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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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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old面對眼前的冰箱,不知所措。

他蹣跚著進入Reese的公寓,他們的狗因熟悉的氣息異常亢奮,一解開繩子就飛快躥了出去,滿屋子瘋狂打轉,四處嗅聞嚙咬,John不會生氣的,既然他已經走了。

Finch體內的某一部分也想因為這些殘留的荷爾蒙而匍匐嗚咽。

他面無表情,拖著疼痛難忍的腿一點點檢視著從他手中流出的財產。寬敞明亮的客廳、簡約昂貴的家具、足夠少的行李、甚至那個他曾經躲藏的櫃子。

或許這些槍械可以轉贈Ms. Shaw了。

他帶著頭腦中的鈍痛想著些有的沒的。一切都被模糊放大,像是埃斯庫羅斯悲劇中的一幕,而非現實。或許因為這些天他總處於渾渾噩噩之中。因為失眠而頭痛,因為長時間靜坐而脊椎扭曲,因為漫無目的的徘徊而腿疼,感官遲鈍又神經緊張,安穩地存在感一去不返,常常莫明地走神,有人走到他背後都會嚇得跳起來。

但沒有。沒有想象中撕裂的痛楚。沒有失去Nathan,告別Grace時刺穿心臟的劇痛,甚至沒有大起大落的情緒波動。他離開了,他知道了,他不想再接到號碼了,僅此而已。生活在令人麻木的鈍痛中繼續。

直到現在。

直到現在。

Finch檢點這間公寓,一點點貪婪地搜尋著Reese留下的任何痕跡。直到他拉開冰箱,扔掉那些過期的披薩,撥開密封嚴實的炸藥,然後楞住。

那個被Reese包在花裏胡哨的包裝紙裏帶給他的所謂“生日禮物”並不是唯一的,它們被貼上標簽按年份整整齊齊碼在一個長方形盒子裏,藏在冰箱最裏面。即使在失去Reese的情況下也能保障Finch的安全隱蔽。

Finch猛地關上冰箱,從垃圾袋裏翻出了自己剛剛丟掉的披薩盒,打開,裏面果然並不是真的殘羹冷炙,而是一沓紙,幾乎可以稱為簡化版的CIA初級教程。如何使用肢體武器、如何在受到攻擊時保護關鍵部位、如何消失在人群中、緊急情況如何脫身、使用小額現金和簡單交通工具、如何通過微表情判斷一個人是否可信、如何改變心率通過測謊儀、如何用常見化學物品制造炸藥、各國特工的常見偽裝方式、紐約主要黑幫的內部派系鬥爭隱情……一切Finch有可能不知道的能幫助他活下來的小手段。分門別類寫在顏色不同的紙上,便簽和熒光筆標出了重點。

John,John Reese,這個曾經的殺手、利刃,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在多少個安靜的夜晚,根據他的具體情況寫下的,一字一句、圖文並茂、滿滿當當,只是為了讓一個人能夠活下去,在沒有他的情況下活下去。

後備方案。執行人的後備方案,執行人為自己死亡準備的後備方案。

無論有多少種稱呼可以描述,對Finch來說都沒什麽差別。他捧著厚厚的遍布Reese字跡的紙張,他的手在顫抖,呼吸困難,只覺得心中滾燙,渾身冰冷。

之前隔著現實觸摸的失去突然有了實體,變得真切、冰冷、鋒利,變成看不見的千萬冰刀,穿透那一層虛假的幕布,將他割得支離破碎。

Finch支撐不住地倚著冰箱,順著光滑的鏡面滑落下去,那條不能彎曲超過135度的腿被艱難地挪動至地板上,Bear像是感受到他的悲痛,小跑過來,將嘴搭在他腿上。Finch聽著冰箱嗡鳴,覺得房間籠罩著一種從很遠處傳來的沙沙聲。巨大的夾雜著煙塵的光柱傾斜在房間的立柱上,高大男人的影子仿佛在半明半暗的光中浮動,他手邊放著槍,伏案疾書,時而頓筆,擡頭微笑,為某個將他擋在門外的人。

他行走在城市的斷骨之上,卻不惜為一人停留回望。

Finch將筆記摟在懷中,如絕望中抱著一人溫暖軀體。時間的聲浪沿著這個空曠房間的墻壁和天花板旋轉,一些東西破土而出,如江河裹挾著洪水滔滔滾滾。他眼角幹澀,無力嚎啕。

Reese站在小旅館的窗前望著枚紅色的夕陽漸漸染上夜色。踟躕良久,終於起身離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一些東西已經超出了預期,斷尾求生的疼痛也比想象中更無法忍受,他為了那些所謂的荷爾蒙將自己剝離,卻發現那個人的聲音對自己來說已經變成了氧氣般的存在。他無法容忍自己正在面對的這一切了。

機器。

機器萬無一失,機器不會出錯。

Finch為機器的定位為善,它為拯救而生,這是他們這項工作的預設前提。他們的動力源於自身經歷的痛苦折磨、源於對生命的珍惜,他們不是純粹的利他主義者,而是潛意識裏通過幫助別人來救贖自己,但他們非常清楚自身的存在跳出了社會規則,作為相關第三方,他們必須遵守一些原則,無差別對待每一個生者。

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老大哥在看著你。奧威爾的噩夢實現了,機器看到一切,但它為了安全而生,遵守最高原則,服從封閉前的預設命令,這是他們知道的。盡管Finch教導這臺機器“習得”,甚至他自己為了救人親手推動了它的自主性。他們也從來不曾懷疑過它是否仍篤行康德的準則。

他們為此付出了代價。

我知道一切答案在耳內響起的感覺,但最終做出選擇的仍然是你自己。

他說過,他們之間有某些共性存在,Harold可以創造,卻無法體會的共性。

他們掌握信息,背後有無數條線索無數份情報無數人的支援,國際戰略形勢分析專家、武器專員、情報員、隱藏特工,從世界信息海洋中抓住蛛絲馬跡,順藤摸瓜、整合線索,推測、猜測、預測,從茫然無解中抓出一個線頭,窮追猛打,變成一個信息,無數條信息匯總到他們手中,變成一個任務。

他們告訴你所需要的一切信息,他們告訴你該做什麽不能做什麽,他們告訴你誰該死誰不該,一切箭頭都有所指向,每一句話都埋藏著隱含目的,但最終,真正作出決定的那個人是你。

外勤特工實際上擁有很大的行動自決權。辦公室的官僚發布任務、回收任務,根據成果評定等級,決定獎懲。但在真正的行動中,槍柄握在你手中,目標站在你眼前,資源總是有限的,救援很難,暗殺也很難,很多任務中,由你,就是你,來決定誰更重要,誰的存在在未來能發揮更大的作用。有限的時間內,你只能救一個人,誰生,誰死?有限的子彈內,你只能殺一個人,誰死,誰生?

他習慣於做判斷、做決定、做選擇。

他可以承受這個,盡管令人痛苦。

但他終於不再信任他們了。在漫長而黑暗的職業生涯中,他有了思想、有了意志,他開始跳出機械使命來判斷現狀。他開始質疑。他懷疑他們所發布的命令,他懷疑他們所謂的信息來源,最糟糕的是,他懷疑他們的目的。

他做出選擇,由被提供的信息而來,但他們是否還是完全以國家安全和人民福祉為指向?

現在的工作很好,真的很好。不僅在於救人,而在於他們的基礎是安全的。他信任Harold,而Harold信任機器。機器由0和1建構,公平、公正、平等,是Harold的理想所在,他認為那是“未來”。Reese同意了,他不在乎什麽是bad code,他因開放式的信息而信任,因為機器是封閉的,機器是嚴格遵守法則的,機器是從不出錯的,機器是以保護為使命的。

可現在,他在Carter倒下的剎那意識到,一切變得不同了。

這兩年多來,他們已經收到無數的號碼,號碼被報出距離事發基本有24小時時間,潛藏型案件則更長,幾乎沒有出現過臨時性案件。Simmons目標明確,行動簡單,對TM的存在茫然無知幾乎不存在規避行為,機器不可能直到最後一刻才判斷出事情走向緊急報警。

那麽只有一種解釋。

他是故意的。

之後Root以拯救者的身份出現時他就明白了,獲得自主權限的機器不再甘心將自己的能力束縛在日益擴大的智慧上,開始追求借助自己的在人類社會的代理人,Root,插手現實事務。它是空中樓閣,但藤蔓卻已深入地底。

它變邪惡了嗎?不,並沒有。更恰當地說他就像個日漸長大的孩子,不再完全馴順於父親制定的行為準則,有了自己的想法、目的、邏輯、判斷。他要做自己想做的事,甚至哭嚎著要求大人遵從他的指揮。哀求沒有實現願望,便采取了更極端的方式。

我不知道它在乎誰,不在乎誰。

Harold 和TM,兩種行為方式發生了沖突,他們無法彼此說服,更無法彼此融合。機器用了它自己的方式,同時炸響在Harold耳邊的鈴聲不是提醒,簡直可算作一種威懾。

他們付出了血的代價。

它不在乎她。

Carter的隕落讓Reese知道,信息源不再可靠了。

它利用了他的憤怒,所有人的喪慟,和Harold的愧疚。

而Harold 終於選擇了妥協,為了他。

Finch扶著欄桿,望著河水發呆。

他從小就知道,百川歸海,天生萬物都有它們的目的地,但是人呢?

你往何處去?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總是在懷念過去,上學時懷念和父親在修理廠的日子,跟政府打交道時懷念在學校的日子,開始拯救號碼後懷念有Nathan和Grace的日子,現在竟然懷念起之前那些個“平淡的”跟Mr. Reese一起追蹤號碼的日子了。

那天他們熬了通宵。

John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案件完成歸檔,他們疲憊不堪卻因為過度疲勞而精神亢奮,再加上沈重的陰天引發骨頭裏的酸痛,導致完全無法休憩。

Harold痛苦地蜷在椅子裏,按著太陽穴。

“去看電影吧。”Reese提議。

於是他們就去了。

以往Harold從不涉足這樣的公共場所,不過現在有Reese這樣一座移動荷爾蒙發射塔,等於拿著一份邀請函、一張入場券,他無所顧忌。

羅生門。

像他記憶中的一樣好。Reese果不其然睡了整場。還好沒有打鼾。

回去時已經下起了雨。Reese將他拉進傘下,完整地覆蓋。他攬著他的肩膀,Bear在腳下嗚咽小跑,他們擠在一起,風雨從耳旁掠過,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三個。

Reese開了他新近入手的SUV,寬敞、舒適。這幾天就像個平常的愛車男人,捯飭一些排氣管烤藍之類Finch從來搞不懂的東西,態度嚴謹認真宛如他自己對待絕版書。而現在,自家犬只躥在後座打滾蹭了一車雨水,這男人也只剩下微笑。

車開的很穩,一點沒有平常出外勤時的張狂。緩緩匯入紐約閃爍的車流中。Reese放了輕緩的音樂,Finch有一下沒一下揉著酸痛的膝蓋。發動機嗡嗡作響,安全的Alpha氣息在周身流淌,Finch困頓萎靡,他眼睛酸澀,身體疲憊,神經已經在電影中逐漸松弛,終於伴著持續不斷的晃動和聲響陷入徹底的昏睡。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瞇著眼睛打量半晌,才發現他們仍在路上,星星點點的燈光從他們身邊掠過,拉成一道長長的光影。車裏開著暖氣,他的座椅被轉成了鈍角,脖子下墊著頸枕,身上蓋著Reese那件黑色長大衣。

接過Reese遞來的眼鏡戴上,還有些迷離,認不出周遭,“我們在哪?”

男人聳了聳肩膀,他也不知道。

Finch清醒過來,不可思議地瞇起眼睛,他看向表盤,然後張口結舌。他以為自己只是打了個盹兒,數字卻告訴他已經過去了近四個小時,怪不得天已經全黑了。就連Bear也在後座上一動不動。車依然穩定平移覺不出速度,宛若平靜海面上一艘凝固的漁船。

“見鬼的已經……你到底在往哪開?”

“現在?圖書館。”Reese在臨近的路口打了方向盤。

“那這三個半小時你在幹嘛?”

“你睡著了。”

“我是說……”

“……你睡著了。”

Finch的質疑和不明所以突然戛然而止,雨下的大了,瀝瀝淅淅的聲音隔著窗玻璃模糊傳來,這份無聲的體貼和溫柔打的他措手不及。他總是疲憊、疼痛、睡眠不足、驚悸。四個小時的無夢安眠哪怕在平日而言也算得上奢侈,這高大的男人卻在連續工作二十八小時後為他這一點小小的安適集中註意力蜷曲在固定的座位裏一整晚。

他突然覺得心中某一塊柔軟的地方被擊中了。甚至讓他突兀地冒出想法想要試著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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