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後，整整一日，顏雲悠沒有開口說話了。

也不知是沈亦寒的死對他沖擊更大一些，還是沈亦寒的話更讓他心驚。

顏雲悠無數次地告訴自己，沈亦寒說的未必是真的，可是，他又不得不懷疑。

慕長歌進將軍府的時候，自己正在昏迷，什麽都不知。所以究竟是怎樣的情況？是沈亦軒有意把他推給顏如風的嗎？

顏雲悠狠狠地攥著自己的手，靠在床頭，臉色憔悴。

他覺得，他會被自己逼瘋。

顏雲悠低頭一張嘴，就咬上了自己的手。狠狠地咬著，疼痛讓他思維稍稍清晰。

他怎麽能懷疑沈亦軒？不行，這件事一定要當面問清楚，怎麽能不信任他呢？

顏雲悠這麽想著，加重了嘴裏的力度。

那夜的事情無人知道。守城兵撤退的時候，早就有皇城司暗衛過來清理好一切，收拾走所有的箭，連地上的血跡都被洗凈了。

而後沈亦陽頒旨，瑞王爺暴斃，賜謚號豫，葬西陵。死無對證，誰也不知道許久沒有動靜的瑞王爺是不是身體不適，患了重病而死。

周宇一夜之間，仿佛又老去不少。

本是不會如此計劃不周的，是沈亦寒掛念顏雲悠，非要去軒王府接人，若非如此，還能賭一賭。

這不是一個死局。

糊塗啊。

沈亦軒忙了一日的葬禮，一推開門就看到了顏雲悠靠在床上咬自己的手。

沈亦軒大驚，立刻跨過去捏他的嘴，哄道：“雲悠，雲悠，松口，快讓我看看。”

他卡上顏雲悠的下頜，迫他張嘴，這才看到白皙的手背上已經咬了不少牙印，有幾處正在流血。

沈亦軒又驚又怒，也顧不得發脾氣，喚人拿了藥，給顏雲悠包紮傷口。

顏雲悠擡首定定地看著沈亦軒的臉，許久沒有說話。

“雲悠，二哥給你說了什麽？告訴我好不好？”沈亦軒柔聲哄道。

他不過就是慢了一步，就讓那守城的官兵鉆了空子，那一夜，那些人的打算就是不留活口。

是沈亦陽的吩咐有意趁此殺了顏雲悠，還是守城巡守自作主張，沈亦軒無從問起。

顏雲悠本就是被沈亦寒忽然拉出來的，便是沈亦陽怕是也想不到這一層，顏雲悠是計劃之外，應該不會對他下殺手，何況無憑無據，沈亦軒不能妄斷。

那巡守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連降三級，連句怨言都不敢有。本是立功的事情，偏讓軒王爺看到了小動作。

顏雲悠一回來就魂不守舍，沈亦軒看在眼裏，心裏也是明白的。他卻拿不準是沈亦寒臨死前對顏雲悠說了什麽，還是沈亦寒的死，讓顏雲悠過於心痛自責。

“雲悠，和我說句話好不好？二哥對你說什麽了？你看著我。”沈亦軒重覆著，手撫上顏雲悠的臉，讓他看向自己。

顏雲悠對著他看了半晌才開口，聲音沙啞的厲害：“沈亦寒……死了。”

“沒事了沒事了。”沈亦軒把他攬在懷裏：“不是你的錯。”

“顏如風……”顏雲悠說著，覺得自己眼眶有些發酸，聲音都噎了一下：“顏如風，和我是一個母親嗎？”

沈亦軒渾身一僵，回道：“是。”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為什麽不告訴我？”顏雲悠輕聲問著，又覺不妥。他從沈亦軒懷裏掙開，垂了眼道：“不該怪你的，你也沒有必要說。”

是自己無能，查不出來，不能怪別人。

他們的話，顏雲悠一個字都不相信。他怎麽會有顏如風這樣比他大了幾歲的親哥哥？他要回江南，問一問劉敦儒，問一問古笑天。

對，問一問古笑天，當年丁若的事情，古笑天也知道。都一並問了。

想到鳳凰林的事情，顏雲悠的手，又緊緊地握在一起，他盡量讓自己語調平靜：“還有一事，你八年前，可曾去過金陵？”

八年前，沈亦軒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怎麽會是他？

沈亦軒卻道：“去過。”

“哦。”顏雲悠的心一下子跌落谷底，他不敢再問，你是不是，殺過一對母子。

軒王府他不能再留，他多怕自己一個控制不住，就殺了沈亦軒。

這是殺母之仇，而自己在做什麽？委身於仇人身下？為他堅持不惜和沈亦陽對峙？

蠢透了。

“沈亦軒，你讓我一個人待著吧。”顏雲悠把頭埋了下去：“能不能，讓我看看我娘的刀。”

“我不是有意要瞞你，我承認，顏如風的事情，是我自私，沒有告訴你。”沈亦軒急急地解釋著。

他又哪裏知道，顏雲悠介意的本就不是這一條。

“把我娘的刀給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顏雲悠說完，低著頭咬著自己的唇。

血腥味蔓延，他才覺得自己沒有那麽難受。

這是殺母之仇，他若是不能報，他日死了，九泉之下也無顏面對丁若。

他還和這個仇人做了那樣的事情，顏雲悠越想越覺得不能原諒自己。

可是他又下不了手殺沈亦軒。

“你養好身子，我就帶你去將軍府，我去和如風言明。”沈亦軒心裏擔心，不敢放任顏雲悠一個人留下。

顏雲悠根本沒有回他這句話，低聲道：“我要回江南。”

沈亦軒一下子就慌了神，語氣又變得生硬起來：“你不能走！”

早就該猜到的，或許就是為了他自己的私心，才不願意讓自己走。顏雲悠心裏又涼了幾分。

“你幾日前還說，再不會離開我，我皇兄那麽逼你你都沒走，雲悠，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事情覆雜，如何能說清。

顏雲悠沒有回答，擺明了自己的態度。

“這是你娘的刀。”沈亦軒拿出那把彎刀遞過去：“我還給你。”

顏雲悠擡手接過，緊緊地握著，一言不發。

“雲悠。”沈亦軒坐在床榻旁，問道：“我二哥的事情，你不要太過自責。他到底給你說了什麽，你能不能告訴我？”

“讓我一個人靜靜吧。”顏雲悠把頭埋在臂彎裏，眼裏有熱熱的東西流出來，他的聲音都有些顫抖：“求你了。”

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讓沈亦軒不敢再逼問。

他不知道顏雲悠究竟聽到了什麽，卻知道顏雲悠又想離開他。

而這些，是絕對不能發生的。

沈亦軒站在屋門外發楞，夜裏的風也不冷了。春天來了，可沈亦軒卻覺得，自己仍在寒冬。

屋內，顏雲悠緊緊地握著那把刀，心裏天人交戰。

他必須要走，他怕自己下不了手殺沈亦軒，那樣是對丁若不孝。

可是，他也害怕他控制不住殺了沈亦軒。

沈亦軒若是死了……

顏雲悠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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