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樂天星後，兩人結伴向忠魂碑附近走去，無異解釋說那兒空曠方便饞雞化形。

不知是否錯覺，無異只覺屠蘇今日比往常更加沈悶了些，於是一路上小心的觀察屠蘇的表情，……雖沒啥表情，但是看得出他確實有些心不在焉。

正猶豫著要不要開口打破沈默的時候，卻見屠蘇突然停住了腳步，無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前方有一鶴發藍衣的頎長身影背對他們而立，其人長袍廣袖，無風而衣袂自翩然，且自有一股凜然正氣，雖默立不動，卻似凝結了四周氣流，令人望而生敬。無異一時被來人的仙人風姿攝住了心神，竟未做反應。

屠蘇面容上浮現了欣喜與錯愕交織的覆雜表情，終是按捺下沸騰的心緒，上前單膝跪倒：「弟子拜見師尊。」

「既稱我為師尊，你可知自己是何人？」

「弟子……」屠蘇臉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卻終究隱忍了下來：「弟子百裏屠蘇，乃師尊座下第二弟子。」

「百裏屠蘇……」藍衣人緩緩轉過身來，「此生竟有重逢之日。」

「弟子輾轉人世數載光陰，卻一直有俗事傍身，無暇前往天墉探望師尊，望師尊見諒。」屠蘇垂目道。

紫胤真人一甩長袖：「俗事傍身？卻不知是何俗事，竟讓你枉顧性命！」

屠蘇默然無語。

「若非太華山友人來信，我竟不知你已死而覆生。今見你神氣衰竭，靈體渙散，還不速速起身，隨我返回天墉城。」

「師尊容秉，弟子確有要事在身，目下尚不能返回天墉。」

「若不回天墉勤加調理，你可知你壽數還餘幾何？」

「弟子心中有數。」

「靈體渙散之勢目下雖還不至危及你性命，但如若放任之，你壽數不過區區數載。且若有變故，一夕身死亦有可能，你可盡知？」

「弟子盡知，」屠蘇閉目須臾，再睜眼時已是滿臉堅毅之色，「然人生意義，本就不在壽數長久。弟子借由辟邪之骨覆生以來，已無煞氣附身，不再會危及世人，實乃生之大幸，又豈敢貪戀壽數？弟子只望能循心而活，也不枉來人世這一遭。」

紫胤真人喟嘆道：「當真癡兒。」

他凝結靈力在掌心，擡手拂向屠蘇頭頂。屠蘇目有訝色，卻未移動分毫，柔和的白光自頂渡入他的體內，靈力流過經絡之時，暖意在他的體內蔓延開來。此時屠蘇方才發覺師尊原是將自身仙人靈力渡給了自己。

紫胤真人擡手扶起了他，方道：「我渡了些靈力給你，可略緩和你體內靈力潰散之狀，但並非長久之計。你體中現有我一絲神識，若有變故，能保你一命。三個月後，我會再來找你，若彼時你靈力潰散之勢依舊如此嚴重，我必要帶你回天墉。」

「師尊我……」

「不必多言，我意已決。」

無異一直瞠目結舌的站在一旁聽著，他的表情也是隨著對話的內容變化萬千，此時他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前輩您是屠蘇的師尊？為何我覺得似曾相識……」

「樂公子別來無恙，多年前我們曾在太華山見過一面。」紫胤真人點頭道，又皺了眉頭：「為何數十載光陰過去，樂公子卻未有絲毫變化？」

「數十載？」無異連連擺手，「不可能的，我今年才十八歲。」

「哦？」紫胤真人略一思索，而後一揮長袖，淡淡的靈力籠罩了無異全身，片刻後他面露訝色，「竟是……如此……」

屠蘇見他驚訝心中頓生不安：「師尊，無異的身體有何不妥麽？」

紫胤真人卻並未回答，只是問無異道：「樂公子可知自己來歷？」

無異撓了撓頭說：「我只知道自己自幼父母雙亡，是被樂大叔養大的，別的都一概不知了。」

紫胤真人點了點頭，默然片刻才道：「公子與我一位故人極為相像，方才是我錯認了。」

無異撓了撓頭道：「他也姓樂麽，倒是挺巧的。」

屠蘇的疑惑卻未紓解，師尊怎會認錯人，見師尊不肯明言，他心中反而更加不安。

「無異，你去放饞雞化形，我隨後就來。」

無異看了看屠蘇，又看了看紫胤真人，似是想問什麽，卻欲言又止，最後點頭應了，走向了忠魂碑的方向。見他走遠，屠蘇單膝跪地，請求道：「無異的身體到底有何不妥，還望師尊告知。」

紫胤真人嘆道：「你已自身難保，卻還要顧念他人？他身體目下並無異狀，若能維持下去，再活百年亦非妄言。」聽師尊這麽說，屠蘇心下稍寬，但紫胤接下來的那句話又讓他的心提了起來，「然而他的身體異於常人，切記勿要讓他受傷。」

「求師尊明言。」他仰頭懇求道。

紫胤真人搖了搖頭：「我言盡於此，若還有不解，就只能靠你自己去解答了。」

屠蘇只能應道：「……多謝師尊。」

「我暫回天墉，三個月之後，再來尋你。」也不等屠蘇回答，紫胤真人便一拂袍袖，禦劍而去。

屠蘇緊蹙眉心，良久之後方才起身朝無異的方向走去。

無異已等他許久，見他過來便急忙迎了上去：「屠蘇，你……」

屠蘇搖了搖頭，徑自走上了鯤鵬的背部，閉目坐下。無異只好隨他上去，饞雞起飛後，無異在屠蘇對面坐下，靜默良久後，伸手拉過了他的雙手。屠蘇睜開雙眼，不解的看著他。

無異自己的體溫比常人要低一點，而他此時覺得屠蘇的手竟比自己還涼的多，明明是晚夏，他卻似身處寒冬臘月。

「屠蘇，剛才你師傅說你只能活數載是真的麽？」無異小心的問了出來。

屠蘇不再看他，而是扭頭去看茫茫雲海，默然片刻後才答道：「如你所聞。」而後便覺手上的力道驟然變重，他的表情分毫未改，接著道，「……辟邪之骨的靈力終究有限，一朝靈力散盡，此身便灰飛煙滅。」

「為什麽……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我知道我現在還很弱，就算知道了可能也幫不上忙，但是，但是至少我會——」無異再也說不下去，他低下了頭，難受的意識到，自己似乎真的什麽都做不了，但是……至少我會替你難過啊。

屠蘇回過頭來，看到了他臉上難過的表情後反手握緊了他的手：「莫要傷心，我早已不在乎壽數幾何。」

「為什麽不在乎？」無異搖頭道，「你說你不在乎，但是我在乎，我會永遠記得我有個叫百裏屠蘇的朋友，這個朋友對我來說是無可替代的，如果他不在了，我會傷心，會難過。」

無可替代麽……屠蘇閉上了雙眸，心頭有暖意浮上來。

——如果可以好好活下去的話，為什麽不去爭取？

「無異，謝謝你。」

無異擡眼看向屠蘇，屠蘇也正好盯著他，四目相對，一時竟是又陷入了靜默之中。

「你師傅說三個月後帶你回去，到時候你打算怎麽辦？」

屠蘇搖了搖頭：「我不會回去，靈力渙散並非病癥，乃是天道使然，天下無法可解。即使回去，也不過是師尊耗損自身修為為我續命，我怎能如此茍活。」

「總會有辦法的吧，靈力渙散……」無異突然想起來什麽，說道：「屠蘇你還記得偃師前輩的信中所說麽，他說他找到了能穩定靈力周轉的寶物，也許用在你身上也有效呢。」

屠蘇一怔，他當時看到信的時候卻沒往這處想，一直以來都覺得靈力渙散之癥無法可解，也就自暴自棄沒有想過續命之法，然而遇到無異後他的癥狀分明緩解了許多，思及至此，他猶豫著道：「也許吧……」

無異倒是一下子來了精神：「一定可以的，我運氣一直很好的，這次分你點。」

「承你吉運。」屠蘇點頭道：「還有一事，無異你身上是否有什麽法寶，能穩定靈力的？」

無異撓了撓頭疑惑的說：「沒有啊，為何有此一問？」

「無事。」屠蘇搖了搖頭，果然是自己多心了麽。

「要是有就好了，給屠蘇你的話就能幫你延續壽命了。」

屠蘇想和盤托出，但想起樂天星欲言又止的囑托和師尊最後的告誡，終是覺得哪裏不妥而打消了念頭。

「無異，你病好後可覺得身體有何不妥？」

「沒有啊，我這幾年身體比常人都要好，連小病都不曾有過，就是……」無異想起了自己的傷口不易痊愈的事，說了一半又怕屠蘇擔心而打住了，「沒啥了，總之屠蘇你不用擔心我。」無異憨憨的摸了摸頭。

屠蘇皺了眉頭，擡起了他的左手，手指撫過了他食指上的一個傷疤：「這是何時受的傷？」

「好早了，」無異吐了吐舌頭，「偃師嘛，難免不小心磕碰到。」

屠蘇看他說的自然，思忖到，目下來看無異受點小傷卻也無妨，而師尊所囑必有所指，所以是不能受重傷麽。

無異見他神色凝重，好奇的湊過來問：「怎麽了？」

屠蘇只道：「以後小心些，莫再受傷了。」

「屠蘇你怎麽跟樂大叔一樣，你們一個兩個的都怕我受傷，沒事兒的啦。」

無異自己倒是笑著說的，卻在屠蘇心中激起了波瀾，連樂天星都這麽說的話，看來他和師尊一樣都知道無異的身體有何不便，卻不知為何不能告訴無異自己，而師尊亦是不肯對自己明言，看來無異的身世真的不簡單。無異那副傻傻的蒙在鼓裏的樣子頗讓他心疼，若無變故，自己憑一己之力護他周全應該不難。然而……他想到了昨晚那個露骨的向自己示威的囂張敵人，頭疼了起來。

「無異，日後若遇強敵，須緊隨我身畔，切莫莽撞行事。」

「好的……」屠蘇表情很嚴肅，所以無異也不敢與他玩笑，屠蘇滿意的點了點頭，略微放心了些，心道，但憑我一人一劍，天下何人能在我面前傷到無異。

忽覺眉心被人觸碰，竟是無異伸手幫他揉眉頭：「屠蘇你不要老是皺眉頭嘛，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們這不就在找辦法麽。」

「恩。」屠蘇撇過了頭不再看無異，但是無異敏銳的發現他耳根有點泛紅，好玩的摸了摸他的耳朵，而後就被屠蘇抓住了手：「莫要胡鬧。」

「好嘛。」無異討饒道，屠蘇終是認命的嘆了口氣，松開了他的手，無異笑瞇瞇的看著他說道：「恩，現在這個表情就對了。」

「……」

兩人一路胡鬧，倒也不覺旅途乏味，待饞雞降落在朗德寨附近時，已是黃昏時分。

「我們先找家客棧休息一晚，明日再去找靜水湖。」無異提議道，屠蘇點頭應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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