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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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第二日葉修又來聽戲了,聽完照例送我回去。我本想和他道謝,可錯過了時機,便說不大出口了。葉修本人業完全沒有提起的意思。

第三天他來了,第四天也來了。可第五天卻沒來。我不得不一個人在寒風裏孤零零等了半天的黃包車。第六天我打定主意叫文三來接我,可葉修卻又來了,解釋說昨天有緊急任務。我不再理他,堅持坐黃包車回去。

他卻不惱,還亦步亦趨的跟了我一路。到了家門口,我才知道他為何有這麽好的耐性——原來喻文州那棟房子和戲園子的必經之路被封鎖了一大片,警察署正忙的昏天黑地。我無語,葉修搖下車窗說,可要到我那住一晚?

“你昨天的緊急任務……莫非就是這個?”我老大不樂意,他要是早跟我知會一聲,我便能早作準備了。葉修應了聲,說,“我可是費了老大工夫才脫身的,這人勢力不小,保鏢可難纏了。”

“那你怎不跟我說一聲,藏來我這兒?”我道,他笑笑,“我這不是看你不樂意讓我進門嗎。”

我的臉騰的紅了。想歸想,我卻沒想到他能這般直截了當的點穿。不過他渾不在意,我也沒甚麽好尷尬的,道,“也不是,只是那是文州的房子,我怕他回來聞到你的味兒,一怒之下把房子給燒了。”

“喲,那要你身上也有我的味兒,他能把你也燒了不?”葉修樂了,我唾他一臉,“別油腔滑調!”

閑話間我們已到了他府上。葉修住的地方不大,估計是戴笠分配的特工單人公寓,他一人住綽綽有餘。

葉修的房間比文州要雜亂許多。我心裏得到了些許安慰,這才是正常單身青年男性的房間應有的樣貌。就喻文州那潔癖的屋子,小姑娘家都不能比他更整齊。

“你今晚便睡床吧!我打地鋪。”葉修抱了一床褥子過來。我自是不依,“這怎麽成,要睡一塊睡地鋪。”占他便宜便要欠他人情,這是我萬萬不能忍的。他卻無所謂,把褥子往地上一扔,“隨你。”

我拿枕頭的時候,忽的註意到床頭擱著一個相框。裏面的照片是三人的合照。裏面的葉修看上去很年輕,約莫是他剛到上海時候的年紀。他勾著一個青年——我認出是蘇沐秋,兩人前面扒著一個可愛的小女孩,眉目和蘇沐秋□□分相似,大抵是他的妹妹了罷。三人都笑的歡暢。背景我認出是中山公園,那時候日本人還沒打過來,蘇沐秋還未死。園裏花繁似錦,游人如織,好一派繁華景象。

我正在發楞,葉修冷不丁的問,“好看嗎?”“好看。”我沒多想便道,反應過來後不禁羞惱,“說說說說說說甚麽呢?!”

葉修大大方方一攤手,“好看就看唄,又沒不讓你看。”說罷扔過來一本相冊,“這裏還有一堆,來,看個夠。”

我接過那本相冊,翻開第一頁便楞住了。

那是我與葉修的合照。我大約九歲,葉修十二歲。那年中秋節,娘親特地請了拍照師來給我們拍照。我和葉修一人叼著一個月餅,襯著圓圓的滿月。雖然是黑白照片,卻能想象出我們紅撲撲的臉蛋。

簡直宛如昨昔,我想的出神,然後說,“你那月餅後來被我吃了。”葉修挑眉,“虧你還記得。”我又往後翻一頁。我與葉修的照片並不多,他卻仔仔細細的收藏著,連邊角都沒破。有些我能道出當時的情形,有些卻記不得。但葉修記得很清楚,一件件為我說來。

再後面,卻是我未能參與的那段時光了。第一張便是葉修和他父母、弟弟的合照。成年後的兩兄弟站在一起,便能發現變化頗大。葉修較他弟弟顯得略黑,又瘦,背有點駝,顯得略矮;他弟弟卻擡頭挺胸,顯得精氣神十足。

再然後是他在軍校特訓班的照片。忽然我在他的同學中看到一人,不禁皺眉,“他怎麽會……”“誰?”葉修看似無意的湊過來。我趕緊道,“沒甚麽。”“噢。”他不以為意,我卻默默在心裏驚訝了一下。

——周澤楷,想不到他曾是葉修在軍統特訓班的同學。竟是正規科班出身的,和我這樣的野路子不同,也難怪他這般厲害。

接著往後翻,便是葉修十年來在上海的生活。他生命中沒有我的日子,卻教他飛快的成長起來,成為更成熟、強大的人。

我一張張翻下去,一邊聽他講這些照片的來歷。雖然都是些瑣事,我卻感到他在我生命中空白的十年仿佛一點點被填補起來,糅進葉修其人的骨血裏,變的更加豐滿完整。

“你過的真辛苦阿。”我終於合上相冊,揉了揉眼睛,發現已是淩晨。我二人竟這般閑聊聊了兩個小時。

“辛苦是辛苦。”葉修說,“但也有趣。”

我忍不住大笑,伸手押他的肩膀,他反應可快,也不躲,便順勢捏我的手腕。我倆竟和少時那樣,順勢過起招來。

我最後卻還是輸了,被他反扣著臂膀壓在桌子邊沿。

他的手臂還是細瘦的,傷疤和薄薄的肌肉卻訴說著這些年他吃過的苦頭。然而這些都無所謂。他還是當初的葉修,陪我掏鳥窩、逮螞蚱、捉弄阿遠的葉修。似乎是變了,卻又似乎沒變。

那層阻隔著我們的時間構築的膜,終是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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