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地大物博，各地冠婚喪祭的習俗都不大一樣。但總的來說，鮮少有人願意在春節前參加葬禮——因為這被認為是不吉利的。

饒是如此，晏外婆出殯那天依舊來了很多人，浩浩蕩蕩的車隊在別墅前排了一列，一眼看不到頭。

遺像擺放在靈堂中央，被一圈白花襯著，含笑看向眾人——這張遺像是晏外婆之前找人畫的，畫紙上的人像經過畫家的藝術加工，看上去似乎比冰冷的照片多了些靈氣，卻依舊難掩落寞。

晏秋如晏白青所言，在當天上午回來了。沈示第一次看到這個傳說中的“女強人”，並且很快從她獨特的聲線裏聽出這就是當時接晏外婆電話的那個女人。她的短發修得利落，染成了時尚的亞麻色，穿著套同樣幹練的黑色西裝，踩著高跟鞋，看上去頗為年輕，不像年近五十之人。

殯葬一條龍的工作人員拿錢辦事，見過各種各樣的不孝子，並未對她的遲到行為發表意見，只是遞過準備好的孝服讓她換上。而已經穿戴好的晏白青只是看了她一眼，並沒有做過多交流，仿佛之前維系倆人關系的只是那個安靜躺在棺材裏的老人。

中式葬禮實在覆雜，流程與規矩細細寫來大概能湊出一本十萬字的《下葬指南》，越是大戶人家，儀式就越講究而隆重。不過據說晏白青在溝通殯葬公司的時候選了個最簡單的套餐，因此司儀連悼詞都念得非常隨意，三分鐘的默哀過後，他拿著話筒宣布出殯。

前來悼念的賓客拿了回禮開始散場，一輛轎車卻在此時逆著車流而來，姍姍來遲地停在了別墅門口。

走在人群裏的晏秋眸色一凜，她停下腳步，死死盯著那個從車上下來的男人。

男人看起來四十出頭，穿著與晏秋幾乎同款的正裝。他身材保持得很好，梳著用發蠟固定的背頭，額頭與鼻梁拉出一道明朗的線條，眉眼和晏白青簡直是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只不過眼尾被歲月烙上了幾道細紋，但依舊是雙相當瀲灩的桃花眼，不笑的時候也同樣給人一種淩厲的薄情感。

看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小白臉江啟光，晏白青那個與沈鑫半斤八兩的生父。

江啟光下了車，臉上粉飾出來的悲慟足以吊打十年後一切不靠演技吃飯的流量明星，和正要離開的賓客熟稔地打了招呼握了手，這才向晏秋的方向走去。

“對不起，親愛的。”他有些疲憊地一抹臉，“我來晚了，還好來得及送咱媽最後一程。”

“你還有臉來？”晏秋冷冷地看著他，顯然不打算吃他這一套，“媽就是被你給氣死的！”

“怎麽能這麽說呢？”江啟光沖看過來的人群無奈地一攤手，稍微壓低了聲音，“先讓我進去好不好？有什麽話裏面說。”

這時，出殯的隊伍準備就緒，一聲鑼響，接著嗩吶震天，掩蓋了四起的嘈雜人聲。

晏白青是抱著遺像走在隊伍最前頭的，一出門就和江啟光打了個照面。他瞥了那個男人一眼，眼神裏沒有嫌惡，沒有憎恨，只是那麽雲淡風輕的一眼，甚至有些空洞，和看庭院裏郁郁蔥蔥的綠植並無區別。隨後便與他擦身而過，再沒有任何交流。

晏秋連出殯隊伍都不跟了，攔在別墅門口不讓江啟光進去。對方卻也不跟她吵，朝周圍即將散盡的賓客歉意地一笑，在人群散盡後才收起臉上虛偽的笑容，連拖帶拽地將人給弄進了庭院裏，往靈堂邊的小角落帶去。

倆人好巧不巧地站在了晏白青房間的窗戶底下，嗩吶聲漸行漸遠後，在沈小二的房間裏能聽到他們重新清晰起來的對話。

“媽變成這樣你也有責任。”江啟光一字一頓，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麽沈，“她來找我還不是為了你？別以為你能脫得了關系。”

“我最大的責任就是沒有提前回國處理你。”晏秋憤怒地甩開他的手，“這兩年你處心積慮給我下絆子，是不是當我一直沒發現？”

“你管這叫下絆子？”江啟光有些刻薄地揚了揚嘴角，“我只不過讓朋友多‘關照’一下我夫人的事業而已，比起你讓你兒子做的事要光明正大得多。”

晏秋像是怔楞了一下，對話有幾秒的沈默。接著她挑起一邊的眉，把江啟光說的話重覆了一遍：“我，讓我兒子做的事？”

“不是嗎？”江啟光提起這事，眼神裏翻湧著圖窮匕見的陰沈，“讓我斷子絕孫不正是你一直以來所期待的嗎？”

晏秋慢悠悠地將“斷子絕孫”四個字重覆了一遍，突然笑了，臉上初現端倪的皺紋都變得尖銳起來：“不知道的人聽了還得以為剛你那麽大一個兒子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呢。江啟光，我當初讓你在姓氏和金錢當中選一個，是你自己選了後者，你懂什麽叫等價交換嗎？”

“等價交換？”江啟光咬牙切齒地瞪著她，“當初你可沒說只要一個孩子。”

“當初你也沒說你演的是後宮劇。”晏秋雙臂環胸，憐憫而尖酸地看著他，“覺得自己虧大了？可惜呀江啟光，你堂堂一個大男人，不缺錢，長得也還湊合，這麽多年居然硬是找不到人為你生出個能隨你姓的正常後代，唯一一個順順當當懷了大半年的還被弄沒了——你覺得是我想讓你斷子絕孫？這分明是你的報應。”

江啟光仿佛被戳中痛處，那精心偽裝的面皮都變得猙獰起來，眼底已然帶上了一層殺意，看著隨時能撲上去將眼前的人生吞活剝。

殯葬一條龍的幾名工作人員恰好在此時去而覆返，他們將晏外婆送上開往火葬場的車，又回來撤靈堂，見到站在靈堂邊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一時不知該進還是退。

江啟光見到外人，臉上的表情像是全自動的，立時切換成另一個頻道。晏秋也噤了聲，用眼神在對方臉上剜了一刀，然後兩人非常心有靈犀地齊齊往外走，丟下空蕩蕩的靈堂，各自揚長而去。

沈示無意間聽了一耳朵不得了的恩怨情仇，他默默關上窗，按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突然間有些明白晏白青那破性格是怎麽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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