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rold Finch 握緊手指，決意不再退縮。

傷口受到刺激，尖銳的疼痛叫囂著席卷而來，但沒關系，這令人清醒。況且對付這個總比對付那個瘋女人容易的多。他已經被生活逼迫著接受了事實，擁有一個對疼痛天然敏銳的身體系統，但他還沒接受另一種，伴隨智慧而來的更慘烈的痛苦。

Root？

為什麽叫這個名字，你試圖追尋什麽，世界的本源嗎，女士？

那位自稱Root的女人用纖細的手指撥開頭發，嘴角挑起一個微笑，她近乎憐惜地撫摸Finch手上由她而來的紗布，半蹲在他腳下，仰望他，仿佛窺探一位聖父，她伸展手臂，替他撫平幾縷帶著汗跡的短發，當然，用她那支小巧的手槍。

“Harold~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Finch閉上眼，蜷縮在椅子裏，轉頭不去看她。

愛？紗布粗糙的摩擦著手心，疼痛直向心臟深處鉆去。你怎麽會明白愛。

Nathan，怎樣算是愛上一個人？

啊哈，Harold，可憐的Harold，你有好事了。

我只是提出一個問題。認為你樂意回答，或許你更樂意討論那位女大學生？

好吧好吧，愛是一個很覆雜的感覺。

太抽象了。怎樣才能做出準確的判斷呢？

傻瓜，她在發光啊。

Harold Finch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一個Omega，準確地說他會成長為一個Omega，這全怪先進的探測儀器所賜。法律上說，為了維護人口平衡，提前告知性別和屬性都是不被允許的，但法律的歸法律，不那麽現代的地區人們仍然會提前得知他們孩子的一切。

Omega是珍貴的，Omega是卑微的。

人是一種多麽奇怪的生物，他們樂此不疲地用差別來定義同類，而且比那覆雜的多。就像很多個世紀之前的兩性關系一樣。Omega們柔美、嬌媚、聰慧、敏感、馴順、脆弱，他們是被小心翼翼呵護在玻璃罩下的玫瑰花，帶著永不幹涸的露珠，但他們同樣是被Alpha們肆意貶損踐踏的順民，遵從每一條古老的法則，為他們綻放美麗。他們的魅力在白夜之中熠熠閃光，驕傲的Alpha們趨奉如舊時代騎士效忠心愛的婦人，但他們脆弱地甚至會被夜色的棱角割傷、被風雨摧折、被血汙恐嚇，不得不蜷縮在Alpha的懷抱中倚賴如同羔羊。

Harold是不幸的，他有一個記憶力糟糕至極的父親。但他同樣也是幸運的，那位父親在他還不了解書籍的偉大時就讓他擁有了一屋子書，在他還不了解愛的可貴時就讓他擁有了愛。

他的思維過早的成熟了，遠遠領先於身體。

有些門打開了，就無法再被關上。

知識的洗禮讓他對自己和自己的未來有著清晰的認識。他懼怕黑夜、雷雨、閃電，一切怖厲之物，他身體不好，不愛運動，他羞澀，在陌生人面前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他討厭吵鬧打架，討厭任何矛盾沖突，血會讓他失控尖叫，另一些男孩摯愛的戰爭片嚇得他蜷縮在衣櫃裏捂著耳朵抽噎。他並不想這樣，他非常明白自己並不軟弱，但這就是他的天性，是烙刻在他血脈裏的弱點。他知道，有一天他會蛻變成一個真正的Omega。

哦，Omega，聽起來就讓人牙顫。經歷過平權運動的現代社會，Omega已經在法律上得到與Alpha、Beta同樣的權利，他們享有受教育權、工作權，抑制發情期的藥物已經出現並開始普及，理論上在憲法和法律的約束之內，他們能夠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但事實遠未達到維權主義者的理想水平。高等學校裏Omega 的相對入學率只有Beta的三分之一，更不用跟Alpha比較，盡管他們越來越多的走出家庭，開始從事一些性質溫和安全的工作，但Omega屬於家庭的觀念仍然根深蒂固深入人心，而企業和政府之中，作為領導層的Omega只有參加工作的Omega百分比的五分之二，換句話說，這仍然是一個由Beta構成的、被Alpha們牢牢掌控的世界。

Omega們敏感脆弱、容易受驚、順從於強勢的天性，和社會傳統習俗讓絕大多數的Omega們仍然默默忍受著生活的不公正，少數抵抗著這一切的強勢Omega則被譏諷和戲謔的妖魔化，現代國家的政治人物懼怕於維權組織和輿論，但在較為落後的國家裏一些過於自我膨脹的政客往往肆無忌憚地評論指摘Omega的新社會地位。每進一步都是那麽不容易。

但是，但是。在那些目光背後，他還是發現他比絕大多數人都聰明，無論是Beta還是Alpha，那些層層疊加的代碼如此清晰明確，美的就像純粹的數學。他透析它們的紋理脈絡，他一眼就明白它們從何而來往何處去，它們是怎樣一個巨型框架下小小的支點，多麽清楚的事。但那些孩子，那些比他強壯、比他勇敢、比他高大、比他更具有威信的孩子，一個個都只會一臉茫然地看著黑色的屏幕，像是看另一種外星語言。當然，沒錯，說不定呢，那對他們來說就是外星語。

他知道了，他明白了，他發現了。他找到了自己真正的歸屬。這些代碼和數字給了他力量，給了他勇氣，給了他愛，他不再畏怯，不再自卑，不再絕望了。因為他飛躍跳動的十指下的一切那麽有趣那麽神奇，浩瀚有如天上的繁星，而且是他所獨有的。他不需要任何別的東西了。而當他更大一些的時候，通過一些無法挽回的莽撞，Harold終於意識到通過這些代碼他可以創造自己的世界。

“Harold，跟我聯手吧，讓我們改變這個世界。我知道，它能做到，對不對？”

“……”

“別這樣，Harold，你明白反抗是沒用的，對吧。”

“……”

“你知道的，沒有一個真正的好人，都是，bad code。”

“……”

“你指望你的機器，還是那個四肢發達的Alpha來救你？哦，Harold，你可真可愛，你怎麽還不懂呢，你逃不掉的，你這個，可憐的，Omega。”

John，你們Alpha是不是都覺得自己是超人？

嗯？不是這樣。我們強大，我們軟弱，我們勇敢，我們怯懦，我們有無人能及的優點，也有致命的缺陷，總而言之，Alpha只是個事實，我不為之驕傲，當然也不為之羞慚。

看不出來你還有詩人的天賦。

你下次可以試試在我沒打麻醉藥的時候叫我的名字。

既然如此，那麽，Omega，又有什麽可憐的呢？

Harold覺得自己真是幸運，遇到了Nathan，遇到了Grace，遇到了John。他那麽愛程序裏的世界，但無論再怎樣聰明，也無法躲避現實的逼壓。好在還有Nathan，這個英俊瀟灑滿頭金發的Alpha像一堵高墻擋在他與世界之間，他只負責編碼，將外部世界內化為獨屬於他們的0和1，而他負責管理、宴飲、觥籌交錯、慷慨激昂。那些可怕的、紛雜的、令人厭倦的、帶著鋒利棱角的、能夠輕易割傷他的東西像經過降噪處理一樣被高大的身軀遮蔽了。Harold如願成為了一個不存在的影子，在他靜謐的、安全的天地裏享受最純粹的樂趣。他甚至已經無法說清這段友誼是怎樣開始的了，有時候人和人之間就是這麽奇怪，不經意間回過頭去，驀然發現原來你們已經一起走過了那麽久、那麽遠。

當他們二十年的友誼在爆炸的火光中埋葬的時候，Harold覺得自己的一部分也隨之而亡。出於某種特殊的原因，他已經與Nathan Ingram完成了標記。在那一瞬間，一整個堅固的圍墻猝不及防地塌陷了，世界轟然湧入，周圍的一切，人聲、腳步、哭泣、嚎啕、爭執、驅逐突然變得無比真切，就在他耳邊嗡然吵嚷。之前多年阻隔著他的自我與外在的薄膜消解融化了，所有情緒和聲音變得清晰尖銳，他能聽到三個房間外的悲痛，能看到二十米外緩緩蓋上的白布，他渾身劇痛，但拄著拐杖驚愕地站在大廳裏，一切都在轟隆隆作響，張牙舞爪向他撲來，要撕裂他，占據他。他茫然失措，在避開Grace的瞬間，只來得及跌坐在地上緊緊抱住疼的發脹的腦袋。

有人在嗚咽，為什麽，是誰，如此恐懼，如此悲傷。

他抱著頭，拐杖扔在一邊，有人圍過來，吵吵嚷嚷說著什麽，問他什麽，他全都沒有聽見，世界在旋轉，瘋狂旋轉，而他呆坐中央，孤立無援。

他很痛，哪裏都痛，從頭到腳都處於劇痛中，但他顧不上這個。當Harold意識到發出嗚咽的正是他自己的時候，才真正清楚的感受到那個剛剛親眼見證的事實，Nathan 死了。他的靈魂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永遠不會再回來，哪裏都沒有了。這不是他們吵架鬥嘴，不管多麽生氣第二天還是會為一個程序擊掌歡呼，多麽無法解決的分歧最後都會微笑著走到同一個地方。而現在，他消失了。徹底消失了。在那塊白布下離他而去，永久安眠於天堂的和風中，而他，他煢煢孑立，再無一絲光明。

巨大的悲痛擊倒了Harold。他蜷曲在白茫茫一片的龐大世界中，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跪倒在生與死的交接處，看著天空墮落、大地塌陷，堤壩毀於一旦，外部世界的棱角裹挾著自己思維的洪流一瀉千裏，狂暴地向他沖來，擊碎巖石、淹沒村莊，他的本我崩塌消散，潰不成軍。

你遇到某個人，他讓你變成更好的人，他是你與世界的聯系，當你失去他，你會變成什麽？

他曾經告訴John，他們之間的共同點遠比他想象的多。是啊，他們都犯下一些追悔莫及的錯誤，承擔著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痛苦。但那並不完全正確，盡管Reese不那麽說，但事實就是，Reese人生的苦難是Harold造就的，而Harold則為自己親手埋下了一切的種子。Root。那一聲爆炸徹底顛覆了他的生活，懊悔與自責如同荊棘遍布他的靈魂，如果他還有靈魂的話。他沒有權力生，更沒有權力死，活下去是一種可怕的懲罰，而頸椎裏的鋼釘、疼痛的背、僵硬的腿都是這份自我放逐的一部分，每時每刻提醒他犯下的無可饒恕的錯誤。他決意繼承老友的事業，不是為了原諒自己，只是讓懲罰變得更有意義。

他不得不走出去。簡直不必提Omega的本能，單單這個安逸柔軟慣了的靈魂要如何走出巢穴面對那串長長的永無止境的號碼，面對那些各色各樣的人呢？

他用藥抑制本能、改變氣味，一層一層套上厚重的三件套，勉強給自己增加一絲安全感，他制作無數的假身份，都是Beta，想象他們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他們的工作、家庭、交友情況、興趣愛好、父母的職業，不僅僅是這些數據化的東西，他需要的更細致、更真實，他們的每一個生日是怎麽過的，他父親唱生日歌第三句會不會跑調，房間裏的小木馬是舅舅還是叔叔的手藝，那個妹妹是幾歲開始不再抱著他的腿叫爸爸？他在想象中刻畫這一切，每一個人每一個人生每一個真切的生活，他為自己編織真實的夢境，將自我代入其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假想自己就是某一個“Harold ?Bird”，自己擁有過那樣的經歷，過著那樣的生活，洗腦一樣重塑自己的心靈防衛圈。他假裝自己是另一人，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腦袋想，用他的感情觸摸，他用無數的假身份真人生一層又一次裱糊自我，給自己制造了厚厚的一個殼，讓他可以套著它，鼓起勇氣，掩蓋顫抖，面對整個世界。

而現在，Root決意要來打碎它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