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虔和陳一佐的婚禮時間定在國慶假期，籌備了小半年後終於在源山酒店的英式花園裏如期舉行。

作為新郎家屬，沈示還承當了伴郎團的C位，婚禮當天要幫著處理的事情又多又雜，忙得幾乎要腳後跟打後腦勺。

晏白青也沒閑著，沈示忙著接待各路賓客的時候，他忙著在梁媛面前刷存在感。

兩人的關系雖還沒在家人面前挑明，但梁媛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她對晏白青的態度依舊做不到像之前對待“別人家孩子”那麽坦然，始終還是有些芥蒂。

不過晏少爺那麽些年的正面案例沒白當，沈示滿場跑的時候有些不放心地往這邊看了幾眼，竟從梁媛臉上看到了不加掩飾的笑意，甚是驚奇。

但當他想從晏白青那兒打探一下兩人聊天的內容時，對方卻只是神秘一笑，並不作答，又遞過來一瓶水，示意他“多喝水”。

沈示嘀咕著接過水，擰開蓋子，還沒來得及仰頭，只見在酒店門口迎賓的伴郎之一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說外邊來了個疑似砸場子的，讓他趕緊出去看看。

這麽重要的日子可不能出岔子，沈示水也顧不上喝了，急匆匆地往酒店大門趕。才走出幾步，遠遠就見有個穿著麻料長衫的人被攔在門口，手裏還揮舞著一卷用意不明的黃紙。

“看，就是他！”伴郎伸手遙遙一指，“穿得跟要去參加葬禮似的，我們是不敢讓他進來，問他是不是走錯地方了，他說是你邀請他來的……”

“那不是沈梟航嗎？”不放心跟上來的晏白青立刻換上了關愛智障的眼神，“他怎麽回事，小時候是不是撞過腦子？”

雖然早就習慣了沈梟航這種上仙似的穿衣風格，沈示此時卻依舊哭笑不得，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撥開鬧成一團的人群，將這位大仙拽了出來。

“看到沒看到沒！”沈梟航見著救星，立刻有了底氣，揚起手裏的黃紙沖著伴郎喊，“我兄弟來接我了！我兄弟……”

他話才說了一半，他的兄弟便擡手在他背上“啪啪啪”地一頓猛抽：“你簡直是我親祖宗！你他媽的！能不能！穿正常點！”

“我哪兒不正常了！”沈梟航蹦著往旁邊躲，“這是他媽的漢服！正式服裝好不好！你們這群文盲！”

“那這玩意兒！”沈示一把搶過他手裏的黃紙抽在他腦袋上，“又是個什麽東西！”

“我靠！這是我的賀禮！新婚賀禮！”沈梟航捂著腦袋吼，“我親手給你哥寫的婚聯！”

沈示將信將疑地停了手，拆開黃紙一看，裏邊兒還裹著兩張喜氣洋洋的紅紙，看造型的確是副對聯。

“……把婚聯寫出挽聯的氣勢，我是不是還要誇你才華橫溢啊？”沈示把兩張紙重新卷好，反手對著沈梟航的屁股繼續抽，“好好的婚聯！你用的！什麽！破包裝！”

“我他媽就隨手抓了張毛邊紙！”沈梟航上躥下跳，見著慢悠悠往這邊走過來的晏白青，趕緊沖過去往他身後藏，“公主！快管管你家駙馬吧！”

“這就是他上次穿回去被親爹趕出家門的那套衣服？”晏白青冷漠地錯開一步，冷漠地說，“沒被打死，真是父愛如山啊。”

眼見著就要孤立無援，毫無還手之力的沈梟航突然急中生智，飛快抽出了身上的大紅包。

沈示接過去一捏，立刻喜笑顏開：“兄弟直走前方左拐。”

“大意了，白挨打了！”這變臉速度讓沈梟航大受震撼，“我剛才就應該先把這東西拿出來！”

沈示美滋滋地把紅包收了起來：“你是不是還想說下次註意呢？”

“好的，下次註意。”沈梟航說。

“好兄弟，不用那麽客氣。”沈示拍拍他的肩，“以後你每次結婚我都給你當伴郎。”

“……這輩子都不結婚的人了不起是吧？”沈梟航有些惆悵地看了晏白青一眼，見他面無表情，又惆悵地轉移目光看向花園，然後露出了一臉欣喜，“喲！那是一姐的伴娘團嗎！美女如雲啊！”

“口水擦擦。”沈示指著花園的一個方向，“看到小穎子了沒？你是那邊的，別走錯地方。”

“知道了，你忙你的去！”沈梟航雙眼放光，“正好在伴娘團對面，風水寶地呀！”

又過了大約十來分鐘，賓客悉數到齊，婚禮儀式便開始了。

南方的秋天來得晚，此時花園裏還是一片盎然的綠意。玻璃花房被紗幔與陽光環繞，鮮花也盛放得絢爛，連空氣都被烤出了春日的馥郁芬芳。

婚禮流程沈示之前已經看了好多遍，所有註意事項也反覆確認過了，但當穿著一身潔白婚紗的陳一佐與父親一起，在花童撒出的花瓣雨中朝站在人群中心西裝筆挺的沈虔走過去的時候，他還是為自己的親哥緊張地捏了把汗。

此時身邊站著的小夥伴就顯得很重要了，尤其是沈梟航，激動得仿佛自己結婚，在邊上拿著手機不停地拍，讚美之聲更是不絕於耳：“哇！一姐今天太美了！這婚紗可真好看！最美新娘非她莫屬！”

晏白青也湊起熱鬧來，不過關註點卻不大一樣：“咱哥今天可真帥。”

“他現在可是有婦之夫。”沈示伸手戳他手臂，“你在幻想什麽？我告訴你啊，法律不允許。”

“我想的事情法律應該會允許。”晏白青笑著抓住了他亂戳的手，湊近了耳語道，“我家有本戶口本挺好看的，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加入？”

沈示轉頭看他一眼，又看了看周遭的人聲鼎沸，不動聲色地反握住他的手，將他拉出了人群之外。

此刻，新娘也走到了新郎跟前，她的父親鄭重其事地將她的手交給了新郎。

司儀在所有人的聚焦的目光中舉起話筒開始了現場主持，而他們倆卻只是安靜地看著彼此，就像臺上站在世界中心的那兩個人般。

微風卷著司儀渾厚的聲音悠悠地傳來——

“你是否願意這個男子成為你的丈夫，與他締結婚約？不管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都永遠愛他，照顧他，尊重他，接納他，而且永遠對他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沈示笑了笑，眸中像是臥著一縷溫柔至極的陽光，緩慢而寧靜地流淌著，略有些低沈的嗓音與新娘的疊在了一起：“我願意。”

晏白青勾起了嘴角。

他握緊沈示的手，與新郎一起清晰而堅定地回應道：“我願意。”

藤蔓攀上亭臺，落英蓋下喧嘩，新郎為新娘戴上戒指，掀起她的頭紗，在她唇上印下一個溫柔而莊重的吻。

他也在漫天的祝福聲裏輕柔地吻了他的唇。

萬物豐收的金秋，愛意像沈甸甸的果實綴滿心頭。

“我已經等不及婚禮結束了。”晏白青站在人群之外，舔了舔嘴唇，似乎有些意猶未盡，“我現在滿腦子都想著和你進洞房。”

“請你千萬要忍一下。”沈示挑了挑眉，“這裏不是你的主場。”

“感謝咱哥。”晏白青隨手從邊上的花籃裏掐了一段鈴蘭，插在他的胸花邊上，“讓我們也體驗了一把結婚的感覺。”

“別亂摘！”沈示一巴掌拍在他的摧花辣手上，“你知道這個進口切花有多貴嗎！”

“回去給你買一車。”晏白青縮回手搓了搓，“嘖，我媳婦兒下手也太狠了。”

“你才是我媳婦兒。”沈示糾正他，“這是老早就說好了的。”

“從剛才起就不是了。”晏白青一臉嚴肅地說，“剛司儀說的是我娶你，在場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證。”

“我反悔了。”沈示戳了戳他的胸口，“我現在宣布這樁親事無效。”

“晚了。”晏白青一挑嘴角，“我剛已經錄音了。”

“什麽時候錄的？”沈示沒忍住笑了，“你怎麽這樣啊？”

“我有先見之明。”晏白青抓住了他的手，“你看，這不就賴不掉了？”

沈示笑著沒說話，兩人只沈默著對視了片刻，身後忽然傳來一片喧鬧聲。

他們同時回過頭，原來是新娘正將捧花拋向空中，人群中舉起了一雙雙手，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嘈雜裏分外響亮：“我的！我的！”

“我靠……”沈示震驚了，“我航怎麽也在搶捧花的陣營裏？”

“也許是想搶救一下？”晏白青嘗試著解讀這個人類的內心世界，“畢竟靈通寺菩薩都放棄他了。”

說話間，那個在女生群中顯得尤為壯碩的身影高舉著手一躍而起，以和他體型完全不相符的驚人彈跳力向捧花撲去。

眼看著就要摸到那束小白花了，邊上冷不防地伸過來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肩往下一扽。

沈梟航“嗷”的一聲，整個人迅速消失在了攢動的人頭裏。

等沈示上前查看的時候，這場爭奪戰已經塵埃落定，勝負揭曉——沈梟航輸了，正五體投地地趴在草坪上，小白花被一個姑娘眉開眼笑地拿在了手裏。

“不好意思啊哥們，”邊上有個短發姑娘笑著朝沈梟航伸出手，想來就是把他按在地上摩擦的那位了，“這花我閨蜜預定了。”

沈梟航也不知怎麽的，竟對眼前這個伸出援手的姑娘無動於衷，依舊是一臉苦悶地皺著眉。

“你沒事吧？”短發姑娘見狀，蹲下身來在他的胳膊上摸了摸，“我傷著你了？”

“肩疼……”沈梟航氣若游絲，豆大的汗珠不斷地淌，硬是擠出了一個苦笑，“美女好身手……”

邊上的人都圍了過來，新郎和新娘也都過來查看情況。一群人討論了半天，終於從沈梟航的哼哼唧唧中得出結論——這貨的肩膀脫臼了。

在婚禮上搶捧花搶到肩膀脫臼，得是一種什麽樣的精神？

沈示簡直服了，揮揮手示意眾人散了：“我送他去醫院，你們繼續……”

話還沒說完，短發姑娘已經走到了沈梟航身後，提起他的一條胳膊，往後拽的同時一高跟鞋蹬在了他的腋窩上。

“哢嚓”一聲，沈示眉頭一跳，沈梟航的慘叫接踵而至。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下，姑娘放開沈梟航，安撫地在他背上拍了拍：“好了好了，已經覆位了，不疼了，乖，等會給你買糖吃。”

哀嚎戛然而止，沈梟航趴在地上楞了半晌，才單手撐地掙紮著坐起來，小心翼翼地擡了擡胳膊，又扭了扭肩。

“好像沒事了。”沈示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一姐最能打的閨蜜果然名不虛傳……剛聽那動靜我還以為航航的胳膊被扭斷了。”

晏白青難得感興趣地問了句：“什麽來頭？”

“警官姐姐。”沈示說，“武力值點滿，一手能掀翻三個沈梟航。”

“難怪。”晏白青若有所悟地點點頭，“看上去就長了張為民除害的臉。”

為民除害的警官姐姐姓寧，她很快用三角巾把沈梟航的一條胳膊給封印起來了，並且告誡他最近一個月要避免劇烈運動。

沈梟航有些小委屈，但很快滿血覆活，以不打不相識的名義和寧警官在婚宴上拼起了酒，一副要把對方給喝趴下的渣男嘴臉。

可惜他似乎失算了，寧警官不僅業務能力過硬，喝酒這項副業也功底紮實。一個小時後，沈梟航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對面的美女卻依舊神采奕奕地與他推杯換盞。

“我航今天算是棋逢對手了。”坐在鄰桌的沈示饒有興趣地圍觀著，“你看他已經開始暈乎了，這是拿出了陪客戶的勁頭了。”

“哦？”晏白青沒有去看沈梟航，而是抓住了重點，“你們陪客戶都這麽喝？”

“我哪有他能喝啊……”因為之前在飯局喝醉而被迫禁酒好一段時間的沈示立刻戲精上身地扶住額頭，“哎哎哎，剛和我哥去敬了一圈酒，怎麽現在覺得頭有點暈……我還兌了大半瓶藍莓汁呢！”

“你這演技比沈梟航還不如。”晏白青一臉嫌棄，“今天過後還是不準喝。”

“不喝不喝，都聽你的。”沈示表完忠心，又察覺到了他話裏的意思，“啊？我航是裝的？”

“看出來你沒他能喝了。”晏白青說。

“還真沒見過，我酒量差，每次都倒在他面前。”沈示嬉皮笑臉地說，“不過我航這演的是哪一出？打算讓警官姐姐對他負責？”

“那警官也太慘了。”晏白青終於掀起眼皮往那桌看了一眼，“還是被除掉比較符合他的人生軌跡。”

“我過去探探虛實。”沈示突然來了興致，“萬一寧警官就喜歡這類型呢？”

此時宴席已接近尾聲，賓客幾乎散盡，只剩下新人的家屬和為數不多的好友，有些在彼此寒暄，有些在和新人說話，只有沈梟航趴在桌上求饒：“喝不了了喝不了了……美女海量，鄙人甘拜下風！”

沈示走過去配合他的表演：“兄弟，適可而止啊，等會兒可沒人送你回去。”

“沒事兒，我送。”寧警官舉著酒杯笑道，“他住在哪？”

沈梟航有氣無力地擡手指指天花板，以前挨他爸打的時候都沒有如此爆棚的演技。

“噢，就住這兒啊。”寧警官一拍桌子，“那怕什麽，來來來，繼續喝！待會兒我背你上去！”

沈梟航聽了她的話，十分厚顏無恥地點起了頭：“我房間帶個小花園，咱等會可以上去喝喝茶，看看月亮……”

“小寧，你別管他。”陳一佐穿著婚紗走了過來，“這家夥可不是什麽好人。”

沈梟航正想開口辯解，寧警官便笑盈盈地說：“正好，對付壞人，我們是專業的。”

話雖如此，但作為東道主，不管沈梟航是真醉還是裝醉，沈示當然不能真讓客人背他上去——於是宴席結束後，他和小寧一起，頂著沈梟航哀怨的目光把他送到了位於頂層的總統套房門口。

眼看一場花前月下就要打水漂了，扒拉著房門不願進去的沈梟航做出了最後的掙紮：“說好的帶我感受一下你們警隊的摩托車，你可別忘了啊小寧！”

小寧嫣然一笑，沖他做了個手勢：“明天給我打電話。”

得到這句回覆，沈梟航的臉上總算是有了些悅色，和她道了晚安後才戀戀不舍地進了屋。

和小寧一起回到酒店樓下，又將她送上出租車後，沈示終於還是沒按捺住自己的八卦之心，上了車就拉著晏白青開始分析：“你說航航的春天是不是要來了？警官姐姐居然說他很有意思，還要帶他去玩！”

“那可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晏白青很是配合地露出一臉驚訝，“這肯定是菩薩顯靈才能辦到的事情。”

“你再這麽損，航航可要跟你絕交了。”沈示笑了好半天，又說，“也許很快咱們就得組織一下，找個時間去還願了。”

晏白青像是在思考什麽，不置一詞地發動了車子，然後彎起嘴角笑了笑。

“是挺靈的。”他低聲道，“那我也去感謝一下她老人家吧。”

沈示看著他，有些不解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車開出去半晌，他才像是反應過來似的瞪大了眼。

晏白青臉上笑意更甚，沈示那一臉“我為你在菩薩心目中的形象感到非常擔憂”的表情真是讓人忍俊不禁。

菩薩見多識廣，才不會在意這種小事。

而且……雖然和預期不大一樣，但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那麽下一次去見菩薩該求她點什麽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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