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深夜裏的小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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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兩個Alpha的孩子。”

“這不可能!”

“哦,Harold,你竟然這麽不相信我,真是太令人傷心了……”

“不不,對不起,Mr.,唔,John,請相信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這很難置信,理論上兩個Alpha生理上是不可能相互吸引的,目前全世界還沒有出現過一例這樣的狀況。”

他當然搜索過,他曾經像瘋了一樣試圖從一切典籍檔案醫學報告中尋覓同屬性伴侶的記載,為了他和Grace,但是沒有,他最終不得不絕望地承認,沒有。

他永遠是那個最怪異不容於世的。

“事實上真的出現過。”

John的兩位父親都是優秀的軍人。他們在戰鬥中締結了深厚的友情,彼此都認為對方是自己生命中最好的存在。這份感情一天天發酵變質,終於有一天,他父親走到自己摯友的面前,表明了心跡,我們的友誼是一條長廊,現在走到盡頭,出現了一扇門,你是否願意與我一起推開它,一探究竟?[1]這個年輕強壯的Alpha狠狠給了他父親一拳,然後收拾行李搬進了他家。

這是驚世駭俗的。Alpha如此珍貴且從小就被寄以厚望,他們各自的家族都期待著他們成為更高層的軍官,或者退役後成為某一領域的領軍人物,自然也有無數優秀的Omega和Beta等待著他們,而現在,他們自己親手毀了這一切。

與各自的家庭斷絕了關系,兩個年輕的軍官憑著沒有人知道從何而來的勇氣走到了一起。值得安慰的是知情的戰友在明白他們心意堅決後沒有多說一句話。一個家庭的組建很容易,狂歡式的單身晚會,私密而感人的婚禮就足夠了。但一個家庭的維系很難,他們過了一段磕磕絆絆的日子,而分歧與怒火終於在愛和忠誠的包裹下軟化了,他們在不斷嘗試中找到了生活的平衡點。他們變得更成熟、更理性、更懂得尊重和分享,他們因為彼此成為更好的人。

他們沒想過要孩子,所有人都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奇跡出現了。John就像一個聖誕老人的大禮包降臨,男性Alpha 0.0003‰的懷孕可能性實現了。他們欣喜若狂的同時見到了無法化解的矛盾。畢竟他們愛情的基礎是共同的志向和事業追求。終於請了長假生下孩子,看護又成了問題。好在職位升遷後有了更多的時間,再加上申請調職以便能錯開時間照看孩子,家裏雖然指望不上但好在還有兄弟,Mike是他們共同的戰友,當年小隊的狙擊手,退役後在退役軍人輔導中心工作,和妻子共同撫育一個可愛的小女兒,他家變成了John第二個家。

John一點點長大,這個三個男性Alpha組成的家庭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向正軌,前院裏他們結婚時種下的梧桐樹已經長大,有了雀鳥的巢,夜鶯的家。

戰爭爆發了。

John站在餐廳門口,看著他的兩位父親互相整理了軍裝,領口袖口,他們的手臂環繞對方的腰紮緊寬大的牛皮皮帶,帽子拖在手上。依次蹲下身,緊緊擁抱了年幼的兒子。

九歲的John再一次打開門時,面對的只有兩個被美國國旗覆蓋的骨灰盒了。

“我很抱歉,John,我真的很抱歉。”Reese完完整整地講出了整個故事,平淡的就好像真的只是個故事,Finch卻聽得胸中酸軟,噩夢已經完全的遺忘了,只剩下一片柔軟。

“沒什麽,Harold。”John笑得很好聽,“很多年了。雖然我們真的不是個典型的幸福家庭,他們也不像別的家長那樣能常常陪著我,但那段日子真的很棒。他們看著彼此的目光就讓人覺得什麽都不用怕了。我父親說,人要找到一個支點,找到了,就什麽都不怕了。幸運的是,他找到了。”

他們並肩作戰,互為支撐,對抗整個世界。

“他們走了以後,面對老師同學同情的目光,我才突然覺得以前為了那點流言蜚語歧視偏見跟人打架多麽幸福。”

“那之後呢?”

“之後Mike叔叔照看我,就像平常男孩一樣跌跌撞撞地長大了。”

“……”

“對了,我只是突然想起來小時候的事而已,別緊張,不是為了交換。”

“沒這打算,希望你還記得我是個註重隱私的人,John。”

“不會忘,Boss,很晚了,睡吧。”

Harold掛上電話,靠在床頭沈默著,他想起Grace,想起Nathan,想起那些日子的動搖、徘徊和決心,想起那一場意外。

他剛剛找到了支持他在這條狹窄絕徑上走下去的證據。

但已經再也沒有機會撫摸愛人的紅發。

他們會白頭偕老,只不過天各一方。

Harold進來時John飛快地起身,講解他們的新號碼。機器還是把號碼發給他,Alpha的本能讓他自然而然地攫取了領導權,但在見到Finch的那一刻又毫不猶豫地讓渡出來。

他迅速收起了Root的照片,當然,他在追蹤她,下定決心消滅這個隱患。他不會讓Harold再次受到這樣的傷害。他知道Harold留下了嚴重的心理創傷,看到這張臉會產生強烈的感情波動,但他無能為力。每個人都是屬於他自己的,別人只能理解,無法感知。他得給他時間,讓他參與工作,Harold這樣的人,只有工作是唯一的療養,他需要讓各種感官回歸正常生活。

“你該走了,Mr. Reese.”

“三分鐘。你覺得能幹點什麽?”

Finch的臉唰一下紅透了。Reese拿著醫藥箱走過來,單膝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腕,狡黠的微笑,“不要胡思亂想。Harold。我可是個正經員工。”

Finch尷尬地瞪著他,看著大個子熟練地拆下他手上的紗布,仔細塗上藥,重新包紮起來,溫暖慰藉從帶著老繭的手和那一小塊相接處的皮膚傳來,“你該知道不能碰水的吧?”

Finch點頭,Reese又握了握他的手離開了。

之後,Finch獨坐在電腦前,圖書館突然變得空蕩起來。凳子摩擦地面、杯子落在桌上似乎都會造成回音。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看著屏幕上彈出的一個個窗口,卻覺得一片空白,腦細胞大片陣亡。

他開始強迫自己思考。並且對那條看起來暖融融的純種犬妥協。

多麽單純的快樂。一個網球。

他一手插在Bear的毛發裏,眼睛望著冷冰冰的圖書館鐵門,任何離開這裏的想法都立刻讓他感到惡心,脊背一抽一抽的疼,離開這些泛黃的書頁、熱乎乎的煎綠茶和Mr. Reese 留下的氣息。但Mr. Reese 需要他,他需要一個人陪著那女孩兒。

這是我的工作。拯救別人。而不是作為受害者。

我不能永遠蜷縮在這裏。

Harold Finch站在紐約的街道上,握緊了拳頭。白日第一次這樣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他面前。整個世界變得不同。

那層殼,那層他為自己編織出來的愚蠢的幻覺,已經消失殆盡,只留下一個個淌著血的傷口。周圍人的情緒突然變得清晰而尖銳,憤怒、仇恨、嫉妒、不平、煩躁、疲憊、來自親人的傷害、對朋友的仇視,每一絲情緒像塗上纖細的色彩,一層層抽絲剝繭分化出來,撞入敏感的感官中。他的知覺攀附著每一個熱點,被那些情緒糾纏不清,每個人都如此不滿,如此憤怒,如此疲憊,對整個世界。Bad Code,他不免突兀地想到這個詞。這個世界,灰色,疲憊,這就是他一心想要改變的世界。

眼前每一個於他而言都是陌生人,又都是熟悉的人,鑒於他某種程度上透過機器觀察整個世界。每一個人都仇恨著什麽,每一個人都為什麽所仇恨,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個Root,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為Root的犧牲者,他被所有情緒包裹著,它們圍繞著他飛翔旋轉,想要向蠶繭一樣牢牢束縛他,恐懼沒頂而至。車水馬龍在眼前扭曲,像隔著一層熱熔膠瘋狂變形旋轉,模糊不清。Harold Finch被凍在馬路中央,拼命喘息,動彈不得。

“Harold。”

耳機中的聲音驚醒他,不顧足夠碾壓他的車流,拼命蹣跚著逃回圖書館。

他劇烈的喘息,導致肺部尖銳的疼痛,冷汗涔涔。

“我恐怕不能去了,對不起,Mr. Reese。”

“不要緊,Fusco正需要減肥。”

那聲音聽起來低沈、平和,就像穿過松林的海風,太平洋最深處的巖石,輕輕鎮著被颶風吹亂的世界,讓一切回歸原位。

“你帶著Bear嗎?”

“對,沒錯。”

“別讓他離開你,我的工資賠不起另一本書。”

“我會的。”

Finch扶著墻站了一會兒,臉上顯出悲哀絕望的神色,他回頭,呼喚那條一直試圖親近他的軍犬,他忍著痛艱難地將那條傷腿彎曲起來,整個人坐在角落裏,或許因為荷爾蒙,Bear本能地與他親昵,現在整個撲進他懷來,長長的舌頭夠著舔舐他的鼻子。

Finch將他緊緊摟在懷裏,撫摸著溫暖的皮毛,咬住自己的手腕,無聲的嗚咽。

Finch有一個習慣,如果書頁折了角,他總是沿著折痕向反方向折去,試圖恢覆平整。

對自己也是一樣。大學沒日沒夜熬夜長了口腔潰瘍,疼得要命,一般人都小心翼翼地避開創口,只有他,一遍遍用舌尖去摩擦,疼慣了,就不疼了。

那場事故後,醫生說他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但他一遍遍地拉伸自己扭曲的骨頭,每天練習疼得衣服濕透了,汗滴答滴答在腳下匯了一灘,終於還是離開了輪椅,離開了拐杖,離開了手杖,回到了堅實的土地上。

Nathan走後,他崩潰了,但從奔潰中緩解後的第一件事,他重新回到了IFT的辦公室,日覆一日幹起了他的小技術員。每天一次次從摯友的銅像前走過,給自己的傷口上撒一把鹽,疼慣了,就不覺得疼了。

就像現在,他重新拿出了Root的照片,那個讓他渾身打顫的女人,貼在玻璃板上。聚精會神地註視他。

不是你擊敗她,就是她嚇倒你,Harold。

John進來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他心口一熱,簡直要被震撼了。

這個小個子,這個剛剛還驚恐發作在馬路上迷失在角落裏啜泣的男人,這個剛剛經歷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旅程見到人類最醜惡面貌的Omega,現在正站在他面前,直視著那個女人,那個失敗者、扭曲者、狂妄者,西裝革履如同鎧甲,目光堅定如同戰士。他知道,最偉大的不是強壯和勇敢的,而是身受挫折淩辱卻屹立不倒的,就是這個男人了。

我們真得喝一杯了。

他必須承認,在某個瞬間,他萌生過借此機會讓Harold永遠留在室內的陰暗想法,來自多日的焦慮和Alpha本能中的占有欲,這很容易做到,非常容易。

他知道很多Omega就是這樣折斷了羽翼。平權社會,越來越多的Omega向往外部的世界,懷揣著一點點屬於自己的夢想,艱難地堅持。直到有一天,他們受到了某種驚嚇,從此外界的春光變成陰霾,一切情緒開始具有銳利的攻擊性,世界垮塌著向他們壓來,他們承受不住了,逃回溫暖安全的小巢,逃回他們Alpha的懷抱,從此再也無法離開了。

家庭是溫暖的陷阱,保護是善意的泥淖,戰栗習飛的雛鳥再也無法離開松枝了。

有那麽一瞬,真的,只有那麽一瞬,他想要永遠將這個男人留在自己的身軀之後。照看他保護他,看著他永遠安安穩穩地坐在那,再也不用經歷風霜雨雪,再也不用面對這個充滿惡意和傷害的世界。

但那是Harold啊。

John Reese站在那,看著他搭檔的背影,低矮卻高大,脆弱而堅強。

那是Harold 啊。

Harold屬於整個世界,Harold擁有整個世界。

他受傷了,他照護他,他脆弱了,他支撐他,他危險了,他保護他。但他同樣得幫助他,扶持他,幫助他站起來,扶持他走下去。

Harold不是習飛的雛鳥,他是一根堅定的脊梁。

John 耐心等待著,看著Harold渾身僵硬踟躕不前,看著Harold放大的瞳孔和加劇的呼吸,但他知道,自己會等到的,因為那是Harold。

Finch牽著Bear,John站在另一側,他有意無意地放開自己的荷爾蒙氣場,將Harold覆蓋其中,替他背負整個世界。

安然降落,平和重生,世界歸覆原位,扭曲的整順了,模糊的清晰了,旋轉的停止了。

安全感如一層暖和的長大衣,披落在Harold肩上。

那是個很安靜的夜間酒館。已經開始冷清起來。酒吧名字聽起來不好,其實是一個略微過時的老店,有些夜晚也會有搖滾樂團或流浪歌手逗留,但並不經常,大多數時候,空氣中浮動的都是口感甜潤的朗姆酒和輕柔的鄉村音樂。懷舊的老年人,疲憊的中年人,受夠了這亂七八糟世界折騰的潦倒漢子,還有零零星星來去無蹤的常客,沒人知道他們在做什麽,也沒人知道他們怎麽活下來。

現在,客人已經開始稀疏,漸漸從這個打發時間的地方離開,回到自己某個房子裏那一堆麻煩負擔中去。Reese就在這時帶著Finch走了進來。

Finch一路的局促終於有所緩和,輕輕呼了一口氣看著Reese叫了某些他一點兒也不沒聽過的酒,對著吧臺男孩熟稔的笑,然後被推著胳膊走到最角落的半圓沙發上去。

Harold僵硬地坐了一會兒,但第一杯酒下肚後就抵擋不住沙發的柔軟和Reese的微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喝了很多酒。

Harold生平第一次喝那麽多。Reese對酒的研究簡直就像他對書的那樣多。

而在一方刻意一方放縱的情況下,他沒可能全身而退。因此被Reese連扶帶抱放進車裏帶回圖書館也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Harold亟需一個好夢。

睡眠永遠是最強大的生理調節武器。

將Finch好好安置在隔間裏,照顧好脖子和腿,Reese隨手抽掉他的領帶,不得不說他現在幹這個已經很熟悉了,解開領口,蓋上被子,Reese站起來,卻被人拽住了袖口。

“John。”

Finch發出一個詞就停下了,Reese看了他一會兒,坐回床邊。Finch輾轉著蹭過來,無意識地枕在他結實的大腿上,雙手環住他的膝彎。

Reese僵住了,一動不敢動。

“Harold,我得走了。”

滿身酒氣的人抱得更緊了。過了一會兒,Reese才發現褲子上的水漬,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是Harold在哭。這人,在夢境中,竟也無聲無息地,只是整個人用力蜷縮起來,瑟縮著顫抖,像一只困頓疲憊的獸。John從他身上嗅到恐懼的味道。蔓延到指尖的恐懼。Harold卸了眼鏡,不比平時年輕,卻更顯現出蒼白削瘦來,Reese突然被什麽觸動了。

Reese小心翼翼地伸展身體,在他身邊側躺下來,伸出手臂隔著被子環繞住小個子男人。白天他透過耳機對那女孩兒也是對Harold說的話一點不虛,在他最迷茫自棄的時候,是這個人找到了他,給了他一個目標,給了他一份,希望。

他輕輕撫摸著Harold的脖子,額頭抵著額頭,讓自己的荷爾蒙保護性地張開,他希望能為這個人驅逐噩夢,一夜也好。這有些太過了,無論是對搭檔,還是對朋友,但沒關系吧,明天太陽升起時,一切霧霾都將煙消雲散。

他一下一下撫摸著Harold,撫平他的恐懼與無助。等他不再顫抖的時候,John讓自己的手艱難地脫離那塊皮膚,從脖子上卸下一個軍牌,掛在Finch頸上。

那不是他的,他自己的已經在加入CIA時上繳了。這是他父親的遺物,一分為二的兩罐骨灰,和僅存的一塊軍牌。

他俯身,輕輕吻上Harold 的額頭。

不要怕,Harold。

你永遠不是孤身一人。

註:[1]那句告白的話來自XQ某個直播貼

[2]宅總驚恐發作那有幾句犯懶直接貼了自己上一篇裏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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