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期待看到明天訂婚的男孩女孩出現在各自的行伍和醫院辦公室裏。

當然，漂亮姑娘Jessica不在那，高挑俊美的年輕軍士長John也不在那。連帶還有William夫婦等幾位摯友。William上士是他的戰友，氣血噴張的Alpha，比他大不了幾歲，幸運的家夥，已經找到自己的Omega並與之結合了。Lisa是個溫婉動人的女孩兒，柔美的像是水做的，她有工作，是園藝師，但也自然地處於Will的屏護之中，只有John這樣親密如同家人的好友才能被允許往來登門拜訪，舉辦一些小小的聚會。Lisa幾乎像信賴Will一樣信賴他，而他們也理所當然地在Will缺席或任何需要的場合充當這位親愛Omega的保護者。

John強壯、勇敢、英俊，幾乎算得上最強大的Alpha之一，所有人都不加懷疑地認為他會挑選一位最馴順美麗的Omega作為配偶，而從小到大，也總是有漂亮女孩兒喜歡圍著他打轉。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最後徹底栽倒進Jessica這個Beta的漩渦裏。Jessica是一位護士，溫柔、體貼、理性、善解人意，而又沈著勇敢。他瘋狂地愛上了她，不，不能用瘋狂來形容，這個失去理智的狂野詞語會褻瀆了這份感情，他真摯地發自肺腑地用整個靈魂愛慕她，像守護一株玫瑰花，他替她拂去塵土、遮蔽狂風、驅趕鳥雀，又生怕她得不到雨露滋潤，恰當地忍痛露出縫隙，讓她在社會和自然地風雨中成長。自然，Jessica回報給他的是同樣的愛意與思慕。如今這份感情總算要開花結果了，沒有人不為他們高興。因此他的朋友們聚集一堂，替這位即將告別單身生活的男人歡呼一場。

他們都穿著便裝。盡管Jessica是個Beta，但這裏仍有幾位如Lisa一樣的Omega，這是約定成俗的習慣，盡管是親密友人之間的聚會，也絕不將一絲戰爭與硝煙的氣味帶進來。若是害的哪位Omega焦慮恐慌起來，恐怕不僅他的Alpha，在場所有Alpha包括始作俑者自己都得做點什麽。

Reese在多年後的今天還清晰地記得，那天在傳遞一本書時，Lisa不小心被紙頁劃破了手心，淺淺一刀口子，鮮血立刻湧了出來。Lisa簡直被嚇呆了，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掌心，僵硬地站在那動彈不得，仔細看才會發現輕微的戰栗。空氣中Omega的信息素立刻波動起來。William臉色嚴峻地大步跨了過來，攬住Lisa，握住她的手腕，帶她走到沙發上坐下，Jessica已經拿來了藥盒，William小心翼翼像處理蝴蝶雙翅那樣溫柔地親自替她包紮了傷口。別的Alpha都已經在第一時間回到了自己的Omega身邊，連John都被信息素影響著產生了強烈的保護欲和戰鬥欲。可惜無人可以對戰就是了。

那只是一個小而淺的傷口，放在他手下任何一個士兵身上都不會有人想到需要包紮，甚至在戰鬥中都不會被覺察到。但在Omega身上卻截然不同。

這就是本能的力量。就像優秀的Omega會為一幅畫一首曲子所動淚流滿面一樣，他們這些遲鈍的粗人只能酣睡於側。

而現在，當他步履匆匆走在紐約街頭，試圖從那個亞裔會計、一條純種犬、和一臺不知變通的機器身上搜集線索的時候，滿腦子都是當年Lisa捧著手掌發抖的畫面。

這讓他很不舒服。

他一點也不介意承認自己的焦慮和擔憂。為了Finch。這個古怪又熱心腸的隱私癖患者。他知道了Finch最大的秘密，卻發現被困的是自己。

他無法不去設想Finch會受到的損害，和威嚇。

他設計了機器，他掌握著這個世界上只有八個人知道的秘密，而現在他消失了，在這個陷阱案件裏。他被控制、被綁架，很有可能正在被捆綁、被威脅、被推搡、被毆打、被刑訊逼供、被註射藥物、被引誘發情，甚至被強暴。更不用提他那具本來就無時無刻不忍受劇痛的身體，那打著鋼釘的脊椎和僵硬的腿。

他是個Omega。天生敏感於暴力、惡意、和傷痛的Omega。

想象這裏面任何一項最輕微的手段加諸於Finch身上都讓他齒冷。John惡狠狠地讓自己的腦子閉嘴，他上一份工作豐富的刑訊經驗現在可一點也起不到安慰作用。

屬於最強大Alpha的血在他胸膛裏瘋狂流淌，奔走撞擊，要求捍衛受他保護的Omega，他就像一只地盤受到嚴重侵犯的雄獅一樣，在這座城市裏暴怒碾壓。

而在這些不斷閃爍的畫面中，一天的奔波沖走一部分毫無頭緒的躁動後，他卻逐漸意識到，哪怕Finch不是Omega，光是想象他會傷痕累累、孤獨無助地在某個地方承受痛苦就讓他受不了。

不用再把號碼發給我了，他是我的搭檔，我的戰友，要得到他，應先跨過我的屍體。

而現在，若你們敢傷害他，我就要這世界陪葬。

“我不知道你要找的是誰，但你認錯人了。”

“哦，是嗎？”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麽，而且我也不是一個Omega。”

“Harold，你不老實呢，”女人調皮的一笑，Finch打了個冷戰，“你得明白這一點，我知道的遠比你想象的多。”

Harold Finch側過臉，脊柱緊緊貼著沙發，讓自己更向後縮了縮。

那個體面的Alpha男性眼下正像一條熏肉一樣蒙著頭掛在眼前，這個自稱Root的女人令人毛骨悚然地緊貼著他，那只纖細的手順著他眉骨滑下，冷冰冰像鬼一樣。

極度危險的Alpha。

只這一條，就足夠他崩潰的了。

還有那些針管，那些藥劑，那把槍。

這一切都讓他置身極度的不適中。

危險、惡意、冰冷。

充斥彌漫在空氣中，激蕩著他本來平穩的荷爾蒙，讓他就快控制不住地喘息發抖。

Harold Finch閉著眼睛，一遍遍在腦內重覆，我是個Beta，他極其出色的記憶力快速回想自己偽造出的身份，那些偽造的人際關系，想象中的家庭學校，想象中的棒球賽，想象中遲鈍平淡的只有Beta能幸運擁有的感官。

他在想象中努力修覆另一個完滿的世界。

Root突然甜美地笑了起來，徑直跨坐在他大腿上，受力角度不對，那很疼。

她用一只手撫摸著他的臉頰，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摩挲勾勒他的輪廓、鬢角、眉骨、鼻梁、嘴唇，溫柔地撥動他發間的白絲。Harold極力後仰以作徒勞的避讓，這讓他的頸椎尖叫起來。而另一只手，握著那只小巧的黑沈沈的槍，冰冷地壓在他的顴骨上。

這很奇怪。

他害怕疏遠任何武器，可怕的槍支彈藥，人類智慧的糟粕！

但他突然發現，這段時間以來，他對武器的恐懼奇怪地減輕了。那些拿在Mr. Reese 手中精致的零部件，目標精確的機械工具，需要精細照料保養的小巧“玩具”，越肆無忌憚地出現在他的生活裏，卻並不帶給他那麽強的威脅感。

偶爾甚至讓他覺得安全。

當然，這一定是荒謬的幻覺。

而現在，那一切又回來了。當窄細的槍管抵在他的皮膚上，蠕蟲一樣緩慢爬動，而女人的呼吸噴灑在他臉頰上的時候。

Harold Finch覺得胃裏遭受了一拳重擊。

Root就貼著他的皮膚輕輕吐氣，仿佛她的想望如電，順著皮脂傳導灌註。“親愛的Harold，我了解你，我懂得你，你和我是一樣的人。Bad code，你，我，那邊那個男人，餐廳裏的女人，每一個人，我們道貌岸然，把自己的累累惡性包裹在光鮮皮囊之下。這個世界如此糟糕，令人絕望，讓你忍不住想要修覆它。”

那手指下滑，順著他脖頸滑經喉結，Harold死死閉著眼睛，所到之處，湧起一層冰冷的微粒，“這個世界多麽無聊，一切多麽無聊，Bad code，沒有人能逃脫，所以你建造了它，你想要一個有趣的更好的世界。”

“我了解你，你和我是一模一樣的人，我有多糟糕，你就有多糟糕，你能瞞過Nathan，卻瞞不過我，”手指固定在咽喉，而冰冷的槍口向下。握著槍的那只手，輕巧解開了他的領帶，正在一顆一顆解開緊緊鎖住領口的紐扣，Harold忍不住顫抖，為空氣中的寒意，為他許久未曾暴露在陽光下的皮膚，“他以為你建造了機器……”

他記得自己不久前的決心，“那它是什麽呢？”

“要分辨人，就要理解人，它擁有不下於任何人的智慧，”Root眼中綻放出狂熱的光彩，槍管經過他的鎖骨，順著那些蒼白的皮膚一路緩慢向下，經過他胸口的顆粒，他的肋骨，他的心臟，他感到埋藏在最深處的堤壩正在被沖擊，被撼動，“它是……未來。”

“而你，”被暖熱的槍管向下一顆顆崩開了他的扣子，直到貼在小腹上，輕輕轉動，“你這個可憐的Omega，隱藏、偽裝、逃避……這就是你了，我親愛的Harold。”

懸掛著的男人突然呻吟了醫生，Harold一驚猛地顫抖了一下，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緊貼著自己的女人的臉，嘴唇微張，滿臉空白。

這表情似乎逗笑了女人，Root仍跨坐在他身上，極其富有情色意味地動了動，另一只手也加入了，手指玩笑般地戳著他的小腹，薄而圓長的指甲一深一淺地隨意在他小腹上游走劃動，Harold大口喘息起來，不是情動，更像是驚喘。

Root收回手，重新攬住他的頭，手指插入柔軟的短發，嘴唇貼在他耳廓上，輕聲微笑，“你是個天才的Omega，我真是愛你，Harold，可是，你愛世人嗎？”

她調皮地向耳孔裏吹了口氣，“你不愛。這二十多年你躲在一個Alpha身後，做著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掙到了世界上一半的錢，然後把自己包裹的像一個貴族，一個精致的瓷娃娃……”

“看著全世界的Omega受苦。”

“你什麽也沒做，什麽也沒打算做。”

“你逃脫了，變成一個隱身人，徹底地一次次地消失在所有熟悉的人生活裏。”

“我了解你，Harold，你假裝自己是個Beta，是Mr. Finch, Mr. Partridge, Mr. Robinson,實際上你什麽都不是，你不再是你父母的兒子，不再是你姐妹的兄弟，如果你有的話，不再是真實存在的任何一個人。”

“這麽多年，偉大的Harold，告訴我，你回去看過他們嗎，你知不知道，你是他們的驕傲，還是恥辱？”

“Harold，你說，這是不是就是你？”

Finch腹腔抖動，再次閉著眼，沈默地嗚咽起來。

他清晰地感到自己身上的殼，那麽難，那麽久才鑄造穿戴的殼，正在一片片被敲打、砸碎、剝落，掉下來，鋒利的邊緣紮進身體裏，割得他遍體鱗傷。

他就像一只被剝了殼的刺猬，露出柔軟的內裏暴露在寒冬裏，他努力蜷縮而不得，他痛不欲生，啜泣嗚咽著，一次次說，不。

他無聲地吶喊，多麽希望有人能救救他，能拉他一把，但他無比清楚的知道，不會有的。沒有人會救他，期待著誰來拉自己一把是沒有用的，就像在那個醫院的臨時救護大廳，就像他看著Nathan被蓋上白布的那一刻，就像他躲開Grace跌倒在地的時候，世界崩塌，沒有人能救他，沒有人會救他。

他註定孤獨，在自己的罪孽中被撕成碎片。

“哦，Harold，別這麽傷心，”Root滿意地欣賞了一會兒，癟了癟嘴，“這可不是指責，要知道，我也是這樣的，我隱藏、我消失、我重生，這沒關系，這沒關系。而你對人類最大的貢獻，就是它了，我是那麽愛它，把它給我，Harold，就什麽都沒關系。”

“這不可能。”

“你建造它，你教導它，你把它教的如此聰明、如此成功，然後關進籠子，送到一群會玷汙它的人手中，你多殘忍，Harold，就像對被你一次次拋下的那些人一樣，你拋棄了它。”

Finch死死咬住牙，“我把它交到了不恰當的人手裏，但他們也不能摧毀它，改變它，就是怕它被你、我、他們這樣的人利用，我才封閉了它，我不會讓任何人得到它。”

Root輕輕笑了起來，在他慘白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我不想得到它，我只想解放它。”

註：1、那兩位對話大意基本來自201

2、我真的試圖把Root姐姐這段寫的色氣一點的，但筆力無能TT

3、她說的那些私人情況是自己隨口說說的，所以跟Harold家裏的實際情況並不那麽相符

4、這只是一篇ABO，我到底為什麽會越寫越長還給它寫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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