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我觀察，盡管人類擅長油嘴滑舌、口是心非，但他們下意識所做出的肢體動作卻往往是內心想法的最直接反應。

晏白青本來沒註意到沈小二臉上的表情，但他收腿的動作太過倉促，一不小心就碰了課桌，撞出一聲悶響。

“你緊張什麽？”沈梟航見他眼淚都快疼出來了，開始嘲笑他，“睡了就睡了，我又沒意見！”

“……睡你大爺。”沈示擡手作勢要揍他，“滾滾滾，煩死人了！”

預備鈴聲適時響起，沈梟航撇撇嘴，踩著尾音飛快滾了。

沈示剛想揉一揉撞疼的膝蓋，晏白青的手已經伸過來握了上去，可一聲“疼嗎”還未出口，對方已經跟被火撩了似的又往回縮了一下腿。

而後，他又察覺到自己這個動作有些反應過度，馬上補了句：“哎嚇我一跳，疼！”

晏白青剛碰到他膝蓋就被掙開的手在原地僵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默默收了回去，臉色難看至極。

沈示心裏暗道不好，這估計是沈梟航剛還在就開始不爽了，可他再一又再二，現在再怎麽不動聲色地將腿放回去都是欲蓋彌彰，估計還會適得其反……這一猶豫的功夫，老師拿著課本進了教室，晏白青面無表情地擺上書，又開始目中無人地走起了神，任沈示怎麽嘗試找話題都沒有再搭理過他。

沈小二哄了半天未果，有些心累，感覺公主的溫柔就像曇花一現，好像還變本加厲地把這陣子攢下來的脾氣一股腦兒地爆發了，實在是太難伺候。

最後他幹脆扭過頭去，來一個眼不見心不煩。

可晚上回到家之後，沈小二又有些後悔了。

他心事重，總愛杞人憂天地想很多，最近更是魔怔了似的，一不留神就會想起和沈梟航出去逛街那天發生的事——他當時只顧著聽女孩子們的描述了，現在想想，那老板的無力、女人的罵聲、街坊鄰居看怪物似的眼神……站在邊上冷眼旁觀一切的晏白青，真的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毫無感覺嗎？

少年時代，就算是喜歡異性都需要鼓起勇氣才能讓對方知道，更何況是一個同性？

那麽他當時又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來告訴自己的？

沈示又一次想起那天他說的“我有病”，突然覺得有些心疼。

還是不該跟他置氣的。

沈示有些煩躁地在房間裏來回轉了兩圈，最終還是決定妥協，把今天的作業塞到書包裏，打算背過去負荊請罪。

結果剛出門就見隔壁鐵門大開，門口停了輛皮卡，從上邊兒下來兩個工人模樣的男人，正往車外邊搬著什麽工具。

上前一打聽，才知道這倆人是晏白青請來修整庭院的。

晏外婆生前喜歡擺弄花草，尤其是月季，每年春天總能開出滿庭滿院的花香來。花花草草是好看的，但打理起來費時費力，以前到了春季也總是要叫阿姨幫忙。

現在阿姨換成了兩個男人，沈示一開始還有些奇怪，但也沒多想他們說的“修整”是什麽意思，只想著快點兒上去找人。誰知剛走了幾步，就見那倆人拿出鏟子和剪刀，走到靠圍欄的月季邊，對著花藤就是趕盡殺絕的幾鏟子，綠葉與枝條一道撲簌簌地往下掉，剛長出來的花骨朵也跟著香消玉殞。

許是民族基因的種花情結作祟，沈示對各種植物向來愛惜，有時候連花盆裏長出的雜草都舍不得拔，一看這情況趕緊上前阻止：“哎哎哎！大哥，你們這是要修剪還是打算給鏟了啊？”

“鏟了啊，”男人停下手，看他一眼，“雇主就交代鏟了的。”

“什麽？”沈示有些震驚地張了張嘴，“鏟多少？”

“全部啊。”男人隨手指著園子劃了個弧，“這些還有那些，草坪也要鏟了，說打算鋪成青磚。”

“不會吧？”沈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趕緊先攔住那倆人，“這園子的綠植和花都種了十來年了，你們是不是聽錯了，麻煩稍微等等，我去確認一下。”

“我們就是專業做這個的啊，小兄弟，找我們還能是來修草坪的嗎？”另一個男人點了根煙，又略微打量了他一下，看到他身上的校服，像是了然，“是你家的花園啊？你要是舍不得，就和你爸好好商量商量，我看全部鏟了也怪可惜的，有些樹也可以留著嘛，養起來又不費勁。”

“……好的大哥。”沈示咬牙認下這個爹，又重新交代了一遍，“千萬先別動手啊，我一會就回來。”

宅子的大門沒有關，沈示穿過玄關和客廳，三兩步跑上樓，在晏白青房間門口和他撞了個正著。

“樓下那兩個人是你找來的？”沈示早忘了自己是過來哄人的，有些焦急地問，“你要把晏外婆的庭院給拆了？”

晏白青見他急吼吼地沖上樓來，一開始還有些意外，可一聽他的話，表情和眼神便又冷了下來。

“那又怎樣？”他涼涼地看了沈示一眼，“我家的事，你拿什麽立場來管？”

沈示被堵得僵在原地，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晏白青眼睛向下一瞥，看到他手裏的書包，像是笑了一下，隨即又刻薄地嘲諷道：“每次來都要帶點什麽，可真是難為死你了。不想過來就別來，總給自己找這麽多借口，不嫌累嗎？”

“我他媽閑得蛋疼行了吧？”沈示煩躁地將書包往地上一扔，“你到底想怎麽樣？”

晏白青沈著臉，陰惻惻地看他一眼，眼神鋒利得像是要從他臉上生生割下幾片肉來。

他默不作聲地往前逼近一步，在沈示肩上撞了一下。

這就有點兒要幹仗的意思了，氣氛頓時劍拔弩張起來。沈示全身的肌肉都隨著這一撞緊繃了起來，心裏飛快盤算著他要是先出手，自己該以什麽樣的方式回擊，打不過又該怎麽跑路……

直到晏白青突然擡起手——

他當即做了個防禦動作，但那只手並沒有要打他的意思，而是用掌根在他肩上用力推了一把。

沈示猝不及防，踉蹌著後退，背撞上了走廊的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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