐回瓦檐,正低頭看她。

“行了,你可以走了。”他道。

那聲音波瀾不驚,聽在姜銀瓶耳朵裏,竟還有些生氣的意味。

她嘴唇發抖:討好也不成,躲著也不成,現在都順著他的意思沒皮沒臉叫哥哥了,怎麽還生氣呢?這位貴妃娘娘實實在在的,就是個心理變態吧!

她轉身,悲憤離去,沒有看到身後那個坐在高墻上的身影,如石頭一般,一動不動,就這麽僵硬地往後倒了下去。

謝顯坐在墻角,垂著腦袋,濃密纖長的睫毛遮蓋住他眼中的洶湧波濤。他肩膀微顫,一只手緊緊捂著嘴,只怕一放開,就忍不住要對著這滿天星河放聲大叫!

又過了很久,他心中的激動才終於平息了一些,他開始懷疑剛才是不是只是一場夢,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呵,真疼!

又回想起剛才那句“哥哥”,他還是沒忍住,把頭埋進膝蓋間,低低笑起來。

是哥哥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