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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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示正在走廊裏找不著北,醉眼朦朧間見著這麽一個大活人站在自己家門前,趕緊扶著墻挺了挺背,訕笑道:“你……這麽晚啊?”

晏白青聞見他身上魚龍混雜的氣味,略一皺眉,停了伸到貓包裏去掏沈小四的手,往邊上站了站,看樣子是要他親自過去開門。

沈示白天讓他送貓回來時沒想太多,此時記起門後一片狼藉的慘狀,覺得實在丟不起這個人,便想把人給打發走。

他扭扭捏捏地磨蹭到門前,一邊去按指紋鎖一邊顧左右而言他:“今天真是太感謝你了,我都快不敢去見林醫生了,他得嘮叨死我……改天我請你吃飯啊。”

這些話說得客套而禮貌,透著一股子原地送客的氣息,奈何晏少爺絲毫不為所動。他拎著貓包杵在沈小二身後,擺出一臉“你蛾子在我手裏”的高貴冷艷,好整以暇地看沈示對著指紋鎖的感應區連換了好幾根手指,就是沒有要走的意思。

沈示拿他沒辦法,只得開了門,摁亮客廳的燈,拿出主人的待客之道:“進來坐……裏邊有點亂。”

晏少爺長腿一伸走到玄關,掀起眼皮一看,當即被震驚了——這何止是“有點亂”。

“最近太忙了,沒時間整理,都堆這兒了。”沈示扶著門框,伸腿將堆在地上的快遞盒都踢到墻邊,清出一條通往客廳的“路”來,將人往裏邊請,“客廳好一些,不用換鞋。”

晏白青默不作聲地往前走,剛邁開一步便踢到了放在鞋櫃邊的垃圾袋。

袋子應聲而倒,裏面的不明物體浩浩蕩蕩地灑了出來,空氣裏霎時彌漫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連貓包裏的沈小四都沈默了——這小區分類垃圾的投放時間比某些娛樂性營業場所還要玄幻,沈小二又太忙,一包用過的貓砂楞是一星期都沒逮著機會去扔。

某潔癖的額角跳出一小條青筋,他退後兩步,硬是憑借著一口前來興師問罪的怨氣忍住了拔腿就走的沖動,但還是沒忍住開了嘲諷:“這就是你擺家門口迎來送往的鎮宅之寶?有點費客人啊。”

沈示尷尬不已,趕緊把那個萬惡的垃圾袋立正擺好,又手忙腳亂地去拿收在門後的掃帚。

晏白青大爺似的站到邊上,目光朝屋內探去,發現這是套一眼就能收入眼底的單身公寓。規規矩矩的精裝修,房間的格局、地板的顏色、家具的款式都充滿了模板化的味道,非得沈小二風格的“亂”才能給它染上點個人特色。

沈示三下五除二把玄關掃了一遍,又蹲下身將貓包的拉鏈給拉開,被關了一天的沈小四如獲大赦,嗷嗷叫著沖向他的房間,躲進去就不肯出來了。

“不好意思,真挺亂的。”沈示將貓包放到鞋櫃上,轉頭沖他笑了一下,“我請你喝茶。”

晏白青就見他搖搖晃晃朝客廳的茶幾飄過去,隨手將脫下來的西裝往邊上一甩,擼起襯衫袖子按了自動燒水壺的開關,又動作熟練地從茶幾的抽屜裏摸出盒像是藥片一樣的東西,拆開就往嘴巴裏扔了一顆。

接著他整個人便癱進了沙發裏,眼巴巴地開始等水。

大難不死的沈小四半晌沒聽見外面的動靜,從沈示的房間裏探出腦袋,只見那個變態正站在自己親哥跟前,一臉冷峻得像是來執行任務的殺手。

沈小四瑟瑟發抖,覺得他哥命不久矣,只聽殺手冷冰冰地問:“你經常喝成這樣?”

沈示舌頭下邊壓著解酒藥,說話聲有些含糊:“也不經常……唔,差不多有半個月沒喝這麽猛了。”

殺手顯然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但為了刺探出更多軍情,只能極力忍耐著亮明身份的沖動。

沈小二不知道自己是砧板上的魚,他閉目養神片刻,覺得“藥效”到了,又從另一個抽屜裏摸出一包茶葉來。

“沈小二。”晏白青的目光一寸寸從他的手臂上重重碾過,眸色越來越沈,聲音卻很輕,“洗文身的時候疼嗎?”

這句話像是嘲諷,又像是質問,反正不像關心。沈示迷茫地擡頭看他,在大腦分析完畢後又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的胳膊,接著有些無措地扯住了袖子。

晏白青彎下腰,飛速按住他企圖將袖子拉下去的手。

沈示楞了楞,一雙眼睛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看著他。

“當初和我在一起,你是不是很後悔?”晏白青緩緩地蹲在了沙發跟前,直視著他的眼睛,終於還是將那句藏了七年的怨憤說了出來,“扔下我說走就走,一跑就是好多年,那麽怕疼都要把這痕跡洗掉……沈小二,你好狠的心,你究竟有多不想再見到我?”

那一瞬間,沈示覺得自己在他眼裏看到了以前從未見過的悲傷。

“我沒有。”沈示心說,“我想的。”

但嘴上卻只能說:“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晏白青這輩子最不想從他嘴裏聽到的就是這三個字。當初的“對不起”讓他們一拍兩散,現在的“對不起”聽上去便無比多餘。

他避開沈示的“對不起”,有些尖酸地反問道:“難道還有人逼著你去洗不成?”

沈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晏白青,像是在看著那朝思暮想的、完整而遙遠的彼岸。

在對方眼裏,他是一個單方面提了分手就落跑的混蛋,無情又殘忍,冷漠而決絕……晏白青這樣認為,沈示便情願他一輩子都這樣認為。

因為他實在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曾經有多狼狽。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對方的名字曾是他最大的痛苦與夢魘。

他的靈魂被撕成兩半,每天都在互相拉扯——被強行“矯正”的生理性厭惡是真的,漫無邊際的思念也是真的。那些打在他身上的烙印太深刻,像怎麽洗都會留下疤的文身,倔強而陰魂不散地存在著。

說到底,是他不夠勇敢,花了這麽長時間才攢夠回來的勇氣,卻還是逃不出圍城——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輕盈歡快而又古老的《泉水叮咚》打破了沈默,沈小二連同西裝外套一道被扔在邊上的手機在此時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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