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回到百變廚房 (42)
關燈
小
中
大
新聞。棲霞山莊的宋管家，也將參與對抗這種小食的研究。我當然也想找到對付這種小食的辦法，只是，我還沒有接觸過那種東西，暫時沒有任何的思路。”
李千山睜圓眼睛。
“五兒，難道你想親自試一試那東西的滋味？”
五兒說：“我也不清楚，至少要讓我看一看，見識見識那令人欲罷不能的東西是什麽樣子吧？”
李千山說：“據說，那些小販是擇人下手的，一盯一個準兒。對這些冰冷的小食具有強烈欲望的人，才會成為他們的目標。陶五兒，你是嗎？”
五兒搖搖頭。
“照李公子的說法，我就算想買來看一看，也是不能了？”
“正是，我曾與你有相似的想法，四處尋覓那些小販的身影，卻沒有見到一個。”
陶五兒說：“那就另想辦法，比如，我們可以找那些已經買到這種東西的人購買此物。”
洪念真說：“沒錯！只要價錢出得高，不愁沒人賣。”
李千山說：“這點我倒是沒有想到。要找到那些已購過此物的人，就得去找鄭孝仁。他幾乎認識城中每個人，對所有人的情況都有所了解。”
五兒問：“對了，鄭大人和櫻姑，最近到過陸家莊酒樓嗎？他們怎樣了？”
洪念真說：“鄭孝仁倒還來過幾次。大青山溫泉酒店的事情正在進行中，他總有事情要向我匯報。櫻姑一回也沒來過。不過，昨天一早我在窗前，看到他倆匆匆打我門前經過，邊上還有一個男青年，似乎是錢四爺那邊的人。鄭捕快恐怕是公務繁忙，櫻姑大概是陪著他一塊到處轉轉。”
李千山提議道：“五兒剛剛從京城回來，我們要為她接風洗塵。那百變廚房的掌櫃孟曉秋，是陶五兒的好朋友，好姐妹，理應將她請來聚聚。鄭孝仁和櫻姑當然也應該出席。念真，你意下如何？”
“很好，我這就命人去請他們！”
陶五兒卻說：“曉秋姐晚上要開門營業，恐怕不大方便到酒樓來赴宴。洗塵接風就算了，晚點時候，我去百變廚房看看他們。另外，棲霞山莊的宋管家明天中午會來找我，他也有意會一會曉秋姐。曉秋姐中午比較空，不如明天中午請她一起過來聚聚？”
洪念真點頭嘆道：“還是你想得周到！就照你的意思去安排吧。其實，這件事，五兒你不用征求我的意見。我對孟曉秋並無成見，只是彼此廚學上的路子不同，無緣在一起共事罷了。”
李千山走過去摟過她的肩。
“念真，你說出這樣的話，就很不容易啦！要知道你是一個多麽固執的人啊！從前連我去三碗飯街吃一份小吃你都不高興，現在你主動邀請開排檔的人前來相聚，這份轉變，殊為不易！”
洪念真說：“小吃比正統食品更受歡迎。這一點，我早就明白，只是一直看不上那些藏在窮街陋巷的小攤檔，只當那些操作小吃的廚師既不入流，食材也很粗陋，上不得臺面。如今我看到暮雲城中的百姓竟被莫名其妙的冰冷小食迷得神魂顛倒，這才覺得，從前三碗飯街也好，現在的百變廚房也罷，這些能做出可口小食的廚師是多麽難能可貴。所謂黑暗料理，黑暗二字，不過是調侃之意罷了。那些做出對人體有害的食物的人，才是真正的黑暗邪惡。”
三人正聊得暢快，忽聽到門外有嘈雜吵鬧聲。
此刻並非營業時間，酒樓裏的人要麽在休息，要麽知道陶五兒剛剛回來，正和洪念真在辦公間傾談，不可能貿然打擾。如此吵嚷，不知何人在外面？
477阿水來訪
眾人停止談話，洪念真高聲問道：“何人在外喧嘩？”
只聽姚管家說：“洪掌櫃，阿水師傅非要見你。”
屋內三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洪念真說：“你讓他到樓下等一會兒。我這就下去見他。”
門外的聲音漸漸輕了，隨即傳來一陣下樓的腳步聲，聲音越來越遠，漸漸消失。
李千山這才開口說：“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個阿水，還真是一個刺頭呀。”
洪念真說：“千山，你不要說風涼話！阿水從前並非壞人，如今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走火入魔了，才變了副樣子！我跟他認識多年，想想也很痛心。再說了，他很久沒來陸家莊酒樓，說不準他找我會有什麽事情。沒準改頭換面，重新做人了呢？”
李千山呵呵笑道：“你呀，就是嘴硬，護短！這個阿水，開了一個水雲間，進出的客人人都跟沼澤地有關，把那一帶鬧得烏煙瘴氣的，已成為暮雲城老百姓提起來就搖頭的一個所在。他能改頭換面，重新做人？不如你殺了我吧！”
陶五兒說：“洪掌櫃，我跟你一起下去吧!看看這個阿水又要玩什麽花招。”
李千山說:“我也要一起去！免得念真耳根子軟，被這個阿水給糊弄。”
他不說這話還好，話音剛落地，洪念真就瞪了他一眼。
“被你說的！好像我是白癡一樣，分不清好壞！李千山，你不許跟我一起下去！我倒要看看，你不在我身邊，我能出什麽事兒！”
李千山見洪念真動了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連忙說：“我跟你開玩笑呢！江湖有名的紅酥手，哪裏需要我來提醒和保護呀！”
“什麽？”
洪念真越發氣了，杏眼圓睜。
“你竟然騙我，糊弄我，並沒有真心保護我的意思！那你說那些話幹嘛？只是為了圖嘴巴快活嗎？沒想到啊沒想到，李千山，你是這麽一個人！真是氣死我了！”
李千山急得滿頭大汗，不斷拿眼神示意陶五兒替他講話。
“念真，念真，你不要發火呀！你看在五兒剛剛回來的份上，也不應該發脾氣啊！”
洪念真說：“大好的日子，我高興都來不及呢，偏偏有人使勁兒惹我生氣！我能怎麽辦？我也很無奈！”
陶五兒噗嗤笑出聲來，走上前拉著洪念真的手說：“念真姐，別氣了！李公子待你怎樣，你還不清楚嗎？要怪，也應該怪那個阿水！此人實在是有點問題，才讓李公子如此擔心，話趕話，說急了，害得你們倆吵一架、慪一場氣。念真姐，我們三個人一塊兒下去吧！看看那個阿水葫蘆裏賣什麽藥。等他走了，咱們也好討論討論。要是李公子不下去，回頭你還得跟他講述一番，豈不是勞神費力？”
洪念真想想也是，瞪了一眼李千山。
“走吧！一塊兒去會會那個阿水。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到時候你可不許亂說話，收起你那條舉世無雙的舌頭，裝啞巴就好！”
她扭頭先出了門，這邊李千山沖著陶五兒吐了吐舌頭，扮個鬼臉。
五兒拍拍胸口，也瞪了李千山一眼。
她已好幾次看到李千山做出吐舌頭的怪象，雖然不像第一次那樣嚇得魂飛魄散，還是有些吃驚，不禁想：李千山果然是玩心不改，估計等他白發蒼蒼的時候，也是這般頑皮吧？
想到李千山跟洪念真鬥嘴、吵鬧，又很快和好，陶五兒不禁嘆了口氣，思緒一轉，想到白若蘭說陸思齊即將到暮雲城的消息，心內又甜蜜又不安。
三個人到了樓下大堂，只見阿水坐在大堂正中央的那張餐桌旁，見到他們，連忙站了起來。
“洪掌櫃，多日不見，阿水特地來給您請安了！李公子一向可好？陶姑娘別來無恙？”
洪念真說：“我這裏一切照舊，這是生意清淡了許多。不過，這也是正常的。夏天嘛，天氣熱。不過阿水，我倒聽說，你的水雲間生意興隆，賓客絡繹不絕。今天你拋下酒樓的事情，特意來看我，我很感動呀。”
阿水說：“多日沒來看望洪掌櫃，是我的不對。方才我要上去找您，被姚管家給攔住了，我還挺惱火，這會兒被您這麽一說，我才恍然大悟。的的確確，都怪我不好，這些天光顧著做生意，忘了來給您請安。知道的，比如您，倒還體諒我生意太忙，抽不出身來。不知道的，恐怕會說我阿水現在生意做得大，翅膀硬了，不把您放在眼裏呢！”
陶五兒和李千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阿水以為洪念真在諷刺他，又因他欲闖洪念真的辦公間時，被姚管家給攔住了，便扯出這麽一段閑話。事實上，誰也沒有這般想過，阿水如此解釋，實在讓人哭笑不得。當他是開玩笑吧，可他一臉得色，囂張輕狂的心思溢於言表，又絕非玩笑話。
洪念真微笑著說：“不會有人這般想的。姚管家也是按我的吩咐行事，你就不要胡亂猜疑了。”
阿水說：“實不相瞞，我的水雲間，生意確實不錯。也是托老天爺的福吧，天氣熱，我那兒做的食物都有降溫解暑之效，所以很吸引人。不過說實話，我雖然聽說陸家莊酒樓近來生意不靈，卻總想著，多少總有個六七成的上座率吧！仔細一打聽，我才知道陸家莊酒樓已經淪落到只有五成上座率的境地。真是可憐、可嘆啊！”
洪念真收起笑容，面若寒霜。
“阿水，你倒是挺關心陸家莊酒樓的。不過，何以會令你可憐、可嘆呢？太誇張了些吧！”
阿水連忙賠笑道：“我是一個粗人，不會咬文嚼字。我的意思就是，身為從陸家莊酒樓出去的廚師，自立門戶，生意做得好，老東家的生意卻被我們打壓住了，其實我心裏是又高興又難過！大家都差不多，生意都還不錯，這樣的局面，才更合我心意。”
“哈哈哈！”
洪念真冷笑幾聲。
“阿水，你是來還我錢的嗎？”
阿水楞了一下。
他這才想起來，當初水雲間生意蕭條，無法維持下去時，他曾到陸家莊酒樓找洪念真借過一筆巨款。
在他看來，洪念真這筆錢是送給他的，所以他從未想過歸還之事。
此刻，洪念真冷不丁提起此事，阿水先是一楞，隨即惱羞成怒。
“洪掌櫃，我阿水確實向您借過錢，可是，您並沒有跟我約定歸還的時間，不是嗎？酒樓的生意從來都是這樣的，看起來熱鬧，可是每日都需要大量現錢周轉，遇到一些要賒賬的客人，或者按照月份結算的一些機構，更是要墊付許多銀兩，才能夠勉力維持酒店的正常運轉。難道，洪掌櫃以為我阿水是那種借錢不還的無賴嗎？”
李千山在洪念真身後氣得直咬牙，若非洪念真警告他不許胡亂發聲，此刻他早就懟過去了。
洪念真說：“沒事兒，我只是問問。阿水掌櫃生意做得那麽好，還來看我。無事不登三寶殿，有話你還是直說為好。”
阿水這才意識到，眼前的洪念真是江湖聞名的紅酥手，也是他跟過多年的老東家。自己有幾斤幾兩，洪念真清楚得很，在她面前吹噓，一定要適可而止。
於是他賠笑道：“洪掌櫃真是快人快語，一如既往。那我就直說了？”
“嗯，你說吧。”
洪念真坐了下來。李千山和陶五兒立在他身後，猶如左丞右相。
阿水看也懶得看他兩人一眼，嘿嘿一笑，說：“洪掌櫃，說實話，陸家莊酒樓的生意太清淡了，阿水我實在看不下去，特意來給您獻計獻策的。”
478阿水要在陸家莊賣他的香醬鴨
阿水的話，戳中了洪念真的心病。
接手陸家莊以來，這還是她頭一回遇到經營上的困境。從前，哪怕生意最清淡的時候，也跟今年完全不同。從前她總能從做的菜肴質量上、口味上，從侍者的服務態度上，找到很多有待改進的地方，對癥下藥，很快就能夠扭轉局面。而這一回，酒樓的一切，幾乎任何地方都挑不出毛病來，就是沒有客人登門！這讓洪念真既感到憤悶，又感到無奈。今天陶五兒回來，她心情為之一振，尚未來得及同五兒商量如何解決酒樓生意清淡的問題，這倒好，竟有一個阿水登門獻計。
洪念真註視著阿水，微笑道：“是嗎？你有什麽好主意？”
阿水道：“洪掌櫃，水雲間如今的主打菜系，還是鴨肉菜。我阿水做的鴨肉菜，洪掌櫃您實話實說，算不算得上一流？”
洪念真點頭道：“你在水雲間做的鴨肉菜如何，我不清楚，但你從前在我這兒做的鴨肉菜，確實很受歡迎。這一點，無可非議。”
阿水拍掌道：“您承認就好！我現在有個想法。我們合作一把怎麽樣？”
“怎麽合作？”
阿水說：“我負責做鴨肉菜，每天送到陸家莊酒樓，以此招徠客戶。至於鴨肉賣出的收益，我們可以對半平分。”
站在洪念真身後的陶五兒，第一反應是：此事絕不可為。那水雲間的鴨肉，絕對算得上黑暗料理。上一次，櫻姑和鄭捕快去水雲間帶回的鴨肉，就是實證。
李千山想的則是：好啊！我倒要看看，你這鴨肉裏面是有金子呢，還是有寶石？能夠輕易地招徠顧客！
洪念真說：“你能保證，你做的鴨肉菜就比我陸家莊酒樓做的更能招徠顧客？”
阿水得意地笑笑。
“這一點，我阿水倒是真的能夠保證。問遍天下，何人做的鴨肉菜最佳？非我阿水莫屬。這句話雖然聽上去有些狂妄，可我阿水真的有這個信心。洪掌櫃，不瞞你說，如今想讓我將鴨肉菜送到他們酒樓，以此招徠顧客的，可不止一家兩家呀！可我總想著，我是從陸家莊出來的，在洪掌櫃手下做了這麽多年，總不至於看到洪掌櫃的生意那麽冷清，我不僅不出手相助，反而去幫別人。那我還算是個人嗎？豈不是跟畜生無異？”
洪念真上下打量著阿水，這個跟了她十多年的老夥計，如今只除了外貌沒變，其他地方都讓她感到非常陌生。
從前的阿水,只是狂妄自負了些，卻還懂得基本的禮儀和廉恥。如今的阿水，則是一名讓她唾棄、不齒的小人。
對待小人,只能用小人的辦法。
洪念真便堆起笑容，點頭讚道：“阿水果然是有情有義之人啊！那就這麽定了吧。你給我一個價格，我在上面加些錢賣出去，賺的錢，咱們對半平分好了。”
阿水很高興。
“我就知道,洪掌櫃是天下第一聰明人，一定會歡迎我的這一提議的。”
洪念真問：“你的鴨肉每天何時送到？都有什麽特別之處呀？”
阿水笑道：“我的鴨肉，每天申時之前送到，這樣的話，可以確保洪掌櫃的晚市生意。”
“申時之前可是熱得很啊！雖然咱們貨運菜肴也會加冰塊保鮮，可是，你我兩地相隔不算太近，一路顛波，外面太陽正毒，對食物的新鮮程度還是有點影響的，何不趁夜或在清晨送貨？”
阿水說：“洪掌櫃不必擔心！我的鴨肉保證不會腐爛變質，我有秘方，所做鴨肉不僅開胃誘人，吸引人們買來吃，還能保證它的新鮮度，絕不會輕易變壞。”
洪念真笑道：“哎喲！阿水，你的技藝越發長進了！被你說的，我恨不得這會兒就吃上你做的絕品鴨肉呢！”
阿水被洪念真誇得樂不可支。
“今日來不及了。明天此時，我一定送上一百斤香醬鴨。我保證，從明晚開始，陸家莊酒樓就會恢覆昔日賓客盈門、生意爆棚的盛況。”
阿水臨走的時候，只跟李千山打了一個招呼，對身邊的陶五兒視若空氣，非常囂張。
趙魚兒帶著女侍們布置餐臺，廚工們進進出出，酒樓上下已開始為晚市進行準備。
陶五兒、李千山與洪念真再次回到工作間，討論阿水來訪之事。
李千山笑道：“念真，你果然說的對。這個阿水，現在長進了，不僅廚藝高超，還懂得回報。哈哈哈哈！”
洪念真說：“他既然一心要這樣，我就坦然受之，看看他要玩什麽花招吧。”
陶五兒擔心地問：“洪掌櫃，你果真要將阿水做的香醬鴨拿出來售賣嗎？你可記得，鄭捕快和櫻姑曾在水雲間裏點過一道香辣鴨，那鴨肉，真比垃圾還不如！”
洪念真道：“當然不會！我只是想看看，阿水的香醬鴨，到底是什麽東西？是否真如他所言，會招來顧客？”
李千山點頭道：“我明白念真的意思，一來看看阿水做的是什麽貨色，二來也要驗證意下，阿水做的香醬鴨，是不是真的能招來顧客。”
洪念真說：“真的招來了客人，只要進了我陸家莊酒樓，我就有辦法將他們留下來。阿水送來的香醬鴨，我是斷斷不會賣給客人的。”
李千山笑道：“香醬鴨這筆錢，我來出。我很想弄清楚，阿水的香醬鴨，是不是和近日在暮雲城街頭巷尾兜售的那些冰冷小食一樣，會叫人欲罷不能。”
陶五兒這才明白洪念真同意阿水的建議的真實想法，欽佩不已。
“不過，我們還是要想一想，如果阿水送來的香醬鴨真的能招來顧客，而客人們又盯準了那道菜的味道，非買不可，我們該如何對付？”
洪念真搖搖頭。
“五兒，不必太過擔憂。就憑咱們的手藝，還需要另外設法對付嗎？”
李千山讚同道：“是呀！只要別人肯進陸家莊酒樓，就不怕他非要吃那所謂的香醬鴨。”
陶五兒並不這麽認為，但是此時她也有些茫然，只得暫時將這個問題拋諸腦後。
479孟曉秋是被《美味奇思錄》選中的人
星河街。百變廚房。
孟曉秋正在用冰塊、檸檬、蜜桃、酒，調制一種酸酸甜甜的酒水。
鄭孝仁剛忙完差使，坐在正吃一盤炒粉的櫻姑對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露愁色，一聲不吭。
夜已全黑，空氣中甚至有絲絲涼意，今天算得上是暮雲城入夏以來最涼爽的一天了。
陶五兒走進百變廚房時，聽到孟曉秋那熟悉的招呼聲，不由鼻子發酸。
“曉秋姐！”
孟曉秋擡頭看到陶五兒，驚喜交集，放下手中的活計便沖出來。
兩個姑娘摟在一起，又哭又笑。
“好久沒看到你，想死我了！”
鄭孝仁和櫻姑也看到了陶五兒，兩人都站起來，沖著她和孟曉秋笑著。
孟曉秋拉著陶五兒的手，上下打量著。
“才多久沒見，你長高了許多！”
陶五兒笑道：“真的嗎？這趟回來，有說我變瘦的，有說我變黑的，你又說我變高了，其實我並沒有去多久呀，哪有這麽多變化？”
鄭孝仁說：“你離開暮雲城沒幾天，可這兒發生了很多事情，所以覺得你走了好久好久。”
四個人在角落的一張餐臺邊坐下。
孟曉秋說：“可巧了，今天客人不多，我也不用太忙，咱們可以好好說說話兒。”
“曉秋姐，明天中午你不要安排別的事，洪掌櫃請你去陸家莊酒樓吃飯。棲霞山莊的宋濤也要來。”
孟曉秋有點懵。
“洪掌櫃，請我去陸家莊吃飯？”
五兒點點頭。
“洪掌櫃已經改變了看法，不像從前那樣，以排擋、小吃為不入流美食了。”
五兒將她在棲霞山莊與擅做素饌的宋濤結拜為師兄妹，宋濤也想會會曉秋的事情，如此敘說了一番。
“看來，這一回，咱們暮雲城的所有廚師，都會擰成一股繩，好好商議對付街頭小販的事情了。對了五兒，在我摔跤失憶之前發生的事情，我現在全都想起來了。”
“真的？到底怎麽回事？”
孟曉秋道：“就在昨天，鄭大人和櫻姑從蓮華村回來後。櫻姑標註的地方，恰好就是我摔跤之處。而這個地方——”
鄭孝仁見孟曉秋停住了，知道她心緒覆雜，便替她說道：“孟姑娘摔跤的地方，其實是通往沼澤地的秘道入口。不過，這秘道並不對所有人打開。對我和櫻姑來說，那地方，就跟尋常土地一模一樣。”
孟曉秋說：“我想起來的是，我跌到了一個花園裏，一個很小，很狹長的花園，或者說，是一個花道，種滿了罌粟。我看到的不是罌粟花，而是罌粟的果實。在我跌到的地方，有一個破舊的鐵匣子，匣子已經打開，裏面是一本破破爛爛的書。書上印著五個字，美味奇思錄。我伸手將鐵匣子攬在懷中，隨後身體被彈起，昏迷了過去。”
“《美味奇思錄》？曉秋姐！你得到了這本書？”
陶五兒欣喜若狂。
孟曉秋點頭道：“等我蘇醒過來，就忘了之前發生的所有事，那本書，自然也沒有蹤影。不過，在我腦子裏卻莫名多出了一些書籍的碎片，都和烹飪有關。我就是靠著這些碎片上記載的廚藝，才混到今天。”
陶五兒說：“那本書應該在你被彈出罌粟花園時就被毀了，但內容卻存在了你的記憶中。曉秋姐，太好了！原來，你竟是《美味奇思錄》選中的人！也就是說，你也是陸舫前輩選中的人！”
孟曉秋神色激動。
“真的嗎？五兒！我一直很害怕，害怕自己跟那神秘、陰暗的沼澤地有著不可言說的牽連，害怕我做的是黑暗料理……我……《美味奇思錄》，真的是陸舫先生寫的菜譜？”
陶五兒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千真萬確！太好了！這本書落在你的手裏，真是天意！”
鄭孝仁和櫻姑也為此事高興，兩人將孟曉秋剛調好的酒水倒了四杯，一飲而盡。
“繼續說那秘道。孟姑娘跌進去時，看到的是罌粟花園，我和櫻姑卻進不了。而那七星幫的王武，則可以進出自如。可惜，昨天上午，王武進入秘道，給沼澤地總管石君送了濕疹藥膏後，並未原路返回，而是被脅迫著穿越沼澤地的蛇蟲陣和蛞蝓陣。我和櫻姑，眼睜睜地看著王武被蛇蟲啃噬，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那沼澤地非常詭異，我和櫻姑此前曾穿過蓮華村那片與沼澤地相連的田野，闖入沼澤地中央……”
“多虧了孟姑娘做的大餅和牛肉，不然的話，我和鄭大人就見不到你了。”
“蓮華村的魯大爺、魯大娘，跟那名叫龔銘的紫衣客，容貌酷似，很可能，當年進入沼澤地後失蹤的小孩魯風，就是這個成為南宮家家奴的龔銘！”
鄭孝仁和櫻姑你一言我一語，迅速將陶五兒離開暮雲城這段日子發生的種種事情說了一番。盡管他們說的很零碎，但是五兒天資聰穎，又對沼澤地的事情早有一定的判斷，所以都能迅速的接上話來，腦補各種畫面。
不知是湊巧，還是今晚天氣難得的風涼，人們都走到戶外，乘涼賞月去了。今晚上，百變廚房的生意很是清淡，偶爾有人進來買杯酒水，或叫上幾串烤串，就打包帶出去了，並無幾人有興致呆在室內，閑坐吃喝。
所以，孟曉秋時常有空跑到鄭孝仁、櫻姑、五兒這邊，與他們聊天。
“聽你們這麽一說，尤其是鄭大人描述那冰糖李子被人吃下獨後的情狀，我一點兒都不懷疑，這些小販，就是沼澤地人。”
陶五兒說：“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怎麽對付這些人和這些食物？”
櫻姑看著門口被晚風吹得輕輕擺動的門簾，蹙眉道：“如果天氣涼快下來，可能他們的東西就沒人買了吧？”
鄭孝仁說：“我擔心的，正是這件事。方才我就想告訴你，尚未來得及講，恰好陶姑娘來了。”
“你擔心什麽？”
“還記得上次我遇到的跟小販買冰糖李子的那個阿升嗎？今天我又遇見他了。走近他，我就感到很是涼爽，可他的模樣卻讓我嚇了一跳。”
陶五兒驀地想到食用殷若何的食物後中度變醜的黎梳。
“怎樣？他變醜了嗎？”
鄭孝仁卻搖搖頭。
“不，他沒有變醜，只是變瘦了。”
櫻姑說：“那你為何會被嚇到？夏天瘦了些，很正常。”
鄭孝仁說：“是啊！事後我也在反思自己，那阿升不過是瘦了一點兒，我又不是缺少見識的人，怎會受到驚嚇？後來我終於想起來了！”
“想起什麽？”三個聽眾異口同聲。
“他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他的目光是游離的……他走路的樣子，是晃悠悠的，看著很悠閑，其實……其實，是深一腳淺一腳，好像在飄。”
眾人都聽呆了。
陶五兒想象著阿升的樣子，猶疑著問道：“你的意思是，阿升好像魂不守舍，像行屍走肉？”
鄭孝仁瞪圓眼睛，好像再次想到了阿升的模樣。
“對！就是這個意思！就是這個意思！”
櫻姑驚道：“這是怎麽回事？鄭孝仁，你不會是誇大其辭吧？”
鄭孝仁說：“我哪裏敢亂講？當時我只是受到了一點驚嚇，很快就鎮定下來，同他說了幾句話。他對答如流，並無異常。不過，我問他最近是不是還在購買流動小販的冰糖李子時，他說並沒有，那冰糖李子雖好，但他感到太過寒涼了一些，有意抵禦其美味與冰涼的誘惑，甚至想特意找點暖熱的食物來中和中和。”
孟曉秋說：“如此說來，阿升並非毫無克制力的人，也知道那些東西不好。”
鄭孝仁說：“我對此人並不了解，只是此刻說起這件事，就想到了。但願是我多心、多疑，非要把他外表的一點點變化，與那冰糖李子聯系在一塊兒吧！”
櫻姑說：“如果你沒有誇大其辭的話，我看那阿升的變化，多半跟那些東西有關。鄭孝仁，你沒發現嗎？每次我們擔心發生的事情，害怕出現的情形，結果總是發生了。”
480熒藍的光線和另一組圖案
鄭孝仁說：“是啊！怕什麽來什麽！果真如此，肯定不止一個阿升這樣，城中其他吃過冰糖李子、冬瓜蜜餞的人，也有可能跟他一樣！”
陶五兒沈吟道：“阿升想找暖熱的食物來中和他體內的寒涼之氣，這有何難？牛羊肉、熱鍋子，何必特意去找？可見尋常食物，對付那冰糖李子制造的寒涼，還遠遠不夠。”
孟曉秋笑道：“我早就提議過，弄個麻辣火鍋，準能跟這些歪門邪道的食物抗衡。”
陶五兒剛想開口，鄭孝仁說：“你確實說過，這叫以毒攻毒，可以講體內的燥熱引出來，出了汗，將熱毒排走。可是，你說的是那些感到身體燥熱的人，如今阿升已過了這一步，他用小販手中的冰糖李子，壓制了體內燥熱，過猶不及，如今感到寒涼難受。這種情況，也能用麻辣火鍋來對付嗎？”
說話間，夜色已深,百變廚房裏客人已全部離開了。
櫻姑和鄭孝仁又談到去大青山拜訪怪婆婆的事情，讓五兒聯想起在京城時聽到了廚神火種的傳說。
“智慧樹屬陰，廚神火種屬陽。這兩者相克，難怪南宮家和殷家對陸家如此忌憚！”
一陣風湧進了屋內。
孟曉秋說：“似乎要變天了，不知道會不會下雨？要真的能下一場暴雨，澆澆暑氣，倒是一件好事。”
話音剛落，電閃雷鳴。
櫻姑笑道：“看這天氣，恐怕真的要下一場暴雨了。”
風越來越大，吹得室內燈火搖曳，很快，燈都熄滅了。
孟曉秋起身重新點燈，可是風太大，燈火怎樣也點不著。
她趕緊去將大門關上。
櫻姑說：“不必再點燈了，門關著，屋裏熱，再點燈更熱了。我記得第一次遇見你時，是被你屋內的瑩瑩燈光給吸引，不如把那根熒籃拿出來照明吧！”
“好主意！”
孟曉秋從木盒中取出熒藍，整個室內便被藍幽幽的柔和的光輝給籠罩。
陶五兒說：“這跟野雞翎毛，就是上一次在大青山玩的時候，錢公子打的那個野雞身上的嗎？”
孟曉秋說：“正是。我見這翎毛特別漂亮，很喜歡，就把它留了下來，沒想到它還能夠發光！還是櫻姑告訴我它叫熒籃。”
鄭孝仁看著這跟野雞翎毛，目光炯炯，卻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些什麽。
陶五兒說：“這種美麗的野雞翎毛，我在白莊主的小餐室裏，也曾看到過一根，跟你這根很像。不過，今天上午我在棲霞山莊也曾到過小餐室，卻見墻上少了那根翎毛。”
孟曉秋說：“原本我也想將它放在墻上，作為一盞夜光燈。可是，它若擺在那裏，我就睡不安穩，只能將它收起來。櫻姑說，最好把它放在木盒子裏，可以讓它蓄積能量。”
“這上面都畫的什麽東西？”
一直沒有吭聲的鄭孝仁忽然開口問道。
櫻姑說：“是一個寺廟。上一回我已經仔細看過了。”
孟曉秋說：“對呀！上次櫻姑用邊角料做了一個寺廟的紙風景，隨後就發現我這根熒籃上，恰好也有一個寺廟的圖案。櫻姑，那寺廟的紙風景，你帶在身邊了嗎？”
“嗯，帶著呢！只是一個小玩意兒，我也不知為何會做出它來。”
櫻姑從袖袋裏取出一疊紙片，將它展開來，便是一個寺廟的紙風景。
陶五兒看到那寺廟紙風景就笑了起來，隨後對照著熒藍上的圖案看了看。
“這寺廟難道不是我老家桃溪鎮東的東山寺嗎？一模一樣，絕無差錯。”
眾人都註視著她。
“你確定？”
“當然！我對東山寺很熟悉，從小到大經常陪著我娘一塊兒去。櫻姑做的，就是那東山寺的小模型嘛！布局、結構，連寺廟邊上的幾棵樹的位置，都沒有差錯。”
櫻姑說：“這倒奇了。我記得，上次參觀棲霞山莊，我們在白莊主的餐室裏，也見過那根熒藍，你也說過，那根翎毛上的圖案，也是東山寺。”
五兒說：“是的。那根熒藍上的圖案要清晰得多，我一眼就認出是東山寺。可是，如今看到曉秋姐的這根熒藍，看到這上面的東山寺圖案，我忽然覺得，白莊主餐室的那根熒藍，上面的東山寺，反而有點清晰過頭了。”
“此話怎講？清晰不好嗎？還有過頭之理？”
五兒搖搖頭。
“我的意思是，相比之下，這根熒藍上的東山寺，隱隱約約的，藏於山間，很真實。而白莊主餐室的那根熒藍上的圖案，一筆一畫都唯恐失真，反而虛浮，像是描上去的一般。”
鄭孝仁說：“也許就是描上去的呢！”
櫻姑搖搖頭。
“這不大可能。我一向認為，像熒藍這樣的翎毛，是因為野雞常年在山裏面，翎毛上留下了山中景物的影子。當初我還和曉秋分析說，這是大青山上的寺廟，可她說大青山沒有寺廟，那麽，這野雞就可能來自於別處了。如果這上面的寺廟果真和你老家東山寺一模一樣，很有可能，長著這根熒藍的野雞，來自於東山。”
陶五兒饒有興致地看看熒籃上的圖案，又仔細欣賞著櫻姑做的紙風景，頻頻點頭，滿臉欣喜。
遠離家鄉和親人，驟然看到了家鄉的景物，陶五兒的心中無限感慨。
鄭孝仁卻滿臉困惑。
“為什麽你們看到的是寺廟圖案，我看到的，卻一點兒都不像寺廟呢？”
“那你看到的是什麽？”
“我看到的，好像是花花草草、葉子、果子。”
“咦？不會吧？”
眾人又看了看熒藍。
“寺廟和花花草草，這差別也太大了吧？”
眾人圍著那根熒籃仔細看，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鄭孝仁說的花花草草。
鄭孝仁急得用手在熒籃表面虛勾勒出花草的輪廓。
陶五兒才順著他的手勢望去，慢慢發現，如果忘記東山寺的圖案，確確實實，在熒籃上會發現另外一組圖案——三種植物的圖譜。
漸漸地，孟曉秋和櫻姑也看出來了。
櫻姑喃喃道：“看到了這三個植物的圖案時，寺廟圖案也就消失了。真是神奇的野雞翎毛啊！”
孟曉秋指著熒藍一角說：“這個植物我認識，不就是花椒嘛！”
“這個我也知道，是胡椒！”孟曉秋又指著另一角說。
“這個呢？也是椒嗎？”鄭孝仁指著剩下的那個植物圖案問。
櫻姑說：“看著不像。”
陶五兒笑起來。
“這不是茭白嘛！長在水裏，連成片，我在奇葩村見過好多。”
她想起白大茭，想起豆娘、瘋老藤、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李千山睜圓眼睛。
“五兒，難道你想親自試一試那東西的滋味？”
五兒說：“我也不清楚，至少要讓我看一看，見識見識那令人欲罷不能的東西是什麽樣子吧？”
李千山說：“據說，那些小販是擇人下手的，一盯一個準兒。對這些冰冷的小食具有強烈欲望的人，才會成為他們的目標。陶五兒，你是嗎？”
五兒搖搖頭。
“照李公子的說法，我就算想買來看一看，也是不能了？”
“正是，我曾與你有相似的想法，四處尋覓那些小販的身影，卻沒有見到一個。”
陶五兒說：“那就另想辦法，比如，我們可以找那些已經買到這種東西的人購買此物。”
洪念真說：“沒錯！只要價錢出得高，不愁沒人賣。”
李千山說：“這點我倒是沒有想到。要找到那些已購過此物的人，就得去找鄭孝仁。他幾乎認識城中每個人，對所有人的情況都有所了解。”
五兒問：“對了，鄭大人和櫻姑，最近到過陸家莊酒樓嗎？他們怎樣了？”
洪念真說：“鄭孝仁倒還來過幾次。大青山溫泉酒店的事情正在進行中，他總有事情要向我匯報。櫻姑一回也沒來過。不過，昨天一早我在窗前，看到他倆匆匆打我門前經過，邊上還有一個男青年，似乎是錢四爺那邊的人。鄭捕快恐怕是公務繁忙，櫻姑大概是陪著他一塊到處轉轉。”
李千山提議道：“五兒剛剛從京城回來，我們要為她接風洗塵。那百變廚房的掌櫃孟曉秋，是陶五兒的好朋友，好姐妹，理應將她請來聚聚。鄭孝仁和櫻姑當然也應該出席。念真，你意下如何？”
“很好，我這就命人去請他們！”
陶五兒卻說：“曉秋姐晚上要開門營業，恐怕不大方便到酒樓來赴宴。洗塵接風就算了，晚點時候，我去百變廚房看看他們。另外，棲霞山莊的宋管家明天中午會來找我，他也有意會一會曉秋姐。曉秋姐中午比較空，不如明天中午請她一起過來聚聚？”
洪念真點頭嘆道：“還是你想得周到！就照你的意思去安排吧。其實，這件事，五兒你不用征求我的意見。我對孟曉秋並無成見，只是彼此廚學上的路子不同，無緣在一起共事罷了。”
李千山走過去摟過她的肩。
“念真，你說出這樣的話，就很不容易啦！要知道你是一個多麽固執的人啊！從前連我去三碗飯街吃一份小吃你都不高興，現在你主動邀請開排檔的人前來相聚，這份轉變，殊為不易！”
洪念真說：“小吃比正統食品更受歡迎。這一點，我早就明白，只是一直看不上那些藏在窮街陋巷的小攤檔，只當那些操作小吃的廚師既不入流，食材也很粗陋，上不得臺面。如今我看到暮雲城中的百姓竟被莫名其妙的冰冷小食迷得神魂顛倒，這才覺得，從前三碗飯街也好，現在的百變廚房也罷，這些能做出可口小食的廚師是多麽難能可貴。所謂黑暗料理，黑暗二字，不過是調侃之意罷了。那些做出對人體有害的食物的人，才是真正的黑暗邪惡。”
三人正聊得暢快，忽聽到門外有嘈雜吵鬧聲。
此刻並非營業時間，酒樓裏的人要麽在休息，要麽知道陶五兒剛剛回來，正和洪念真在辦公間傾談，不可能貿然打擾。如此吵嚷，不知何人在外面？
477阿水來訪
眾人停止談話，洪念真高聲問道：“何人在外喧嘩？”
只聽姚管家說：“洪掌櫃，阿水師傅非要見你。”
屋內三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洪念真說：“你讓他到樓下等一會兒。我這就下去見他。”
門外的聲音漸漸輕了，隨即傳來一陣下樓的腳步聲，聲音越來越遠，漸漸消失。
李千山這才開口說：“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個阿水，還真是一個刺頭呀。”
洪念真說：“千山，你不要說風涼話！阿水從前並非壞人，如今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走火入魔了，才變了副樣子！我跟他認識多年，想想也很痛心。再說了，他很久沒來陸家莊酒樓，說不準他找我會有什麽事情。沒準改頭換面，重新做人了呢？”
李千山呵呵笑道：“你呀，就是嘴硬，護短！這個阿水，開了一個水雲間，進出的客人人都跟沼澤地有關，把那一帶鬧得烏煙瘴氣的，已成為暮雲城老百姓提起來就搖頭的一個所在。他能改頭換面，重新做人？不如你殺了我吧！”
陶五兒說：“洪掌櫃，我跟你一起下去吧!看看這個阿水又要玩什麽花招。”
李千山說:“我也要一起去！免得念真耳根子軟，被這個阿水給糊弄。”
他不說這話還好，話音剛落地，洪念真就瞪了他一眼。
“被你說的！好像我是白癡一樣，分不清好壞！李千山，你不許跟我一起下去！我倒要看看，你不在我身邊，我能出什麽事兒！”
李千山見洪念真動了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連忙說：“我跟你開玩笑呢！江湖有名的紅酥手，哪裏需要我來提醒和保護呀！”
“什麽？”
洪念真越發氣了，杏眼圓睜。
“你竟然騙我，糊弄我，並沒有真心保護我的意思！那你說那些話幹嘛？只是為了圖嘴巴快活嗎？沒想到啊沒想到，李千山，你是這麽一個人！真是氣死我了！”
李千山急得滿頭大汗，不斷拿眼神示意陶五兒替他講話。
“念真，念真，你不要發火呀！你看在五兒剛剛回來的份上，也不應該發脾氣啊！”
洪念真說：“大好的日子，我高興都來不及呢，偏偏有人使勁兒惹我生氣！我能怎麽辦？我也很無奈！”
陶五兒噗嗤笑出聲來，走上前拉著洪念真的手說：“念真姐，別氣了！李公子待你怎樣，你還不清楚嗎？要怪，也應該怪那個阿水！此人實在是有點問題，才讓李公子如此擔心，話趕話，說急了，害得你們倆吵一架、慪一場氣。念真姐，我們三個人一塊兒下去吧！看看那個阿水葫蘆裏賣什麽藥。等他走了，咱們也好討論討論。要是李公子不下去，回頭你還得跟他講述一番，豈不是勞神費力？”
洪念真想想也是，瞪了一眼李千山。
“走吧！一塊兒去會會那個阿水。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到時候你可不許亂說話，收起你那條舉世無雙的舌頭，裝啞巴就好！”
她扭頭先出了門，這邊李千山沖著陶五兒吐了吐舌頭，扮個鬼臉。
五兒拍拍胸口，也瞪了李千山一眼。
她已好幾次看到李千山做出吐舌頭的怪象，雖然不像第一次那樣嚇得魂飛魄散，還是有些吃驚，不禁想：李千山果然是玩心不改，估計等他白發蒼蒼的時候，也是這般頑皮吧？
想到李千山跟洪念真鬥嘴、吵鬧，又很快和好，陶五兒不禁嘆了口氣，思緒一轉，想到白若蘭說陸思齊即將到暮雲城的消息，心內又甜蜜又不安。
三個人到了樓下大堂，只見阿水坐在大堂正中央的那張餐桌旁，見到他們，連忙站了起來。
“洪掌櫃，多日不見，阿水特地來給您請安了！李公子一向可好？陶姑娘別來無恙？”
洪念真說：“我這裏一切照舊，這是生意清淡了許多。不過，這也是正常的。夏天嘛，天氣熱。不過阿水，我倒聽說，你的水雲間生意興隆，賓客絡繹不絕。今天你拋下酒樓的事情，特意來看我，我很感動呀。”
阿水說：“多日沒來看望洪掌櫃，是我的不對。方才我要上去找您，被姚管家給攔住了，我還挺惱火，這會兒被您這麽一說，我才恍然大悟。的的確確，都怪我不好，這些天光顧著做生意，忘了來給您請安。知道的，比如您，倒還體諒我生意太忙，抽不出身來。不知道的，恐怕會說我阿水現在生意做得大，翅膀硬了，不把您放在眼裏呢！”
陶五兒和李千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阿水以為洪念真在諷刺他，又因他欲闖洪念真的辦公間時，被姚管家給攔住了，便扯出這麽一段閑話。事實上，誰也沒有這般想過，阿水如此解釋，實在讓人哭笑不得。當他是開玩笑吧，可他一臉得色，囂張輕狂的心思溢於言表，又絕非玩笑話。
洪念真微笑著說：“不會有人這般想的。姚管家也是按我的吩咐行事，你就不要胡亂猜疑了。”
阿水說：“實不相瞞，我的水雲間，生意確實不錯。也是托老天爺的福吧，天氣熱，我那兒做的食物都有降溫解暑之效，所以很吸引人。不過說實話，我雖然聽說陸家莊酒樓近來生意不靈，卻總想著，多少總有個六七成的上座率吧！仔細一打聽，我才知道陸家莊酒樓已經淪落到只有五成上座率的境地。真是可憐、可嘆啊！”
洪念真收起笑容，面若寒霜。
“阿水，你倒是挺關心陸家莊酒樓的。不過，何以會令你可憐、可嘆呢？太誇張了些吧！”
阿水連忙賠笑道：“我是一個粗人，不會咬文嚼字。我的意思就是，身為從陸家莊酒樓出去的廚師，自立門戶，生意做得好，老東家的生意卻被我們打壓住了，其實我心裏是又高興又難過！大家都差不多，生意都還不錯，這樣的局面，才更合我心意。”
“哈哈哈！”
洪念真冷笑幾聲。
“阿水，你是來還我錢的嗎？”
阿水楞了一下。
他這才想起來，當初水雲間生意蕭條，無法維持下去時，他曾到陸家莊酒樓找洪念真借過一筆巨款。
在他看來，洪念真這筆錢是送給他的，所以他從未想過歸還之事。
此刻，洪念真冷不丁提起此事，阿水先是一楞，隨即惱羞成怒。
“洪掌櫃，我阿水確實向您借過錢，可是，您並沒有跟我約定歸還的時間，不是嗎？酒樓的生意從來都是這樣的，看起來熱鬧，可是每日都需要大量現錢周轉，遇到一些要賒賬的客人，或者按照月份結算的一些機構，更是要墊付許多銀兩，才能夠勉力維持酒店的正常運轉。難道，洪掌櫃以為我阿水是那種借錢不還的無賴嗎？”
李千山在洪念真身後氣得直咬牙，若非洪念真警告他不許胡亂發聲，此刻他早就懟過去了。
洪念真說：“沒事兒，我只是問問。阿水掌櫃生意做得那麽好，還來看我。無事不登三寶殿，有話你還是直說為好。”
阿水這才意識到，眼前的洪念真是江湖聞名的紅酥手，也是他跟過多年的老東家。自己有幾斤幾兩，洪念真清楚得很，在她面前吹噓，一定要適可而止。
於是他賠笑道：“洪掌櫃真是快人快語，一如既往。那我就直說了？”
“嗯，你說吧。”
洪念真坐了下來。李千山和陶五兒立在他身後，猶如左丞右相。
阿水看也懶得看他兩人一眼，嘿嘿一笑，說：“洪掌櫃，說實話，陸家莊酒樓的生意太清淡了，阿水我實在看不下去，特意來給您獻計獻策的。”
478阿水要在陸家莊賣他的香醬鴨
阿水的話，戳中了洪念真的心病。
接手陸家莊以來，這還是她頭一回遇到經營上的困境。從前，哪怕生意最清淡的時候，也跟今年完全不同。從前她總能從做的菜肴質量上、口味上，從侍者的服務態度上，找到很多有待改進的地方，對癥下藥，很快就能夠扭轉局面。而這一回，酒樓的一切，幾乎任何地方都挑不出毛病來，就是沒有客人登門！這讓洪念真既感到憤悶，又感到無奈。今天陶五兒回來，她心情為之一振，尚未來得及同五兒商量如何解決酒樓生意清淡的問題，這倒好，竟有一個阿水登門獻計。
洪念真註視著阿水，微笑道：“是嗎？你有什麽好主意？”
阿水道：“洪掌櫃，水雲間如今的主打菜系，還是鴨肉菜。我阿水做的鴨肉菜，洪掌櫃您實話實說，算不算得上一流？”
洪念真點頭道：“你在水雲間做的鴨肉菜如何，我不清楚，但你從前在我這兒做的鴨肉菜，確實很受歡迎。這一點，無可非議。”
阿水拍掌道：“您承認就好！我現在有個想法。我們合作一把怎麽樣？”
“怎麽合作？”
阿水說：“我負責做鴨肉菜，每天送到陸家莊酒樓，以此招徠客戶。至於鴨肉賣出的收益，我們可以對半平分。”
站在洪念真身後的陶五兒，第一反應是：此事絕不可為。那水雲間的鴨肉，絕對算得上黑暗料理。上一次，櫻姑和鄭捕快去水雲間帶回的鴨肉，就是實證。
李千山想的則是：好啊！我倒要看看，你這鴨肉裏面是有金子呢，還是有寶石？能夠輕易地招徠顧客！
洪念真說：“你能保證，你做的鴨肉菜就比我陸家莊酒樓做的更能招徠顧客？”
阿水得意地笑笑。
“這一點，我阿水倒是真的能夠保證。問遍天下，何人做的鴨肉菜最佳？非我阿水莫屬。這句話雖然聽上去有些狂妄，可我阿水真的有這個信心。洪掌櫃，不瞞你說，如今想讓我將鴨肉菜送到他們酒樓，以此招徠顧客的，可不止一家兩家呀！可我總想著，我是從陸家莊出來的，在洪掌櫃手下做了這麽多年，總不至於看到洪掌櫃的生意那麽冷清，我不僅不出手相助，反而去幫別人。那我還算是個人嗎？豈不是跟畜生無異？”
洪念真上下打量著阿水，這個跟了她十多年的老夥計，如今只除了外貌沒變，其他地方都讓她感到非常陌生。
從前的阿水,只是狂妄自負了些，卻還懂得基本的禮儀和廉恥。如今的阿水，則是一名讓她唾棄、不齒的小人。
對待小人,只能用小人的辦法。
洪念真便堆起笑容，點頭讚道：“阿水果然是有情有義之人啊！那就這麽定了吧。你給我一個價格，我在上面加些錢賣出去，賺的錢，咱們對半平分好了。”
阿水很高興。
“我就知道,洪掌櫃是天下第一聰明人，一定會歡迎我的這一提議的。”
洪念真問：“你的鴨肉每天何時送到？都有什麽特別之處呀？”
阿水笑道：“我的鴨肉，每天申時之前送到，這樣的話，可以確保洪掌櫃的晚市生意。”
“申時之前可是熱得很啊！雖然咱們貨運菜肴也會加冰塊保鮮，可是，你我兩地相隔不算太近，一路顛波，外面太陽正毒，對食物的新鮮程度還是有點影響的，何不趁夜或在清晨送貨？”
阿水說：“洪掌櫃不必擔心！我的鴨肉保證不會腐爛變質，我有秘方，所做鴨肉不僅開胃誘人，吸引人們買來吃，還能保證它的新鮮度，絕不會輕易變壞。”
洪念真笑道：“哎喲！阿水，你的技藝越發長進了！被你說的，我恨不得這會兒就吃上你做的絕品鴨肉呢！”
阿水被洪念真誇得樂不可支。
“今日來不及了。明天此時，我一定送上一百斤香醬鴨。我保證，從明晚開始，陸家莊酒樓就會恢覆昔日賓客盈門、生意爆棚的盛況。”
阿水臨走的時候，只跟李千山打了一個招呼，對身邊的陶五兒視若空氣，非常囂張。
趙魚兒帶著女侍們布置餐臺，廚工們進進出出，酒樓上下已開始為晚市進行準備。
陶五兒、李千山與洪念真再次回到工作間，討論阿水來訪之事。
李千山笑道：“念真，你果然說的對。這個阿水，現在長進了，不僅廚藝高超，還懂得回報。哈哈哈哈！”
洪念真說：“他既然一心要這樣，我就坦然受之，看看他要玩什麽花招吧。”
陶五兒擔心地問：“洪掌櫃，你果真要將阿水做的香醬鴨拿出來售賣嗎？你可記得，鄭捕快和櫻姑曾在水雲間裏點過一道香辣鴨，那鴨肉，真比垃圾還不如！”
洪念真道：“當然不會！我只是想看看，阿水的香醬鴨，到底是什麽東西？是否真如他所言，會招來顧客？”
李千山點頭道：“我明白念真的意思，一來看看阿水做的是什麽貨色，二來也要驗證意下，阿水做的香醬鴨，是不是真的能招來顧客。”
洪念真說：“真的招來了客人，只要進了我陸家莊酒樓，我就有辦法將他們留下來。阿水送來的香醬鴨，我是斷斷不會賣給客人的。”
李千山笑道：“香醬鴨這筆錢，我來出。我很想弄清楚，阿水的香醬鴨，是不是和近日在暮雲城街頭巷尾兜售的那些冰冷小食一樣，會叫人欲罷不能。”
陶五兒這才明白洪念真同意阿水的建議的真實想法，欽佩不已。
“不過，我們還是要想一想，如果阿水送來的香醬鴨真的能招來顧客，而客人們又盯準了那道菜的味道，非買不可，我們該如何對付？”
洪念真搖搖頭。
“五兒，不必太過擔憂。就憑咱們的手藝，還需要另外設法對付嗎？”
李千山讚同道：“是呀！只要別人肯進陸家莊酒樓，就不怕他非要吃那所謂的香醬鴨。”
陶五兒並不這麽認為，但是此時她也有些茫然，只得暫時將這個問題拋諸腦後。
479孟曉秋是被《美味奇思錄》選中的人
星河街。百變廚房。
孟曉秋正在用冰塊、檸檬、蜜桃、酒，調制一種酸酸甜甜的酒水。
鄭孝仁剛忙完差使，坐在正吃一盤炒粉的櫻姑對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露愁色，一聲不吭。
夜已全黑，空氣中甚至有絲絲涼意，今天算得上是暮雲城入夏以來最涼爽的一天了。
陶五兒走進百變廚房時，聽到孟曉秋那熟悉的招呼聲，不由鼻子發酸。
“曉秋姐！”
孟曉秋擡頭看到陶五兒，驚喜交集，放下手中的活計便沖出來。
兩個姑娘摟在一起，又哭又笑。
“好久沒看到你，想死我了！”
鄭孝仁和櫻姑也看到了陶五兒，兩人都站起來，沖著她和孟曉秋笑著。
孟曉秋拉著陶五兒的手，上下打量著。
“才多久沒見，你長高了許多！”
陶五兒笑道：“真的嗎？這趟回來，有說我變瘦的，有說我變黑的，你又說我變高了，其實我並沒有去多久呀，哪有這麽多變化？”
鄭孝仁說：“你離開暮雲城沒幾天，可這兒發生了很多事情，所以覺得你走了好久好久。”
四個人在角落的一張餐臺邊坐下。
孟曉秋說：“可巧了，今天客人不多，我也不用太忙，咱們可以好好說說話兒。”
“曉秋姐，明天中午你不要安排別的事，洪掌櫃請你去陸家莊酒樓吃飯。棲霞山莊的宋濤也要來。”
孟曉秋有點懵。
“洪掌櫃，請我去陸家莊吃飯？”
五兒點點頭。
“洪掌櫃已經改變了看法，不像從前那樣，以排擋、小吃為不入流美食了。”
五兒將她在棲霞山莊與擅做素饌的宋濤結拜為師兄妹，宋濤也想會會曉秋的事情，如此敘說了一番。
“看來，這一回，咱們暮雲城的所有廚師，都會擰成一股繩，好好商議對付街頭小販的事情了。對了五兒，在我摔跤失憶之前發生的事情，我現在全都想起來了。”
“真的？到底怎麽回事？”
孟曉秋道：“就在昨天，鄭大人和櫻姑從蓮華村回來後。櫻姑標註的地方，恰好就是我摔跤之處。而這個地方——”
鄭孝仁見孟曉秋停住了，知道她心緒覆雜，便替她說道：“孟姑娘摔跤的地方，其實是通往沼澤地的秘道入口。不過，這秘道並不對所有人打開。對我和櫻姑來說，那地方，就跟尋常土地一模一樣。”
孟曉秋說：“我想起來的是，我跌到了一個花園裏，一個很小，很狹長的花園，或者說，是一個花道，種滿了罌粟。我看到的不是罌粟花，而是罌粟的果實。在我跌到的地方，有一個破舊的鐵匣子，匣子已經打開，裏面是一本破破爛爛的書。書上印著五個字，美味奇思錄。我伸手將鐵匣子攬在懷中，隨後身體被彈起，昏迷了過去。”
“《美味奇思錄》？曉秋姐！你得到了這本書？”
陶五兒欣喜若狂。
孟曉秋點頭道：“等我蘇醒過來，就忘了之前發生的所有事，那本書，自然也沒有蹤影。不過，在我腦子裏卻莫名多出了一些書籍的碎片，都和烹飪有關。我就是靠著這些碎片上記載的廚藝，才混到今天。”
陶五兒說：“那本書應該在你被彈出罌粟花園時就被毀了，但內容卻存在了你的記憶中。曉秋姐，太好了！原來，你竟是《美味奇思錄》選中的人！也就是說，你也是陸舫前輩選中的人！”
孟曉秋神色激動。
“真的嗎？五兒！我一直很害怕，害怕自己跟那神秘、陰暗的沼澤地有著不可言說的牽連，害怕我做的是黑暗料理……我……《美味奇思錄》，真的是陸舫先生寫的菜譜？”
陶五兒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千真萬確！太好了！這本書落在你的手裏，真是天意！”
鄭孝仁和櫻姑也為此事高興，兩人將孟曉秋剛調好的酒水倒了四杯，一飲而盡。
“繼續說那秘道。孟姑娘跌進去時，看到的是罌粟花園，我和櫻姑卻進不了。而那七星幫的王武，則可以進出自如。可惜，昨天上午，王武進入秘道，給沼澤地總管石君送了濕疹藥膏後，並未原路返回，而是被脅迫著穿越沼澤地的蛇蟲陣和蛞蝓陣。我和櫻姑，眼睜睜地看著王武被蛇蟲啃噬，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那沼澤地非常詭異，我和櫻姑此前曾穿過蓮華村那片與沼澤地相連的田野，闖入沼澤地中央……”
“多虧了孟姑娘做的大餅和牛肉，不然的話，我和鄭大人就見不到你了。”
“蓮華村的魯大爺、魯大娘，跟那名叫龔銘的紫衣客，容貌酷似，很可能，當年進入沼澤地後失蹤的小孩魯風，就是這個成為南宮家家奴的龔銘！”
鄭孝仁和櫻姑你一言我一語，迅速將陶五兒離開暮雲城這段日子發生的種種事情說了一番。盡管他們說的很零碎，但是五兒天資聰穎，又對沼澤地的事情早有一定的判斷，所以都能迅速的接上話來，腦補各種畫面。
不知是湊巧，還是今晚天氣難得的風涼，人們都走到戶外，乘涼賞月去了。今晚上，百變廚房的生意很是清淡，偶爾有人進來買杯酒水，或叫上幾串烤串，就打包帶出去了，並無幾人有興致呆在室內，閑坐吃喝。
所以，孟曉秋時常有空跑到鄭孝仁、櫻姑、五兒這邊，與他們聊天。
“聽你們這麽一說，尤其是鄭大人描述那冰糖李子被人吃下獨後的情狀，我一點兒都不懷疑，這些小販，就是沼澤地人。”
陶五兒說：“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怎麽對付這些人和這些食物？”
櫻姑看著門口被晚風吹得輕輕擺動的門簾，蹙眉道：“如果天氣涼快下來，可能他們的東西就沒人買了吧？”
鄭孝仁說：“我擔心的，正是這件事。方才我就想告訴你，尚未來得及講，恰好陶姑娘來了。”
“你擔心什麽？”
“還記得上次我遇到的跟小販買冰糖李子的那個阿升嗎？今天我又遇見他了。走近他，我就感到很是涼爽，可他的模樣卻讓我嚇了一跳。”
陶五兒驀地想到食用殷若何的食物後中度變醜的黎梳。
“怎樣？他變醜了嗎？”
鄭孝仁卻搖搖頭。
“不，他沒有變醜，只是變瘦了。”
櫻姑說：“那你為何會被嚇到？夏天瘦了些，很正常。”
鄭孝仁說：“是啊！事後我也在反思自己，那阿升不過是瘦了一點兒，我又不是缺少見識的人，怎會受到驚嚇？後來我終於想起來了！”
“想起什麽？”三個聽眾異口同聲。
“他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他的目光是游離的……他走路的樣子，是晃悠悠的，看著很悠閑，其實……其實，是深一腳淺一腳，好像在飄。”
眾人都聽呆了。
陶五兒想象著阿升的樣子，猶疑著問道：“你的意思是，阿升好像魂不守舍，像行屍走肉？”
鄭孝仁瞪圓眼睛，好像再次想到了阿升的模樣。
“對！就是這個意思！就是這個意思！”
櫻姑驚道：“這是怎麽回事？鄭孝仁，你不會是誇大其辭吧？”
鄭孝仁說：“我哪裏敢亂講？當時我只是受到了一點驚嚇，很快就鎮定下來，同他說了幾句話。他對答如流，並無異常。不過，我問他最近是不是還在購買流動小販的冰糖李子時，他說並沒有，那冰糖李子雖好，但他感到太過寒涼了一些，有意抵禦其美味與冰涼的誘惑，甚至想特意找點暖熱的食物來中和中和。”
孟曉秋說：“如此說來，阿升並非毫無克制力的人，也知道那些東西不好。”
鄭孝仁說：“我對此人並不了解，只是此刻說起這件事，就想到了。但願是我多心、多疑，非要把他外表的一點點變化，與那冰糖李子聯系在一塊兒吧！”
櫻姑說：“如果你沒有誇大其辭的話，我看那阿升的變化，多半跟那些東西有關。鄭孝仁，你沒發現嗎？每次我們擔心發生的事情，害怕出現的情形，結果總是發生了。”
480熒藍的光線和另一組圖案
鄭孝仁說：“是啊！怕什麽來什麽！果真如此，肯定不止一個阿升這樣，城中其他吃過冰糖李子、冬瓜蜜餞的人，也有可能跟他一樣！”
陶五兒沈吟道：“阿升想找暖熱的食物來中和他體內的寒涼之氣，這有何難？牛羊肉、熱鍋子，何必特意去找？可見尋常食物，對付那冰糖李子制造的寒涼，還遠遠不夠。”
孟曉秋笑道：“我早就提議過，弄個麻辣火鍋，準能跟這些歪門邪道的食物抗衡。”
陶五兒剛想開口，鄭孝仁說：“你確實說過，這叫以毒攻毒，可以講體內的燥熱引出來，出了汗，將熱毒排走。可是，你說的是那些感到身體燥熱的人，如今阿升已過了這一步，他用小販手中的冰糖李子，壓制了體內燥熱，過猶不及，如今感到寒涼難受。這種情況，也能用麻辣火鍋來對付嗎？”
說話間，夜色已深,百變廚房裏客人已全部離開了。
櫻姑和鄭孝仁又談到去大青山拜訪怪婆婆的事情，讓五兒聯想起在京城時聽到了廚神火種的傳說。
“智慧樹屬陰，廚神火種屬陽。這兩者相克，難怪南宮家和殷家對陸家如此忌憚！”
一陣風湧進了屋內。
孟曉秋說：“似乎要變天了，不知道會不會下雨？要真的能下一場暴雨，澆澆暑氣，倒是一件好事。”
話音剛落，電閃雷鳴。
櫻姑笑道：“看這天氣，恐怕真的要下一場暴雨了。”
風越來越大，吹得室內燈火搖曳，很快，燈都熄滅了。
孟曉秋起身重新點燈，可是風太大，燈火怎樣也點不著。
她趕緊去將大門關上。
櫻姑說：“不必再點燈了，門關著，屋裏熱，再點燈更熱了。我記得第一次遇見你時，是被你屋內的瑩瑩燈光給吸引，不如把那根熒籃拿出來照明吧！”
“好主意！”
孟曉秋從木盒中取出熒藍，整個室內便被藍幽幽的柔和的光輝給籠罩。
陶五兒說：“這跟野雞翎毛，就是上一次在大青山玩的時候，錢公子打的那個野雞身上的嗎？”
孟曉秋說：“正是。我見這翎毛特別漂亮，很喜歡，就把它留了下來，沒想到它還能夠發光！還是櫻姑告訴我它叫熒籃。”
鄭孝仁看著這跟野雞翎毛，目光炯炯，卻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些什麽。
陶五兒說：“這種美麗的野雞翎毛，我在白莊主的小餐室裏，也曾看到過一根，跟你這根很像。不過，今天上午我在棲霞山莊也曾到過小餐室，卻見墻上少了那根翎毛。”
孟曉秋說：“原本我也想將它放在墻上，作為一盞夜光燈。可是，它若擺在那裏，我就睡不安穩，只能將它收起來。櫻姑說，最好把它放在木盒子裏，可以讓它蓄積能量。”
“這上面都畫的什麽東西？”
一直沒有吭聲的鄭孝仁忽然開口問道。
櫻姑說：“是一個寺廟。上一回我已經仔細看過了。”
孟曉秋說：“對呀！上次櫻姑用邊角料做了一個寺廟的紙風景，隨後就發現我這根熒籃上，恰好也有一個寺廟的圖案。櫻姑，那寺廟的紙風景，你帶在身邊了嗎？”
“嗯，帶著呢！只是一個小玩意兒，我也不知為何會做出它來。”
櫻姑從袖袋裏取出一疊紙片，將它展開來，便是一個寺廟的紙風景。
陶五兒看到那寺廟紙風景就笑了起來，隨後對照著熒藍上的圖案看了看。
“這寺廟難道不是我老家桃溪鎮東的東山寺嗎？一模一樣，絕無差錯。”
眾人都註視著她。
“你確定？”
“當然！我對東山寺很熟悉，從小到大經常陪著我娘一塊兒去。櫻姑做的，就是那東山寺的小模型嘛！布局、結構，連寺廟邊上的幾棵樹的位置，都沒有差錯。”
櫻姑說：“這倒奇了。我記得，上次參觀棲霞山莊，我們在白莊主的餐室裏，也見過那根熒藍，你也說過，那根翎毛上的圖案，也是東山寺。”
五兒說：“是的。那根熒藍上的圖案要清晰得多，我一眼就認出是東山寺。可是，如今看到曉秋姐的這根熒藍，看到這上面的東山寺圖案，我忽然覺得，白莊主餐室的那根熒藍，上面的東山寺，反而有點清晰過頭了。”
“此話怎講？清晰不好嗎？還有過頭之理？”
五兒搖搖頭。
“我的意思是，相比之下，這根熒藍上的東山寺，隱隱約約的，藏於山間，很真實。而白莊主餐室的那根熒藍上的圖案，一筆一畫都唯恐失真，反而虛浮，像是描上去的一般。”
鄭孝仁說：“也許就是描上去的呢！”
櫻姑搖搖頭。
“這不大可能。我一向認為，像熒藍這樣的翎毛，是因為野雞常年在山裏面，翎毛上留下了山中景物的影子。當初我還和曉秋分析說，這是大青山上的寺廟，可她說大青山沒有寺廟，那麽，這野雞就可能來自於別處了。如果這上面的寺廟果真和你老家東山寺一模一樣，很有可能，長著這根熒藍的野雞，來自於東山。”
陶五兒饒有興致地看看熒籃上的圖案，又仔細欣賞著櫻姑做的紙風景，頻頻點頭，滿臉欣喜。
遠離家鄉和親人，驟然看到了家鄉的景物，陶五兒的心中無限感慨。
鄭孝仁卻滿臉困惑。
“為什麽你們看到的是寺廟圖案，我看到的，卻一點兒都不像寺廟呢？”
“那你看到的是什麽？”
“我看到的，好像是花花草草、葉子、果子。”
“咦？不會吧？”
眾人又看了看熒藍。
“寺廟和花花草草，這差別也太大了吧？”
眾人圍著那根熒籃仔細看，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鄭孝仁說的花花草草。
鄭孝仁急得用手在熒籃表面虛勾勒出花草的輪廓。
陶五兒才順著他的手勢望去，慢慢發現，如果忘記東山寺的圖案，確確實實，在熒籃上會發現另外一組圖案——三種植物的圖譜。
漸漸地，孟曉秋和櫻姑也看出來了。
櫻姑喃喃道：“看到了這三個植物的圖案時，寺廟圖案也就消失了。真是神奇的野雞翎毛啊！”
孟曉秋指著熒藍一角說：“這個植物我認識，不就是花椒嘛！”
“這個我也知道，是胡椒！”孟曉秋又指著另一角說。
“這個呢？也是椒嗎？”鄭孝仁指著剩下的那個植物圖案問。
櫻姑說：“看著不像。”
陶五兒笑起來。
“這不是茭白嘛！長在水裏，連成片，我在奇葩村見過好多。”
她想起白大茭，想起豆娘、瘋老藤、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