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長安的第二日，顏雲悠就隨著古笑天去了皇宮面聖。

皇上雖然老了病了，可是龍威仍在。到底是一步步走上權利頂峰的男人，即便是躺在床榻，這個帝王仍舊有著霸氣和雄心。

這江山，到底是沈家的江山。

顏雲悠垂首站在古笑天身後，一直沒有說話。

“皇上。”古笑天行禮道：“接太子殿下命令，雲悠昨日已從江南回到長安，臣帶他給皇上請安。”

皇上半閉的雙眼終於多了一些神采，張口有些沙啞：“這就是丁若的孩子？快過來讓朕仔細瞧瞧。那日宮宴後，倒是忘了好好看看。”

古笑天轉了身看了一眼顏雲悠，顏雲悠卻立刻跪下了：“臣有罪。”

“你何罪之有？”皇上朝古笑天擺擺手：“朕躺的難受。”古笑天道了一聲：“是。”然後走過去把他扶起來，身後置了軟塌。

顏雲悠頭更低了一些：“臣欺君。”

古笑天並不知曉那夜皇上生辰，顏雲悠被人安排進宮的事情，此刻聽起來心裏頗有不解，卻也沒問。

畢竟在他又見顏雲悠之前，皇上就已經授命讓顏雲悠待在皇城司，他們二人必定是有過交集了。

皇上難得笑了笑，開口道：“孫安，去把顏提司扶起來，賜坐。”

顯然，無論發生了什麽，皇上並沒有生氣，更不會怪罪。

孫安在一旁彎腰回道：“奴才遵旨。”

然後立刻搬了木椅過來。顏雲悠擡頭看了看古笑天，這才稍稍放心，道了一句：“謝皇上恩典。”這才站起身，又對孫安道：“有勞公公。”

皇上一雙眼睛又笑的瞇了起來：“你和那時相比變了很多，看來劉大人教導的不錯。”

劉大人就是劉摯，劉摯就是古笑天。

古笑天忙回道：“老臣不敢當。”

金絲絨被搭在皇上身上，他稍稍側了身，對顏雲悠道：“朕不是庸君，那夜的事情很快就想明白了。你是她的兒子，朕豈會降罪與你。何況那夜真如見了故人，說起來朕還要多謝你。”

冷不防提起丁若，顏雲悠心裏酸澀，回道：“我娘泉下有知也會感念皇上恩德。”

“你和你娘很像。”

不止一個人這麽說過，顏雲悠自己也知道。

“你爹是誰？”

依舊有些平淡的語調，卻讓顏雲悠心裏百轉千回。

這句問話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要問起這個？皇上和娘是否真的只是一面之緣，恰巧相救？要不要，說出那個人？

顏雲悠頓了頓，額上已經出了冷汗。“我也不知，自出生起，便沒有見過我爹。”

皇上點了點頭：“也罷，都過去了。日後你在皇城司安心待著，朝中無人敢動你。孫安，去把那份聖旨拿來。”

孫安垂首應了，這才走向書桌。

那裏有一份皇上連夜擬的聖旨。

孫安拿了走回來，皇上接著道：“給顏提司拿過去。”

顏雲悠不知是何物，只得先接過。

“這份聖旨，可免死。朕活不了多久了，欠你娘一條命也始終尋不來機會換她。皇城司是眾多人的眼中釘，朕心裏清楚。只要朕在一日，皇城司就仍是皇城司。朕便是去了，這皇城司也都倒不了。可是這份聖旨，你一定要拿著，這是朕欠你娘的。”

古笑天閉了閉眼睛，渾濁的眼睛看不出什麽感情。

顏雲悠垂首道：“謝皇上龍恩。皇上洪福齊天，長命百歲都不止，要萬歲的。”

皇上閉了眼睛，臉上帶了笑，緩緩道：“長命百歲倒也不用……人都走了，朕活得太久，未免無趣。”

有小太監匆匆跑進來不知向孫安匯報了什麽。須臾，孫安才點點頭示意那小太監下去吧。

然後轉身道：“啟稟皇上，五殿下和代親王世子在殿外候著說要給皇上請安。”

顏雲悠的心，似是被狠狠地捶了一下。五殿下就是沈亦軒，那日話也沒說清楚他就回了江南。說起來已經過了寒暑。

說不思念都是假的，多少午夜夢回能看到那人無賴的笑臉，和他那甩不掉的似是長在了自己腰間的手。

思念成河，卻也痛的厲害。

他該如何面對他，在這寒來暑往之後，在那夜的爭執之後。他能回憶起，那個耳光打在臉上火辣辣的溫度和在刑部時那人坐視不理的樣子。

他對他的笑都有些模糊了，本來就不該有那些溫情，是對他有所期盼，所以才會失望，是仍然還有所期盼，才會在只聽到一個五殿下就心如擂鼓。

他幾乎忘記了他的眉眼，可是他還沒有做好再見他的準備，整整一年，或許那人早就忘了也說不定。

“這兩個人又開始胡鬧了。”皇上閉眼閉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宣他們進來吧。”

古笑天立刻道：“那臣等就退下，不打擾皇上和殿下了。”

“下去吧。”皇上安詳地閉著眼睛：“皇城司交給你們我也放心，朕願已了，沒什麽要交代的了。”

古笑天道：“臣告退。”

顏雲悠舒了一口氣，跟在古笑天身後出了殿門。

迎面走來了兩個華服少年，聽起來像是有了爭執：“哎呀，五哥你慢些等等我。皇伯父都應了，你還急什麽。”

前面那人稍有不快，冷冷吩咐道：“跟不上你就回你的王府。”

“別別別，”那人三步並兩步又跟上來：“就這麽回去，我爹得打死我不可。喲，劉大人你今日也在。”

轉眼人已到跟前，顏雲悠垂了首，故作不見。

“是，二位殿下今日過來看望皇上？”

沈亦軒沒有說話，旁邊那人道：“我爹讓我看看皇伯父的身體，他心裏掛念，就讓我過來看看。”

聲音和語氣都頗為耳熟，顏雲悠微微擡了頭，一眼就看到了他們兩個人。

沈亦軒又是一襲錦衣，依舊是那般樣貌，卻似乎哪裏變了，讓人感覺有些陌生。

再一看旁邊那個少年，不是陸長洲又是誰！

“二位殿下孝心一片。”古笑天笑著回了話。

“這本就是為人臣子的本分，說起來，我既是臣又是子，請安的事情就是分內之事。”沈亦軒在一旁淡淡道。

“行了行了，別拽你那君臣之禮了。皇伯父等著呢。”陸長洲一邊說一邊要拉著沈亦軒走。

顏雲悠長長出了一口氣，跟著古笑天就要離開。

“慢著！”沈亦軒冷冷地開口：“怎麽顏提司當了這提司大人，端得一副好架子，見了本殿下都不行禮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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