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顏雲悠下了決心，便立刻準備出去。

他什麽都不需要，他只需要一匹快馬。那把彎刀被他收在懷裏藏好，他出了門，卻發現門外沒有一個侍衛。

他沒有精力再想這是不是沈亦軒下的圈套，他必須要走。

他恨不得立刻就見到古笑天。

身上的內力還能提起來，不多，卻足夠他翻墻出去。

顏雲悠身上的傷還沒有好利落，腳程也不快。

諾大的長安城夜裏也燈火通明，熱鬧非凡，顏雲悠四處尋著馬店，買了匹好馬，策馬而去。

城門沒有關，也沒有守衛查什麽逃犯。

一切都是順利的，順利到幾乎讓顏雲悠以為沈亦軒是一時疏忽，他真的能夠離開。

直到他看到城門口站了一個人。

那人站直了身子，仿佛就是在等他。看向他的目光冷冷的，有些陌生。

顏雲悠拉住馬匹，保持了距離，遠遠地和沈亦軒對視。

“你一定要走？”沈亦軒沈聲問道，話裏帶了濃濃的愁。

他一直都知道，顏雲悠很不對勁。

守城官兵一楞神，不知軒王爺怎麽就只身一人過來了。

“讓開！”顏雲悠喝道，握著韁繩的手卻開始顫抖。

“不讓。你今日若想走，就從我身上踏過去！”沈亦軒毫不退讓，態度強硬。

顏雲悠咬牙，就是這個人，可能就是這個人，當時帶人殺了自己的母親。

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在喊，殺了他，殺了他！

顏雲悠緊緊地握著韁繩，覺得自己很快就會被逼瘋。

一旁的官兵看著不明所以，不敢插手，不敢靠近。

顏雲悠狠狠地踢了馬肚，韁繩也被甩起來，他喝道：“駕！”

沈亦軒沒有動，眼睜睜看著驚了的馬撞了過來。

他就是想賭一把看看顏雲悠會怎麽做，僅憑沈亦寒的幾句話，就這樣去意已決？甚至不惜和自己決裂？

可是他輸了。

馬蹄踏在身上的時候，不知為何反而沒有那麽疼了。

幾乎只是一瞬，身子又被人拉起，他聽到耳邊有人道：“主子？主子！”

是影子。

恍惚間聽到有人在叫自己。

“來……來人……”守城官兵這才應過神，顫聲吩咐道：“捉拿那個犯人！”

沈亦軒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顏雲悠離去的背影，那個人，沒有停馬，他甚至連頭都沒回，看都沒有看自己一眼。

“不必追了。”他低低吩咐著，然後咳了一口血，昏了過去。

軒王爺在城門口攔馬，被生生踏斷了一根骨頭的事情很快傳了出來。

皇上大怒，派人捉拿犯人，卻被軒王爺攔了，說養好傷要親自捉拿。

沈亦軒只是覺得，他或許該給顏雲悠喘口氣的時間，也該給自己一些時間考慮，究竟是哪裏錯了。

顏雲悠看向自己的時候，眼裏分明是有恨意的。

沈亦軒不急，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知道顏雲悠跑不了。

回了金陵又如何？只要他願意，天羅地網也能把人抓回來。

顏雲悠一路上腦袋都是混沌的，他知道自己的馬確實踩到了沈亦軒，他不知道沈亦軒傷勢如何，可他卻不敢停下來，只能強迫自己往前走。

不回頭，不停下，否則就註定糾纏，走不了了。

他心裏清楚地知道這些，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擔心。

然後越發地覺得自己不孝。

再回到金陵的老宅時，一切都是熟悉又陌生的。

煙花三月下揚州，柳枝吐新綠，像極了往常的每個春日。

門關著，卻並無灰塵。看起來並不像是無人打理的樣子。

莫非裏面有人？

顏雲悠伸手推開門，跨進了院子。

諾大的院子裏並沒有人，只是打理的幹凈，顏雲悠往裏走著，覺得自己仿佛又活了過來。

院子裏曬的有一些藥草，顏雲悠緩緩踱著步子去了自己之前的屋子。

後院裏一灘小湖還在，隱約能看到幾條鯉魚游來游去。顏雲悠跨過那個小橋，看到了自己屋子的窗還開著。

仿若時光回轉，仿若沒有離開這兩年。

“誰在那裏？”有聲音輕喝，熟悉的很。

顏雲悠回身就看到了幾日前才拜別的桑寧。

後者更是驚的張大了嘴：“雲悠？”

桑寧一邊說著，一邊就一路小跑趕了過來：“你怎麽回來了？”

顏雲悠並沒有回答他，只是道：“你怎麽會在府裏？”

“有地方住我也不能一直賴在師叔那裏不走啊，他那個竹林裏實在是無趣。何況劉伯在府裏，我回來他也有個人說話不是。”桑寧還不知發生了何事，吐了吐舌頭。

其實最重要的原因是，古笑天幾個月前也回來了。宋令一個人就夠他受了，兩個人都在，桑寧覺得束手束腳，什麽都做不了。不如府裏一個人自在。

找了借口早早就回來住了。

“你臉色不太好。”桑寧說著伸手給顏雲悠把脈，然後嘆道：“脈象太虛弱了，得好好補補。你回屋子裏等著，裏面的東西都是幹凈的。我去把劉伯給你叫來，兩年不見，他一定很想你。”

桑寧沒有問他為什麽回來，軒王爺要成親的事情，傳的沸沸揚揚。

可無論顏雲悠是為了什麽回來，無論什麽時候回來，他桑寧都可以一句都不問。

回來就好。

顏雲悠只覺得繃緊的弦一下子松了，趕路的疲累，加上身上的傷，讓他確實想好好睡一覺。

沒有人再問自己為什麽，你回來了就可以休息。顏雲悠眼眶發酸，覺得多日的支撐沒有白費。

他點點頭，看著桑寧輕盈的背影，自己轉身回了屋。

書桌都是幹凈的，屋裏的擺設也沒有動過。

顏雲悠躺在床榻上，還能聞到之前那熟悉的味道，莫名讓人心安。

連鞋子都來不及脫，他就躺在床榻上，沈沈地睡了過去。

然後不願再醒來，生怕這只是一個夢境。

“小公子？小公子？”劉敦儒輕輕地喚他。

顏雲悠張開眼睛，就看到了劉敦儒站在床榻前，手裏端了一碗東西，還在冒著熱氣。

他臉上的皺紋又深了，頭發也白了不少。

顏雲悠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

“雲悠，醒了嗎？劉伯說不能讓你睡太長時間，他親自給你熬的湯，快嘗嘗，你長途勞累，我給你備了熱水，你沐浴過後再睡。”桑寧把腦袋擠過來，給顏雲悠一個大大的笑臉。

沒有那麽多的為什麽，也不用去考慮未來。你回來了就一切都好，他們就對你笑。

這就是親人，這就是劉敦儒和桑寧。而這種感覺，顏如風和顏清淵永遠都給不了。

回憶起這兩年，顏雲悠只覺得委屈的厲害。他對著這個老人，眼眶開始發酸。

“喲，公子您別難過。”劉敦儒大驚，忙放下湯。

到底是個二十出頭的大孩子，平日裏再怎麽少年老成也不是鐵打的。

顏雲悠此刻什麽都不想想，把自己埋在被褥裏，肩膀微微顫動，努力讓自己不發出聲音。

“雲悠！”桑寧擔心，才叫了這麽一句，就被劉敦儒拉住了。

劉敦儒沖他搖搖頭，拉著桑寧出了門。

他知道，顏雲悠此刻需要一個人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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