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清明雨上

關燈
風月閣徹底關門了。

不是暫時停業,是再也不開張的關門。

官府貼出告示,風月閣的老板華裳暗殺朝廷命官,在大牢裏畏罪自盡。告示一貼出去,整個金陵城都在傳。

街頭巷尾都在討論,多好的一個小姑娘,怎麽還會殺人呢?更多的人在嘆息,可惜了那麽好的一個風月閣。

清明時節雨紛紛,天上烏雲蔽日,江南又下雨了。

即使街頭巷尾都在傳這件事情,顏雲悠也還是毫不知情。因為他一大早就去了城西竹林。

金陵城往西走,有農人路過,牽著牛、撐著傘,腳上還沾著稻田裏的新泥。再往西,就能看到一片蒼翠的竹林。

雨絲滴落在竹葉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有竹筍仿佛一夜之間吸了靈氣,躥高了不少。那是一種充滿生命力的綠。

兩個撐油紙傘的少年一前一後安靜地走著。

進了竹林,再往裏走,能看到一個墳墓。說是墳墓,其實不過也只是個墳。今日,是丁若的忌日。

桑寧今日也識相地不再亂說話。顏雲悠心裏難受,他心裏也不好過。丁若也算是他半個母親了。

墳上已經添了新土,有人來過。

顏雲悠把油紙傘放在一邊,輕輕地撫摸著石碑上的字。

先母丁若之墓,兒顏雲悠立。

他摸著摸著,心裏就難受起來。想著娘為了那個男人做了那麽多,甚至不惜和家裏決裂。如今只落得這個孤墳。於是他的手越來越用力,手指已經滲出血來。

“雲悠!”桑寧急忙把他拉開。

顏雲悠跪伏在地上,心中悲慟:“娘!孩兒不孝,六年了大仇未報,孩兒不孝,孩兒不孝!”

桑寧給他撐著傘,眼裏一熱,幾乎也要哭出來。

“你若是給她報仇,才真是不孝!”

冷冷的話從身後傳過來,顏雲悠沒動,桑寧卻是一回頭,驚道:“小師叔?”

這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八九歲,一張毫無表情的臉尤顯俊俏,劍眉星目,只是整個人都太冷了,比刀冷,比雨冷。

他是宋令,和古笑天墨竹子師出同門,古笑天的小師弟,顏雲悠的小師叔。這人脾氣有些怪,與師兄弟相處極不融洽。古笑天身為師兄自是不跟著鬧,可是他也管不住兩位師弟。

古笑天一手三花劍,詭變多怪,江湖上沒有幾個人接的住他一劍。墨竹子並不喜歡習武,自小便研究師娘的醫書,天分又極高,以醫術聞名江湖,宋令則是奇才,醫術不精,武藝也不夠,內功修為卻是很高,脾氣也是怪的很,不過師兄弟三人也就數他長的俊。

丁若是古笑天和墨竹子的小師妹,也是宋令的師姐,她當年為了顏清淵不惜與父親決裂,她活著的時候,顏雲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師父是他母親的師兄。

顏雲悠早就知道,那把新土絕對是這幾個師叔添的,知道丁若葬在這裏的人很少。古笑天已經消失很多年了,墨竹子待在臨安城,鮮少回來。只有這個小師叔一直住在雁蕩山,不曾遠離。

“小師叔,”顏雲悠頭都沒回:“雲悠便是再不孝,也不能放著殺母之仇不報。”

眼見兩個人要吵起來了,桑寧也不敢插嘴,在一旁耷拉著腦袋,不敢說話。

“好好好!”宋令怒極反笑:“你有骨氣!倒果真是你娘的兒子!”

宋令深知這件事情牽扯到朝廷便沒有那麽簡單,他看著顏雲悠,又是心疼又是生氣,過去一把扯起顏雲悠道:“報仇的事情,你不用再管了。讓一個孩子去報仇,這事情我宋令做不來。”

顏雲悠心中一熱,擡起頭來看著宋令,眼睛裏還帶著濕潤:“師叔你……願意幫我了?”

“我不是幫你,我是幫自己。”宋令松開手,還是冷冷的。“我知道你今日定會過來,”宋令側了一下頭看他:“你這些天發生的事情我都知道,包括那個什麽宣易。”

顏雲悠面上一白,拿不準這個小師叔究竟知道多少。

“在你娘墳前,我不說報仇的事情。”宋令轉過身去道:“你長大了,我也管不住你了。但是你要知道,我即使是阻止你,也是為了你好。今日一切事情都緩緩。”

他還是不願意在丁若墳前太為難顏雲悠。雨下的不大不小,淋濕了宋令藏青色的袍子,他緩緩地邁著步子朝竹林外走去:“你的性子和你娘很像,但是性子太硬,會折。有事去雁蕩山找我。”

宋令走了,顏雲悠又跪下了,桑寧也在一旁靜靜地守著。竹林裏只有雨打竹葉的沙沙聲,隱約還能聽到遠方有人在哭泣。

行人欲斷魂。

顏雲悠沒有哭,男兒有淚不輕彈。

有人踏馬而來,馬蹄聲陣陣,顏雲悠卻聽不到。桑寧倒是反應過來了,回頭道了一句:“宣公子,你怎麽來了?”

沈亦軒一大清早去找顏雲悠,劉敦儒告訴他今日是他母親忌日,讓他來城西竹林看看。他便急急趕過來了。

沈亦軒躍下馬,對桑寧道:“劉管家說你們在這裏,我過來看看,你先回去吧。”

桑寧看了看顏雲悠,有些為難。每年顏雲悠過來都會呆上老半天。

“我在這裏守著他,你放心吧。回去讓劉管家準備熱水。”沈亦軒接過桑寧的油紙傘給顏雲悠撐著。

桑寧嘆了一口氣,認命地撿起地上的傘,又看了一眼顏雲悠,先回去了。

顏雲悠還是沒有動,仿佛不知道有人來了有人走了。兩個人一站一跪,直到雨停了。

沈亦軒覺得時間太長了,其實不過也就半個時辰。他看著地上跪著那人,心裏一陣心疼,伸手去拉他,觸手冰涼。

“別跪了!”

顏雲悠仿佛回過神般,一把掙開他,跪的太久了,腳步有些踉蹌。他後退幾步,精致的臉上一片悲傷:“你不懂,你不懂。若不是為了救我,我娘不會死,她不會死。”

沈亦軒看著這樣的顏雲悠,又想到自己的計劃,心中不忍,他兩步跨前,攬住顏雲悠道:“你娘是因為太愛你了,若是你死了,今日這般痛苦的就是她了。”他不顧顏雲悠身上的濕衣,給了他一個輕輕的擁抱:“回去吧,你來的太久了,你娘看到你這麽難過,她也會心疼的。”

顏雲悠仿佛一下被抽光了力氣,身子軟了下去,沈亦軒忙把他扶好。顏雲悠站直了身子,怔了一下,仿佛下了什麽決心,他回頭磕了三個響頭,道:“回去吧。”

兩個人共乘一匹馬,沈亦軒一路快馬加鞭,把顏雲悠送回了府裏。午時已經快到了,劉敦儒看到他們回來的時候沒有太驚訝。

“公子,熱水備好了,您先沐浴吧。”劉敦儒看著顏雲悠除了臉色有些白看起來沒有別的不適,略放下心。

“嗯,劉伯,給宣公子上茶。”顏雲悠略顯疲憊:“我先去沐浴。”

沈亦軒略帶擔心地看著他單薄的背影離開,心裏五味雜陳。這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他一大清早趕過來,想著也不知道顏雲悠腿上的傷好了沒有,想過來看看,卻得知今天是顏雲悠母親的忌日。沈亦軒趕到竹林的時候,看著那人跪在雨裏,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就莫名的有些疼。

他對自己母親的死應該是很介意的,對自己的父親,應該也是恨的吧。他一直以為顏雲悠平淡如水,其實不然,原來他也是個正常人。

顏雲悠再出來的時候沈亦軒的茶已經換了很多杯了。

他剛剛沐浴過,墨黑的長發還沒有幹,他穿著寬大的衣袍,身上似乎還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的清香。沈亦軒覺得這樣的他如墨水畫一般,看起來蕭疏有致、煙雲清曠,怎麽都是讓人看不膩的。

顏雲悠已經平靜許多了。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對沈亦軒道:“今日竹林裏,我失禮了。”

沈亦軒忽然有些莫名的生氣,氣顏雲悠如此見外。明明已經是很親近的人了,莫名被他弄的有很大的距離感。

“沒關系,你再失禮的樣子我也見過。”沈亦軒意有所指,不意外地看到顏雲悠臉色不好,他暗暗罵自己一句,心裏有些後悔,又笑道:“我與你說笑呢。”

顏雲悠深知他是什麽人,只得無奈道:“你一大清早便過來,總不會是找我說說話吧。”

“那你可真是說準了。”沈亦軒一拍桌子站起來,走到顏雲悠面前輕輕道:“相見亦無事,別來長思君。”

顏雲悠沒料到他說話竟這般口無遮攔,覺得面上一熱,微微低了頭,道:“宣公子就是太閑了。”

沈亦軒看著他發紅的耳朵心情大好,想起了正事忙又問道:“你腿上的傷可好了?”

“已無大礙。”

“我知道今日是你母親忌日,劉管家和我說了。你……”沈亦軒頓了頓,覺得說什麽都有些蒼白無力,只能道:“你不要太難過。我視你為知己,又長你幾歲,我……我也願意照顧你的。”

這一番話說的極其艱難又笨拙,堂堂五皇子哪裏會哄人。

顏雲悠卻懂了,他回道:“最難最痛的時候也已經過去了。”

人總是樂觀的,顏雲悠此刻還不知道以後還有更難更痛的。

沈亦軒忽然有些難過,難過他沒能再早點認識顏雲悠。

“宣公子,你的那個小護衛來請你回去,好像是有什麽事情。”桑寧說著就進來了。

顏雲悠微微撇了頭,道:“你回去吧。”

沈亦軒心裏暗暗罵了一通秦知陽,但也知道秦知陽無事不會來打擾他,只得告辭。

秦知陽當然是不敢壞主人好事的,他冒死過來,是因為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二皇子沈亦寒不日將到達江南。

#####哈哈哈哈哈,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昨天立志不出被窩,寫夠三萬的,嗯,昨天寫的和三萬差不多,就是少了一個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