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的煙火尚未來得及沈澱。

殘酷的命運在此刻降臨。

什麽是悲劇？勝利在望時的悲歌，戛然而止的歡慶，黎明前夜的犧牲。

悲劇就是一切。美的覆滅，善的損毀，正義的撕裂。

他們都是經歷過死亡的人，John Reese，Joss Carter，Harold Finch，見識過生的壯麗同樣體悟過死的悲痛。可以說，於生於死，他們都做好了準備。他們的事業，本就是以命搏命，以小抗大，在不可能中奪取微渺的希望。總有一天，他們都會死的，這真的是一句真的不能再真的話。

他們本是為此而活，都做好了隨時奉上自己生命的準備，盡管不那麽情願，但也必須承認早已接受並肩作戰的同伴同樣難以幸免的預設。

對Reese來說，昨晚地戰鬥稱得上酣暢淋漓。除了一些隱秘的原因，Carter可以算是這些年來最好的戰友之一，在她身上能找到他的影子。他們是同一類人，屬於戰火的Alpha，忠誠、果敢、堅毅，愈挫愈勇，絕不屈服。但另一方面，Carter是個比他更好的人。更像CIA之前的他，在那個岔路口，他投身黑暗，她堅守光明。

她是不可失去的。

如他所說，他們幫助別人，而她一生都在做這樣的事。

某種程度上說，她是真正的好人，純粹的義人，能使人向善，能致人改變。她是黑暗中最後一簇光，在他們都消解沈落的時候，她始終站的筆直。

他們這樣的人，在黑暗中摸爬滾打，隱藏在黑暗中，成為黑暗本身。但他們心中都有那麽一點點希望的對照，有那樣一個燈塔，一簇光亮，一道路引，像飛蛾前的火，瀚海上的星，提示著自己本來的顏色，引誘著他們掙紮騰躍，才不至於陷落海底，永不超生。

於Harold，那是Nathan Ingram。

於John，那是Joss Carter。

他們都更堅定、更純粹、更勇敢，是更好的人。

而他們與之相類，卻截然不同。他們與之同行，卻背道而馳。他們與之同慶，卻生死兩隔。

十二個小時前John曾經慶幸最後一戰是與她比肩，這個收獲自己敬意和關切的戰士，這個與自己命運息息相關的女人。死亡即將降臨，他們坦然迎上，毫無畏懼。

屬於戰士的血液沸騰翻滾，Alpha的氣息相互激蕩如海面滾滾波濤。

向死而生，他們長歌相慶。

但不是現在這樣。

不該是這樣。

什麽時候發生的？

Bear安靜地將長長的嘴巴搭在虛握的手指上，Finch站起來為Reese掖好被角，又繼續坐回床邊的椅子裏，同樣沈默著。

悲劇發生時，他凍在當場。

鈴聲尖叫，血色湮暈，一些東西碎裂了。

但此時此刻，在這個為沈默所裹挾的房間裏，他不得不被迫思考自己的情感。

他以為他愛著Grace的。

他當然永永遠遠的愛著她。

但Reese呢，他肯定自己對這個男人的感情保持在尊敬甚或親近上，那條安全的界限清晰地劃在他們之間，但現在，他不那麽確定了。

頭頂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原則不可違逆，無論如何。

可現在，那一幕發生以來，強烈的懊悔和自責攥住了他。

Root。

他了解那個女人，瘋狂、虔誠、不顧一切，在合適不過的“瘋子”，信仰機器，將之視為最高準則。最重要的，她不愛世人。她更樂意機器統治這個世界。

更不用提那些折磨、恐嚇、死亡和血，他的夢魘。

Bad Code。

若非出於對每一個生命的尊重，他定會順從John的意願放任她在別人的槍口下自生自滅。而現在，拘禁是最好的選擇，無論發生了什麽。

合作絕無可能。

他曾如此堅信，而幾個小時後就在懊悔中親手打開了房門。

他正在毫不猶豫地背棄自己的原則。放任機器通過它狂熱的代理人插手現實世界。或許他是在背叛人類本身。

那又如何呢？

John Reese正在死亡邊緣掙紮。他的John Reese。

他仍然在意這個世界，卻無法繼續背負了，獨自一人。

是他的錯，Reese重傷，Carter罹難，只因他的優柔寡斷，只因這一日延宕。

幾乎是Nathan事件的重演。

若那真的是他的錯誤造成的，要怎樣才能擺脫負罪感？

他早已知道了答案了不是麽，不能，永遠不能。

可他看著眼前安靜沈睡的男人，胸口緊地發疼，心裏酸軟脹熱。

他意識到這不是一副鉛筆畫能夠阻擋的了。

可是從那一刻改變的呢？

那些含情脈脈的註視？那些溫柔繾綣的聲音？那些噩夢降臨時的陪伴？那些病痛雷電中的相互偎依？還是那些奮不顧身、那些義無反顧、那些舍生忘死？

早就說不清道不明了。

但他現在唯一記得的是，那一刻，扳機叩響、而子彈窮盡時這個平時無所畏懼的男人滿身血跡撐在地上，轉頭望向他，孩子般無助的眼神。

他為他對抗整個世界，肩負一座城市，此刻，卻脆弱不堪。

世界塌陷了。

Harold Finch獨立其中，茫然無措。

Finch推了推小熊的頭，軍犬向右移了兩步，Finch費力地拖著椅子向前，終於靠在床邊，自己仍然坐下，默默看著。

物質決定意識，意識反作用於物質。

Finch在心中默念，回憶洶湧而至，與現實交錯攀騰，再非舊時模樣。

前不久的號碼，特別覆雜，案頭調查工作極重，Finch累到極致，從脖子到腿僵硬地像鐵板，扶著桌子疼得一陣陣打顫，腿肚子上肌肉抽筋，青筋繃緊一跳一跳這麽著他疼到叫不出聲。

Reese也累了一天，進門剛倒了杯咖啡端出來。看見他，皺了皺眉，走過來咖啡蹲在他的茶杯旁，伸手就粗暴地將他按在了椅子上。Finch吃痛叫了出來，想要抗議，但看他嚴肅地毫無笑意又帶著些漫不經心的隨興表情，又沒好意思故作矜持。

“擡腿。”

Finch咬牙掙紮，褲腿顫了一下，腳底都沒離開地面。

Reese輕微點了點頭，撩開他褲腿，握住腳踝。從那塊松松垮垮的皮肉捏起，一路向上，在他筋絡縮成一團的腿肚子上大力揉搓。他手勁自然很大，鐵鉗一樣箍住Finch脆弱的腿。Finch想忍，卻被生理性的疼痛突襲了，況且也沒太大逞強的意願，因此幾乎Reese的手每按一下，就會換來一聲痛呼，若你不忍將之稱之為慘叫的話。但經歷最初那幾下後，Finch經歷的疼痛突然減緩了，筋脈逐漸舒張，肌肉也慢慢在那雙鐵掌下散開。

Finch臉色發白滿頭冷汗靠在椅子裏氣喘籲籲。

極其不甘願地在心裏承認有時候粗暴手段還是很有效果的。

之後是另一條，他提出了抗議，但被擱置了，道理是沒錯，一條腿失力的情況下另一條比如會增加負重。雖沒那麽嚴重，Reese還是細致地照顧了每一塊肌肉群。

當時只覺得雙腿因血液暢通開始發熱。現在重新想起來卻突然覺得腿上被那雙手按過的地方一陣陣難耐的滾燙。

更遠一些的日子。Finch因為某個號碼獨自一人走在廢棄的底下工體裏。

無止境的漆黑、陰風陣陣，他打著手電，光亮所及處陰影斑駁，塊壘、鋼筋、落石、汙水、麻雀屍體，縱橫交錯，令人心中懼怖。

世界荒涼暗淡。Finch戰栗獨行。

只有耳機那頭Reese的聲音牽絆。

他自然知道他的Omega搭檔不會退縮，卻會害怕。

這回換他看著縱橫交錯的地圖和其中小小的光點。

“Harold，調動你的感官，用本能看路，你自己註意聽我說話，知道嗎，只聽著我，全部註意力放在我的聲音上，別的什麽也別想，我會帶你出來的。”

Finch照他說的做了。那很容易，Reese的聲音簡直可作一樣工具。

他至今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長，那一刻他失去了時間、失去了方位，整個人渾渾噩噩，漂浮在對面傳來的聲音裏，放出感官觸摸世界，而他自己，依附著那個永不斷絕的聲音，像攀附著水中的繩索。

此刻的Harold忍不住看向昏迷的人。

自己是多麽遲鈍啊。

我們希望追尋更多的東西，追尋不會被時間、思想及任何人類的墮落行為毀滅的東西。

這就是了。

靜水流深，波平浪緩，那一切都在水面之下隨時間發酵，緩慢醞釀。在他沒有註意到的時候，他們早已在彼此的坑穴裏陷落，無法自拔。他以記憶中的愛拒絕他，以舊時光中的回憶疏遠他，可他忘了，有什麽愛比陪伴更合適，有什麽愛比倚靠更安穩，有什麽愛比理解更深刻？

是啊，Mr. Reese，或許不合時宜，可我得說，或許這就是了。

等你醒來，讓我們開誠布公的談一談，談一談過往，談一談現在，談一談未來。等你醒來，讓我們說一說心裏話，那些記憶，那些傷痕，那些血色。等你醒來，讓我們坐在一起，舔舐傷口，緬懷故人，規劃前路。

等你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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