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30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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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還不夠多。

用一句老話說,人生就像波濤暗流,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遭遇高峰低谷,而當John Reese裹挾著炸彈站在天臺上時,生命軌跡如時間線瞬息而過,一切都被拋之腦後,沖進心裏的只有這麽一件事了。

恐怕還不夠多。

那是另一份禮物。

當最後一縷星光逝去,太陽照亮了地平線的時候,在圖書館熬了一夜的Finch再一次看到他的高個子員工逆光走來,鬢邊的白霜染了金色,光彩透過門廊跌碎在肩膀上,整個人簡直熠熠閃光。

他手裏托著一個小方盒,彩紙包著,紮著絲帶。

“今天既不是聖誕節也不是我們的相遇紀念日。”

“你竟然學會開玩笑了,一大進步。”Reese端起Finch替他煮好的咖啡,將色彩絢爛可怕的禮物盒放在鼠標旁邊,“生日快樂。”

“顯而易見,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

“是你某個生日。”Reese被通紅的血絲瞪了一眼,笑道,“某位‘Mr. Bird’的生日。”

“並不是。”

“別這麽難說話,Finch,”Reese今天笑的不是往日任務中那種溫柔纏綿的味道,真誠地有些羞赧,卻莫名讓人面紅心跳,“等你湊齊365個假身份,總有碰上的。”

Finch再次陷入了“完全無法反駁”狀態。幹瞪著他好一陣兒,才慢吞吞伸手去拿那個被Bear盯著轉圈的小盒子。

“我得說這包裝極不符合我的審美風格。”挑眉。

“粗獷也是一種美。”

Finch像拆炸彈一樣抽掉絲帶,一層層剝開包裝,盯著精致的玻璃瓶。

“Mr. Reese, 你應該知道我有偏好的古龍水,而且毫無收藏它們的愛好。”

“仔細看看。”

Finch疑惑地註意到Bear在圍著桌子用力打轉,博取存在感。

他打開瓶蓋,對著手腕噴了兩下。

空氣立刻出現變化。

“你這是變相讚美我員工福利太過優渥?Reese?”

“天才的腦電波絕對與我們凡人大相徑庭。”

“這是近年來黑市中最昂貴的東西。”Finch擡頭,碰到自家員工鼓勵的眼神,“Alpha的濃縮精血,每一滴比黃金鉆石更貴重。有市無價。哦天哪你用了哪張信用卡我得趕緊彌補金額鏈條要不然會出現漏洞。”

“嘿,嘿,Harold,別緊張,這是真正的DIY出品。沒花錢。”Reese看著他突然緊繃起來像一只手忙腳亂的企鵝不由地哭笑不得,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他敢發誓自己絕對聽見了老板天才腦袋裏齒輪喀拉喀拉卡殼轉動的聲音。

“你自制的?”

“沒錯。”

“你的血液和……”

“精液。”

“你在為改行準備後路嗎?”

“……今天TM有沒有吐出你我的號碼?”

“沒有,為什麽。”

“我現在真的理解了為什麽人總有謀殺雇主地沖動。”

對話進行不下去了,開門見山和欲蓋彌彰把他們推到了略微有些尷尬的境地。Harold太過保守地小心捍衛著自己一點點喪失的堅固堡壘,John明刀明槍擺出毫不在意地架勢長驅直入。內斂的保留著一絲疏離顢頇,豪放的堅守著一點細膩心腸。人總是小心翼翼與人碰撞,渴望靠近,又怯懦躑躅,試探著磨去一些棱角,藏起幾道瘢痕。

“我從來沒用過這個。”

“有點嘗試精神,我也沒用過上次那位好心人送的新型榴彈炮,但效果不錯,真的。”

“你知道,我已經沒有再用Beta信息素了,因此我很疑惑,你這款天價產品,和信息素或者上次的袖扣從功能上來講有什麽區別。”Finch僵硬著舉起手腕給他看。

“我現在感覺很不好,像是電視廣告推銷。”Reese皺了皺眉毛,“你知道,袖扣只是小手段,功能太弱了。我怎麽覺得你不是對這方面科研進展太不關註就是在明知故問,這東西完全不會像Beta信息素一樣遮蔽掉你本身的任何氣息,可以規避身體因為荷爾蒙被壓抑導致的一些後遺癥,它會跟你自己的氣息完全融合在一起,發生微妙地轉變。平時或許沒這個必要,但是我們的工作性質如此,盡管我覺得這設想很不舒服,但萬一哪天你真的不得不單獨出外勤,我想你可以試試這個。相當於張開一個防禦罩。”

“簡而言之?”

“……就像我時刻站在你身邊。”

現在他有點擔心了。他拿給了Finch一瓶,他自己公寓冰箱裏還冷藏著更多,Finch將來如果整理他的房間轉售就會找到的。存量很多,Finch用到的機會很少,可一輩子太長了啊。他應該多提煉一些的,他的小個子老板偏執、神經質、註重隱私、絕不袒露心扉,他以後還能不能找到像他一樣合意的員工?他不是妄自菲薄的人,因此裹著炸彈站在天臺的冷風中有的沒的胡思亂想,Reese懊悔,他真的應該多準備一些的,足夠讓他的搭檔在失去他的日子好好活下去。

他想過自己會死、會進監獄、會接受刑訊、可能試圖越獄、可能悄然消失。但從沒想過會這樣從他們眼皮底下走出來。

Snow 和 Kara,他人生裏不可或缺的兩位搭檔,竟然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再離去。上帝竟有那麽多奇思妙想,將他的生命拼湊得瑰麗奇詭。

天氣晴朗,一輪孤月懸掛在薄雲中,檢點古怪的人類。Reese獨自一人彳亍而前,死亡的陰影比寂寞更快地抓住了他,大衣在風中搖擺,這個前特工聽著滴答的倒計時,心裏卻突然有點想笑,為這個天臺,為他自己。

兜兜轉轉,又繞了回來。

我們為愛所支配,而非感覺,我們為愛所推動,而非欲望。

隱藏在記憶深處的聲音突然破土而出,那些深埋在濕潤土壤中的種子,那些已經幹癟的花蕾,那些早已模糊的情感。

父親戰死後Mike叔叔照看他。Mike是個強壯的高個子,最常見的Beta,虔誠的天主教徒,每周帶他去教堂,他總是說愛與責任,愛讓他免於放縱,責任令他不至迷失。

John在仁慈的光輝下成長,立志做個好人,像他父親、像Mike一樣好的人。他將愛人、助人、護人、承擔義務、肩負責任。他將做個戰士、做個警察、做個醫生、做個牧師。他將以自己為犧牲,讓靈魂的光芒永存。於是他長大了。他把自己摔打在泥濘裏,炙烤在烈焰下,承受肌肉撕裂的痛苦、明白子彈破壞身體組織的可怖,但他義無反顧。他沖鋒,決不後退,守護,絕不放棄,協同,永不背叛。

他成了戰士,成了英雄,卻走得太遠了,太遠太遠了。

他為了一絲光明,將自己獻祭於黑暗,成為幽靈。他迷失了。

他的手染著血,槍口懸著命。他救人,也殺人,他所救的未必是善,所殺的未必是惡。他保護梟獸逃亡,卻結束了稚子的生命,他的職業仍然需要信仰,但這信仰卻打著正義的名號將他拽入地獄。他想到Snow,想到他們最後的分歧。

John Reese理所當然地要Snow跟他一起去天臺,這樣造成的連帶傷害更小。Snow驚訝地看著他。那目光終於提醒了John,他不再是從前的他了。放在兩年之前,他或許會最後一搏,伏擊Kara與她同歸於盡,或許會去實驗室威脅一個工程師幫他研究炸彈拆卸,或許會想盡方法轉移危機,但現在,今天,此時此刻,他不會了。

強烈的情感從胸口湧出。

Harold Finch搖搖擺擺出現在入口,像一只笨拙的企鵝。Reese一點都不感到意外。他突然很想見到他,觸摸他,擁抱他。但是他不能。

他陷入黑暗,成為黑暗本身。他迷失了,找不到通往光明的路。他忘了童年時代的理想,失落了最初的信仰,他走的太遠,甚至忘記了自己出發的理由。

Finch找到了他,找回了他,堅定不移地赤手剖開一層層堅固的凍土,挖掘出真正的最初的他。那個虔誠跪在聖母像下的小男孩。

Finch一瘸一拐地走近。Reese背對他,閉上眼睛。

江洋翻覆,波濤洶湧,一個大浪接著一個大浪,純黑的海面上他如同一艘迷失在風暴中心的小舟,被浪頭擊打掀動,茫茫然不知身在何方。

這個身體脆弱的小個子男人出現了,給他一份工作,一個目標,一項事業。他站在那,單薄孱弱,卻宛若磐石。他成了他的錨、他的槳、他的燈塔。

靈魂的力量反躬自問,悲憫的情懷延伸向無限遼闊的自我。黑暗與光明的角力中,黑暗終於退去,光自無路之路歸來。

他變成了一個更好的人。

他在這麽多年之後,終於聽著呼嘯的風聲和滴答的生命計時,再一次真正找到內心的平靜。與少年時代的純粹誠摯不同,二十年血與火淬煉後聚斂鋒利的Alpha氣息在感知到那個熟悉的味道後瞬間明悟,如水銀瀉般以自身為原點四散輻射而去。他在由風帶來的靜謐中捕捉到更遠更細微的風吹草動,身上的報時器,幾米外的Harold,樓下的警察,Kara和Snow共處一地,幾個街口之外孩子的啼哭,更遠處暫停的車上一對年輕的男孩女孩擁抱在一起。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散逸鋒芒,放縱銳氣,張開胸懷,由一柄劍變成了一片海。遼闊無垠,深不可測。

Harold Finch不顧腿部劇烈地疼痛以最快速度到達這裏。帶著一身Alpha的氣味,而後看著這氣味的主人轉過身,冷冰冰的槍口對準他。卻毫無懼意。

能指與所指,表象與真意,虛無與真實。

多麽奇怪。

炸彈即將爆炸,這裏頃刻間就會化作一片廢墟。但眼前素來令他顫抖的武器突然變得含情脈脈起來。強勢的威脅彰顯著守護,殺傷性兵器成了墀下劍戟,Harold Finch焦慮而氣勢洶洶,卻又忍不住想要微笑。

“難道你要對我開槍嗎?”

他張開雙臂,詰問他忠誠的朋友,換來無奈的坦蕩胸懷。

他們面無表情,為死亡所震懾,卻又不約而同為彼此慶幸,我們終於並非孤身一人死去。

他站在高個子男人斑駁的影子下,熟悉的Alpha汗水和氣息撲面而來,與他自身融為一體。他想起那個收在抽屜裏的小瓶子,那個被他不自覺摩挲地溫潤光滑的禮物。

他感激Beta信息素的發明,但被另一種陌生氣息覆蓋壓制的感覺令他深惡痛絕。他的生理機能和感官都被封閉,不僅喪失了本能的優勢,更長期處於與自己格格不入的境地。

而現在,他熟悉的氣息在他自身自由敏銳的感官之外覆蓋了一層流淌的膜,他的感官可以逸散而出捕捉世界,卻在被外界尖銳反撲時受到保護。

那比喻多麽確切。就像John 站在身邊。

他不再畏懼自身並不畏懼之物了。

但他現在真真切切地感到恐懼。

為了炸彈,為了死亡,為了站在John身後的羊足者。

他感受著眼前這個男人的氣息,瞬間意識到生命的浩瀚與微渺。與他不同,這個慨然獨自赴死的男人站在人類文明的另一個極端。他們創造、他們湮滅,他們拯救,他們殺戮。人類在一次次的自相殘殺中飛速躍進,但桌案上的一支筆所背負的罪孽未必比炮火更輕。

他曾經雇傭過別的人,但沒有一個像他這樣。他們或許是個虔誠的義人,願意以拯救他人為事業,但總是被這世間深沈的罪惡擊倒,他們有過多的善良,過多的仁慈和悲憫,他們無法直面現實的殘酷。又或者,他們在不同的戰場上歷練出的強大的體魄和精神,他們習慣殘忍,習慣傷害,於是難免將這傷害轉嫁別人。他們不加猶豫地取人性命,毫不顧忌地決斷生死,最終亦成為另一縷孤魂。

但John不是,他與他們每個人都不同,在他孤立無援之時,面對著源源不斷跳出的號碼,並不知道自己要找怎樣一個人,但看到他,Harold知道,他找到了。

這個男人,未及長大時經歷過最可怕的排擠和孤獨,長大成人後經歷過世界上最違反人性的死亡與鮮血,在硝煙中打滾,在流彈中奮戰。他在不公正的世界掙紮求存,卻能最公正的回饋這個世界;他懷揣著最光明的願景投身軍旅,卻成為黑暗中最鋒利的刃口;他在黑暗中踽踽獨行,卻未曾一日改變過對正義之光的信仰;他在血與火洗禮氛圍中長大,卻永遠堅信和平才是終點;他在弱肉強食的規則下成長,卻堅定不移地保護弱小對抗強權;他或行不義之事,卻永懷義人之心。

對這樣一個人來說,一切來自過去的艱難困苦都只是靈魂的試金石,磨以為利,輮使之然,剝去層層血汙泥漬,生命的底色才愈顯潔白。

若一個人哪怕在將死之時,瞄準對方的也只是膝蓋,而非胸口,又有什麽理由能讓他獨自經歷這一切呢。

Harold站在他面前,手指顫抖,心卻不再畏懼了。他們都是已死之人,他們都是將死之人,背負著沈重的罪孽與使命,沒有什麽比現在更好的結局。

John Reese垂下眼睛,睫毛輕動。他應該保護他,讓他遠離這一切,安全地活下去,但他的潛意識中又前所未有的渴望這個人的氣息,那一縷令人安定的馨香到來,時間變慢了。

他好像幾十年,從來沒有真正改變過。

很多年前那個夜晚,Mike走出後院沒有看到他,轉了一圈才發現,John斜依在父親的墳頭看星星。

“John,你吃晚飯了嗎?”

“吃過了。”

“牛奶呢?”

“喝了。”

“沒有在學校搗亂?”

“沒有。”

Mike抓了抓頭發,在他身邊蹲下,“你今天怎麽了?”

“我很好。”John終於睜開眼睛,認真看著他,“我一個人會過得很好的。”

“你這孩子,今天好像怪怪的。”

John坐起來,緊緊靠著父親的石碑,仿佛汲取一些力量,“我知道,你得走了,紐約有更好的工作,更好的教育環境,更好的氣候,我聽到你們吵架了,我有名義上的監護人,你沒法帶我走,沒關系,真的,Mike,我一個人也會過得很好的,你看到了,我會按時吃飯,喝牛奶,好好上學,我能照看自己。”

我不孤單,爸爸們陪著我。

世界安靜了一會兒。Mike也坐到地上,在他們曾經燒烤追逐的草地上。

這裏現在埋葬著他的戰友,他的夥伴。

他摩挲年幼孩子柔軟的短發,“我不會走,John。我從小在這長大的,這是我的家。”

“我是個男人了,Mike,我家唯一的男人,別傻了。”

“我說過了,我不會走的。”

“那她們呢,Annie阿姨已經找到新工作了,她在為妹妹辦轉學手續,我知道。”

Mike沒再說話,只是陪John看了半晚上星星。

後來某一天,他簽了離婚協議書,喝光了一紮啤酒,賣了房子,沒留一分錢,Annie帶女兒離開了這個荒涼落後的小鎮,去創建新的生活。Mike搬去和John相依為命,定期踢球、除草、做禮拜。

生命匆忙,這是第一個為他留下的人,Harold是第二個。

他將所愛的人推遠,卻又盼著他們靠近。他孤身肩負世界,卻仍渴望有人同行,他咀嚼孤獨漫不經心,事實上卻總想著有個歸處。

這就是了。

港灣、水泊、狂風中的巢、暴雪裏的窩,隨便什麽。

就是這個人一瘸一拐地站在他面前,發紅的眼角,緊咬的嘴唇,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顫抖的手。就是這個明明知道該放棄他,在記憶裏留一份退色的剪影,然後繼續前行,卻義無反顧走到他身邊的人。就是這個明明該嚇得渾身發軟,卻徹底放開氣息,與自己的無限糅合在一起的Omega。就是這個總是做著自己做不到的事,永遠學不會低頭彎腰的天才、隱形人、億萬富翁、都市傳奇。

哦,Finch。

3095.

世界靜止。

我好像真的愛上你了。

計時停止,Harold雙腿一軟,就要跌倒,John在最後一刻,抓住了他,給了他一個很緊很緊的擁抱,像要將他揉進血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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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些只是這章的一點點點點,但被官方搶了梗不知道要咋發展,實在沒臉再拖下去了先丟上來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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