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這樣。

事情好像總是在不經意間錯過的。

Finch累的發顫，倚在Reese床邊打了個盹，等他在灰蒙蒙的夢中驚醒，床上只剩白茫茫一片，那個昨夜還在呼吸間掙紮的憔悴男人徹底消失了。

就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一切都好像Finch最可怖的噩夢，他茫然四顧，無所依憑，只剩下自己肩上一襲長衣。

John Reese。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指尖輕輕敲打，咀嚼著自己的名字，他想質問自己些什麽，又在提起思緒的瞬間失卻線索。難得以一種安全速度行駛，本能挑選著方向，本能漠視著對面會車無禮的遠光燈，本能地回想並忘卻。

路上的車漸漸多了起來，經過他們，經過他時傳來長鳴，車玻璃震動起來，紅黃的車燈旋風過馳過。Reese突兀地想起載著Finch從某個現場回到圖書館的夜晚，Finch依靠著安全帶打著盹，Reese餘光看到閃爍車燈的反光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像一幅奇怪的畫，燈光帶來暖色，間或又回覆蒼白削瘦，恍惚間似乎與往日的小個子男人有所不同，又分明保有著如出一轍的沈默堅實。

Reese讓頭腦盡量保持空白，卻仍然時不時被猛然襲來的痛楚擊中。身上的槍傷已經麻木，另一種卻頑固不去。他有一下沒一下想著紐約、科羅拉多、故鄉荒涼的農場，想著Carter，Fusco，Shaw，Snow，還有Finch。他總是停在這，這個名字背後的虛影讓他胸口生疼。

他醒來時Finch艱難地伏在床腳，Bear傍著他二人小聲嗚咽，像再一次的相依為命。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自控到此為止了。這是一種補償機制。失去什麽，就會渴望什麽，失去越多，渴望越多，現在他剛剛失去又一個非常重要的朋友，洶湧澎湃的感情敦促催逼他將眼前他心心念念記掛多時的雄性Omega收入囊中。

但Finch，他早已明了，Finch懷念著Nathan，掛念著Grace，相知多年一路同行的Nathan，情投意合的紅發玫瑰Grace，無論那過去是怎樣的情形，都不是他能夠逾越的了。他們之間或能超越友誼，卻絕不會有令他貪妄饜足的一天。他當盡好下屬、搭檔、朋友，甚或知己的職責，守護在側，心滿意足。

而現在，此時此刻，在他又一次慘烈的失去之後，他意識到自己做不到了。他渴望抓住他，捕獲他，標記他，保護他。他渴望讓他成為他自己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好像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同生共死，永不分離。

荷爾蒙催動著他，讓他完善生理本能，達到圓滿。上一次，他忍住了，他確保了那一步之遙按照Finch所想維持完整，可下一次呢？

他不能放一個定時炸彈在Finch身邊。

他會失控，他會松弛意志，他會放縱本能，說不定他會強迫這孱弱而堅強的Omega成為自己的一部分。他會親手毀了這一切。

這拯救了他的一切。

Reese掀開那頂可笑的帽子，警探碩大的腦袋掩蓋其下。

“原來這是你父親的駐地。”

他言之鑿鑿，目光停留在墻上的照片上。

他忽視了，當然，他忽視了，在那面照片墻的角落裏，有一角小小的黑白相紙，兩個孩子，小小的孩子，黑發小女孩兒用力扯著男孩的臉，兩人咧出一個天真而扭曲的笑容。純粹的快樂，就像每一個未及長大的孩子。

這是我們父親的駐地。

那年聖誕節，執勤的軍官們沒法回家，Annie帶著他們來探親。

三個人探望三個人。

所有人都匆匆忙忙，事情亂成一片東西散落一地，甚至沒人有時間去買聖誕禮物。

當年這裏還是個旅店，酒吧只是一樓這一小塊。他們所有人擠在套間的小客廳裏，看著光禿禿的聖誕樹，眼看午夜鐘聲降至，兩個孩子淚眼汪汪，他爸爸溜出門去，朝天開了一槍，捏著煙回來報信：聖誕老人自殺了。

小Joss哇的一聲嚎啕大哭，Annie和Mike手忙腳亂哭笑不得，父親硬忍著笑，配合的表示哀悼，John提起玩具槍把他倆一起突突了。

最棒的聖誕節之一。

如此貧瘠，如此璀璨。

Reese灌下一杯威士忌，目光流連在照片墻上，夕陽如血，黃沙漫天，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過往。那些無可追憶的逝去，那些無可挽回的未來。

他仍記得那些日子。

就在這裏，就在二樓的地毯上。

不到三歲的女孩兒停止追著他廝打尖叫，一個人自娛自樂懵懂地拆卸她的玩具積木，比她更大的John就像個盡職盡責的哥哥一樣坐在旁邊看著她玩。

隔壁瘋瘋癲癲的老頭突然拼命砸門，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女孩兒被嚇得楞楞站住，紮煞著雙手，玩具落了一地，小臉發白眼中被恐懼淹沒。她朝他微微擡起手臂，不敢動彈。

同樣年幼的John在那一刻心中突然酸軟地一塌糊塗，他急忙撲過去將女孩兒摟進懷裏，學著大人的樣子輕輕拍撫，柔軟芳香的小小身體蜷倚在他懷中，如此鮮活，如此真實。

他摟著她，就像摟著全世界。

Reese閉上眼，阻止並不存在的淚水滾落。那顫抖的、溫暖的、全身心倚賴著他的小女孩兒在他懷中逐漸融化，眉眼更易，變成倒落他臂彎的Carter，變成他的父親們，變成Mike，變成言笑晏晏的Jessica，變成雙手托腮對著鏡頭微笑的Harold，變成一切深愛他的和他所愛的。變成過去的夢和今天無法沈醉的清醒。

John擁抱他的世界，顫抖著伸出手去，卻無法留住每一個人。

這是劇本的定律嗎？Reese幾乎要笑出來了。離開、消沈、追蹤、打架、進班房、重振精神、回歸常態。可生活不是劇本。

就像Fusco，如果是劇本裏，他應該感激地握住他的手，重新站起來走回去。但這不是，他對他扔下拳頭，拋出比拳頭更狠的攻擊詞匯，他得趕走他，他知道自己總能一針見血戳到要害，在他真的想這麽做的時候。

話很傷人，但某種程度上這是隱憂抑或真相。

Carter不是別人，她的存在是某種正義的標桿、道德法則的界石。可以說，是她維護著他們這個虛擬小團隊的行為界限。她時刻打出明黃色的警示牌，你在做好事，沒錯，但你在程序正義之外。剩下的他們呢，Finch從來都是個現實主義者，盡管他行義人之事，他和Shaw，以殺人為事業的特工有什麽可說的呢？以及曾經的腐敗警察，肆無忌憚的機器擁躉。

若假設他仍然關心這一事業的話，他不得不說，自己不能想象，失去Carter，會造成怎樣不可彌補的損失。

那傷害是不可見的、不起眼的、不明朗的，但破壞於內，損傷於根。他們之間，一些尺度般的界限崩塌了。

而她對他意味著更多。

Reese伸手，木門吱呀吱呀打開。

梧桐繁茂、野草高長、塵埃厚重、磚石坍圮。

田宅荒蕪，故園依舊。

John在夜色中回到這裏。他意外出生的地方，他由嬰兒變成男孩的地方，他由男孩長成少年的地方，他由少年變成軍人的地方。

他伸出手，一點一點撫摸著，樹上的刻痕、門上的針孔，這就是他全部的真實了，Harold Finch也無從得知的真實，縈繞在他血脈裏的真實。

他讓自己整個摔進沙發裏，激起大片大片的灰塵飄蕩在空氣中。

他不在乎。他太累了，太累太累了。

突如其來的疲憊困頓攥住了他。

他躺在那，模糊看著天花板上的蛛網，突然記起三十年前那個九歲的男孩，也是在這個黑漆漆的客廳裏，躺在地板上，枕著父親的骨灰盒，另一個緊緊抱在懷中，蜷縮在沈重的國旗下，那就是他僅存的全部了。

他躺在那，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最終沈沈睡去。他以為三十年的掙紮求存之後，終於有資格在夢中見到想見的人，可惜，他什麽也沒夢到，父親、Jessy、Harold。

什麽也沒有，天地浩渺，只他跫音作響。

第二天，John洗了澡，換了幹凈衣服，再一次穿上熨燙整齊的軍裝。

一顆一顆別好胸口的勳章。

他將以軍人的身份面對軍人。

在三個墓碑旁邊，他起了另一座墳，Reese甚至沒有辦法得到她的一縷頭發，在懷中揣得發熱的只有她真正墓地的一捧土。他以土埋葬了土，用血祭奠了血。

四個墳頭，這就是他能擁有的全部了。依然如此。他想，某一天，他會死在某個無人認識的地方，但他的靈魂，終將與他們相聚。

他軍姿挺拔，一個個行過軍禮。

站在Mike Carter的墓碑前，他輕輕閉上眼。

John，幫我照顧Joss，我對不起……

你放心，Mike，有我一天，她就會好好的。

他終究食言了。

多麽可笑，Carter又托付他照看Tayle，他如何還能答應呢，既然他連第一個諾言都沒有守住。無法踐諾之人。

一些東西隨著諾言一起破裂了。

他讓自己的脊背順著最新的墓碑緩緩滑落。略長的頭發枕藉其上。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輕輕哼唱著輕快的童謠，仿佛那發絲柔軟的小妹妹仍伏在他胸口酣睡，他們曾經藏在房子每一個角落，滾在綿密的草坪上，尖叫著追逐雀鳥，為莫名其妙的事笑的喘不上氣，在泥水裏打滾然後扯出些毫無誠意的謊言。

他們如此親密，從未預見會有別離。

而現在，她不在了，哪裏都不在了。

睡吧，Joss，睡吧，我親愛的小妹妹，安心看看天堂的模樣。你所信的，熠熠閃光，你所秉的，薪火相傳。你戰鬥、你堅守、你倒下，不負此生。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