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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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第二天喻文州便回來了。他一身幹凈的青衫,看來是洗滌過了,氣色也不錯,就是下巴尖了些許。日本人還是沒能拿他怎麽樣。

我看著他足足瘦了一圈卻也心疼,“你看你,何苦為難自己呢!”

他不答,一把摟住我,霸道的在我唇上啃了起來。這個吻急切而毫無章法,我卻激烈的回應,一邊伸手抓弄他的下身。

一個多禮拜沒有解決,我倆是幹柴烈火,一觸即發。

白日宣淫,銷魂蝕骨。我慵懶的歪在他懷裏,任由他摸貓般一遍遍撫摩我的身體,從頸椎一直到尾骨,從大腿根一直到趾尖。他的懷抱和觸摸我亦甚是想念,倒是真真切切使得我領教了甚麽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喻文州聽得我胡說八道,卻也不禁失笑,“照這麽說,我們已經十載未行房事了。可得把這十年份的都給討回來才是。”

我見勢不妙,趕緊討饒,“喻大爺,您行行好放過小的吧,要是老胡找我不得,少不得摸來我家裏。他見我死在床上,第二天的頭條就是‘喻家公子如狼似虎,一夜八次搞死情郎’,……”我一邊說一邊比劃,“伯父還不得弄死你!‘喻家的臉都被你這孽障丟盡了!’”他和伯父已經和好,所以我便放心的開他玩笑。

喻文州懶得再理我,拍了下我光裸的屁股,引來我的抗議,便下床去倒水喝。我看著他的背影,削瘦挺拔,翩若驚鴻。我發自內心的感謝上蒼,未將他從我的身邊奪走。

“看你這眼神,似是恨不能將我生吃了。”喻文州笑著拍我的臉,在我身邊坐下。

“是恨不能吃了你,這樣你就永遠走不掉了。”我說,“你怎的去這麽久?周澤楷跟我說,最多只能羈押一禮拜的。”

“他們裏邊,有人跟我有仇罷。”喻文州沈思著說,再問他,也不肯多言。

喻文州此番進了次局子,卻是被日本人盯上了,不太方便做些拋頭露面的工作。這倒正中我倆下懷,他不出任務,自然也沒我什麽事兒。最近上海灘的漢奸死了大批,日本人正焦頭爛額,倒是頗叫人揚眉吐氣。

全國各地日漸激烈的反抗,卻也招來了更為殘酷的報覆。日本人無力維持過長的戰線,一邊對GuoMin黨勸降,一邊用兇惡的三光政策對付GongChan黨。此舉不能說是無效的,可效用卻有限。直到年底珍珠港事件爆發、美國對日本宣戰,中國人才真正從37年便打響的緊鑼密鼓的戰爭節奏中稍微緩了口氣。

喻文州倒也是繁忙,他這麽多年功課也沒荒廢,在國際雜志上發表了幾篇論文後,“大牛之子”也是聲名鵲起,學術的交流講座跑個不停。但若要他出上海,他便是一口回絕,絲毫不留轉寰餘地。

這日他接到了市三女中的邀請,到她們學校去做演講。那日我難得起了個大早,出門買好了早點。待到喻文州睡眼惺忪走出臥房時卻是嚇了一跳,驚道,“少天,你轉性了?”

我笑罵他,“你說甚麽鬼話!小爺我今天心情特別好,特來伺候你用餐,還不快跪謝隆恩!……”喻文州老早習慣了我的胡言亂語,一邊拆著豆漿一邊說,“我一會兒出門,去做個演說。你再睡會兒回籠覺吧!”

我啃著粢飯糕含糊不清道,“吃了睡睡了吃,我又不是豬玀!”

喻文州取了個油墩子吃起來,那優雅咀嚼的派頭仿佛是什麽山珍海味,“或者你去藍雨幫忙也行,我一會兒結束了直接過來就是。”

“阿?可我想和你同去。”我故意說。喻文州瞥我一眼,沒說話。我卻受不住,沒出息的自己招了。

“好嘛好嘛。是葉修的妹妹,在市三女中讀書,所以……”

“他居然有妹妹?”

還未講完,喻文州驚悚的表情便讓我捧腹大笑,我一邊笑一邊解釋,“不是,是幹妹妹,他以前那朋友過世以後,他倆就相依為命了。所以……”

“哦,是這樣。”喻文州道,“……卻不知可是個好苗子?”

我語塞,“算了吧文州,人家還是個孩子。可不是人人都象瀚文這般精明膽大的。”盧瀚文已被喻文州拉進了八路軍,年紀小小便擔任起了情報員,深受上頭賞識。對於蘇沐橙——蘇沐秋的妹妹,我卻不敢動太多心思,畢竟是個姑娘,還是好好過尋常日子的好,這也是她哥哥臨終的遺願。

跟著喻文州來到市三女中。紅墻綠瓦,曲徑通幽,這錯落有致的校園,卻是在這喧囂凡塵中隔出一塊寧靜洞天。然我們剛踏進去,卻見一群姑娘聚在校門口的聖母瑪利亞雕像下,齊刷刷大喊,“喻先生好——”

喻文州微笑著摘下厚呢禮帽,說,“同學們好。”然後小聲對我說,“我先去了,你在學校裏隨便轉轉罷。”

我自是不去聽他什麽學術講座,應了聲便跑開了。

我只念過私塾,還從來沒有進過中學。頭次見著校園。自然是新奇不已。空課的小姑娘們一邊竊竊私語朝我指指點點,我笑著跟她們揮手,叫住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說,“你好,你可知這裏有個叫蘇沐橙的嗎?”

小姑娘見到陌生男人嚇了一跳,見我沒有惡意,便也思考起來,“好象聽過,但又想不起來。”她好奇的打量我,“這位哥哥,你是哪來的?”

“噢,我是裏面那位喻先生的朋友。”

“你是喻先生的朋友嗎!那你是不是知道許多關於他的事!”小姑娘的眼睛頓時發光了,我不禁楞了下,她方覺失態,小聲掩飾道,“我給你去問問,你在這裏等等可好?”說罷便跑了。

她回來的時候卻是帶了一群人。她害羞的支吾說,她朋友想來問問喻先生的事。我說,“他不是就在裏面嗎?何不自己去問他?”“這,人太多了,擠不進去呀……”她們對視一眼無奈的說。

我不禁為喻文州招小丫頭喜歡的特質感到無語。

不過蘇沐橙的消息我也探出來了。她讀的高三,現在正在上課,須得候上一會兒方能得見。我也不急,便在校園裏閑逛起來。

乍暖還寒之際,正是萬木爭春之時。我逡巡在那綻紅洩綠的校園裏,看那藍衣黑裙白襪的女孩子們歡聲笑語,卻被那快樂感染了,一時百感交集。縱使這幾年日日刀頭舔血、睡不得安穩,但一想到我們的努力換來的是孩子們的安寧和快樂,再辛苦卻也甘之如飴。

“想甚麽呢?”忽然有人問我。我沒多想,脫口而出,“瀚文以後若也這般快活便好了。”

“……”

我一回頭,卻見是喻文州。他正用見鬼的眼神猛瞧我,表情微妙,“瀚文是男孩,要進這裏可不容易。”

我又好氣又好笑,強忍著不去打他那張端正耐看的臉,道,“我自然曉得!”卻見他身後站著個姑娘,約莫十七八歲的模樣,柳眉杏眼煞是好看。

我想起葉修那張照片,上頭的姑娘雖只有十四五歲,卻也和眼前這妙人兒逐漸重合起來。

“你便是沐橙吧?”我笑嘻嘻的湊過去,那姑娘也不怕生,大大方方的說,“是呀。你是黃少天罷?喻先生方才與我提到你了。”

“哦?他說我甚麽?”

“他說,一會兒有只麻雀要介紹與我認識,我還在奇怪,這麻雀怎的變成人了。”她巧笑焉兮,卻堵得我說不出話,喻文州也跟著促狹的笑。我想著回去再收拾他,道,“哎呀蘇小姐你這便說錯了。我只道梁祝能化蝶,卻不知我黃少天也是麻雀變來的?這可是我麻雀一場化人的幻夢嗎?做一只麻雀倒也好,天天混吃等死,沒事便唱點歌兒,啊,那南風吹來清涼……”

“吵死了!”蘇沐橙涵養到底沒那麽好,被我不斷逗弄終是翻了臉。她氣鼓鼓的道,“喻先生這般的翩翩君子,怎的偏有你這麽個胡言亂語還廢話連篇的朋友!真真氣人。”

“可有你哥哥氣人?”我笑道。蘇沐橙楞了一下,意識到我指是的葉修,不禁失笑,“嗯,他對我還是不錯的。但……”

她的笑不見了,忽的帶了些許哀愁,“他近來鮮少回家,便是回來也愁容滿面。我雖不知他在忙活甚麽,可那定是極危險的。是嗎?”她擡頭,執拗的看我,看喻文州,又問了一遍,“是嗎?”

我和喻文州也楞了,彼此對視一眼,都說不出話。她便輕嘆一聲,道,“你們做些甚麽,我心裏也是有幾分數的……倒不是我不支持,只是——”

“他還有弟弟,還有父母,可我卻只剩他一個人了。”

小姑娘眉宇間帶出幾分郁結的愁緒,看上去便是叫人心疼極了。

我俯下身,輕輕擁她入懷,道,“你放心罷,葉修那家夥不敢丟下你獨自走掉的。他若是敢這麽幹,待我也去了,在下面定然替你好好教訓他。”

喻文州也輕摸她的頭,溫聲道,“你還有小楚,還有琦兒,你還有一班關心你的老師。還有我。天地浩瀚,你怎會是一個人呢?”

蘇沐橙倒也懂事,見我們認真,噗嗤一聲破涕為笑,“我只是說說而已。我不是小孩子了,大局為重還是懂得的。”她又說,“喻先生,黃少,你們也好好保重自己。等到日本人被趕出去的那天,務必來我們家,我們仨,帶上哥哥和葉秋哥哥一起,我給你們包餃子吃。”

我笑,喻文州也笑,“那便叨擾了。”

“一言為定!”

浮花浪蕊,草長鶯飛,卻也掩不住乍暖還寒的融融春意。

那時辛巳四月,天下盡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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