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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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白青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沈示並沒有註意到。彼時那幢英式小樓已經恢覆了沈寂,人去樓空,只有來自西伯利亞的寒風呼嘯著卷過院子裏的桂花樹,似節奏紊亂的吐息,怨這個季節沒有花香。

冬季的天黑得早,梁媛已經喟嘆了一整天的“天有不測風雲”,此時看到隔壁連宴席都不設就這樣草草結束了葬禮,對老太太的不孝子女更感氣憤,便要沈小二過去喊晏白青來他家吃晚飯。

沈示奉命去了,晏白青卻沖他搖搖頭:“你們吃吧,不用管我,我不方便去。”

人類在生老病死這方面是有很多“規矩”的,家裏剛有人過世一般不會上別人家串門。沈示知道晏白青的意思,但看著他比平時更加蒼白的臉色,還是有些擔心:“那你晚上吃什麽?”

“等你們吃完再給我送個外賣。”晏白青回答。

“這時候還吃什麽快餐啊。”沈示嘆了口氣,“你想吃什麽,我回去拿點食材過來做飯吧。”

“簡單點吧。”晏白青想了想,“蛋炒飯怎麽樣?”

去親人過世的人家裏串門其實也“不合規矩”,但梁媛得知沈示要過去當廚師也沒有說什麽,還多給拿了好幾個蛋。

晏外婆的遺像就掛在一樓的廳裏,沈示一進大門就看見了,那暖黃燈光下的黑白畫像不知怎麽的讓他想到了自己的外婆。

在沈示有限的印象裏,外婆與晏外婆並沒有什麽相似之處,就連性格都大相徑庭——大約是因為人到了一定年紀,再好看的皮囊都會被時間強行褪了顏色,失去美醜之分,化成大同小異的“有鼻子有眼”,最後也只是一壇新鮮出爐的骨灰。

晏白青見他看著遺像,只幽幽地嘆了口氣:“她其實可以什麽都不用管,在這兒頤養天年多好。”

沈示想到今天晏白青父母在庭院裏的對話,心中疑竇叢生,好容易才忍下了問出口的沖動。

他在心裏默念“現在問太多一點兒都不合適”,對著晏外婆的遺像拜了拜,拎著食材上了樓。

蛋炒飯的確是挺簡單的,盡管晏白青現在要滿漢全席沈小二估計都會想辦法給弄出來,但他卻似乎真的只想吃一口蛋炒飯。甚至還跟著沈示進了廚房,也不幫忙,只是默默看著,安靜地充當著一個存在感極強的搗亂分子。

沈示被他盯得差點兒切了手指,這會兒記憶回籠,才想起期末考前兩人間那一言難盡的破事,刀都差點兒拿不穩了。好在晏白青只是看了一會兒便出去了,沈小二這才像是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手,動作麻利地切好配菜,點火熱鍋倒油打蛋一氣呵成。

熱油撞出來的“劈裏啪啦”聲大概是人間最有煙火氣的聲音,霎時為寂靜而空曠的房間填滿了暖意,蛋炒飯的香味兒很快飄了出來,冬季的冰涼空氣都被捂得發熱。

晏白青在廚房外對著沈小二系著圍裙的背影發了一會兒呆,自覺應該做點兒什麽,於是“叮叮咣咣”地擺好碗盤,又不知去哪兒翻出來一打易拉罐啤酒,看日期都快過期了,便尋到儲物室裏找出了前陣子晏外婆的舊識送過來的幾瓶紅酒。

等沈示盛了炒飯出來一看,晏白青已經把酒都給醒上了,邊上放著兩個精致的雕花高腳杯,就差點兩根蠟燭烘托氣氛了。

沈示看看手裏的蛋炒飯,再看看那瓶紅酒,內心很難接受這兩者的搭配:“要喝酒啊?”

“喝一杯。”晏白青說,“今天有點冷。”

元寧縣冬季平均氣溫不低於十度,壓根就沒有喝酒禦寒的傳統,沈示看他這架勢怎麽都不像是只打算喝一杯,便輕聲嘆了口氣:“先吃飯,吃完再喝。”

南方城市在吃飯方面規矩頗多,不能把筷子插在飯裏、不能用筷子指人、不能在吃飯的時候換座位、不能嘴裏有東西還去夾菜……反正聽了就叫喵憋屈。這些規矩沈小二吃了十幾年飯硬是沒記住,反正在餐廳裏大家都隨意,沈梟航更甚,吃著自己碗裏的瞄著別人盤裏的,非常熱衷於相互分享。倒是晏白青,小時候剛見面就浪費糧食,長大後卻中規中矩,吃起飯來和他平時在教室裏一樣安靜,甚至聽不見勺子與碗盤碰撞的聲音。

但這種守規矩放在當下也太壓抑了,所以沈小二搬出了餐廳吃飯的壞習慣,提議去客廳邊看電視邊吃。

晏白青沒有異議,兩人便把東西都挪了個位置。

這個時間段的電視即將進入全體覆讀新聞聯播的盛況,所有的節目和廣告都只是湊合,實在乏善可陳。

一頓飯吃完,兩人都灌了一耳朵不知所雲的臺詞,沈示端起酒杯跟晏白青碰了一下。

這紅酒還挺好喝,比他暑假賣的八塊錢一瓶的貨色至少高了好幾個檔次。但沈小二其實只“懂”酒,並沒怎麽喝過,上次在路邊攤吃燒烤喝啤酒都差點被兩瓶撂倒,今天是做好了舍命陪君子的準備,大不了回去讓梁媛揍一頓。

晏白青的酒量應該也好不到哪兒去,才喝一杯臉上就泛起了淡淡的粉,像是上了一層妝,在客廳氤氳的燈光之下格外好看。

“你可能聽了很多次節哀,我也不多說了……”沈示又喝了小半杯,這才借著微醺的酒意開口,“晏外婆也算是我半個外婆,我也很難過。”

“我其實還好。”晏白青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甚至還笑了一下,“生老病死,必經之路。”

沈示先是楞了楞,接著用自己已經快要開始混沌的大腦仔細想了想,覺得這樣的表達似乎也沒錯。

晏白青與晏外婆其實並不是那麽“親”。

晏外婆雖長得慈眉善目,性格和外貌卻不大相同,她對人對事都有自己心中的一桿標尺,在許多事情的處理上也是理性大於感性的——因此即使晏白青小學時就被她接回來了,她也一直以成年人的標準來要求他,而不像大多尋常人家的老太太那樣無底線地寵溺兒孫。

當然,這也和晏白青自身有關,他第一次被送回來的時候不情不願,第二次被送回來的時候動機不純,也沒時間去和晏外婆發展親情。

這聽起來似乎有些薄情,可又有誰規定人類一定非得深情不可呢?如今老太太沒了,這種淡薄的親情關系倒是彰顯出好處來了,逝者已逝,至少活人不會太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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