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ese將車停在隱蔽的輔道上，繞到副駕駛扶雙腿發軟的Finch下車。他們一步一挪，靠近圖書館，長久以來或明或暗潛伏著的動蕩不安像冰山消融，隨著一點點垮塌崩碎的聲音湮滅了。

Reese拉開門，把鑰匙遞給Harold。Finch自己的顯然早已在Root手中失落了。說起來一開始的時候這個註重隱私的雇主顯然沒打算配一份鑰匙給員工，但不知道是終於覺悟這樣的鎖對前特工來說毫無用處，或是情報局在大個子身上開的洞流的血撼動了他，John Reese結束短暫的輪椅療養生活的那一天，Finch隨手將圖書館的鑰匙遞給他，再沒提過歸還的事。剛剛Reese還給了他，就像一份回報的信任，或是生活將會回到正軌的保證。

Finch發誓，當他掙紮著爬上臺階打開鐵門的時候，終於感到舒適而溫暖，漫長的跋涉終於抵達港灣，得以停泊棲息，但他真的從沒期待過會有一條狗看著他。

Reese站在背後偷偷微笑，看著瞪大眼睛的小個子男人、闖了禍裝老實的軍犬、還有那本慘不忍睹的阿西莫夫，哦，真奇怪，他竟然一點也不內疚。

第一眼看到Bear的時候，Reese就知道他會留下它的。

與想象的不同，在部隊裏，個體英雄更像是一個戲劇化的傳說，站在震天炮火和滾滾硝煙中，人本身變得極其渺小無助，一顆流彈、一個彈片都能輕易削掉半個腦殼，勝利不是每個人的功勳，而是以最後一個人為衡量標準，戰友和團隊成為生與死中唯一的繩索，你們背靠著背，從魔鬼的鐮刀下奪回對方的性命。軍隊是淬煉的爐火，而每一個控制狂和自命不凡的Alpha都會被扔進去，在刀與火中打幾個滾，與更多的截然不同的Alpha相互磨合，學會尊重、退讓、推己及人。他們被打磨的更銳利也更平和，更堅定不移也更重情重義。當你看懂了生死，也就更容易對一切都心存感激，長官、戰友、屬下、軍醫、情報員，甚至軍犬。

它們被訓練成這樣，撕咬、搏鬥、騰空而起、一擊必殺。但離開之後呢，離開之後，他們太兇狠、太忠誠、太危險，變成所謂的惡犬，被人遺棄、販賣、淪落黑幫手中，做惡人的爪牙。與他們有什麽差別呢？

當你還小，你喜歡的很多，房頂的青藤、門前的老樹、玩具步槍、遙控汽車、石子丟下去的水花、玩具箱裏的鐵皮人，但當你一天天長大，你所珍愛的都變成平常之物，它只是一個鐵皮罐和一個人偶，再後來，留下的只有一兩樣東西，對有些人來說，只有一樣。

戰爭就是毒品。它殘酷、殺戮、死亡，但激情而熱烈，當你伏擊在高地上，緊緊盯著目標，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緊繃著，你捕捉、狩獵、逃亡、喘息。在那些日子，生命仿佛在燃燒。平凡的生活一掃而空，天地之間，只有硝煙，和你。

你回不去了。

他留下了這條猛獸般的軍犬，因為它需要他，而更重要的事，他在這一刻給自己心中長存的一點焦慮找到了答案，或許它正是Finch需要的。

為什麽他沒早點想到呢？

Finch無所不能，Finch無欲則剛，但Finch生理上還是個Omega，Omega需要保護，Omega需要陪伴，他的強迫癥再也無法容忍看著他的老板渾身都是破綻地走在馬路上了。而他們的粗疏導致他已經失去他了。

Omega們本質上的柔軟善良總能吸引小孩子和動物的靠近。因此有Omega的家庭一般都會挑選寵物作為孩子的陪伴者，緩解這些敏感靈魂的寂寞孤單，而這個平權運動之後的社會，Omega長大後，也常常從事動物看護或幼兒教育的行業。他們從天性上親近向往這樣簡單直白的親昵，Finch表現的並不明顯，但從Leila身上也能看出一二，他對孩子相關的案子總是格外柔軟，當然他並不是說自己沒有這點偏向，但他自認為那更類似保護欲。

最關鍵的是，Finch是個註重隱私的人。他自己不可能永遠跟在他身邊，那小個子格外強烈的自尊心也不會允許，而它，可以替他照看他。

這可是個好孩子。看看它的利齒。

那只大狗叼著阿西莫夫出現的時候他簡直驚呆了，但當它服從命令老老實實坐在地上望向他的時候，Finch發現自己已經完全原諒了它。

他們四目相視，毫不意外地讓他感到平靜舒適，這讓他忍不住想要向前一步，把手指插進它柔軟的皮毛裏，試著撫摸它，這可有點太過了。

他從來沒有接受過一只寵物。

少年時代他唯一的保護人越來越嚴重的記憶問題成了一道墻，阻攔著他與正常世界的單純快樂。他的早熟讓他很早就學會保護自己，比同齡人更年輕的時候就明白了只有自身才是唯一可依賴的。

他知道自己將成熟為一個Omega，知道自己將喪失的機會和面對的困囿，知道自己將面對的傷害和侮辱，於是他以一種割肉剔骨的決心將自己與一切輕松安逸斷絕開來。他熱愛那些毛茸茸的可愛的動物們，但從未停頓過腳步，因為他早已被迫明白，當你習慣了陪伴、安慰、保護，當你習慣了依靠他人，當你習慣了被支撐的生活，那麽一旦他們離開，你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為了父親，為了自己，他得成為最強的那個人。

不，他曾經有過機會擁有一只棕色的小狗。在他父親某一次神智清醒的日子裏，他默默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孤單敲擊鍵盤的背影，然後出門了，那是一個暴風雪的天氣，沒有人會在這樣的日子逗留在外，Harold驚恐地等待著，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

但他回來了，胡子發茬結了冰，懷抱著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狗，他將呼吸微弱的小動物放在眼睛放光的兒子面前，摸了摸他的頭發，沈默著取暖去了。

Harold查了犬類飼養資料，熱了牛奶，找到一些吃的，再給它好好洗了一個澡，他已經想好了名字，微笑著決定把它好好養大，等它再大一點就帶它去做絕育手術，他攢的錢夠了，那本書可以下次再買。

但他沒等到那一天。兩天後他父親發病的時候，怒發沖冠地對他咆哮。Harold摟住小狗坐在角落裏安靜地看著他，然後他質問這條該死的狗是哪來的，他說過他們沒有多餘的錢養另一張嘴，然後抓著它扔了出去，扔回了暴風雪中。

Harold再也不養寵物了。

John 看著他呆滯在那，盯著Bear，然後艱難地蹲下身，他以為他會撫摸它，結果他撫摸的是阿西莫夫。

Harold離那條狗很近，呼吸幾乎就在耳邊，這讓他覺得溫暖而親近。他覺得自己卡住了，他的意志讓他堅定拒絕，但他的本能，他的本能叫囂著讓他趨近。尤其是在現在，剛剛逃離Root，逃離血與邪惡的日子。

你不能依賴這個，Harold，你的堅定來自自身。

它很好，我想撫摸它。就一次。

“我的公寓不讓養狗。”

哦，對了，這是Mr. Reese 的狗。

這是Mr. Reese 的狗。

他並沒有決定權。

而作為一個好老板，可不能這樣對待員工，尤其是他們剛剛不遠千裏解救了你之後。

Finch低頭望向Bear，嘴角微微抽動。

希望我們相處愉快。

Harold叫了車來，Reese把他送到樓下，走到兩條街以外的路口。

Harold一直在出神，別再靠近我們，否則我會讓你後悔的。

我們。

Root的電話讓他渾身戰栗，再次響起那些無助的日日夜夜，但神奇的Mr. Reese竟然只用一個詞就撫平了他們。

“我陪你等著吧，”Reese看著他，“相信我一次，這回我不會跟蹤你的。”

Harold沈默了一會兒，John甚至以為他要生氣了，Harold Finch，這個控制狂，才認真地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我一直相信你，Mr. Reese.”

Finch轉回去，不再看他，氣氛有點尷尬的輕松，兩人都在夜色中微笑起來。

Root向他微笑，黑沈沈的槍口再次對準他。

你這個可憐的Omega，隱藏、偽裝、逃避……這就是你了，我親愛的Harold。

你假裝自己是個Beta，是Mr. Finch, Mr. Partridge, Mr. Robinson,實際上你什麽都不是，你不再是你父母的兒子，不再是你姐妹的兄弟，如果你有的話，不再是真實存在的任何一個人。

Harold，你說，這是不是就是你？

我們都是一樣的，bad code，只要你試圖逃跑，我就殺掉這裏無辜的人，Harold，你以為自己是個義人，嗯？

Root的指甲刮過他的臉，血流了下來，通紅通紅的，流淌過他的眼皮，糊住了他的眼睛，世界變成血紅一片，他看不清東西了！

Harold試圖呼救，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好不容易找到一部電話，要敲擊代碼，卻移動不了手指，他渾身僵硬，動彈不得，他看到John了，他要喊他，卻被禁錮在輪椅裏，什麽也做不了！他逃不掉！他做不到！

Root向他靠近，眼睛越來越亮，精致的臉上糊著滿臉血！

那張臉又突然變成Mr. Weeks！那個整個爛開的血洞！子彈在面部組織裏攪動割裂，他臉上掉下的肉塊在靠近他，血滴到自己臉上！

他能聽見那張臉裏纖維卡巴卡巴斷掉的聲音！眼珠向前突起，死死瞪著他，質問他為什麽不救他！為什麽要把機器賣給他！

那張臉按住他！靠近他！他死命阻擋，但是他動彈不了，阻攔不住！

Root的臉又出現了，和Weeks一起，女人的臉，男人的臉，血腥味那麽濃烈，直往他鼻子裏鉆，他渾身發抖，暗紅色的血滴在他眉心，他眼睛上，他發鬢裏，他脖子上。

上帝啊殺了他吧！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John！

Harold猛的睜開眼，在黑暗中呼哧呼哧喘氣，他的心臟在狂跳，肺部在彈動，胃裏擰成一團想要嘔吐，五臟六腑都在叫囂，渾身疼的厲害。

淩晨三點。

他的身體在意識之前有所行動。

等他發現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拿過床頭的電話按下了快捷鍵。

Harold呆了一會兒，不可思議地看著電話，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等到電話接通的瞬間才連忙按掉它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把電話甩了出去。

熟悉的鈴聲迅速響起。Harold盯著被子上閃著光的屏幕，固執地不肯伸手，但鈴聲比他更為固執。終於自動斷掉，繼而再度響起，像是要堅持到天長地久的時候，Harold終於投降般地劃開了它。

“Harold。”

像是按下了重啟鍵，空氣中凝固著的血、人臉、繩索、刀子、槍口，讓人發抖的寒冷和恐懼突然隨著一個詞一句話一種語氣一道聲音化解了，破碎成為浮沫，消失在平靜溫暖的海水中。

“哦，Mr. Reese，我，我剛剛不小心按錯了鍵。”

“沒關系，正好有點失眠。”他員工的聲音簡直太過清醒，“你知道，這兩天有點焦慮，腎上腺素什麽的。”

感激突然淹沒了他，Finch一時有點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陪我聊聊天怎麽樣。”

你該拒絕。

“好吧。你想聊什麽。”

“你說你知道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童年生活嗎？”

“我現在已經明確認識到當初那句話有很大的失誤，我掌握了你的信息，但我並不了解你的一切，記錄在檔案裏的絕不是一切，Mr. Reese.”

“這種時候別這麽大煞風景，放松點，叫我John吧。”

“……好吧，Joh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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