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回到百變廚房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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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蓋著直筒杯的小盅，盤角是一碟切得細細的蔥花與大蒜。
這是宋濤親手做的冷蕎麥面，風味極佳，白若蘭盡量吃了一些，但也不過寥寥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因泡湯前不能吃得過飽，宋濤連蕎麥面湯也不敢勸她飲一口，立刻為她烹煮了一壺香茶奉上，見她細品一口，輕舒了一口氣，這才小心翼翼地問道：“莊主今日要在落霞居泡湯嗎？”
“嗯。”白若蘭頭也不擡，輕輕應了一聲。
宋濤說：“七個溫泉池都已收拾妥當，莊主稍坐一會兒，就可前往泡湯了！”
“唔。宋濤，這七個溫泉池，你經常去光顧，各個池子有何特點，你有不少心得吧？”
宋濤略想了想，說：“除了金湯池和沁池，其餘的溫泉池，水溫和體感都大同小異。”
“哦？”白若蘭的眉頭不易覺察地跳了跳，心道：“難怪刀哥也讓我去體會金湯池和沁池，果然有些道理。”
宋濤接著說“金湯池水溫略高，水質純厚，沐浴其中，如進入一個封閉的世界，只看得到自己。那種感覺非常微妙！”
白若蘭笑道：“聽上去不是微妙，而是玄妙。”
宋濤竟然讚同道：“莊主英明！確是玄妙比微妙更準確。此外，我個人認為，金湯池雖然對人的健康很有好處，卻不宜久泡。”
白若蘭點點頭，問道：“那麽，沁池呢？”
“哦！”宋濤微笑道：“我非常喜歡沁池。沁池周圍的風景秀雅無雙，尤其在雪天時沐浴其中，欣賞周遭的銀白世界，實在是絕佳的享受。雖然沁池總體看來，和其他五個池子的水質、水溫沒太大差別，但它給我的感覺就是格外舒暢。”
白若蘭說：“如果我沒有記錯，流池和洗池也設在戶外，風景也很漂亮。”
宋濤說：“莊主所言極是。單從溫泉質量和周圍風景來看，沁池和流池、洗池的區別也不大，但，它給我的感受是不一樣的。如果說，金湯池使人看到了自我，沐浴在沁池中時，則會釋放自我。”
他見白若蘭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又補充道：“之所以對沁池情有獨鐘，或許因為我總是先泡金湯池，再泡沁池的緣故吧！”
白若蘭默默地思索了一會兒，方才開口道：“多年前，我曾用手試探金湯池的水溫，很快，手心就起了紅點，今日聽你一說，我倒很想去試試金湯池。我只是有些擔心，若是再出現那樣的情況，我要不要堅持泡湯？”
宋濤說：“如是這樣，我建議莊主還是不要貿然泡金湯池。浸泡溫泉可以促進血液循環，泉水中的微量元素還有養顏美容、解乏鎮痛、治療皮膚病等功效。溫泉對人體有益，卻因人而異，各人的體質不同，對同一個溫泉的感受和反應也是不同的，如果強行嘗試並不適合自己體質的溫泉，恐怕有害無益。”
白若蘭說：“我知道了。不過，我還是想再試試。時隔多年，希望我這老胳膊老腿，已能承受金湯池的水溫。”
主仆二人又聊了一些莊中瑣事，白若蘭便欲前往金湯池與沁池泡湯。
宋濤正要命一些仆人貼身服侍，白若蘭擺擺手，制止了他。
“可是……”宋濤有些為難。
白若蘭說：“你不必擔心我的安全，派人在金湯池門外等候就行了。我若有什麽需要，定然會叫你們的。”
“可是……”
白若蘭笑道：“怎麽？你在擔心我的安全嗎？怕我受傷或出意外？”
宋濤汗如雨下，垂首不言。
白若蘭嘆口氣。
“生死有命。如若這落霞居的溫泉對我有害，真的有什麽意外發生，那也是命中註定的事。你不必太過擔憂。一切我都有安排，你就放心照我說的去做吧！”
“是！”
就這樣，白若蘭獨自一人來到了金湯池所在的木屋中。
多少年過去了，這兒已不再是當年她和陸一刀在此發現湧泉時的模樣。
金湯池所在的木屋，收拾得清雅整潔。那小小的圓形的溫泉池子，發出細微的、“絲絲”的湧泉聲。池上蒸騰著裊裊白氣，空氣中彌散著淡淡的礦物味道。
白若蘭換上浴衣，站在金湯池前，眼前卻浮現出不久前她與陸一刀相見時的對話。不，準確地說，是她與陸一刀的隔門對話。
她沒有見到陸一刀。在她和一刀之間，隔著一道門。她在門外，一刀在門內。
她說：“刀哥，我來了！”
陸一刀說：“蘭妹，多謝你來看我！但請你原諒，我不能見你。”
白若蘭說：“為什麽？你還在怪我罵你的那些話嗎？”
陸一刀說：“不是。無論你怎樣說我，我都不會怪你。你我之間，已然沒有任何關系了。”
白若蘭沈默了。
半晌，她才重新開口。
“如果你和我的孩子還活在人世間，你是否還會說這樣無情的話？”
門內，陸一刀也沈默了。
“那不可能。”
白若蘭不甘心地問道：“如果呢？”
陸一刀的聲音很冷。“如果那孩子真的活下來，恐怕事情就麻煩了。”
白若蘭嘆了一口氣。
“為什麽？刀哥，當年你在落霞居泡過溫泉後出來，便要求我一定不能要那孩子。我沒有聽你解釋，就讓你走了。今天，我特意找到你，就是想問你，當日你在落霞居泡湯時，發生了什麽事？”
陸一刀也嘆了口氣。
“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白若蘭難過地說：“後來，我執意將孩子生下來。生產當日，你忽然來了，我很高興，以為我倆誤會冰釋。我想，不管怎麽樣，你做了父親，心裏總是高興的。誰能料到，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悲痛之下，我聯想到你讓我不要孩子的建議，便將這責任推到你的身上……事後我就後悔了！因為，在我生子之前，山莊中發生了許多詭異事件，只因我身子沈重，無法沈下心來認真處理。孩子夭亡這件事，應與石管家的失蹤有關，與產婆與阿繡這兩人有著密切的關系。”
門內，陸一刀再次長長嘆了一口氣。
“蘭妹，我知道你一個人在山莊中受苦了。不過，過去的事情，還是讓它過去吧！雖然孩子夭亡是痛徹心扉的事情，但所謂長痛不如短痛，對我們來說，這未嘗不是更好的結果。”
白若蘭說：“可是，近來發生了一件事，讓我無法平靜。我見到一名女子，她讓我想到了我們那可憐的孩兒，也讓我對從前的事情重新進行了梳理。我在想，也許我們的孩子並沒有死，而是被人制造了夭亡的假象，送往別處悄悄撫養長大了。”
門內，陸一刀發出了一聲低呼。
“啊！但願這不是真的！”
白若蘭說：“為什麽？如果我們的孩子活著？又有什麽不好呢？難道你不願意這世上有你的骨肉存在嗎？即便我們之間不再有聯系，可孩子是無辜的呀！”
沈默，長久的沈默。
341金湯池與沁池的映照
再開口時，陸一刀的嗓音嘶啞了。
“蘭妹，我不願意再回憶那可怕的預言。我也不願你的猜測會真的發生。你要想知道那日在落霞居發生了什麽，你可親自前往落霞居，在金湯池和沁池泡湯，或許能找到答案。”
白若蘭說：“既然你執意不肯直言相告，也只好這樣了。當年你要與我分手時，曾告訴我，落霞居其實是一個重疊空間，只是被陸舫叔叔重新調制過了，才避免了與另一空間重疊。現在舊事重提，我倒想問問你，陸舫叔叔有沒有告訴過你，在棲霞山中是否還有別的重疊空間？比方說，黃綺樓附近的那條小溪，也就是當年武昌劉公子失蹤之處，是不是也是重疊空間？”
陸一刀說：“近二十年間，我又見過陸師叔三次，他沒再提及棲霞山莊。蘭妹，劉公子之事甚為蹊蹺，但是否是重疊空間，卻不可妄加斷言。怎麽，後來又發生了與劉公子類似的事件嗎？”
白若蘭說：“沒錯！陸家莊酒樓的陶五兒，去年冬至時在玩旗下山莊做客，卻在那小溪失蹤了兩個時辰，情形與劉公子類似，結果卻大不相同。這事兒發生後，我就想到了當年的劉公子。如果那兒還存在著一個重疊空間，我倒並不反感，我希望石管家能藏身於此，而不是遭遇了什麽意外。”
“蘭妹，你說的是陶五兒？”陸一刀的聲音有些激動。
“是的，我說的是棲霞山莊洪念真手下的廚娘陶五兒。怎麽，大哥也聽說過此人？”
“沒錯。她是一名很有天分的廚師，與我陸家淵源頗深。”
白若蘭想到自己這大半生，不由嘆了口氣。
“唉！與陸家淵源深，究竟是福是禍？”
陸一刀沈默了一會兒，方才說道：“蘭妹，我有兩件事相求，懇請你答應。”
白若蘭說：“刀哥，你說吧！但凡我白若蘭能做到的，自然會答應你。”
“好。陸家莊酒樓的牌匾是陸舫師叔用一塊超能材質所制，但只有四十年的定局神力，四十年後另有他用。也就是說，四年前，牌匾已經不能保護陸家莊酒樓的安全了。如今暮雲城陸家莊由洪念真執掌，而她又是你的密友，看來世事早有安排。蘭妹，請你轉告洪念真……”
白若蘭凝神細聽，原來如此！刀哥放心，我回去後立刻跟念真細說。那麽，第二件事是什麽呢？”
陸一刀說：“第二件事，如果那位陶五兒陶姑娘有什麽事情有求於你，希望你能夠幫助他。”
白若蘭沒料到陸一刀提出第二個請求竟與陶五兒有關，既意外，又有點失望。
“好的，我答應你。刀哥，其實這件事你根本不必交待。我很喜歡陶姑娘，你不說，她有什麽事情，我也一定會照顧她的。”
陸一刀語氣欣慰，“多謝你，蘭妹！時候不早，你我就此別過吧！”
白若蘭不大甘心。
“刀哥，莫談緣分，我只想知道，我們什麽時候能相見？”
門內，陸一刀苦笑了一聲。
“你我各自珍重吧！但願我陸家能渡過難關，贏得這場惡鬥。倘若，屆時我們還在人世，自然可以相見。”
白若蘭回到棲霞山莊後，便直奔落霞居。
此刻，她站在金湯池前，伸出手，往那渾如金湯的溫泉水中探了一探。
強烈的灼痛感讓她差點叫出聲來。
她急忙收回手，然而，跟多年前一樣，她的手已被灼傷。
她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迷惘。比金湯池水更高的溫度，白若蘭並非沒有試過，但只有金湯池水令她難以忍受。
看樣子，命中註定，她無法消受這樣的溫泉。
白若蘭沈思半響，方才離開金湯池，移步到戶外的沁池邊。橢圓形的湯池。池水並無特別之處，溫度比金湯池水低，池水也淺些。白若蘭寬衣入池，頓覺渾身舒暢。
池水溫度適宜，周遭空氣清新，風景秀麗，令人神清氣爽。
白若蘭閉上眼睛，放松神經，確實感到了如宋濤所言釋放自我的暢快感。
不過，她沒有得到任何啟示。
什麽預言，什麽答案，全都沒有。
白若蘭深信，這是因為她沒有先在金湯池泡湯，再到沁池泡湯的結果。不過，在沁池中，她已將思緒理清：既然得不到答案，她就不用執著於那些令她心神不寧的猜想。
宋濤第一時間註意到白若蘭手上的灼傷，立刻命人去拿了藥膏，親自為白若蘭敷上。
“宋濤，我無福消受金湯池，今日只試了試沁池，確實如你所言，有釋放自我之感。但，也不過如此。”
宋濤說：“金湯池和沁池，距離很近，一內一外，一金一銀，一合一開，在我看來，是密不可分的兩個池。泡完金湯池之後再泡沁池，才能有非常奇妙的感受。如果單獨泡沁池的話，就跟泡其他幾個溫泉的感受差不多了。”
“嗯！你能具體說說嗎？”白若蘭期待地看了宋濤一眼。
宋濤環顧四周。
雖然仆人們都在遠處，他還是壓低了聲音。
“這件事還要從十二年前，我剛到棲霞山莊時說起。蒙莊主不棄，將我招到這裏，親手調教。但我內心卻有一個很大的秘密！我擔心這秘密一旦洩露，我將死無葬身之地。”
白若蘭微微笑道：“你是說你的閱讀障礙癥嗎？”
宋濤驚訝地張大嘴巴。
“您，莊主，您都知道？”
白若蘭點點頭。
“你不要問我是何時知道的，先說你的事情。”
“哦，哦……”
宋濤好不容易平覆心情，方才接著敘說。
“我唯恐我的閱讀障礙癥被人識破，知道我連文字和圖畫都記不住，卻得到莊主的寵愛和信任，別說莊主不容我，旁人也會把我當成一個招搖撞騙的家夥，趕出棲霞山莊。那天也是偶然，我來到了落霞居。這兒空蕩蕩的，頗合我當時孤獨、無助的心情。我進來看了看，直接選擇在金湯池沐浴。進入池中的那一瞬，我覺得自己回到了從前，回到了幼年時期。我看到了兩個我！”
白若蘭心頭一動，仿似想到什麽事，那件事卻一閃而過，只令她心頭顫了顫，便抓不住影子了。
宋濤說：“兩個我，一個是記得動態圖景的聰明絕頂的小男孩，一個是面對文字、圖畫，束手無策的我。這兩個我，時而分開，時而合在一起。最後，那個束手無策的我占了上風，他看上去非常絕望，非常可憐，就像我去泡湯時的心情。可以這麽說，洗金湯池的時候，我看到了我內心最大的恐懼。”
白若蘭說：“如此看來，金湯池如現形鏡，照見一個人內心深處的恐懼？”
“是的！後來，我幾乎是哭著來到了沁池。跳進池中的那一剎那，我的心理就有了微妙的變化。重疊在一起的兩個我，分開了！他們在沁池中游來游去。那個聰明伶俐的我，時而單獨游著，時而去牽那個無助的我的手！我豁然開朗，知道我的天賦和缺陷是孿生兄弟！我要善待他們每一個！唯有這樣，我的缺陷才不會成為天大的事情，我的天賦也不會成為我驕傲自負的理由。”
白若蘭連連點頭。
宋濤說：“從那以後，只要我內心煩悶，對自己產生了懷疑，我便會來到落霞居泡溫泉。幾乎每一次，我都會看到篇第一次泡溫泉時遇到的幻象。一次又一次，我自己說服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強大。金湯池讓我看到了我最不願面對的自己，沁池則讓我看到了解決問題的希望和辦法。”
白若蘭長舒一口氣，笑道：“原來如此。聽你這麽一說，似乎有好幾個懸在我心頭的疑問，隱約有了答案。”
宋濤說：“不過，這兩年來，我洗金湯池和沁池時，已很少看到這兩個幻象了。我想，也許那積壓在我心頭多年的恐懼，如今已經消除了。”
白若蘭說：“我想也是。我棲霞山莊的大管家，早就具備了治愈自己和修覆自己的能力。”
宋濤問：“莊主，現在您能告訴我，您是何時知道我的缺陷的嗎？”
白若蘭道：“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的缺陷。恰恰是你的缺陷和你過人的聰慧，構成一個奇特的你，吸引了我的註意力。”
宋濤感動不已，立刻跪下來，匍匐在地。
“多謝莊主！萬語千言，都不能表達我的感恩之心！”
342陶五兒重提重疊空間的猜想
白若蘭回到小白樓時，已收到了洪念真的回函。
在回信中，洪念真告訴白若蘭，她將於第二天清晨就趕到棲霞山莊，她還要帶李千山、陶五兒、櫻姑前來。如果白若蘭不想見到其他人，也懇請她讓他們進入棲霞山莊。具體緣故，等見面時她再詳細報告。與洪念真同行的幾個人，除了櫻姑這名字很是陌生之外，其他兩人，白若蘭都見過。尤其是陶五兒，陸一刀特意叮囑讓她幫助這個與陸家頗有淵源的姑娘，此刻，白若蘭還真有點想見見五兒。
“很好！”白若蘭立刻提筆給洪念真寫了回信。
在信中，她寫道：
大家一起來吧！雖然我並不知道櫻姑是誰，但我相信你的判斷。李公子自不必說，他本來就是棲霞山莊的老朋友。另外，你提出帶陶五兒同來，我很高興，此刻，我正想見見她。
白若蘭看到回函，這才松了一口氣。
上午她正要提筆給白若蘭寫信時，陶五兒闖了進來，不僅要求洪念真待她去棲霞山莊拜訪白若蘭，還提出要帶一個名叫櫻姑的婦人同去。
洪念真驚詫不已，邊上的李千山則用目光示意她答應便是。
門外，來自棲霞山莊的信使正等著洪念真的回函。
就這樣，匆匆寫好回信，洪念真才來得及跟五兒細談。她本來就改變了心意，決定不再阻攔陶五兒考慮廚藝之外的雜事，但見這丫頭急匆匆地闖進工作間，開口就提出這麽一個要求，還是吃驚不小。
李千山為洪念真和陶五兒斟了茶。
“念真，你在回信中怎麽寫的？”
洪念真微微點頭，卻沖著五兒說：“方才我是給白莊主回信。她已返回棲霞山莊，請我前往相聚。我便在回信中提出要帶李公子、你，還有你的朋友櫻姑同往。具體如何，還需等白莊主的回覆才能確定。”
陶五兒大喜過望，起身給洪念真行禮。
“多謝洪掌櫃！我也代櫻姑謝謝洪掌櫃了！回頭我得去一趟如意客棧，跟她說一聲。”
洪念真說：“棲霞山莊向來戒備森嚴，閑雜人等不得入內。不知你為何要帶這位櫻姑去那裏？”
李千山說：“念真，這位櫻姑，一早我見過。”
“怎麽回事？”洪念真有些驚訝。
李千山說：“她是鄭孝仁帶過來的，說要找五兒。鄭捕快要去捕頭那兒述職，我便陪櫻姑坐了一會兒，略聊了幾句，只知她是蜜城人，年約三十幾歲。之後五兒進來，我見兩人似是熟人，便離席到你這兒來了。”
陶五兒說：“我與櫻姑從前的確見過，他……她想去棲霞山莊，主要是想長長見識。她是一名紙風景制作高手，對名勝景點很有興趣。”
洪念真瞪著她，“五兒，你有什麽事瞞著我？”
五兒吐吐舌頭，“五兒不敢！除了廚學，如今我哪敢打問不相幹的八卦、雜事？再說了，洪掌櫃明察秋毫，哪有什麽事情瞞得過您？”
洪念真白了她一眼，轉向李千山說：“你看看，這丫頭越來越滑頭了。你聽她這語氣，分明是跟我賭氣。”
李千山笑道：“五兒，你還不知道吧？前面念真還跟我說，她本以為把你關在象牙塔裏，不理窗外的世界，對你來說是最好的保護。如今她已想通了，那樣並不現實，對你也未必是好事。。”
他信口發揮道：“就像一棵樹，不能關在溫室和暖房裏，要經風礪雨，根紮得越深，根須觸及的土壤越多，才會長得高，枝梢伸展得遠。”
“太棒了！”陶五兒高興得站了起來，一蹦一跳地跑到洪念真身邊，摟住她的脖子，“念真姐，我好崇拜你！這些話，太有道理，太有哲理了！”
洪念真滿臉緋紅，李千山則朝她眨眨眼，意思是：看，我懂你的心思吧！我說的，就是你說的。
李千山說：“洪掌櫃已不反對你參與陸家的事，你的要求她也都答應了。你若是連櫻姑的來歷都不告訴她，是不是有些過分？”
五兒坐回到長椅上。
“這件事，要從去年冬至說起……”
得知五兒去年冬至時在棲霞山莊的失蹤，竟是穿越到了另一都市蜜城，且見證了秦天和孫慧的分手，洪念真和李千山都有些茫然。
“穿越？刀變成瓶子？這種事，聞所未聞！”洪念真覺得她的腦子不夠用了。
李千山比她要鎮定許多，但也有些驚慌。
“五兒，你，你不會是發燒了吧？”
陶五兒笑而不言。她知道，這種事絕非人人能馬上理解，她需要給洪念真和李千山一定的時間。
半晌，洪念真才重新開口。
“你在蜜城就見到了幾個人，除了保姆阿姨，就是孫小姐和秦先生，難道這位櫻姑，就是你在蜜城遇見的孫小姐？難道，她從蜜城穿越到咱們暮雲城來了？”
陶五兒搖頭又點頭。
“你的意思，到底是說我說得對，還是不對呀？”
五兒斟酌詞句，唯恐驚到洪念真和李千山。
“我想先問問兩位，你們有沒有覺得，咱們暮雲城，與別處不一樣？”
此話一處，李千山和洪念真都陷入了沈思。
洪念真回想當年從之州到暮雲城的經歷，確實有些古怪。原本她從未聽說過暮雲城，結果七彎八繞，硬是到了這裏。
李千山常常往返於暮雲城和京城，倒不覺得暮雲城是無名小城。但他回想起早年他初次踏上這座城的土地時，確實有種不真切之感。盡管這裏的百姓和風物與別處沒什麽大的區別，但他初進城時，那種恍惚如夢的感覺，的確曾帶給他強烈的不安感。時隔多年，若非陶五兒鄭重問出這一問題，恐怕連他自己都不記得當初的感覺了。
兩人交換了一下目光，一齊點頭。
“沒錯。”
“暮雲城確實有些不同尋常。”
五兒說：“那天，除了我們幾個人，還有鄭捕快、黃員外，我們在這裏討論阿澤的來歷時，提到她曾在落霞居見過白莊主，我便想到了棲霞山莊的歷史，想到陸舫、黎梳的故事。我沒去過落霞居，但聽你們介紹，落霞居與我讀過的關於允池的記載幾乎完全一致，我便有了一個猜測：落霞居就是允池，兩個地方是重疊的。”
洪念真說：“沒錯！正是你的這一說法，讓我受到了驚嚇。你還懷疑阿澤，也就是龔澤，和南宮家有關。而南宮家，又是陸家的仇敵。我很擔心，當即做出決定，不許你再掛念陸家跟南宮家、陸家莊和棲霞山莊的關系，甚至不許你惦記著將這個事情告訴給你的陸公子陸思齊。”
李千山說：“今天我們重提此事，心境卻截然不同。五兒，我有些認同你的猜測了。只是，你穿越到蜜城的事情，我雖然當作一盤珍饈吞下肚子，卻得好好消化消化。”
343也許山莊的大門從此對五兒關閉
洪念真同意李千山的看法。
她對陶五兒說：“暮雲城的確和別的地方不一樣。不管是什麽緣故促使我們來到這裏，都算得上我們跟這座城有緣。老實說，我在這裏創業，又在這裏認識了生命中非同尋常的人——”
說到這兒，她情不自禁地朝李千山瞟了一眼。兩個人視線相撞，空氣中頓時生出綿綿情意，漾起絲絲甜味。
“如今看來，我們對暮雲城 了解還很不夠。若是真的發生什麽事，我們都不知道如何應對。五兒，今天我們把話說開了，你和陸公子的關系，你對陸家莊、陸家興衰的關註，都由你自己處置。我只希望你能夠保護好自己，追求自己的愛情，但也不要太過糾結，不願你把大好年華全都砸在一件事上……總之，我希望你好好享受青春。”
五兒很是感動。
“念真姐姐，你放心吧！我會照你說的去做。有什麽事情，我都會同你商量的。”
洪念真輕舒口氣。
“好吧！現在我們都知道，在棲霞山莊有一條小溪可以通往另一個奇妙的都市蜜城，接下來，你可以告訴我們，櫻姑是怎麽回事嗎？她是不是孫小姐？”
五兒搖搖頭。
“不，他是秦天。”
“什麽？櫻姑竟然是一名男子？”
李千山和洪念真異口同聲，兩人均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陶五兒說：“沒錯，櫻姑原來是一名男子，但他穿越到暮雲城後，就變成一名不折不扣的女子。”
“那他如何接受得了這種改變？”李千山低呼起來。
五兒說：“這種事，我們光是聽聽，已覺得很難接受，何況當事人？不過，櫻姑目前的情緒已經比較平穩了，他已決定暫時以櫻姑的身份，在暮雲城裏面呆上一陣子。”
洪念真蹙眉道：“那麽，他為什麽要和你同去棲霞山莊呢？”
五兒道：“因為，他從蜜城穿越到暮雲城來的時候，首先踏上的，便是棲霞山莊的土地，是黃綺樓附近的那條小溪邊。”
“哦？也是那條小溪？”洪念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以致於李千山不得不走過去，伸手輕拂她的眉間。
五兒說：“對！現在幾乎可以肯定，那條小溪中有一條時空秘道，可以通往蜜城。不過，這條通道是一直打開的，還是有偶然性的？是不是人人都可以通過這條秘道，穿梭於蜜城和暮雲城之間？還有，英姑在穿越的過程中，連性別都改變了，他還能不能恢覆原來的身份？種種問題，目前都沒有答案。”
洪念真和李千山對視一眼。
洪念真說：“那麽，你要求去見白莊主，是認為她可能對秘道的事情有所了解？”
五兒說：“我不清楚白莊主是否了解這些。我只是覺得，她自幼便在山莊生活，這麽多年來，山莊中不知發生過多少故事。也許她知道山莊的所有秘密，也許不知道。如果她對小溪中的秘道並不了解，那麽，我和櫻姑的經歷，應該能夠給她一定的提示。”
洪念真剛想說什麽，被李千山拉住了。
五兒繼續道：“此外，如果落霞居和允池真的是重疊空間，那這個地方就非常重要了！落霞居，可能隱藏著與陸家興衰有關的秘密。”
李千山搶在白若蘭前面問道：“五兒，難道這一次到棲霞山莊去，你準備向白莊主說出這些嗎？”
五兒點頭道：“是。”
白若蘭急道：“五兒，蘭姐的脾氣，我最清楚。她自視極高，對棲霞山莊也看得極重。你所說的這些，盡管是你親身經歷的事，絕非胡亂編造，我和李公子也是在腦子裏打了幾個轉，在肚子裏默默消化了一番，才能接受。你想想，這座山莊在白若蘭的經營下，名聞遐邇，賓客雲集，棲霞山莊早就不僅僅是白若蘭的居所，而是她的一項事業了。你想想，方才你所說的，哪件事對棲霞山莊來說是好事？我擔心，蘭姐未必會像我們一樣，願意去理解、消化這件事。倘若她是以抵觸的心態來應對此事，也許山莊的大門從此便會對你關閉了。”
“呃……”陶五兒完全沒有考慮到這一點。“那我該怎麽辦？”
李千山說：“念真，照我看來，白若蘭在這座山莊中呆了幾十年，其中有什麽重疊空間或秘密通道，她一定比我們更了解。如果她不肯說，自然有她的考慮。可是俗話說，世界上沒有永遠的秘密。如果她知道我們也知道了這些事，想法就會改變。”
洪念真搖頭道：“你們沒有我了解白若蘭。反正，我已告訴她，我和你們要同去棲霞山莊，如果她沒有意見的話，明天我們去了後，也不過是隨意游覽一番，千萬不要隨便說話。到時候，我會設法讓五兒和櫻姑去小溪邊看看。如果能讓五兒到落霞居去參觀，這趟行程也就圓滿了。”
五兒說：“也好。午市結束後，我就去如意客棧找櫻姑。”
李千山忽然想起什麽。
“不用去客棧。我記得鄭孝仁跟櫻姑分手時說過，回頭他們要在孟姑娘的百變廚房碰頭。你就去那兒找櫻姑吧！”
說完他不禁笑笑。“這會兒提到櫻姑，真有些恍惚，不知該把他當作男子，還是看作女子。”
五兒說：“就當她是女子吧！”
李千山又想起什麽。
“對了，我記得鄭孝仁還給櫻姑了一個皮袋子，讓她轉交給你。”
五兒從袖袋裏取出那個袋子，“是這個！”
洪念真問：“這是什麽？”
五兒打開袋子，將那塊鴨肉取出來放在一只小碟子裏。
“這是櫻姑和鄭大人去水雲間探訪時點的一道香辣鴨。”
三個人一齊看過去，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李千山露出厭惡之色。
“這也算鴨肉？看這鴨肉紋理，不知是從哪個爛泥塘撿來的死鴨，不知放了多少天，總之根本不能拿來做菜。”
洪念真說：“沒想到，阿水竟然墮落到這個地步！他是做鴨肉的行家，應該最懂用什麽鴨肉食材做什麽鴨肉菜。香辣鴨對食材的新鮮度也有很高的要求，像這樣的不講究，我還是生平第一次見到。雖然用各種香辛料對這塊鴨肉進行了腌制，卻無法掩飾材料腐敗的本質。”
陶五兒說：“櫻姑親口嘗試了這道菜，她說，這鴨肉入口彈性不足，軟綿綿爛糟糟的，如嚼腐肉，除了刺激得讓人眼淚鼻涕直流的辣味、各種香料的味道，絲毫品不出鴨肉的本鮮。”
洪念真取一雙筷子，將鴨肉夾起來，對著陽光仔細觀察，臉色大變。
“這已不是普通的不合格菜肴，而是毒藥了。”
李千山著急不過，立刻上前，奪過洪念真手中的筷子和鴨肉，將它放回到碟子中。
“當心！既是毒藥，要遠離些才是！”
洪念真說：“別擔心！就這麽看看，不礙事。”
陶五兒說：“我也覺得，這鴨肉甚是詭異。說它不新鮮，肉質腐爛，但它又是完整的，且發出異香。那種香氣，初初不覺得如何，過後卻令人回想，有種嘗試的欲望。”
李千山眼睛一亮，“我想起來了，這香味裏有罌粟殼的氣息。念真，讓我看看，這塊肉上有沒有罌粟殼的殘留物。”
他盯著鴨肉看了會兒，有些失望。
“殘留物雖然沒有，但我敢肯定，這味道是罌粟殼的味道。用此物為鹵味提香，並非秘密。但這鴨肉本是腐肉，加上這東西，恐怕就成了毒藥。
陶五兒則註視著這塊鴨肉，陷入沈思。
“你在想什麽？”
洪念真連問了兩次，五兒才回過神來。
“我想起一個人，殷若何——”五兒說，“不過，以後再說這件事吧！這會兒時間不早了，我先去廚房間幹活，午市結束後，我還得去百變廚房找櫻姑。”
說完，她像是唯恐被洪念真追問什麽似的，趕緊離開了工作間。
344來自沼澤地的誘惑
午市和晚市之間只有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陶五兒匆匆趕到百變廚房，正欲敲門，門就開了。孟曉秋見到她，喜道：“我以為是鄭大人來了，卻是你！快進來，快進來！”
陶五兒進屋，只見櫻姑正坐在店堂中。
“陶姑娘，有消息了嗎？”櫻姑迎上來。
“我正是來找你說這件事。洪掌櫃已去信給白莊主，要求明天帶你我以及李公子同去棲霞山莊。”
“太好了！”
這時鄭捕快有進來了。
“你們為什麽要去棲霞山莊？哦，櫻姑，你早上去找陶姑娘，就是為這事兒？”
“沒錯！鄭大人有何高見？”
“哎，要依我說，你既然有做紙風景的手藝，又何必要回到黃員外身邊去呢？他再有錢也是他的，你賺一文錢，都是你的。”
陶五兒和櫻姑見鄭捕快這誤會鬧得太大了，此時又不好詳細解釋，只得相視一笑。
櫻姑說：“放心吧，鄭大人，我不過去，棲霞山莊看看。稍後還是會回到，如意客棧。再說了，我想做一個棲霞山莊紙風景，還需要實地考察一番才行。”
孟曉秋高興地說：“沒錯！棲霞山莊的紙風景是給我做的。”
鄭孝仁說：“那就好。等你回來以後，可能我還要麻煩你陪我再去一趟水雲間。”
櫻姑蹙眉道：“再去吃一頓香辣鴨嗎？”
“不，不是。稍後我再同你細說。”
“對了。”陶五兒說：“櫻姑把那塊香辣鴨交給我，我給洪掌櫃也看過了，我們一致認為，這塊香辣鴨裏有罌粟殼的成分，還有其他香料或粉劑，目前我們尚不清楚裏面都加了些什麽東西。總而言之，這香辣鴨已跟鴨肉沒啥關系了，不能吃。阿水竟然用腐爛變質的食材，加上各種對人體有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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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宋濤親手做的冷蕎麥面，風味極佳，白若蘭盡量吃了一些，但也不過寥寥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因泡湯前不能吃得過飽，宋濤連蕎麥面湯也不敢勸她飲一口，立刻為她烹煮了一壺香茶奉上，見她細品一口，輕舒了一口氣，這才小心翼翼地問道：“莊主今日要在落霞居泡湯嗎？”
“嗯。”白若蘭頭也不擡，輕輕應了一聲。
宋濤說：“七個溫泉池都已收拾妥當，莊主稍坐一會兒，就可前往泡湯了！”
“唔。宋濤，這七個溫泉池，你經常去光顧，各個池子有何特點，你有不少心得吧？”
宋濤略想了想，說：“除了金湯池和沁池，其餘的溫泉池，水溫和體感都大同小異。”
“哦？”白若蘭的眉頭不易覺察地跳了跳，心道：“難怪刀哥也讓我去體會金湯池和沁池，果然有些道理。”
宋濤接著說“金湯池水溫略高，水質純厚，沐浴其中，如進入一個封閉的世界，只看得到自己。那種感覺非常微妙！”
白若蘭笑道：“聽上去不是微妙，而是玄妙。”
宋濤竟然讚同道：“莊主英明！確是玄妙比微妙更準確。此外，我個人認為，金湯池雖然對人的健康很有好處，卻不宜久泡。”
白若蘭點點頭，問道：“那麽，沁池呢？”
“哦！”宋濤微笑道：“我非常喜歡沁池。沁池周圍的風景秀雅無雙，尤其在雪天時沐浴其中，欣賞周遭的銀白世界，實在是絕佳的享受。雖然沁池總體看來，和其他五個池子的水質、水溫沒太大差別，但它給我的感覺就是格外舒暢。”
白若蘭說：“如果我沒有記錯，流池和洗池也設在戶外，風景也很漂亮。”
宋濤說：“莊主所言極是。單從溫泉質量和周圍風景來看，沁池和流池、洗池的區別也不大，但，它給我的感受是不一樣的。如果說，金湯池使人看到了自我，沐浴在沁池中時，則會釋放自我。”
他見白若蘭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又補充道：“之所以對沁池情有獨鐘，或許因為我總是先泡金湯池，再泡沁池的緣故吧！”
白若蘭默默地思索了一會兒，方才開口道：“多年前，我曾用手試探金湯池的水溫，很快，手心就起了紅點，今日聽你一說，我倒很想去試試金湯池。我只是有些擔心，若是再出現那樣的情況，我要不要堅持泡湯？”
宋濤說：“如是這樣，我建議莊主還是不要貿然泡金湯池。浸泡溫泉可以促進血液循環，泉水中的微量元素還有養顏美容、解乏鎮痛、治療皮膚病等功效。溫泉對人體有益，卻因人而異，各人的體質不同，對同一個溫泉的感受和反應也是不同的，如果強行嘗試並不適合自己體質的溫泉，恐怕有害無益。”
白若蘭說：“我知道了。不過，我還是想再試試。時隔多年，希望我這老胳膊老腿，已能承受金湯池的水溫。”
主仆二人又聊了一些莊中瑣事，白若蘭便欲前往金湯池與沁池泡湯。
宋濤正要命一些仆人貼身服侍，白若蘭擺擺手，制止了他。
“可是……”宋濤有些為難。
白若蘭說：“你不必擔心我的安全，派人在金湯池門外等候就行了。我若有什麽需要，定然會叫你們的。”
“可是……”
白若蘭笑道：“怎麽？你在擔心我的安全嗎？怕我受傷或出意外？”
宋濤汗如雨下，垂首不言。
白若蘭嘆口氣。
“生死有命。如若這落霞居的溫泉對我有害，真的有什麽意外發生，那也是命中註定的事。你不必太過擔憂。一切我都有安排，你就放心照我說的去做吧！”
“是！”
就這樣，白若蘭獨自一人來到了金湯池所在的木屋中。
多少年過去了，這兒已不再是當年她和陸一刀在此發現湧泉時的模樣。
金湯池所在的木屋，收拾得清雅整潔。那小小的圓形的溫泉池子，發出細微的、“絲絲”的湧泉聲。池上蒸騰著裊裊白氣，空氣中彌散著淡淡的礦物味道。
白若蘭換上浴衣，站在金湯池前，眼前卻浮現出不久前她與陸一刀相見時的對話。不，準確地說，是她與陸一刀的隔門對話。
她沒有見到陸一刀。在她和一刀之間，隔著一道門。她在門外，一刀在門內。
她說：“刀哥，我來了！”
陸一刀說：“蘭妹，多謝你來看我！但請你原諒，我不能見你。”
白若蘭說：“為什麽？你還在怪我罵你的那些話嗎？”
陸一刀說：“不是。無論你怎樣說我，我都不會怪你。你我之間，已然沒有任何關系了。”
白若蘭沈默了。
半晌，她才重新開口。
“如果你和我的孩子還活在人世間，你是否還會說這樣無情的話？”
門內，陸一刀也沈默了。
“那不可能。”
白若蘭不甘心地問道：“如果呢？”
陸一刀的聲音很冷。“如果那孩子真的活下來，恐怕事情就麻煩了。”
白若蘭嘆了一口氣。
“為什麽？刀哥，當年你在落霞居泡過溫泉後出來，便要求我一定不能要那孩子。我沒有聽你解釋，就讓你走了。今天，我特意找到你，就是想問你，當日你在落霞居泡湯時，發生了什麽事？”
陸一刀也嘆了口氣。
“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白若蘭難過地說：“後來，我執意將孩子生下來。生產當日，你忽然來了，我很高興，以為我倆誤會冰釋。我想，不管怎麽樣，你做了父親，心裏總是高興的。誰能料到，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悲痛之下，我聯想到你讓我不要孩子的建議，便將這責任推到你的身上……事後我就後悔了！因為，在我生子之前，山莊中發生了許多詭異事件，只因我身子沈重，無法沈下心來認真處理。孩子夭亡這件事，應與石管家的失蹤有關，與產婆與阿繡這兩人有著密切的關系。”
門內，陸一刀再次長長嘆了一口氣。
“蘭妹，我知道你一個人在山莊中受苦了。不過，過去的事情，還是讓它過去吧！雖然孩子夭亡是痛徹心扉的事情，但所謂長痛不如短痛，對我們來說，這未嘗不是更好的結果。”
白若蘭說：“可是，近來發生了一件事，讓我無法平靜。我見到一名女子，她讓我想到了我們那可憐的孩兒，也讓我對從前的事情重新進行了梳理。我在想，也許我們的孩子並沒有死，而是被人制造了夭亡的假象，送往別處悄悄撫養長大了。”
門內，陸一刀發出了一聲低呼。
“啊！但願這不是真的！”
白若蘭說：“為什麽？如果我們的孩子活著？又有什麽不好呢？難道你不願意這世上有你的骨肉存在嗎？即便我們之間不再有聯系，可孩子是無辜的呀！”
沈默，長久的沈默。
341金湯池與沁池的映照
再開口時，陸一刀的嗓音嘶啞了。
“蘭妹，我不願意再回憶那可怕的預言。我也不願你的猜測會真的發生。你要想知道那日在落霞居發生了什麽，你可親自前往落霞居，在金湯池和沁池泡湯，或許能找到答案。”
白若蘭說：“既然你執意不肯直言相告，也只好這樣了。當年你要與我分手時，曾告訴我，落霞居其實是一個重疊空間，只是被陸舫叔叔重新調制過了，才避免了與另一空間重疊。現在舊事重提，我倒想問問你，陸舫叔叔有沒有告訴過你，在棲霞山中是否還有別的重疊空間？比方說，黃綺樓附近的那條小溪，也就是當年武昌劉公子失蹤之處，是不是也是重疊空間？”
陸一刀說：“近二十年間，我又見過陸師叔三次，他沒再提及棲霞山莊。蘭妹，劉公子之事甚為蹊蹺，但是否是重疊空間，卻不可妄加斷言。怎麽，後來又發生了與劉公子類似的事件嗎？”
白若蘭說：“沒錯！陸家莊酒樓的陶五兒，去年冬至時在玩旗下山莊做客，卻在那小溪失蹤了兩個時辰，情形與劉公子類似，結果卻大不相同。這事兒發生後，我就想到了當年的劉公子。如果那兒還存在著一個重疊空間，我倒並不反感，我希望石管家能藏身於此，而不是遭遇了什麽意外。”
“蘭妹，你說的是陶五兒？”陸一刀的聲音有些激動。
“是的，我說的是棲霞山莊洪念真手下的廚娘陶五兒。怎麽，大哥也聽說過此人？”
“沒錯。她是一名很有天分的廚師，與我陸家淵源頗深。”
白若蘭想到自己這大半生，不由嘆了口氣。
“唉！與陸家淵源深，究竟是福是禍？”
陸一刀沈默了一會兒，方才說道：“蘭妹，我有兩件事相求，懇請你答應。”
白若蘭說：“刀哥，你說吧！但凡我白若蘭能做到的，自然會答應你。”
“好。陸家莊酒樓的牌匾是陸舫師叔用一塊超能材質所制，但只有四十年的定局神力，四十年後另有他用。也就是說，四年前，牌匾已經不能保護陸家莊酒樓的安全了。如今暮雲城陸家莊由洪念真執掌，而她又是你的密友，看來世事早有安排。蘭妹，請你轉告洪念真……”
白若蘭凝神細聽，原來如此！刀哥放心，我回去後立刻跟念真細說。那麽，第二件事是什麽呢？”
陸一刀說：“第二件事，如果那位陶五兒陶姑娘有什麽事情有求於你，希望你能夠幫助他。”
白若蘭沒料到陸一刀提出第二個請求竟與陶五兒有關，既意外，又有點失望。
“好的，我答應你。刀哥，其實這件事你根本不必交待。我很喜歡陶姑娘，你不說，她有什麽事情，我也一定會照顧她的。”
陸一刀語氣欣慰，“多謝你，蘭妹！時候不早，你我就此別過吧！”
白若蘭不大甘心。
“刀哥，莫談緣分，我只想知道，我們什麽時候能相見？”
門內，陸一刀苦笑了一聲。
“你我各自珍重吧！但願我陸家能渡過難關，贏得這場惡鬥。倘若，屆時我們還在人世，自然可以相見。”
白若蘭回到棲霞山莊後，便直奔落霞居。
此刻，她站在金湯池前，伸出手，往那渾如金湯的溫泉水中探了一探。
強烈的灼痛感讓她差點叫出聲來。
她急忙收回手，然而，跟多年前一樣，她的手已被灼傷。
她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迷惘。比金湯池水更高的溫度，白若蘭並非沒有試過，但只有金湯池水令她難以忍受。
看樣子，命中註定，她無法消受這樣的溫泉。
白若蘭沈思半響，方才離開金湯池，移步到戶外的沁池邊。橢圓形的湯池。池水並無特別之處，溫度比金湯池水低，池水也淺些。白若蘭寬衣入池，頓覺渾身舒暢。
池水溫度適宜，周遭空氣清新，風景秀麗，令人神清氣爽。
白若蘭閉上眼睛，放松神經，確實感到了如宋濤所言釋放自我的暢快感。
不過，她沒有得到任何啟示。
什麽預言，什麽答案，全都沒有。
白若蘭深信，這是因為她沒有先在金湯池泡湯，再到沁池泡湯的結果。不過，在沁池中，她已將思緒理清：既然得不到答案，她就不用執著於那些令她心神不寧的猜想。
宋濤第一時間註意到白若蘭手上的灼傷，立刻命人去拿了藥膏，親自為白若蘭敷上。
“宋濤，我無福消受金湯池，今日只試了試沁池，確實如你所言，有釋放自我之感。但，也不過如此。”
宋濤說：“金湯池和沁池，距離很近，一內一外，一金一銀，一合一開，在我看來，是密不可分的兩個池。泡完金湯池之後再泡沁池，才能有非常奇妙的感受。如果單獨泡沁池的話，就跟泡其他幾個溫泉的感受差不多了。”
“嗯！你能具體說說嗎？”白若蘭期待地看了宋濤一眼。
宋濤環顧四周。
雖然仆人們都在遠處，他還是壓低了聲音。
“這件事還要從十二年前，我剛到棲霞山莊時說起。蒙莊主不棄，將我招到這裏，親手調教。但我內心卻有一個很大的秘密！我擔心這秘密一旦洩露，我將死無葬身之地。”
白若蘭微微笑道：“你是說你的閱讀障礙癥嗎？”
宋濤驚訝地張大嘴巴。
“您，莊主，您都知道？”
白若蘭點點頭。
“你不要問我是何時知道的，先說你的事情。”
“哦，哦……”
宋濤好不容易平覆心情，方才接著敘說。
“我唯恐我的閱讀障礙癥被人識破，知道我連文字和圖畫都記不住，卻得到莊主的寵愛和信任，別說莊主不容我，旁人也會把我當成一個招搖撞騙的家夥，趕出棲霞山莊。那天也是偶然，我來到了落霞居。這兒空蕩蕩的，頗合我當時孤獨、無助的心情。我進來看了看，直接選擇在金湯池沐浴。進入池中的那一瞬，我覺得自己回到了從前，回到了幼年時期。我看到了兩個我！”
白若蘭心頭一動，仿似想到什麽事，那件事卻一閃而過，只令她心頭顫了顫，便抓不住影子了。
宋濤說：“兩個我，一個是記得動態圖景的聰明絕頂的小男孩，一個是面對文字、圖畫，束手無策的我。這兩個我，時而分開，時而合在一起。最後，那個束手無策的我占了上風，他看上去非常絕望，非常可憐，就像我去泡湯時的心情。可以這麽說，洗金湯池的時候，我看到了我內心最大的恐懼。”
白若蘭說：“如此看來，金湯池如現形鏡，照見一個人內心深處的恐懼？”
“是的！後來，我幾乎是哭著來到了沁池。跳進池中的那一剎那，我的心理就有了微妙的變化。重疊在一起的兩個我，分開了！他們在沁池中游來游去。那個聰明伶俐的我，時而單獨游著，時而去牽那個無助的我的手！我豁然開朗，知道我的天賦和缺陷是孿生兄弟！我要善待他們每一個！唯有這樣，我的缺陷才不會成為天大的事情，我的天賦也不會成為我驕傲自負的理由。”
白若蘭連連點頭。
宋濤說：“從那以後，只要我內心煩悶，對自己產生了懷疑，我便會來到落霞居泡溫泉。幾乎每一次，我都會看到篇第一次泡溫泉時遇到的幻象。一次又一次，我自己說服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強大。金湯池讓我看到了我最不願面對的自己，沁池則讓我看到了解決問題的希望和辦法。”
白若蘭長舒一口氣，笑道：“原來如此。聽你這麽一說，似乎有好幾個懸在我心頭的疑問，隱約有了答案。”
宋濤說：“不過，這兩年來，我洗金湯池和沁池時，已很少看到這兩個幻象了。我想，也許那積壓在我心頭多年的恐懼，如今已經消除了。”
白若蘭說：“我想也是。我棲霞山莊的大管家，早就具備了治愈自己和修覆自己的能力。”
宋濤問：“莊主，現在您能告訴我，您是何時知道我的缺陷的嗎？”
白若蘭道：“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的缺陷。恰恰是你的缺陷和你過人的聰慧，構成一個奇特的你，吸引了我的註意力。”
宋濤感動不已，立刻跪下來，匍匐在地。
“多謝莊主！萬語千言，都不能表達我的感恩之心！”
342陶五兒重提重疊空間的猜想
白若蘭回到小白樓時，已收到了洪念真的回函。
在回信中，洪念真告訴白若蘭，她將於第二天清晨就趕到棲霞山莊，她還要帶李千山、陶五兒、櫻姑前來。如果白若蘭不想見到其他人，也懇請她讓他們進入棲霞山莊。具體緣故，等見面時她再詳細報告。與洪念真同行的幾個人，除了櫻姑這名字很是陌生之外，其他兩人，白若蘭都見過。尤其是陶五兒，陸一刀特意叮囑讓她幫助這個與陸家頗有淵源的姑娘，此刻，白若蘭還真有點想見見五兒。
“很好！”白若蘭立刻提筆給洪念真寫了回信。
在信中，她寫道：
大家一起來吧！雖然我並不知道櫻姑是誰，但我相信你的判斷。李公子自不必說，他本來就是棲霞山莊的老朋友。另外，你提出帶陶五兒同來，我很高興，此刻，我正想見見她。
白若蘭看到回函，這才松了一口氣。
上午她正要提筆給白若蘭寫信時，陶五兒闖了進來，不僅要求洪念真待她去棲霞山莊拜訪白若蘭，還提出要帶一個名叫櫻姑的婦人同去。
洪念真驚詫不已，邊上的李千山則用目光示意她答應便是。
門外，來自棲霞山莊的信使正等著洪念真的回函。
就這樣，匆匆寫好回信，洪念真才來得及跟五兒細談。她本來就改變了心意，決定不再阻攔陶五兒考慮廚藝之外的雜事，但見這丫頭急匆匆地闖進工作間，開口就提出這麽一個要求，還是吃驚不小。
李千山為洪念真和陶五兒斟了茶。
“念真，你在回信中怎麽寫的？”
洪念真微微點頭，卻沖著五兒說：“方才我是給白莊主回信。她已返回棲霞山莊，請我前往相聚。我便在回信中提出要帶李公子、你，還有你的朋友櫻姑同往。具體如何，還需等白莊主的回覆才能確定。”
陶五兒大喜過望，起身給洪念真行禮。
“多謝洪掌櫃！我也代櫻姑謝謝洪掌櫃了！回頭我得去一趟如意客棧，跟她說一聲。”
洪念真說：“棲霞山莊向來戒備森嚴，閑雜人等不得入內。不知你為何要帶這位櫻姑去那裏？”
李千山說：“念真，這位櫻姑，一早我見過。”
“怎麽回事？”洪念真有些驚訝。
李千山說：“她是鄭孝仁帶過來的，說要找五兒。鄭捕快要去捕頭那兒述職，我便陪櫻姑坐了一會兒，略聊了幾句，只知她是蜜城人，年約三十幾歲。之後五兒進來，我見兩人似是熟人，便離席到你這兒來了。”
陶五兒說：“我與櫻姑從前的確見過，他……她想去棲霞山莊，主要是想長長見識。她是一名紙風景制作高手，對名勝景點很有興趣。”
洪念真瞪著她，“五兒，你有什麽事瞞著我？”
五兒吐吐舌頭，“五兒不敢！除了廚學，如今我哪敢打問不相幹的八卦、雜事？再說了，洪掌櫃明察秋毫，哪有什麽事情瞞得過您？”
洪念真白了她一眼，轉向李千山說：“你看看，這丫頭越來越滑頭了。你聽她這語氣，分明是跟我賭氣。”
李千山笑道：“五兒，你還不知道吧？前面念真還跟我說，她本以為把你關在象牙塔裏，不理窗外的世界，對你來說是最好的保護。如今她已想通了，那樣並不現實，對你也未必是好事。。”
他信口發揮道：“就像一棵樹，不能關在溫室和暖房裏，要經風礪雨，根紮得越深，根須觸及的土壤越多，才會長得高，枝梢伸展得遠。”
“太棒了！”陶五兒高興得站了起來，一蹦一跳地跑到洪念真身邊，摟住她的脖子，“念真姐，我好崇拜你！這些話，太有道理，太有哲理了！”
洪念真滿臉緋紅，李千山則朝她眨眨眼，意思是：看，我懂你的心思吧！我說的，就是你說的。
李千山說：“洪掌櫃已不反對你參與陸家的事，你的要求她也都答應了。你若是連櫻姑的來歷都不告訴她，是不是有些過分？”
五兒坐回到長椅上。
“這件事，要從去年冬至說起……”
得知五兒去年冬至時在棲霞山莊的失蹤，竟是穿越到了另一都市蜜城，且見證了秦天和孫慧的分手，洪念真和李千山都有些茫然。
“穿越？刀變成瓶子？這種事，聞所未聞！”洪念真覺得她的腦子不夠用了。
李千山比她要鎮定許多，但也有些驚慌。
“五兒，你，你不會是發燒了吧？”
陶五兒笑而不言。她知道，這種事絕非人人能馬上理解，她需要給洪念真和李千山一定的時間。
半晌，洪念真才重新開口。
“你在蜜城就見到了幾個人，除了保姆阿姨，就是孫小姐和秦先生，難道這位櫻姑，就是你在蜜城遇見的孫小姐？難道，她從蜜城穿越到咱們暮雲城來了？”
陶五兒搖頭又點頭。
“你的意思，到底是說我說得對，還是不對呀？”
五兒斟酌詞句，唯恐驚到洪念真和李千山。
“我想先問問兩位，你們有沒有覺得，咱們暮雲城，與別處不一樣？”
此話一處，李千山和洪念真都陷入了沈思。
洪念真回想當年從之州到暮雲城的經歷，確實有些古怪。原本她從未聽說過暮雲城，結果七彎八繞，硬是到了這裏。
李千山常常往返於暮雲城和京城，倒不覺得暮雲城是無名小城。但他回想起早年他初次踏上這座城的土地時，確實有種不真切之感。盡管這裏的百姓和風物與別處沒什麽大的區別，但他初進城時，那種恍惚如夢的感覺，的確曾帶給他強烈的不安感。時隔多年，若非陶五兒鄭重問出這一問題，恐怕連他自己都不記得當初的感覺了。
兩人交換了一下目光，一齊點頭。
“沒錯。”
“暮雲城確實有些不同尋常。”
五兒說：“那天，除了我們幾個人，還有鄭捕快、黃員外，我們在這裏討論阿澤的來歷時，提到她曾在落霞居見過白莊主，我便想到了棲霞山莊的歷史，想到陸舫、黎梳的故事。我沒去過落霞居，但聽你們介紹，落霞居與我讀過的關於允池的記載幾乎完全一致，我便有了一個猜測：落霞居就是允池，兩個地方是重疊的。”
洪念真說：“沒錯！正是你的這一說法，讓我受到了驚嚇。你還懷疑阿澤，也就是龔澤，和南宮家有關。而南宮家，又是陸家的仇敵。我很擔心，當即做出決定，不許你再掛念陸家跟南宮家、陸家莊和棲霞山莊的關系，甚至不許你惦記著將這個事情告訴給你的陸公子陸思齊。”
李千山說：“今天我們重提此事，心境卻截然不同。五兒，我有些認同你的猜測了。只是，你穿越到蜜城的事情，我雖然當作一盤珍饈吞下肚子，卻得好好消化消化。”
343也許山莊的大門從此對五兒關閉
洪念真同意李千山的看法。
她對陶五兒說：“暮雲城的確和別的地方不一樣。不管是什麽緣故促使我們來到這裏，都算得上我們跟這座城有緣。老實說，我在這裏創業，又在這裏認識了生命中非同尋常的人——”
說到這兒，她情不自禁地朝李千山瞟了一眼。兩個人視線相撞，空氣中頓時生出綿綿情意，漾起絲絲甜味。
“如今看來，我們對暮雲城 了解還很不夠。若是真的發生什麽事，我們都不知道如何應對。五兒，今天我們把話說開了，你和陸公子的關系，你對陸家莊、陸家興衰的關註，都由你自己處置。我只希望你能夠保護好自己，追求自己的愛情，但也不要太過糾結，不願你把大好年華全都砸在一件事上……總之，我希望你好好享受青春。”
五兒很是感動。
“念真姐姐，你放心吧！我會照你說的去做。有什麽事情，我都會同你商量的。”
洪念真輕舒口氣。
“好吧！現在我們都知道，在棲霞山莊有一條小溪可以通往另一個奇妙的都市蜜城，接下來，你可以告訴我們，櫻姑是怎麽回事嗎？她是不是孫小姐？”
五兒搖搖頭。
“不，他是秦天。”
“什麽？櫻姑竟然是一名男子？”
李千山和洪念真異口同聲，兩人均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陶五兒說：“沒錯，櫻姑原來是一名男子，但他穿越到暮雲城後，就變成一名不折不扣的女子。”
“那他如何接受得了這種改變？”李千山低呼起來。
五兒說：“這種事，我們光是聽聽，已覺得很難接受，何況當事人？不過，櫻姑目前的情緒已經比較平穩了，他已決定暫時以櫻姑的身份，在暮雲城裏面呆上一陣子。”
洪念真蹙眉道：“那麽，他為什麽要和你同去棲霞山莊呢？”
五兒道：“因為，他從蜜城穿越到暮雲城來的時候，首先踏上的，便是棲霞山莊的土地，是黃綺樓附近的那條小溪邊。”
“哦？也是那條小溪？”洪念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以致於李千山不得不走過去，伸手輕拂她的眉間。
五兒說：“對！現在幾乎可以肯定，那條小溪中有一條時空秘道，可以通往蜜城。不過，這條通道是一直打開的，還是有偶然性的？是不是人人都可以通過這條秘道，穿梭於蜜城和暮雲城之間？還有，英姑在穿越的過程中，連性別都改變了，他還能不能恢覆原來的身份？種種問題，目前都沒有答案。”
洪念真和李千山對視一眼。
洪念真說：“那麽，你要求去見白莊主，是認為她可能對秘道的事情有所了解？”
五兒說：“我不清楚白莊主是否了解這些。我只是覺得，她自幼便在山莊生活，這麽多年來，山莊中不知發生過多少故事。也許她知道山莊的所有秘密，也許不知道。如果她對小溪中的秘道並不了解，那麽，我和櫻姑的經歷，應該能夠給她一定的提示。”
洪念真剛想說什麽，被李千山拉住了。
五兒繼續道：“此外，如果落霞居和允池真的是重疊空間，那這個地方就非常重要了！落霞居，可能隱藏著與陸家興衰有關的秘密。”
李千山搶在白若蘭前面問道：“五兒，難道這一次到棲霞山莊去，你準備向白莊主說出這些嗎？”
五兒點頭道：“是。”
白若蘭急道：“五兒，蘭姐的脾氣，我最清楚。她自視極高，對棲霞山莊也看得極重。你所說的這些，盡管是你親身經歷的事，絕非胡亂編造，我和李公子也是在腦子裏打了幾個轉，在肚子裏默默消化了一番，才能接受。你想想，這座山莊在白若蘭的經營下，名聞遐邇，賓客雲集，棲霞山莊早就不僅僅是白若蘭的居所，而是她的一項事業了。你想想，方才你所說的，哪件事對棲霞山莊來說是好事？我擔心，蘭姐未必會像我們一樣，願意去理解、消化這件事。倘若她是以抵觸的心態來應對此事，也許山莊的大門從此便會對你關閉了。”
“呃……”陶五兒完全沒有考慮到這一點。“那我該怎麽辦？”
李千山說：“念真，照我看來，白若蘭在這座山莊中呆了幾十年，其中有什麽重疊空間或秘密通道，她一定比我們更了解。如果她不肯說，自然有她的考慮。可是俗話說，世界上沒有永遠的秘密。如果她知道我們也知道了這些事，想法就會改變。”
洪念真搖頭道：“你們沒有我了解白若蘭。反正，我已告訴她，我和你們要同去棲霞山莊，如果她沒有意見的話，明天我們去了後，也不過是隨意游覽一番，千萬不要隨便說話。到時候，我會設法讓五兒和櫻姑去小溪邊看看。如果能讓五兒到落霞居去參觀，這趟行程也就圓滿了。”
五兒說：“也好。午市結束後，我就去如意客棧找櫻姑。”
李千山忽然想起什麽。
“不用去客棧。我記得鄭孝仁跟櫻姑分手時說過，回頭他們要在孟姑娘的百變廚房碰頭。你就去那兒找櫻姑吧！”
說完他不禁笑笑。“這會兒提到櫻姑，真有些恍惚，不知該把他當作男子，還是看作女子。”
五兒說：“就當她是女子吧！”
李千山又想起什麽。
“對了，我記得鄭孝仁還給櫻姑了一個皮袋子，讓她轉交給你。”
五兒從袖袋裏取出那個袋子，“是這個！”
洪念真問：“這是什麽？”
五兒打開袋子，將那塊鴨肉取出來放在一只小碟子裏。
“這是櫻姑和鄭大人去水雲間探訪時點的一道香辣鴨。”
三個人一齊看過去，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李千山露出厭惡之色。
“這也算鴨肉？看這鴨肉紋理，不知是從哪個爛泥塘撿來的死鴨，不知放了多少天，總之根本不能拿來做菜。”
洪念真說：“沒想到，阿水竟然墮落到這個地步！他是做鴨肉的行家，應該最懂用什麽鴨肉食材做什麽鴨肉菜。香辣鴨對食材的新鮮度也有很高的要求，像這樣的不講究，我還是生平第一次見到。雖然用各種香辛料對這塊鴨肉進行了腌制，卻無法掩飾材料腐敗的本質。”
陶五兒說：“櫻姑親口嘗試了這道菜，她說，這鴨肉入口彈性不足，軟綿綿爛糟糟的，如嚼腐肉，除了刺激得讓人眼淚鼻涕直流的辣味、各種香料的味道，絲毫品不出鴨肉的本鮮。”
洪念真取一雙筷子，將鴨肉夾起來，對著陽光仔細觀察，臉色大變。
“這已不是普通的不合格菜肴，而是毒藥了。”
李千山著急不過，立刻上前，奪過洪念真手中的筷子和鴨肉，將它放回到碟子中。
“當心！既是毒藥，要遠離些才是！”
洪念真說：“別擔心！就這麽看看，不礙事。”
陶五兒說：“我也覺得，這鴨肉甚是詭異。說它不新鮮，肉質腐爛，但它又是完整的，且發出異香。那種香氣，初初不覺得如何，過後卻令人回想，有種嘗試的欲望。”
李千山眼睛一亮，“我想起來了，這香味裏有罌粟殼的氣息。念真，讓我看看，這塊肉上有沒有罌粟殼的殘留物。”
他盯著鴨肉看了會兒，有些失望。
“殘留物雖然沒有，但我敢肯定，這味道是罌粟殼的味道。用此物為鹵味提香，並非秘密。但這鴨肉本是腐肉，加上這東西，恐怕就成了毒藥。
陶五兒則註視著這塊鴨肉，陷入沈思。
“你在想什麽？”
洪念真連問了兩次，五兒才回過神來。
“我想起一個人，殷若何——”五兒說，“不過，以後再說這件事吧！這會兒時間不早了，我先去廚房間幹活，午市結束後，我還得去百變廚房找櫻姑。”
說完，她像是唯恐被洪念真追問什麽似的，趕緊離開了工作間。
344來自沼澤地的誘惑
午市和晚市之間只有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陶五兒匆匆趕到百變廚房，正欲敲門，門就開了。孟曉秋見到她，喜道：“我以為是鄭大人來了，卻是你！快進來，快進來！”
陶五兒進屋，只見櫻姑正坐在店堂中。
“陶姑娘，有消息了嗎？”櫻姑迎上來。
“我正是來找你說這件事。洪掌櫃已去信給白莊主，要求明天帶你我以及李公子同去棲霞山莊。”
“太好了！”
這時鄭捕快有進來了。
“你們為什麽要去棲霞山莊？哦，櫻姑，你早上去找陶姑娘，就是為這事兒？”
“沒錯！鄭大人有何高見？”
“哎，要依我說，你既然有做紙風景的手藝，又何必要回到黃員外身邊去呢？他再有錢也是他的，你賺一文錢，都是你的。”
陶五兒和櫻姑見鄭捕快這誤會鬧得太大了，此時又不好詳細解釋，只得相視一笑。
櫻姑說：“放心吧，鄭大人，我不過去，棲霞山莊看看。稍後還是會回到，如意客棧。再說了，我想做一個棲霞山莊紙風景，還需要實地考察一番才行。”
孟曉秋高興地說：“沒錯！棲霞山莊的紙風景是給我做的。”
鄭孝仁說：“那就好。等你回來以後，可能我還要麻煩你陪我再去一趟水雲間。”
櫻姑蹙眉道：“再去吃一頓香辣鴨嗎？”
“不，不是。稍後我再同你細說。”
“對了。”陶五兒說：“櫻姑把那塊香辣鴨交給我，我給洪掌櫃也看過了，我們一致認為，這塊香辣鴨裏有罌粟殼的成分，還有其他香料或粉劑，目前我們尚不清楚裏面都加了些什麽東西。總而言之，這香辣鴨已跟鴨肉沒啥關系了，不能吃。阿水竟然用腐爛變質的食材，加上各種對人體有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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