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一個註重隱私的老板更難搞定的是什麽？一個磕了藥完全忘記隱私的老板。

在John Reese洗劫了一家古董書店、一輛冰激淩車、一個茶品店、一家超市、一個老式工藝品收藏行、一家黑膠碟片店……之後感到，用一句流行語怎麽說來著，再也不會愛了。

不過看著他那古板拘謹的老板抱著滿懷的禮物像個孩子一樣幸福地左右搖晃身體對著他傻笑，Mr.Reese還是扶著額頭挑起了一個微笑。

但突然間踢裏哐啷一片，Finch懷裏抱著的東西全砸在了地上，那張全然歡欣的臉也因焦慮驚恐而扭曲起來，Finch半張著嘴，艱難地轉動著身體原地亂轉。

“怎麽了？Harold？你要什麽？”

Reese抓住他的胳膊轉向自己，Finch在他手掌下不安地扭動，瘋狂翻看自己每一個口袋。

“Harold，看著我，你要什麽？”

“藥，我的藥。”Harold驚恐地揪住他的袖口，像一只倉惶的獸類。

Reese意識到自己無意中觸碰到一些老板的隱私，傷痛、疾病等等，總之是不該如此獲得的隱私。他有些躊躇，不知是否該不再發問，強行將人帶回圖書館。

“我的藥不見了！哦天哪！天哪！我的藥不見了！”

“Finch我們回去好嗎？明天再買也來得及。”

“來不及的，”Finch的焦躁就像藍色的火焰般灼燒自己，他使勁向上揪著自己薄薄的短發，兩腳亂跺，冰激淩和甜甜圈都在地上變成了糊狀，茶全灑在Reese的外套上，“藥用完了，我還沒有買！來不及了！我會活不下去的！”

什麽藥？Reese眉頭緊皺，但最終也沒有問出來。只是按住Finch因恐懼和焦灼而顫動的肩膀，“明天真的不行嗎？”

“不行！我要去藥店！現在就去！”

神哪，又來了。

Reese從地上撿起那本《審判》，還有Finch剛剛精挑細選出的黑膠唱片，連帶正拽著他搖晃大聲提出要求的小個子男人一起塞進車裏，副駕駛上只記得技能全忘了理智的人已經用手機幫他找到了最近的藥店，他將車停在後門，像牽著淘氣男孩一樣牢牢抓著Harold，不讓他亂摸亂動。搞定警報，單手撬開鎖，再一次無視Finch驚嘆好奇的目光，打著手電潛入藥店。

“你怎麽做到的？”

“什麽？”

“這樣，進來，”Harold瞪圓了眼睛，筆挺著背站在他面前，“像一只野生動物，靈蛇、長臂猿、伏地魔，哇哦。”

Reese覺得自己也需要一瓶阿司匹林了。

“我喜歡動物。”

“那你喜歡甲殼蟲嗎？”

“什麽？”

“甲殼蟲。”

“沒想過。”

“我想變成一只甲殼蟲。”

“哦，好想法，真的，Harold，不過我得問，為什麽？”

Finch沒有回答，當Reese以為這個話題結束的時候發出悶悶不樂的聲音，“人很無聊。”

“沒辦法，上帝就是因為無聊才造人的。”

“他們簡單粗暴地看待不應該被輕易劃分的事物。”

“嗯哼，沒錯，總是這樣。”

John順口應付著，趕在Harold用體重肆虐玻璃櫃之前找出了全部的止疼藥，和神經性藥物，他得相信他喜歡亂喝飲料的老板還記得自己的病例，“你要什麽？”

Finch的焦慮變得鮮明灼人，他掃了一眼，揮手將那些瓶瓶罐罐都撥拉了下去，引來一陣劈裏啪啦的響聲，“都不是！”

這音量和頻率實在是太過了。Reese一把捂住了老板的嘴，另一只手阻攔他手舞足蹈的掙紮。他將危險而甜膩的聲音附著在Finch的耳廓上，“聽我說，Harold，你確定你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麽嗎？”

手掌下的腦袋盡力表達了肯定，嘴唇上的絨毛輕微擦過他的掌心。

“很好，”Reese覺得自己正在試圖跟一個五歲男孩達成協議，這讓他想起某次任務重假扮成聖誕老人應付一群沒那麽可愛的東歐孩子的經歷，不比現在更愉悅，“你自己找，好嗎，靜悄悄的，像……你說的，靈蛇或者長臂猿那樣，這是個游戲，我們得遵守規則。”

“唔……”

“你能做到嗎？”

“當然，我能做到任何事！你想黑了監控衛星嗎？”

“你還有一個身份是安利推銷員嗎？”

Finch在極盡他腿腳頸椎可能的情況下翻箱倒櫃，像一個瘋狂的倉鼠在陀螺般運轉，他真想搞明白這個小個子男人體內的運作機制。

敲敲打打悉悉索索的聲音響個不停，Finch僵硬地俯趴在最底下上鎖的櫃子上施展未曾開發的才華，Reese嘆了口氣，“我來。”

鎖頭應聲而落。

這是處方藥，Finch，你要什麽。

“找到了！”

小個子男人端著眼鏡在Reese手電筒光的幫助下從一堆完全相似的瓶子裏抓出一個，寶貝式地緊緊攥在手裏，整個人重新安定下來。

好極了，Reese很確定再過十分鐘自己就無法確定會因為失去耐性做出點什麽事了。

“給我看看單價，我們得付款，”Reese已經開始準備離開了，五歲男孩的家長絕對事排在CIA特工前的糟糕職業，“不然你明天會嘮叨的。”

Finch滿足地把藥瓶舉到他面前。

哦，Finch，哦。

Reese一時之間被撼動了，簡直有些頭暈目眩，他在警報響起之前留下了足夠的錢，迅速扯著Finch離開了。

他的身體操控著車輛，松開手剎，松開離合，踩下油門，轉動方向盤，但他的心呢？哦，還渾渾噩噩的飄蕩著呢。

他可從來沒有想過他的老板是一位Omega。

錯，他糾正自己，可能是。

他並不能通過一個Finch在神志異常狀態下索要的一瓶藥物來斷定一切。

他不能嗎？

他不能。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是對的，這就是真相了。Finch為什麽那麽註重隱私，為什麽總有那麽多秘密，為什麽永遠將自己包裹成一顆粽子，為什麽永遠散發著清淡的茶香。

以及為什麽想變成一只甲殼蟲。

Finch還拽著他的袖子嘰裏咕嚕嘟囔什麽，Reese卻感到一種濃重的悲哀，沈甸甸地如煙塵飄落。

不止你失去過某個人。

Finch所失去的在他腦海中更清晰而尖銳了。Nathan Ingram從來不是一位簡單的朋友，因此Harold身上的荷爾蒙氣味才沒有濃重到不可遮蓋。

天哪，他遇上的事情還不夠驚人嗎？

他知道失去Alpha的Omega的結果，鏈接斷裂，激素失衡，情緒爆發，更糟的是長期以來阻隔他們與外界銳度的保護墻驟然塌陷，紛繁雜亂的刺激瞬間侵襲，維系他們與外界多元世界的鏈條突然斷裂，永恒的孤獨措手不及地劇烈反噬。沒有人能躲過這兩種痛苦，無數戰士在戰火中犧牲的同時他們的家庭會失去另一個柔軟的內核。

沒有人能躲過。

但是如果有呢？

如果有呢？

如果真的有人能夠在崩潰後救贖自己，從絕望中找到希望，在壓力下維系神志，在孤獨中堅定意念……那或許只能是Finch。

這個古怪的，天才的，制造出世界上最偉大機器的，將別人的生命看做自己的責任的瘸腿男人，這個視榮華為襤褸的億萬富翁。

他的老板。

他的搭檔。

他的朋友。

“你不說話，你也想變成甲殼蟲嗎？”

“一點也不。”

“唔，沒錯，變成甲殼蟲就不會有人喜歡了，沒有人會留下的。”

Harold低落地握緊書沿，像攀附著一條繩索。

“那怎麽辦，你不改變想法嗎？”

“沒關系，好歹還有一顆爛蘋果。”

“我喜歡甲殼蟲，Harold，我不會離開的。”

“謝謝你，你真是個好人……”

“……Nat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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