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事，有時會有警惕心，總體來說，你看到的世界卻是明亮的、可愛的。阿澤卻不同。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知道她的身世究竟是怎樣的，但憑我這麽多年的閱歷，我看出阿澤有苦衷。她的出生一定很苦……過去那麽多年，她過的是怎樣的日子，我不清楚，但過去的生活在她身上刻下的烙印，卻讓我意識到一件事，阿澤她，她從未照自己的想法活過一天。”

黃員外說著說著就傷感起來。

陶五兒細品黃員外的話，點了點頭。

“你說的沒錯！不了解一個人的過去，就不知道她的性格是怎樣形成的。我們不了解一張面孔背後發生過怎樣的故事，所以不應該貿然批判他人。盡管如此……黃員外，有一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吧，只要關乎到阿澤，我都願意聽。”

陶五兒說：“有一次談論阿澤時，我曾提出一個假設。阿澤姑娘的種種言行。讓我對她的身份產生了懷疑。我懷疑她和南宮家有關。如果她是南宮家的家奴，或是南宮家豢養的殺手——我說的是假設，黃員外，你不要瞪大眼睛看著我。”

黃員外說：“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態。發生任何事情，你都容易將它跟南宮家牽扯上。可是，阿澤這樣的女子，怎麽可能是殺手呢？你的假設太離譜了！”

陶五兒說：“我只想問你一句話。黃員外，假如阿澤真的是南宮家的人，身份很可怕，莫還像現在一樣，對她癡心不改嗎？”

黃員外沈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說：“是的。我不會改變心意的。就算她是殺手，可殺手也是人。沒人天生願意做殺手，也沒人一輩子都得做殺手。如果真被你不幸言中，我一定要救出阿澤，讓她過上普通女子該過的幸福生活。”

394無事不登三寶殿

說話間，馬車已進了京城的城門。

五兒趴在車窗前興奮地朝外看。雖然她去過奇葩村，去過蜜城，但那些地方跟暮雲城相去甚遠，京城則是她熟悉的世界。

京城比暮雲城繁花許多。各種各樣的店鋪鱗次櫛比，高樓翹翹，飛檐擦天，街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煞是熱鬧。

馬車又行了約半個時辰，方抵黃府。早有先得到信兒的親友和家丁們侯在府外迎接。

黃員外與眾人寒暄一番後，便有人帶陶五兒到收拾好的客房休息。待她洗漱好，便有仆婦帶她去宴會廳吃飯。

席間，黃員外與親友暢談，關照陶五兒隨意些，千萬莫拘束。黃府上下都知道陶五兒是暮雲城陸家莊酒樓的天才小廚娘，對她都很尊重有禮，一應瑣事，但凡陶五兒開口，便有人忙不疊地辦好。

剛剛安頓下來，五兒便想打探南宮家的情形。黃員外聽進了五兒的話，也打算從南宮家找手，看看阿澤是否真的跟南宮家有關。

不過，京城和暮雲城不一樣，京城太大了，豪門大戶多的是，南宮家還排不上號。老百姓雖愛八卦，坊間熱議的人事，不是皇親國戚，便是位高權重的家族，除非特別有名或特別有錢的人家，才能進入坊間熱議話題榜。

南宮家也好，黃家也罷，或許在某個領域裏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但出了這個領域，就沒人知道了。城市太大，人太多，各人忙著各人的生活，忙著應付與他們有關的人和事，沒辦法兼顧太多。

所謂大隱隱於市，就是這個道理吧。

“既是這樣，那就向廚界同行打聽打聽吧。”

黃員外立刻約見了一批熟悉這一行的朋友，但他們並不知道南宮派。

五兒很驚訝。

“那你們總聽說過廚學世家陸家吧？”

“豈止聽說過！陸家莊酒樓，我還經常光顧呢！”

眾人議論紛紛。

“陸家莊酒樓名氣很響，但現在已經很破了。”

“老板換了好幾撥，據我所知，現任老板並不姓陸。”

“酒樓雖破，生意尚可。菜式以京菜、川菜為主，兼營魯菜、徽菜。”

“菜式很一般，只是仗著地段好，尚能招徠客人。”

…………

陶五兒越聽越失望。

黃家的生意做得很雜，各行各業都有合作夥伴，黃勤一天要應酬十幾撥人，疲憊不堪，心裏惦記著尋找阿澤的事情，便有些煩躁了。

“這樣下去不行！明天起我要閉門謝客，溜出去尋找阿澤！”

他剛說完，小廝送上來一份名帖，並說對方派來的人在等回話。

“我誰都不見！”

黃勤一邊說一邊打開名帖。

“朱家南貨店……”黃勤叫住小廝，“你等一下再去回覆。”

陶五兒過來，他也沒發現。

“黃員外！”五兒喊他。

“哦，哦……陶姑娘，你今天出去了？”黃勤胡亂問道。

“沒有！”五兒嘟嘟嘴。

“我今天在貴府逛了逛，發現你們家有一個很大的南貨倉庫。我只當李公子和錢四爺做這個，沒想到你家也做這個。你們竟是同行！”

黃員外擺擺手，說：“他們要比我做的專業多了！我這個只是附帶著做做。”

五兒說：“黃員外，你太謙虛了吧！我到倉庫裏面瞧過，你的庫房裏備有很多上好的南貨，你要是願意，我給你做個佛跳墻，算是我對你一路照應我的答謝。”

黃員外謝過陶五兒，心念一轉，便跟她提起朱子才要來拜訪的事情。

“你進來之前我在思考一個問題，這個朱子才很是古怪，不知為何要來拜訪我。”

陶五兒問：“這個人是做什麽的？”

“巧了，他也是做南貨生意的。”

“那不就得了，同行之間的拜訪唄！”

黃員外搖搖頭。

“他古怪，就古怪在這裏。他做生意不像其他南貨商那樣，彼此之間經常串貨，他基本上是獨來獨往，也不把其他同行放在眼裏。”

五兒說：“這麽說他很有本事咯！他的生意一定做得很大。”

黃員外不置可否。

“他的生意做得怎樣，沒人知道。因為誰都不知道他在跟何人做生意。同行聚會，有時會提到朱子才。據說他做的生意並不大，利潤似乎還不錯，所以他過得很滋潤。那麽，他的下家是誰呢？京城雖大，南貨界大佬卻是數得清的，大客戶也就那麽些。即便那客戶是皇家，對方也會貨比三家。說到底，南貨界的生意其實是透明的，拼的是信譽質量。奇怪的是，朱子才把貨賣給誰了，根本就查不到。再一個，朱子才從不參加行業聚會，大家就算想問他，也沒辦法問。”

陶五兒說：“這還真有點奇怪，難道此人做的生意裏夾著什麽貓膩？”

黃員外說：“雖然背後非議別人不大地道，但反常則妖，朱子才的行徑確實讓我們起疑。”

“他會不會和南宮家有關系？”陶五兒脫口而出。

不過，剛說完她就笑了起來。

“我現在什麽事情都能同南宮家聯系在一起，黃員外你可別見怪。”

黃勤笑道：“別說你，我現在也被你帶動得老是想到南宮家，好像阿澤就在南宮家似的。明天我本來不打算見任何人，想和你到外面走走，在茶樓、酒館中搜集些消息。接到了朱子才的帖子，我倒猶豫了，要不要見見此人呢？他忽然來拜訪我，有何深意？”

陶五兒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見吧！在這胡亂猜測不是個事兒，見到這朱子才不就什麽都清楚了嗎？”

黃勤這才叫來小廝，讓他回覆朱子才派來的人。

“陶姑娘，明天你跟我一起見見這個人吧！到時候，我就說你是我的遠房表妹。”

陶五兒忽想起當年她在桃溪鎮時，穿著男裝與四哥四處游玩的情景。

“這樣好了，明天我做男裝打扮，假裝是你的表弟，你看如何？”陶五兒故意變了聲音，聽上去果然像一名男子在說話。

“好好好！你就女扮男裝吧！這樣更方便。”

第二天早上，用過早餐，陶五兒裝扮好，便與黃員外在客廳等候朱子才。

約定的時刻剛到，門外便傳來陣陣笑聲。隨後，一名身著淺灰夏袍的男子大步走了進來。

“黃員外！久仰久仰！朱子才今日得空前來拜訪，還請黃兄原諒。”

朱子才一進門便與黃員外稱兄道弟，好像跟黃勤多親密似的。黃勤閱人無數，一看便知此人是跟紅頂白的勢利之人。

他哈哈一笑，敷衍道：“彼此彼此！黃某一向對朱兄很是佩服，今日相見，不甚榮幸。哦，對了，我來介紹一下——”他指了指在他身邊男裝打扮的陶五兒，“這位是黃某的遠房表弟黃陶，來自偏遠小鎮，被我帶到京城來長長見識，歷練一番，回去了也好獨當一面。”

“哦，原來是黃表弟呀！”

那朱子才一聽陶五兒來自偏遠小鎮，便露出了不屑之色。他瞥了五兒一眼，伸出手做要與五兒握手狀。五兒剛伸出手，朱子才的指尖掠過她的指尖便縮了回去，輕蔑、冷漠的態度，自然而然展露無遺。

雖然不齒於朱子才的為人，但他的這種態度，恰好對了陶五兒的心意，她大可以縮在一邊，靜靜地觀察此人。

朱子才落座後與黃員外寒暄了一番，無非是一些恭維的客套話。他不說來訪事由，黃員外也不問，兩人喝著茶，打著哈哈，看誰先忍不住，提起正事。

“黃兄，整個京城做南貨的人雖然不少，可在我朱子才看來，做得最好的，唯有黃兄家。”

“那可不一定。哈哈哈！”黃員外盯著朱子才說：“雖然朱兄很少在同行間露面，但誰都知道，朱兄的生意菜式做得好，做得妙。”

“哪裏哪裏！我朱子才不過是運氣尚可罷了。而且……”

朱子才終於忍不住，“最近我遇到了一些麻煩。”

395朱子才自掏腰包

“哦……不要緊！從商之人，哪能總是一帆風順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以朱兄的才幹，一定能逢兇化吉，安然渡過難關的。”

黃勤心裏對朱子才遇到的麻煩非常感興趣，表面上卻淡淡一笑，故意輕描淡寫，好像並不關心。

朱子才嘆口氣，說：“這次我遇到的可是大麻煩！如果黃兄不幫我，恐怕我的生意就要完蛋了！”

“哦？竟然如此嚴重？朱兄遇到了何事，不知我黃某能做點什麽？”

朱子才喝了一口茶，又喝一口，欲言又止。

黃勤不響，微笑著等他開口。

“黃兄，我想問你調點貨。”終於，朱子才開口了。

黃勤說：“什麽貨？只要價錢合適，我這兒又有。”

朱子才說：“福建東山島的魷魚幹，東北刺參。先調這兩樣。”

黃勤瞇著眼睛想了想：“按我這兒的對外批發價，再打個九五折。”

“行！不過，黃兄，我要的數量很大，可能你這兒所有的刺身和魷魚幹，我都要。”

黃勤放下茶盞，正色道：“行，我跟手下說一聲就好。朱兄能否告訴我，你為何要這麽多貨？是客戶要的嗎？”

“當然！而且是一家大主顧。”

黃勤笑道：“難怪朱兄過得瀟灑。這麽大的量，只是一家主顧所要，一年做這麽幾筆買賣，吃喝就夠了。”

朱子才搖搖頭。

“好日子恐怕要到頭了。”

“這麽說，朱兄所說的麻煩，跟著家大主顧有關？”

朱子才點點頭。

“沒錯！怪我太放縱手下了。今年他們給我捅了大簍子，得罪了我的老東家。”

“這種事也是難免的，下次註意就好。朱兄不必太過煩惱，所謂東邊不亮西邊亮，得罪了一個大主顧，不還有其他主顧嗎？”

黃員外給朱子才斟茶，語氣誠懇地寬慰他，其實是想套他的話。

“唉！我做的卻是獨門生意啊！”朱子才心頭一熱，果然中計。

拜訪黃家之前，朱子才已派人去過好幾家南貨商調貨，都遭到了拒絕。

南宮家借著籌備朱雀樓的名義放出口風，今後朱雀樓的南貨采買，京城所有南貨商均可參加。消息一出來，所有南貨商都將手中的好貨盤點收藏好，只等朱雀樓正式對外公布這一消息，他們便帶上這些上等貨色，一哄而上，競爭朱雀樓南貨供應商的資格。

在幾家大南貨商那兒碰壁後，朱子才想到了黃員外。黃員外長期不在京城，這次剛剛回來，大概尚未聽到傳言，再加上南貨生意並非黃家的主營業務，對這一塊下的心思並不多，或許他家並不重視朱雀樓這個項目……

所以，朱子才決定親自拜訪黃員外，試試能否從他這裏調點貨。果然，黃員外一口答應將刺參和魷魚幹調給他，解決了朱子才的燃眉之急。

此時此刻，朱子才對黃勤充滿了好感。他將身子挪了一挪，湊近黃員外，作出神秘狀。

“黃兄，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京城就要開出一家名叫朱雀樓的豪華大酒樓了。”

“哦，我聽說過了。不過，這事兒好像不太靠譜。到現在為止，既不知那朱雀樓要開在哪個地方，也不知後臺老板是誰？”

朱子才嘿嘿一笑。

“黃兄，不瞞你說，這朱雀樓的後臺老板，就是我的老主戶南宮家。”

這句話一出口，黃員外和女扮男裝的陶五兒都吃了一驚。

黃勤不露聲色，微笑道：“如此說來，朱兄又要占據優勢了。”

朱子才嘆口氣，搖頭道：“魷魚事件，我朱家南貨算是得罪了南宮家！不然的話，朱雀樓豈會對外招募南貨供應商？”

黃員外問道：“南宮家要開設酒樓，想來也是廚學之家吧？為何我從未聽說過他家的名號？”

朱子才說：“南宮家向來低調，並不追求這些虛名。想那陸家莊酒樓，聽上去名頭很響，不過就是一個破樓撐著，菜式、味道都沒什麽特點。南宮家做生意，從不打南宮的頭銜，用的招牌各式各樣，他們藏身於最後，不求名，只圖利。比如他們在京城開了很多小吃店和零食鋪子，采用的都是加盟形式。南宮家提供食材和做法，加盟商不用操心，只管做事和賺錢。若有流氓地痞對這些加盟商不利，南宮家還會替他們出頭。”

黃員外沈思道：“這種經營思路，倒是值得借鑒……既然低調，如今為何又要開一個大酒樓呢？”

朱子才說：“我也說不清，想來想去，大概因為南宮家最近發生了一件特大喜事吧！人逢喜事精神爽，低調的人遇到大喜事，便想高調一把。不過，南宮家的喜事，對我朱家南貨店來說，卻很糟糕！”

黃員外和陶五兒按捺不住，不約而同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朱子才卻呵呵一笑，把話題給岔開了。

繞了一大圈，黃員外忍不住說：“朱兄，方才你說南宮家的特大喜事對你是糟糕事，究竟是什麽事呀！你話說一半，吊人胃口！如果你不告訴我，黃某今晚上睡不著覺，睡不著覺就會神智混亂，今天答應你的事情，明天肯定全部忘掉。到時候，朱兄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喲！”

朱子才哈哈大笑。

“黃兄，你可不能這樣威脅我。”

笑完了他才正色道：“說來話長，請容我慢慢道來。其實，我已做好了從此不做南宮家生意的準備，唯一遺憾的是，這是我父親留下的家業，如果斷在我手裏，總覺得對不住他。這些年來，跟南宮家做生意雖然輕松，感覺卻有些古怪。輕松的是，他們家出的價錢很高，每一款貨要量又很大，我只需做南宮一家的生意，便可以過得很好；古怪的是，我從來不知南宮家從我這裏進的高檔山珍海味到底用在了哪些地方。他們家自己不開酒樓，手下各種加盟商做的也是零散小吃，用不著這些高檔貨。雖然東西賣出去便與我無關，可是幾十年下來，這個謎始終沒有答案，我總有些不踏實。”

黃員外見他開始說老主顧的壞話，便知他對南宮家已心存不滿。

他笑道：“或許南宮家在別的地方開出了高檔酒樓。他們不是要匿名開設朱雀樓嗎？沒準在京城還有別的酒樓是他們匿名開設的，只是你不知道那酒樓的後臺老板是不是南宮家……”

“黃兄說得有些道理，但……算了，先不說這個。”朱子才接著說：“這幾年我事務繁多，在采購這方面盯得不太緊，手下錯過了東山島魷魚幹采購的最好時機，只好拿別處的低檔魷魚幹充數，送到了南宮家。萬萬沒想到，這一次居然撞到了槍口上。南宮家發生了一件特大喜事，直接導致了我朱家的災禍。”

朱子才說完，朝黃員外和陶五兒看了一眼。他倆都瞪大眼睛，豎著耳朵傾聽。

朱子才很是滿意，接著說道：“南宮傲，也就是南宮廚學的掌門人，竟然要親自做菜給一個人看。這樣一來，他便到了後廚房。真是倒黴透了！他恰好遇到廚工將我們頭天送過去的魷魚幹發出來。平時他從不管這些事，這會兒突然看到一堆低檔魷魚幹，自然暴跳如雷。本來這件事並不覆雜，南宮家將魷魚幹退給我們，我們退錢，再送上些禮品，基本上就可以把這事給解決了。可是，南宮傲的舅爺爺卻要將這批魷魚幹留下來，他要另作處理。就這樣，那批魷魚幹放在了南宮府，成為朱家南貨店辦事不力的證據。南宮家同時放出風，說要新建朱雀樓，所有南貨商都可以成為他們的供應商。”

黃勤插話道：“舅爺爺？就是南宮掌門祖母的兄弟？”

陶五兒也插話道：“舅爺爺跟南宮家的喜事有關嗎？”

朱子才斜睨了陶五兒一眼。

“黃表弟，我說得很清楚，舅爺爺回來了，就是南宮家的特大喜事。”

朱子才分明沒說過這句話，但陶五兒並不想同他計較。她很激動，看來烏雲流四兄弟透露的消息是真的，殷若何真的回來了。人死竟能覆生？難怪南宮家這麽歡喜！

朱子才哪裏知道陶五兒的心思，懟了一句後，他繼續說道：“朱雀樓這事兒，明擺著就是整治我朱家南貨店的。我也想穿了，當年我父親和南宮掌門，也就是南宮傲的父親，交情甚厚，如今改朝換代，南宮府是南宮傲說了算，再加上有個愛生事的舅爺爺，以後這生意會很難做。”

黃勤寬慰他道：“南宮家和朱家合作這麽多年來，應該是有感情的。這次你們犯了錯，他家借機警告一番，也合情合理。朱兄心放寬些，盡力爭取，獲勝的機會還是比別人大！”

朱子才說：“多謝黃兄勸慰！我先把魷魚幹補過去，再送些上等刺參，以示誠意，接下來的事情就聽天由命吧！但老實說，我朱某對與南宮家合作已有些厭倦了。時候不早，我還要去紫藤巷辦事，先告辭了！”

“紫藤巷？”陶五兒輕聲重覆了一遍。

朱子才臉色紅了紅，嘿嘿笑道：“這位黃陶表弟，是第一次來京城吧？京城大得很，你可以去琉璃街、張家園去逛逛，還可以去逛逛廟會。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也請盡管開口！”

說罷他將事先備好的銀票留下，再次謝過黃員外，便匆匆告辭了。

396紫藤巷

“紫藤巷是什麽地方？”

陶五兒找黃員外要來京城地圖。

“距離我們並不遠呢！不知這朱子才到紫藤巷去辦什麽事兒？”

黃員外呵呵笑道：“這紫藤巷，想來就是南宮府所在之地。”

陶五兒眼珠一轉，拍手笑道：“黃員外你真聰明！那朱子才說到紫藤巷便露出不自然的神色，想來知道自己說漏嘴了。”

黃員外說：“正是。此人說話一套又一套，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口口聲聲厭倦與南宮家做生意，其實是害怕南宮家將他們甩掉。像這種只做獨家生意的，最大的風險便是被對方甩掉。如果南宮家真的不要他們提供南貨，他們便跟散落在街巷的小型南貨店差不多，人辛苦，利潤小，在行業中的地位也會驟然下降。”

陶五兒說：“這麽做人也太虛偽了！他既然想巴結著南宮家，那就拿出行動來，何必說些酸溜溜的話？”

黃員外笑道：“拿出行動來。這句話說得好！生意場上，話要多聽，但不可都信，關鍵還要看行動。可是陶姑娘，難道你沒發現？朱子才已經拿出行動了。”

“他拿出什麽行動？”陶五兒問。

黃員外將桌上那張銀票拿起來，抖了抖。

“這就是行動。別的都是假的，白花花的銀子是真的。朱子才只是一個小富即安、缺乏遠見卓識的小商人，這種人多半摳門，不會做任何長期的、有風險的投資。可是，他卻自掏腰包，拿出這麽大一筆錢，購買上等魷魚幹和刺參送到南宮府。難道他在做虧本買賣？”

“是啊！朱子才會做虧本生意嗎？”

黃員外笑道：“表面看來，這當然是虧本的生意。然而是虧是賺，朱子才自己知道。依我看，類似魷魚幹以次充好的事件，從前一定也發生過，都被朱子才用今天這種方式給解決了。”

“有道理！”陶五兒連連點頭。

“對了，黃員外，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南宮家，就是我們要找的南宮家？”

“有這種感覺，具體如何，還得去看了以後才知道。”

陶五兒眼睛一亮。

“黃員外，你要到南宮家去？”

黃員外呵呵一笑。

“正是。我要到紫藤巷走一趟，與南宮家初步接觸一番。就算這個南宮家不是我們要找的南宮家，我們也可以去談生意嘛！”

“我們？這麽說，我也可以去？”陶五兒大喜。

“對！你就以黃陶的身份跟在我身邊。這樣的話，我們出去談生意或者辦事，都很方便。以後我就叫你小陶，你叫我大哥即可。”

陶五兒佩服地看了看黃員外。一旦涉及到生意上的事，黃員外便顯出特別的魅力，不僅與他平時嬉笑談話時不一樣，與他提到阿澤時的失魂落魄，更是判若兩人。

的確，黃員外是生意場上的高手。當天下午，他派人去紫藤巷查訪，南宮府果然就在紫藤巷中。他告訴陶五兒，做任何生意，他習慣先收集信息，再求證其真實度，分析具體情況以後，再來尋找解決方法。

第二天上午，陶五兒和黃員外用過早餐後便來到了紫藤巷。

一名小廝問他們找誰，黃員外說,昨日他已遞過名帖，是黃氏南貨店的。小廝趕緊去通報，隨後便有人將他們引進府中會客室裏。

在陶五兒看來，南宮府的外表雖然很尋常，卻和暮雲城的林宅差不多，進門後另有一番天地。只不過，林宅給人的感覺是越來越開闊，南宮府給她的感覺卻是曲徑通幽，七拐八繞。

黃員外和陶五兒在會客室等了很久，一名中年人才大搖大擺地走過來。

黃員外人情練達，趕緊站起身迎上去說：“想必這位便是南宮府掌管庫房的成主管吧！”

“唔。這麽說，你就是黃氏家族的黃勤了？”

“正是正是。這位是我的表弟黃陶。”

陶五兒微微欠身行禮，對黃員外佩服得五體投地。

也沒見他做什麽，頭一回見到面前這個人，黃員外竟知道對方的身份和姓名。

果然如他昨天說的，搜集、求證、分析、處理，這八字訣已成為他的習慣。

五兒轉念又想到阿澤，像黃員外這麽精明的人，提到阿澤就成了一名高燒病人，將所有理智全部拋諸腦後了……

這麽一走神，陶五兒便錯過了黃員外與成主管的幾句對話，只看到黃員外滿臉堆笑，而成主管則一臉倨傲。

“你想見我們掌門人，心情我是理解的。可他的身份、地位，那麽忙，那麽尊貴，哪有時間和閑情一一接見南貨供應商們？要我說，你黃老弟也是跑江湖的老手了，為何到我這兒來，也不帶些樣品？你的貨色怎麽樣，你說得天花亂墜也沒用。就算我相信黃老弟，可我人微言輕，說的話並不算數哪！”

他的語氣和神態都在暗示黃員外給他好處，黃員外卻不怒不惱，笑瞇瞇地說：“我和表弟第一次到貴府來，不知你們具體需要什麽。這樣，成主管可以開一個單子，回頭我再叫人送來。”

南宮府的庫房主管名叫成慎之，是南宮碁的內弟，平時經常渾水摸魚，為自己撈些好處。他雖然貪婪，卻並不蠢，知道留下筆跡和證據對自己不利，便擺擺手說：“我的字寫得很難看，還是我來說，你們記在心裏吧！”

“也好，也好。我雖然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但我這表弟年輕，記憶力超群。成主管，你就盡管開口吧，但凡我那兒有的，回頭都給你送來。”

那成慎之眼睛往上一翻，一邊想一邊慢慢說道：“人參，鹿茸，海參，蜂乳，蜂蜜，哈士蟆，龍眼肉，阿膠，銀耳，冬蟲夏草，燕窩，枸杞，靈芝，百合，黑芝麻，石斛……”

成慎之說完，陶五兒便重覆了一遍。

成慎之說：“嗯，先就這麽多吧！”

陶五兒心想：“這個姓成的，不會是訛詐我們吧？”

黃員外卻笑瞇瞇地點頭道：“成主管放心！回頭我叫人將這些東西準備好送過來。”

成慎之的臉色好看了些，笑著對黃員外說：“黃老弟，不瞞你說，我在這個位置上並不容易。外人看我很風光，其實我有很多苦衷。”

黃員外說：“庫房職責重大，只有主人最信任的人，才能夠掌管此處。南宮府進出貨物都由成主管一人操辦，可見你在南宮家的地位。”

成慎之微微一笑，算是默認了。

黃員外又說：“想來那朱雀樓的南貨供應，成主管說話也很有分量。”

成慎之嘿嘿笑道：“我說好，不頂用。我們掌門自有他的主意。不過——”他頓了頓，陰陽怪氣地笑了兩聲，“如果我說不好，那，就是真不好，掌門人也會考慮一下的。”

陶五兒心說：“你不就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麽？”

耳邊卻聽黃員外說：“那當然！貨物都要經成主管過目，是好是壞你最清楚了！若有機會，還請成主管在我和南宮掌門之間搭個橋，做個介紹。”

成慎之擺擺手道：“這個好說，就看你的貨色好不好了。”

說完這句話，他便擺出了送客的姿態。黃員外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朝陶五兒使了個眼色，告辭而去。

兩人出來時卻不能從原路返回，而是由南宮府的一名家丁帶著他倆走另外一條路。

穿過一條回廊時，陶五兒停住了。

“慢一點兒，好嗎？”

那家丁回頭看她一眼，“怎麽了？”

陶五兒皺著眉頭，捂著肚子說：“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我的肚子有點疼，慢點走就好。”

黃員外擔心地問：“小陶你沒事吧？”

陶五兒用眼睛示意他朝鋪在回廊椅子上的一個坐墊看。黃員外看了一會兒，不明所以。

陶五兒走到那坐墊旁邊，假裝肚子疼得厲害，坐了下來。

黃員外這才明白，五兒肚子疼是假，讓他看坐墊上繡著的一只小老虎才是真。

不過，坐墊上的小老虎雖然繡得很好，栩栩如生，黃員外還是猜不出五兒為何讓他看這個。

兩人跟在家丁後面，慢慢走出了南宮府。

回到黃府，陶五兒才說：“阿澤一定就在南宮府中。”

397阿澤在練飛針

黃員外驚喜交集。

“你怎麽知道？”

陶五兒說：“剛才我讓你看那回廊坐墊上繡的小老虎，你看到了嗎？”

黃員外說：“看到了！那小老虎繡得栩栩如生，繡工很不錯。哦，對了——”

黃員外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那是阿澤繡的？”

“正是。”五兒重重地點了點頭。

黃員外卻躊躇了。

“會繡這種小老虎的人，千千萬萬。何以見得那就是阿澤繡的？再者，即便是阿澤繡的，又如何能斷定阿澤就在南宮府中？”

陶五兒嫣然一笑。

“黃員外有所不知，暮雲城陸家莊酒樓的寶勝，衣袖破了，阿澤姑娘幫他縫補破洞時，便繡了這樣一只小老虎，不僅巧妙地遮蓋住了破洞，還使那件衣服的衣袖顯得格外特別。剛才我們在南宮府回廊上看到的那只坐墊，表面看來不稀奇，仔細看便知，那坐墊套子上的小老虎，是後來補上去的。想來是那坐墊套子濺了火星或是沾了油汙，有個小小的破洞或汙損之處，但那套子又是用上好錦緞做成，成色還很新，扔掉似乎可惜。不管是受人委托去補綴破洞，還是繡女主動去做的，總之，在坐墊套子上繡一只小老虎，便將破綻遮蓋住，並使它變得更漂亮，更有裝飾性了。像這樣的繡活，當然不會送到外頭去做，而是在府中找個人，隨手就做了。所以我斷定，繡這只小老虎的人就在南宮府中。”

黃員外邊聽邊點頭。

五兒接著說：“而阿澤的繡工，我看過一次，便不會忘記。她的繡法很特別，繡出的小老虎，額頭上不是王字，而是三字加上兩道斜紋。”

黃員外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只是那南宮府與別人家不同，進去一條道，出來又是一條道，彎彎繞繞的，把人都給繞暈了。不知阿澤在南宮府中哪一塊居住……”

他想了想，興奮道：“有了！我幹脆直接登門拜訪，就說我找龔澤！”

陶五兒忍住笑，勸道：“黃員外，做起生意來，我對你佩服至極！可是，凡事一旦涉及到阿澤姑娘，你就亂了方寸。眼下只是我們私下猜測，接下來我們要確定她真的就在南宮府。另外，還要阿澤也想見您。否則的話，南宮府完全可以不理你。”

黃員外悶悶不樂。

“說的是啊！那，我們該怎麽辦呢？”

陶五兒說：“今晚我會再入南宮府，找到阿澤姑娘！我有很多話要問她。”

“這……陶姑娘，我很迫切地想見到阿澤，但我決不同意你這樣去冒險。”

陶五兒笑道：“放心吧，黃員外！這件事情本來和你沒有關系，只因你要到京城來找阿澤，我也要到京城來找南宮家，兩件事情湊在一起，我們才同行來京。這一路多虧了你的照顧，到京城後，我住在貴府，凡事也有勞黃員外，五兒感激不盡。”

黃員外說：“此事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你所要幹的事情，必然與陸家有關。不過你只身前往南宮府去尋找阿澤，我卻不能答應。萬一有什麽閃失，我如何向洪掌櫃他們交代呢？”

陶五兒笑著從隨身包囊裏取出美味奇思刀。

“黃員外，你忘記了？我們初見面時，你便知道我會使快刀法。”

她低頭看著美味奇思刀，感慨萬千。

“雖然我很少取出這把刀，但有它在我身邊，我就有了底，不會懼怕任何人。”

黃員外仍然搖頭表示不放心。

五兒說：“即便我真的遇到什麽事情，也跟你沒有關系。雖然我告訴你我要找阿澤，但實際上，我去南宮府不僅僅找阿澤，還想會一會南宮家的人。”

黃員外說：“今天我們不是見到南宮家的一個人嗎？就是一副市儈嘴臉。”

五兒說：“那只是南宮碁的內弟，算不得南宮家的人。我要見的，是南宮傲、南宮碁兩兄弟。如果有可能，我還想見見他們的舅爺爺。”

“就是昨天朱子才說的，南宮家的大喜事？”

“對！黃員外你有所不知，南宮家的舅爺爺名叫殷若何，與棲霞山莊舊主黎梳，淵源很深，與陸家傳奇人物陸舫，也有一段交情。”

黃員外說：“那他的年齡應該很大了。”

陶五兒說：“豈止是年齡很大！傳說中，這位殷若何早就墜崖身亡了。”

黃員外驚道：“難怪朱子才說這是南宮家的大喜事！這麽說，這位舅爺爺當初並沒有墜崖身亡，而是死裏逃生，終於回來了。”

陶五兒說：“眼下只能這麽猜測了。屈指算算，這位舅爺爺今年也是八十四歲的老人了……總之，我要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