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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是開始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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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永遠不從開始的地方開始。

當穿著西裝的John Reese在城市巷道裏把車開上90公裏時他所焦慮的當然不僅僅是送副駕駛上這個驚魂未定的女人與她愛人團聚,但他還是盡職盡責地將受保護人送進了主治醫生辦公室看著她們深情相擁才離開去尋找自己的搭檔。

而眼前的景象著實讓他嚇了一跳。

說出來倒是沒有那些讀著期待中的聳人聽聞的畫面。剛剛他離開時還西裝革履的投資人Harold Finch現在正渾身僵硬目光呆滯地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穿著一身手術服,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當然也不可避免的染滿了鮮血。

正是這樣的景象結結實實讓Reese心臟糾緊。

鑒於曾經有一位護士女友,Reese先生非常清楚一件事,Omega們幾乎從不出現在醫院裏是有理由的。與愚昧的社會大多數不同,Reese從來沒有屬性歧視,並不是來自他天生的正義感和善良,而是他對屬性與性別理解得更為透徹。Omega總是被當做脆弱無能不堪重任的社會成員,半封閉地從屬於家庭生兒育女,實際上有一部分是因為他們過於敏銳的感官神經。

世界是由我們的感知塑造的,人類眼中的一匹白馬只不過是在肉眼接受範圍的400-760納米的光譜區感受到的白色,而在蜜蜂看來它或許是藍紫色的。正如對感官麻木的Beta們來說,醫院只是一個讓人隱隱感到不適的地方,但對於天生敏感脆弱的Omega卻堪稱精神的地獄,彌漫在醫院空氣中的哀傷、悲痛、震驚、冰冷、殘忍、手足無措、無能為力、撕心裂肺的嚎叫、死亡、還有血,尤其是血,會成百上千倍的放大,恐懼和無助混合糾纏在一起,變成無數鋒利的冷兵器穿透他們的神經,構成的巨大山川洪流,向他們轟然壓下,直接將這些可憐的Omega的精神壁壘碾壓成碎塊齏粉,讓他們瞬間崩潰。

當然,Alpha也足夠敏銳,但生理天性讓他們的精神更強悍,他們會被自己所感知的鼓動振奮,毫不猶疑地沖上戰場。因此Alpha們多是勇敢的戰士,而屬性解放後的Omega則往往在音樂藝術文學方面卓有成就。

他們的原則,號碼第一,因此就算Finch明確表示自己不喜歡醫院,他還是不得不把他留在那。當然,如果時間倒退,他或許會放心地將他留在號碼身邊,但現在,在他不經意間發現了一個不該知道的秘密之後,就難免讓他有所牽掛。

眼前的Finch安安靜靜坐著,卻讓Reese立刻沖了過去。安靜並不是沈著的同義詞,木訥自然也不等於穩定。

“Harold。”他一邊大聲喊出他的名字,一邊迅速扒掉了Finch裹在身上滿是鮮血的手術服,幫他脫下帽子和口罩一起揉成一團,塞進了拐角處的垃圾桶。之後三步並作兩步回到他身邊,Reese脫下自己的大衣從背後罩住Harold,然後一把將人整個裹進自己懷裏,讓自己的氣息完整地籠罩住他。Harold僵硬地被禁錮在Reese懷裏,一動不動,像一樁木頭,一塊鐵,一尊大理石,Reese收緊手臂,牢牢擁抱著他,左手一遍遍自小個子男人脊背滑下,試圖在崩毀中給予安慰和支持,這並不是他慣常的,但他見過Jessica這麽做,那是這家公立醫院無意中收治的Omega病人,卻立刻被恐懼摧毀了,“Harold,我回來了,別怕,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你。”

他因為那些血而心驚膽戰,Harold暈血,他一直知道,但真正的原因最近才知道,之後他就更不讓Haorld幫他處理傷口了,但這次,在這種地方,可想而知他經歷了什麽。他沒法想象一個會因為武器和血腥味崩潰的Omega站在手術室裏傳遞器具撐開一個活人的胸腔,眼睜睜看著那裏面跳動的心臟。Reese很慶幸自己還能在這兒看到他。他無法理解,Finch是怎麽做到這件事的,怎麽挨過這段時間的,但這是Harold,這就是Harold,世上沒有比他更勇敢更堅強的人。他不是尋常的Omega,不是需要在溫室中呵護的嬌嫩生物,他一次又一次挑戰自己的生理極限,壓制自己的心理需求,他的聰明和強大,超越了一切。但有時候,John由衷的希望,自己能做點什麽,讓他不必總是那麽勇敢堅毅。

Harold正在崩毀,在凝固的外表下,Reese意識到了,並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臂。實際上,這麽做有些冒險,盡管Omega和Alpha之間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因為性而失控,但就像正常Beta一樣,也會有親疏之分,而敏感的天性同樣將這一點無限放大了,一個Omega會在陌生的攻擊性Alpha靠近時陷入極度的恐慌無助,也同樣會在熟悉信任的Alpha身邊找到安全感,John賭了一把,卻不覺得自己會輸。

Harold在他懷中僵了很久,突然開始輕微的戰栗,Reese攬得更緊了些,心裏卻輕輕松了一口氣。他的老板是個註重隱私的人,喜怒不形於色,永遠將一切情緒牢牢壓制在三件套外殼之下,現在有情緒反應說明他們已經渡過了最危險的階段。

Harold被Reese的身體和大衣嚴密環繞著,像一堵屬於他個人的壁壘擋在他與殘酷世界之間。他伸手攥住Reese外套的一角,將臉埋在他的襯衫上,戰栗逐漸擴大,從手指細微的波動變成渾身劇烈的顫抖,無聲的呼吸變成劇烈的抽搐般的喚氣,他張開嘴,在Reese胸前大口大口喘息,像一條瀕死的魚。

John心中疼痛而焦慮,他略松了松,收回一只手,迅速抽掉Finch 的領帶塞進自己口袋裏,由上而下解開兩粒紐扣,伸手按在快速起伏的胸膛上,壓低了聲音,技術性的用聲音緩解節奏,“Harold,你在過度呼吸,試著控制自己,什麽也別想,跟著我好嗎,吸氣,吸氣,呼氣,很好,再來一次,吸氣……”

他沒法動彈!沒法呼吸!沒法思考!但Reese的聲音出現了,這代表安全、平和、解除危險,他意識到,自己在崩毀,但Reese拽住了他,像一條強壯的手臂帶著他突破水壓沖出海面,並在他四周生成一堵堅固的墻,他幾乎能聽到腐朽城堡崩塌之聲戛然而止,他又能呼吸了!

Harold馴順於這個熟悉的聲音,Reese強大的Alpha氣息給他帶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周圍一切都被隔開了,龐大的無可抵抗的壓迫力量、恐懼、無助、血,終於離他而去,只剩下Reese的氣息,Reese的聲音。Reese讓他別想,他就不想,讓他吸氣,他就吸氣,思考的力量早就離他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Harold重新聽到了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不,那是另一顆心臟。他的呼吸漸漸平順,一度失去維度的世界再次扭曲著回到他眼前。戰栗逐漸平覆了,在這個Alpha懷中,但恐懼仍縈繞在他周身,讓他雙腿發軟,心如擂鼓,所幸Reese沒有動,一動不動地維持著這個姿勢,像一棵紮根於地下的樹,直到他更好一些。

等Finch基本恢覆,Reese便連同大衣帶人一起攬在懷裏,連扶帶抱地回到車裏。Finch需要真正離開醫院裏糟糕到極點的空氣氛圍。

將Finch安置在副駕駛扣好安全帶,Reese回到駕駛座,立刻註意到這幾秒鐘時間Finch再次雙手緊緊握拳抵在大腿上。他迅速關門,松開手剎,掛好檔位,在汽車發動的瞬間已經讓自己的右手回到了Harold的手腕上,直到回家,再也沒有松開。

“Mr. Reese,你昨晚的舉措讓我意識到你……”

“是的,”Reese感到抱歉,“我是無意中發現的。”

“謝謝。”Finch的表情呆了一會兒,迅速點點頭,不知道是為昨晚道謝,還是為Reese發現了卻沒有表示道謝,“我不得不問是在怎樣的無意狀態下。”

“呃,你一定要知道嗎?”

Finch貓頭鷹般的眼睛瞪著他。

“好吧,記得那本卡夫卡的審判嗎?”

Finch臉紅了一下,有些窘迫。

“那天我不止被迫撬了書店的門,”Reese眼神亂飄,小心翼翼地措辭,生怕老板在地上找不到洞,“拿到書之後我們還去了藥店,因為你說你的抑制劑用完了。”

“……哦,”Finch眼神掃過藏在文件下的卡夫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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