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ese全身挺直有節奏地一上一下，在客廳裏做不知道第幾百個的俯臥撐，電視獨自閃著，天氣不好，一陣雪花一陣色彩，沙沙作響，襯得寬敞的房間有些寂寞。

今天也沒有號碼，他理所當然地在家呆著自娛自樂。以往這時他總覺得無聊，到了他這個年紀，貪戀的事沒剩下幾樣，人總顯得比電視裏的幻影有意思，便有事沒事賴在圖書館裏，看他老板工作，偶爾打個下手。

但既然跨出了這一步，有些事便做不得了。以往不過是男人間打趣玩笑的段子，現在便有些尷尬。偷拍、追蹤、眼睛不眨地盯著同事的側臉更有些過分了。Finch沒有多說什麽，但他們二人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氣場已經自然而然地消散了。可實際上，他們缺失而倚賴的，也不過是空氣裏那點粘稠罷了。話出口時已知道結果，但也沒有不戰而退的道理，不過現在，那幅畫紮在那裏，Reese也自覺地收斂了，一個人晃蕩，他雖已算是個死人，但總不是徹底遺世獨立，還留著些常人的愛好，足以打發時間。

今天沒號碼他一點也不驚奇，事實上這次的空缺簡直正常的令人驚喜了。紐約收到颶風預警，超市已經被搬空了，他們也封好了圖書館的邊邊角角，這不，剛剛下起了特大暴雨，簡直像是瀑布，沒有正常人會在這種天氣出門的，何況兇殺案。

電視又一陣雪花，突然顯出音箱來，這樣的天氣還有現場新聞車，一路在吵雜的暴雨聲中感慨雨多麽大道路多麽危險行路多麽艱難。這時代人都過的辛苦。

Reese在一個起伏間擡頭瞥了一眼，突然雙手一撐跳了起來。

屏幕又變成了雪花。

Reese一把抓起手機，沒信號。

沒信號。

沒信號。

Damn it！Reese咒罵一聲，抓起大衣沖了出去。

狂風大作，暴雨傾盆，像箭簇一樣砸下來，落在頭上臉上一陣陣刺痛。好像整個世界都濕透了，雨又疾又猛，連成了線，像一道幕布垂在天地之間，目光所及變成白茫茫一片。再加上人煙稀少，耳邊只有風聲雨聲，Finch覺得自己仿佛被困於時間迷霧之中。

天地之間，煢煢孑立。

他平時告訴運轉的大腦現在一片空白，只是死死抓著道邊的護欄，脖子、脊椎、腿，渾身上下疼的厲害，但也一動不敢動。他知道自己現在狼狽極了，但也沒空考慮。本以為能來得及在雨變大之前趕回去，卻失算了。現在傘早就被吹跑了，渾身裹著泥水，濕透了貼在身上，又濕又冷讓他一直打著寒顫，他本打算去路邊屋檐下避雨，可剛一松手就滑倒了，眼鏡摔掉了，只好再次手忙腳亂緊緊抓住欄桿。饒是他想打電話給Reese，手機也用不了，更何況早就泡在了水坑裏，他現在比瞎子好不了多少，也不指望能找回來。路上沒有行人可以求助，他也被雨打蒙了，只顧得上渾渾噩噩抓住自己，混像一只失了巢穴的老雀，顫抖著蜷縮在雨幕裏。

剛剛探路般自己向前小跑了幾步的軍犬又騰挪回來，在他腳邊不安地抖動，用鼻子撞了他一下，Finch醒過神來盡力騰出一只手將大衣領子拽起來擋住自己，但幾乎沒什麽用處。在狂暴浩蕩的自然威懾面前，所有的生靈都瞬間彰顯其渺，無論你是億萬富翁、還是人工智能之父，天地肅殺，人不及滄海一粟，只有俯首稱臣地份，哪還敢有半點狂暴。

雨越來越大，風的咆哮愈發狂野尖銳，Finch不知道自己在雨中困了多久，他已經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只覺得自己搖搖欲墜，即將被不知何時到來的最後一擊打倒，像他的傘一樣翻滾著摔出去。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從背後抓住了他。

Finch的大腦幾乎尚未處理接收到的信號，就已經大聲喊了出來，“Mr. Reese！”

驚喜、安心、松了一口氣、轉危為安、死裏逃生、警報解除，等等一系列瞬間從他腦海中滾過的詞匯其實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Bear見到Reese就開始嗚咽，Finch也有點想這麽做。

Reese緊緊抓著他，像一個堅固的錨。

他好像在說什麽，但Finch現在既看不見，也聽不見，反之亦然。

“我們得去避雨！！”Reese抓住他另一只手，從欄桿上撕扯下來，從兩側裹住他向前，另一邊從地上撿起Bear用胳膊肘夾住。他拖曳著他們，像挾著兩包貨物。Finch失了眼鏡，加上暴雨，什麽也看不見，跌跌撞撞被他拖著走，像盲人跟著他的導盲犬。自從Reese出現，Finch的大腦就像罷工一樣放棄思考了，把權力讓渡予本能，自己躲在疲勞的陰影裏休憩。

Reese一路拽扶著他，邊走邊試探腳下的路，他們雙雙弓著背，Reese根本沒有打傘，把手撐在他頭頂上，替他擋著一點雨。

終於抵達最近的屋檐，不過幾十步路，像隔著整個人間。Finch大口大口喘氣，手還抓著Reese的袖子。他的前特工皺著眉頭，伸手剝下他濕噠噠沈甸甸的大衣外套，迅速將自己的長大衣套在他身上，“我的稍微幹一點。”

Bear得了自由，立刻一陣瘋狂地亂抖，水珠被甩出去，看起來也狼狽地可憐。

Reese面無表情瞪著雨簾，一副想找個人怒叱一頓的樣子，Finch只顧著喘息，沒敢理他。

“太感謝你了，Mr. Reese.”Finch眼角忍不住飄向那邊，停了一下，“我很高興你在這裏。”

“……我很不高興你在這裏。”

“我們怎麽回去？”

Reese嘴角抽了抽，沒有回答，只是拿出一件雨衣套在他身上。他古怪而神秘的老板，終於在這個極其惡劣的天氣，被他打扮成了一只黃色的企鵝。

他們到家時已經七點了，淋得濕透，動的像冰，雨衣不再那麽有用了。

John一把將Harold塞進浴室裏，自己抽出一條大浴巾裹住瑟瑟發抖的狗使勁揉搓起來。

在他們和那條忠誠的狗都在發燙的熱水下沖洗過之後，Reese查看冰箱的存貨，最後用在越南學到的菜譜給他們做了點熱湯喝，再加上一些微波爐加熱的速凍披薩。

Finch兩頰有些發紅，Reese覺得這不是什麽好兆頭，他湊近坐在桌邊斯文咀嚼的人，用手背去碰他的額頭。

“Mr. Reese.”

“你還好嗎，Harold？”

“當然，如你所見，一切都好。”

Finch沈默抗議，Reese聳聳肩膀，讓手掌艱難地脫離他的前額。他為什麽會出門，在這樣的天氣，他們明明已經做好一切封閉囤聚的準備，在暴風雨中掙紮，為了什麽？他有很多問題要問，但這些都可以等，一切可提出的疑問都不著急，因為那宣告著有某種答案就在問號的終點相待，所以沒關系。

重要的是，不好的預感總是成真，Harold發燒了。

高燒來勢洶洶，一路飆升到令人惶恐的數字。

Reese死命撥著醫生的電話，難免有點羨慕混混沌沌人事不知的病人。

斷線，毫不驚奇。況且在這樣交通全線癱瘓的日子就算是他這個前特工也不好真的動手將一個救死扶傷的醫生從他安穩地家中綁架出來。

Harold被埋進John的被子裏，只露出尖尖的鼻子尖尖的發梢。他臉頰布滿了病態的嫣紅，每一寸皮膚都蒸騰著熱氣，手腳綿軟無力，幹熱攫住了他，卻又一下一下發著抖。

Reese從冰箱找出一些冰塊，用毛巾包裹住貼在他額頭上，但用處不大，剛剛降下去的溫度沒過多久又會反撲回來。滿地亂轉了半天，Reese決定試試從樓下中國老頭那聽來的方法。他找出另一床被子，壓在Finch身上，轉身去廚房打著了火。

多麽奇怪的東方人，讓一個人退熱的方法是使他更熱。

他對著自己收藏有一段時間的威士忌念了禱詞，然後心疼地看著清澈甘冽的液體咕嘟咕嘟流進碗裏，然後點著，猶豫著將手伸進青藍色的火焰裏。

他已經剝掉了Finch的外套馬甲襯衫種種，剛剛到達一個合法非法的臨界點，只剩下背心短褲被主人的體溫灼燒著。Reese刨出他的四肢，細致用酒精抹過。皮膚相接的感覺很好，仿佛某種磁鐵吸附著他不願松手。

一切做完，Reese穿著白襯衫，領口開著，袖子卷的老高，站在床與窗之間，在黑暗中苦澀的微笑。窗外狂風驟雨，床上病羸無依，無論多少金錢武力，都買不來這一刻時間。

他握住Harold的手，突然感到強烈的孤獨。天地浩渺，人生其間，孤獨由人對無垠疆界的知與不知、畏與無畏、解與難解而生，因渴望而欲拒還迎，因陌生而故作熟稔。而對他而言，孤獨是耳機那頭的聲音停止了，是肩膀一側的頭腦困頓了。他冰冷已久的心臟感到細微的疼痛，握著溫暖而柔軟的手心，John祈求禱告，如同稚子。

“Harold。”粥熬好了。Reese看著時間，又一次取出體溫計。他硬是將人喚醒，扶著坐起來靠在自己懷裏。

“John？”世界仍是霧蒙蒙的一片，他困於其間。

“來喝點東西。”

“我不渴。”

“張嘴。”

他正處於迷亂昏沈的狀態，格外容易接受命令式的要求。原來被人照看的感覺真的很好。他馴順地張口，將軟糯柔滑的粥湯吞咽下去，溫度正好。

Reese餵完一碗粥，又安頓他躺好，正拿著碗離開 ，Finch輕輕拽住了他的衣襟。

“你要離開嗎？”

“不，我會照看你。”

多麽熟悉的對話，Reese嘆了一口氣。

“留下。”

無奈地扶著額頭，他又把我當做誰了？

“Please。”

好吧好吧，無論是誰。

盡管有厚厚的棉被壓著，Finch仍然一陣一陣打著寒顫。握在John手中的手，手心發燙，指間冰涼。Reese焦慮地看著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當年口口相傳的格言，人的血肉是最暖的。

Harold突然在痛苦中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

John終於起身上床去，側身貼著他躺下，手肘撐住上身，讓手滑落下去， 環繞著他的腦袋，停留在滾燙的臉頰上。

Harold無意識地尋覓冰涼的舒適蹭了蹭。

兩人不約而同發出一聲舒適的呻吟。

他們身上截然不同的兩種氣味甫一接觸就迫不及待地融匯混合，像兩塊分離的磁鐵終於合攏，或者兩扇羽毛細密地交織在一起。

高熱中的Harold抓住Reese的手，讓他們的手指纏繞在一起。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塊龜裂的土地渴望雨水一樣渴望著這個Alpha的氣息。

他們呆在一起太久了，實在太久了，這太超過了。

可惜現在並非理智操縱他的思維。

“我想念你，John。”

Reese以一種刻骨的溫柔回應了他，他不斷貪戀地撫摸著Harold的側臉，輕輕親吻他毛茸茸的短發，幾乎能聽到自己體內細胞成熟綻放的聲音，“我也是，Harold，我也是。”

他輕輕擁抱他，有些悲涼地明了這一幕永遠不可能出現在清醒的白晝下。

窗外突然滾過一層閃電，驚雷隨之而來。

Harold受驚地震顫，向他懷裏縮了縮。

“哦，Harold，我可一直不相信你真的會怕打雷。”

Harold閉著眼沒有理他，過了好一陣Reese以為自己得不到回應地時候，才喃喃自語般說道，“這些年早就不怕了……”

John Reese突然停頓了一下，繼而被洶湧而來的情感波濤淹沒了。他覆雜坎坷的歷程令他足以領悟這種微妙內斂的的情緒。回憶猛地撞向他，當年Jessica伏在他身上，笑嘻嘻地摟著他的脖子給他瞧自己學生時代野馬狂飆般冒險的照片，他驚嘆這溫婉的女孩兒竟也有如此天不怕地不怕的時候，Jessy悄悄囁咬他的脖頸，我們孤零零地活著，怎麽能不堅強勇敢？當某個人放縱自己怕點什麽的時候，就說明她找到了對的那個人。他大笑著摟住女孩滾在被單裏，呵著她的癢問那你找到了嗎那你找到了嗎……

我成為你的支點了嗎？Harold。John心中酸楚而溫暖，他更緊地摟住暖烘烘的小個子男人，將他與外界的風雨隔絕開來。

“自足就是終點，而終將走向完滿。”

Finch突然夢囈般開口，瞇著眼盯著無盡的虛空。

“Harold？”

“John，機器的存在只是其現實性，而‘未來’才是其可能性。”

“我實在不想和一個高燒的人討論柏拉圖。”

“我們在黑暗中踽踽獨行，無人見證，無人喝彩。”

“那是你想要的嗎？”

“並不，我寧可他們無知地活，無知地死。”

“他們會享有我們未曾得到的。”

“Mr. Reese，道德是快樂的嗎？”

“不，道德是正確的。”

“哦，義人John。”

“而你並非耶和華。”

是麽。Finch嘟囔著，突然把自己埋進被子更深處。Reese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濕漉漉的，他什麽也沒說，抹幹他們，繼續在黑茫茫的夜色中摟緊Harold。

“道路漫長而黑暗，

但我相信一出地獄必光明。

我一個一個腳印向前而不退縮，

當災難來臨時，

我無所畏懼，

它必將如水般流過，

我徐徐前行而內心充滿喜悅，

因你與我同在。”

他突然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中回響，低沈、沙啞、厚重。他吟誦著自他記憶深處流淌而出的詞句，仿佛昨日所禱，今日所履。

Harold徹底將自己埋了進去，只留下尖尖的發梢，他出了汗，摸起來沒那麽燙了。

“她的婚禮本來訂在今天。”

“是麽。”

“如果沒有颶風。”

“哦。”

“她會取消。”

“應該的。”

“但我……”

“你怕錯過了。”

我明白，Finch，我明白， Harold。你明明知道她會取消，明明知道沒有人會在這樣的天氣裏堅持，但你惶恐，你惴惴不安，你害怕自己錯過最後的謝幕。

你的玫瑰花盛開了，卻被移植到別的土壤裏。而過去的歌唱、除塵、澆水都變成了一場幻夢。所以這就是終結了，那一段日子的結束。生活變成生存，愉悅化作痛苦，健康轉為殘缺。

“我曾經給她一個諾言。”

諾言，多麽古樸又艱難的詞語。

年輕的Harold站在父親混沌的眼神面前，看著他相依為命的老父親遲鈍的動作，漸漸發胖的身軀，垂著頭許諾，我會回來的。

可等他再次出現，於那老人而言，已不過一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年輕人，你是誰？”

穿著軍裝的John伏在病床上，看著那行將就木的老人。

“John，答應我一件事，照看她，好嗎？”

這是他不是父親勝似父親的親人。

“我誰都不欠，除了她。”

這是他最後一句話。

“Mike，只要我活著，她就會好好的。”

他鄭重許諾，畢竟本來屬於那稚嫩女孩的，歸了他。

可當他終於能夠脫下軍裝去擁抱她的時候，又一次將自己徹底化作了黑暗。

他們都是無法遵守諾言的人。

無根之木， 海上浮萍。

諾言於他們，如此艱難沈重，如此珍貴誘人。

Harold，我會在這裏，一直在這裏。

我會陪著你的。

不要怕。

光已經在那了，你只是還沒準備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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