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要死啊？

隔著一片雨聲，他聽到有人這樣問道。

活不下去，可不是就要死嗎——誰的腳踩在胸口，努力集中視線，脖子卻無論如何也擡不起來。

“你去死吧。”

馮朝驚醒，在黑暗中適應了片刻，模模糊糊地看到肖陽抓著床單，睡得正熟。

老大的個頭，幾乎是掛在床沿上，動作格外憋屈和滑稽。長褲長袖毛巾被裹著下身，大概是怕不小心碰到他，引起什麽不必要的誤會。

“肖陽，”馮朝拍一下他的肩膀，“你要掉下去了。”

肖陽哼哼一聲，卻沒有動作。馮朝提高音量，“肖陽——”

“哎！啊！”一聲驚呼，肖陽一個翻身就從床上滾了下去。他迷迷瞪瞪地爬起來，手腳纏在毛巾被裏，喃喃道，“怎麽了，有，有小偷？”

馮朝尷尬，“對不起。我看你快掉下去了，就……”

“哦，哦，”肖陽睡得不清不楚的，使勁搓了搓臉，“你……你睡覺吧。”

他爬上床，側身躺下，一手扣住床單。馮朝道，“你在床中間放了被子，不會越界的……別這樣睡了吧，不舒服。”

肖陽鼻息沈沈，“沒事……你睡，你睡……”

馮朝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慢慢躺下，卻再也睡不著了。

這兩三年，隨著家中急劇敗落，他過的格外艱難。

拳打腳踢已經算是小打小鬧，自從岳如峰從國內回去，馮朝發現，這個律師原本偶爾為之的家庭暴力，突然就上升了不止一個等級。

“你算個什麽東西，”岳如峰踩在他的肚子上，狠狠地碾壓，“要你有什麽用？你說，要你有什麽用？！”

冷笑的樣子簡直不像是曾經的那個人了，馮朝疼的蜷成一團，岳如峰松開腳，他連滾帶爬地朝門口挪動，但緊接著被按住了腰——這比打他還可怕。岳如峰有點不為人知的癖好，馮朝驚恐地掙紮，兩只手卻被手銬拷在桌子腿上，動彈不得。

“你有什麽用，要你有什麽用。”

下身劇痛，馮朝抓著地毯，牙齒死死咬住下唇。他的哥哥，那個紈絝子弟被抓了起來，這下再也不會有個人過問他的情況……他絕望地看著這個“家”，冰冷的好像置身於寒冬的獸窟之中。

“別想了。”肖陽的聲音忽然響起，馮朝一驚，下意識道，“什麽？”

“我說，別想了，”拉拉床單，肖陽翻了個身，“過去的事情，想它幹嘛。”

“我什麽也沒想。”

“哦。”肖陽聽上去很清醒，馮朝定了定神，道，“你睡覺吧，明天還得上班。”

“我請假了。”

馮朝沈默，肖陽坐起來，把踢亂的被子重新疊成一個長條，放在床的正中間，“我一上班，你就會跑出去……我不能看著你去死。”

“人哪，誰沒個難過的坎兒，想想你的家人……”

“我父母都不管我——唯一偶爾管我的那個，在監獄裏，也快死了。”馮朝十分平靜，他確實睡不著，提出來睡一起真是蠢透了。可是肖陽那麽大的個子窩憋在狹小的沙發上，他看著不忍心，提出來換著睡，alpha不同意，最後勉強跟他回了臥室，用被子疊出道長城橫在中間。長城那邊的肖陽嘆口氣，“哎。你啊……”似乎往中間靠了靠，“那也不必要去死。沒人愛你，你自己愛自己。”

“我覺得累。”

“離婚嗎？嗯……是很累，累心。”肖陽聯想起許天奇的風波，感同身受一樣地讚同，“休息幾天，也就好了。”

“好不了。”

“你到底遇上什麽事兒了？就非死不可？”肖陽捶捶腰，馮朝道，“疼？”

“嗯，有點……”

“第一次的話，太用力了，是會疼。等你有經驗了能夠很好地控制頻率，就不疼了。”

肖陽呼吸一滯，“呃，咱們還是討論你的問題。”

“我沒什麽好說的。”馮朝在黑暗裏瞪大眼睛，“我想上學，沒上成。結婚了，感情也不是多好。後來發現人家不過是為了錢……有錢真好啊……什麽都買的來，愛情也是，我要是還有錢的話……”

“沒錢了可以賺。”

“賺？靠什麽？”馮朝回過神，肖陽坐在黑暗裏，他也幹脆坐起，抱著帶著原木味道的毛巾被，喃喃自語，“我一無文憑二無本領，去工地搬磚都不會有人收，靠什麽賺錢……”

肖陽被他問楞住了，一時之間，無言以對。馮朝笑了笑，“哦對，去做點非法的勾當大概可以糊口。我生不出來，是個廢物——你知道麽，那個人，那個給我做了標記的alpha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反正也就這樣了，不如滾出去賣……”

他說著說著，眼淚靜靜地摔了下來，“他真是幫我想了個不錯的方法。你覺得呢？你覺得我混成這幅模樣，身上就一百來塊錢只能去睡大街……我不去死，還能怎麽樣？真的去——”

“別說了。”肖陽低聲打斷他，“明天，我陪你去找法律援助和維權組織，那個混帳不能這麽便宜了他，媽的我幫你，他要敢動你一指頭，我替你打回去。”

馮朝擦了一把眼睛，“沒用的。他不在國內。”

肖陽道，“不在國內也不能放了他，太過分了，媽的……要不要臉啊欺負一個omega！”

黑夜阻隔了許多情緒，他看著馮朝單薄的剪影，心中的憤怒忽然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水一般的溫柔。這麽個可憐人，肖陽出神地想，如果不是周末那個大錯誤，他這個時候應該伸過手，好好地摟住他安慰。但他不敢這麽做。馮朝垂著腦袋，輕輕地抽泣。點點哽咽像是窗外突然密集起來的雨點一樣砸在他的心上，忽重忽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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