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回眸一笑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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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幹擾的原始味道。熱蕎麥面，就要把熱湯汁直接倒在面上，此外還要放上各種食物，在寒冷的季節裏，一碗熱騰騰的清湯蕎麥面，既飽腹落胃，又給人溫暖的感覺，我個人特別喜歡。”
黃員外說：“暮雲城周圍似乎不出產蕎麥，想來宋管家也很少做這道美食吧？”
宋濤說：“是的！一年做不了幾次。這蕎麥和小麥，都是棲霞山莊自種的，每年收割後磨成粉時，我會做一次蕎麥面，請白莊主品嘗。其他時候，除非有貴賓來訪，且指定要在落霞居就餐，我才會再做一回。”
李千山問：“每年蕎麥新成時，白莊主也是到這落霞居來吃蕎麥面的麽？”
宋濤說：“是。她老人家對此地並無好感，少有光顧。自我十五歲那年進入棲霞山莊，並於偶然間學會制作蕎麥面，每年來落霞居吃一次面，便成為了習慣，或者說，成了一項儀式。”
宋濤今年二十六歲，也就是說，每年夏天，白若蘭到落霞居吃面，已持續了十二年。
黃員外想到阿澤的身世，不禁問道：“宋管家，你在山莊時間久矣，可知這落霞居是否曾有人居住？”
宋濤搖頭道：“除了看管此處的仆人，並無人在此居住。我算是喜歡落霞居的人，也不過是在冬春兩季來得頻繁些，主要是享受這裏的溫泉浴，從不過夜。”
黃員外失望地垂下眼瞼。
李公子問道：“這落霞居不知何時建成？溫泉浴，可以強身健體，也有利於駐顏，白莊主為何對這裏毫無興趣呢？”
宋濤說：“落霞居是白莊主幼時的監護人所建，已存在很多年了。白莊主對這裏也不是不感興趣，而是……”
他想了想，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描述白若蘭的態度，索性算了。
“兩位可自行在此地參觀，用餐後半個時辰，就可洗溫泉浴，若有興趣，請盡管吩咐仆人。我還有點事情要處理，先失陪了。”
黃、李二人謝過宋濤，隨後便參觀了七個溫泉池與其各自配套的建築。李千山再次註意到，每個溫泉屋外，都有專門的更衣室，衣櫥裏掛著的浴袍，無論顏色還是款式，都跟洪念真工作臺上的浴衣小樣是同款。
七眼溫泉分為室內和室外兩種。金湯池、錦華池、枕濤池、詠微池都是室內池，除了金湯池是圓形小池，其他三個都是長方形大池，足夠同時容納十餘人同時沐浴。沁池、流池、洗池為室外池。除了沁池是橢圓形，比較小，流池和洗池是大方池。
279避開風頭
“黃兄發現沒，金湯池和沁池，似乎是落霞居最特別的兩個溫泉。金湯池水色如金湯，水溫也高，卻極小，至多容納兩人同浴。與金湯池毗鄰的沁池也小，不過是在戶外罷了。”
黃員外說：“我也發現了。這兩處溫泉，適合情人共浴。”
兩人都笑了起來，李公子伸手如池試了試水溫。
“這金湯池的水溫，似乎比別處溫泉要高上一些。”
“是嗎？”
黃員外也伸手試了試，隨後走到室外。
“我再來試試這沁池的水溫。”
李公子還在看著金湯池金黃粘稠的池水發呆，忽聞黃員外在叫他。
“千山，你快來看！這兒刻著許多字！”
李千山立刻回過神來，疾步來到沁池邊上。
池邊石板路上，模模糊糊刻著幾行字：
“癡候佳人十七載，肝腸寸斷。紅塵戀戀忘歸路，沁泉洗心。暮雲城西鏡湖畔，曉夢春寒。”
洪念真已聽得怔住了。
鄭孝仁不禁從座位上站起來。
“暮雲城西鏡湖畔，不就是棲霞山莊麽？落霞居一定有故事！一個充滿了悲歡離合，最後以悲劇收場的故事！”
洪念真擡頭，看到李千山正關切地看著她。此時他倆都想到了不久前陶五兒提出的一個假設：落霞居，就是允池。
棲霞山莊舊主，也就是白若蘭的養母黎梳，從允池洗了溫泉回來後就病倒不起。黎梳的戀人陸舫，在她去世後再度尋訪允池，卻只看到七眼溫泉。
倘若宋濤的說法是事實，落霞居，是由白若蘭幼時的監護人所建，那麽，此人只能是陸舫。
陸舫為何要在棲霞山莊建造一個與允池一模一樣的建築群？
棲霞山莊裏有一個與允池一樣的溫泉群，這樣的巧合，是否真如陶五兒假設的那樣，落霞居與允池，其實是一個地方？
倘若假設成立，那麽，當年黎梳和陸舫走了那麽多路，難道全是在棲霞山莊裏兜圈子？
棲霞山莊舊主與陸家人的關系既是情侶，沁池邊石板路上的這段話，寫的就不是黎梳與陸舫，那麽，寫的是誰？
“可惜，落霞居的故事，至今仍未發現與阿澤有關的內容。”黃員外嘆了口氣。
“你們不覺得嗎？最近發生的事，單個看不足為奇，奇怪的是，每件事都和阿澤有點關系。”
鄭捕快同意這一說法。
“我來給大家捋一捋！首先，阿澤和阿水有關。阿水是陸家莊舊人，現在卻跟沼澤地突然冒出的那些人走得很近。第二，阿澤與紫衣客有關。紫衣客曾在去年白露那天出現在棲霞山莊，目睹過陸家莊陶姑娘的刀法。第三，阿澤與黃員外有關。黃員外帶她參觀了落霞居，阿澤隨即自稱她曾在這樣的地方住過。這樣一來，阿澤便與落霞居有關。而落霞居，又和白若蘭莊主的養母及其戀人陸舫有關。阿水、陶姑娘、陸舫，都和一個地方有關，那就是陸家莊酒樓。所以我可以肯定，阿澤的出現和離開，都和陸家莊有關。”
眾人都沈默了。因為，鄭捕快說出了大家的心裏話。
鄭捕快走到洪念真面前，誠懇地說：“洪掌櫃，我看，大青山溫泉酒店項目，可以加快進展速度了。”
洪念真沈默不語。
李千山說：“念真，上次你跟五兒說，讓她不要顧慮太多，專註廚藝，享受屬於她的普通人的生活。如今我們聽到這麽多消息，我想，你也應該專註於念真溫泉酒店的事情。”
黃員外說：“你們是在勸洪掌櫃放棄陸家莊酒樓嗎？要知道阿澤和棲霞山莊也有莫大的關系。照你們這樣的推論，白若蘭莊主是不是也應該放棄棲霞山莊呢？”
黃員外的語氣頗為不快。
鄭捕快說：“阿澤的背後隱藏著一股巨大的力量，不得不讓人提高警惕，加以防備。”
黃員外神色激動地說道：“她這麽厲害，為什麽會匆匆離開陸家莊和暮雲城？”
李千山暗暗搖頭，深知黃員外已為情所困，在這件事上失去了判斷力。
“黃兄，正是阿澤背後的勢力，才令她不得不離開暮雲城啊！”
他抽出一張紙，“這是去年白露那天進入棲霞山莊的三十名散客名單。鄭大人已一一核對過，其中二十八人都查出了來路，都是暮雲城和附近城鎮的有錢人。唯有兩人查不出他們的來歷。其中一個，就是那天我們圈出名字的龔銘。另一個人的簽名非常敷衍，只寫了小七兩個字。龔銘和小七，一個來自京城，一個來自蜜城。京城姓龔的人多了去了，距離暮雲城又遠，鄭大人暫且沒辦法在京城找到朋友查詢此事。小七就更難查了！有名無姓，不是昵稱就是化名。至於蜜城，我們孤陋寡聞，從來不知還有這個地方，更不知其方位。結合這個簽名來看，大概是那個賓客杜撰出來的。”
黃員外皺眉道：“按照宋管家所說，那天神色不對勁的人有兩個，紫衣客和藍袍客，大概對應的就是龔銘和小七了。”
李千山“唔”一聲。
“他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夥。他們在棲霞山莊就註意到了陶五兒，阿澤進陸家莊酒樓也是為了會一會五兒。而這位陶姑娘到陸家莊酒樓，又是為了尋找陸思齊。陶姑娘在陸家莊酒樓呆了快一年，才跟陸公子見上一面。他們見面幾天後，阿澤便被迫離開了陸家莊。而她的離開，又和紫衣客關系重大。難道，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已很嚴重性？”
鄭捕快說：“黃員外，事實上，我還有一個懷疑，但我不敢說，怕你受不了。”
黃員外的眼皮跳了跳，說：“請講。”
鄭捕快說：“既然宋管家說，去年白露那天，紫衣客就坐在你的鄰桌，那麽，他和他的朋友一定很清楚，黃員外是棲霞山莊的高級貴賓。”
“那又如何？”
“阿澤姑娘若是事先知道這一點，在她跟你跟見面時特別用點心，便很容易取得你的好感，隨即利用你的身份和在棲霞山中的某些特權，獲得一些便利。”
280與陸家莊共存亡
黃員外臉色氣得發青。
“鄭大人，我一貫認為，被人利用並不是一件可恥的事情！但你的說法似乎將我看成三歲小孩，又將阿澤姑娘視為居心叵測的妖女！你！在你眼裏，我和那阿水是不是相差無幾？”
黃員外沒有明說，其實，他最生氣的是，他如此珍視的一段感情，被鄭捕快解讀為一場陰謀，一個笑話！
鄭捕快急忙說：“豈敢！豈敢！你和阿水，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怎麽能相提並論？”
他垂下腦袋，嘟噥著：“就知道說了你會生氣，受不了。”
李千山見氣氛不對，趕緊安慰黃員外說：“黃兄息怒！孝仁也是用心良苦啊！他希望你不要深陷其中！從目前的消息面來看，阿澤姑娘似乎來自陸家莊的對頭那一方。這股勢力不明不白，似乎是股邪氣！這，也是我勸念真避開風頭，將精力放在溫泉酒店的原因！陸氏廚學從盛極到沒落，再到如今的隱然有回歸之意，牽涉到太多秘密，太多歷史，深究下去，被卷進去，對大家都沒什麽好處！”
黃員外的臉色慢慢恢覆正常。
他沈默了一會兒，方才悶悶不樂地說：“我現在最關心的是，阿澤的處境會不會很危險？我想得到她的消息。”
他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一字一頓地說道：“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你們兩位感覺到了危險，希望避開風頭，這是人之常情，可以說是趨利避害的本能。這當然無可厚非。但，我已經放不下了。逃避不能解決問題，所以我不會避開跟陸家莊，跟棲霞山莊，跟阿澤有關系的任何事。”
一直沒有吭聲的洪念真忽然開口道：“說得好！”
她轉頭看著李千山和鄭孝仁。
“千山，孝仁，你們倆的心意我明白，多謝了！大青山溫泉酒店的項目剛剛開始，算是我今年的重點，但陸家莊酒樓的日常運營，我也不會撒手不管，甚至會比以前更用心。”
“這……”鄭捕快不解地看著洪念真，意思是，你精力顧得過來麽？
洪念真說：“四年前，我從之州來到暮雲城，本可以創建一個全新的、完全屬於自己的酒店，可我為什麽會選擇陸家莊酒樓呢？難道是看中這塊招牌？或是因為陸家莊開出了一個極其優厚的條件？答案是否定的。那麽，對於陸家人而言，難道陸家莊酒樓，除了我洪念真之外，找不到能接盤的人嗎？我只能說，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自我接手陸家莊，我與它的命運就連在了一起。”
“念真，你畢竟不是陸家人，你跟這酒樓的命運相連，是不是說得太嚴重了些？”李千山輕聲問道。
“不。一點兒也不嚴重。你們想想，陸氏廚學本為廚林正宗流派，卻在這十多年裏銷聲匿跡，這本身就是廚林最大一宗懸案。然而人人噤口不言，這是為什麽呢？”
她的目光在李千山、鄭孝仁、黃勤臉上梭巡了一遍。三個人都陷入了沈思。
“除了害怕，也是明哲保身。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每個人都這樣，黑暗勢力就會越來越強大，正宗廚學流派，都有可能遭遇陸家的命運！到那時，你再想發聲，再想掙紮，再想改變處境，恐怕都沒用了！”
李千山喃喃道：“沒錯，就像溫水煮青蛙。等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已經晚了。”
李千山說完這句話，呆呆地凝視著洪念真，一臉崇拜。
鄭捕快聽得很是專註，此時也輕輕點了點頭。
黃員外看著洪念真，目光中露出驚喜與欽佩之色。
洪念真接著說道：“當日我接手陸家莊的時候，曾答應將陸家莊酒樓的招牌保留十年。如今看來，陸家人已有計劃。四年過去了，陸思齊的出現讓我相信，陸家人已經在行動。所以，不管怎麽說，未來六年之內，我都會與陸家莊酒樓共存亡！”
李千山激動地喚了一聲：“念真！”
他打聲說道：“我會支持你，一直在你身邊的！”
鄭捕快沈吟道：“洪掌櫃真是巾幗英雄！可我還是很擔心。因為，我的職業敏感讓我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危險。但請放心，念真，我和李公子一樣，也會支持你，竭盡全力保護你的。”
洪念真感動地點點頭。
“那天，我夢見了陸公子。我答應他，要待五兒如姐妹，將我的廚藝傳授與她。即便事情發生在夢中，我認為我也應該遵守對他的承諾。”
黃員外直到今日才知道，陶五兒與陸家莊酒樓有這麽深的淵源。他雖然也感動於洪念真對陶五兒的保護和照顧，但他畢竟是一名老謀深算的商人，在他看來，洪念真的這種態度，除了是兌現自己的承諾，更多的，還是出於利益上的考慮。
無論如何，陶五兒是難得一遇的廚學天才。有了她，手裏就多了一份籌碼。
黃員外如今最關心的人是阿澤，可惜，眾人都沒有提到她。似乎在陶五兒耀眼的光環之下，阿澤的命運根本無需考慮。
黃員外說：“洪掌櫃，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麽辦？”
洪念真深深地看了一眼黃員外。
“你在擔心阿澤，是嗎？”
沒等黃員外回答，鄭捕快搶著說：“我們應該盡力找到阿澤，也許能從她嘴裏問到更多的消息。”
“話不能這樣說。”洪念真瞪了他一眼。
鄭捕快卻沒察覺，繼續說道：“如果能找到阿澤，如果阿澤對黃員外也有幾分真情，也許她會說出點真話！這對我們判斷形勢大有好處啊！”
黃員外冷笑一聲。
“既然鄭大人這麽看得起我，那我就到京城走一趟，去找找阿澤！”
鄭捕快此時仍未覺出他說話欠妥，呵呵笑道:“這樣也好！不過，黃員外不是專業人士，京城那麽大，阿澤又未必像她聲稱的那樣去了京城，這件事，說說容易，做起來卻有一定的難度。當然，你去找找看也行！”
“哼！那就這麽定了！洪掌櫃，李公子，鄭大人，黃勤還有點事，就先告辭了！我收拾一下，即日前往京城，我們後會有期了！”
281山谷溪畔的野餐
眾人面面相覷，怎麽也沒料到，鄭捕快的一番話竟惹得黃員外如此沖動地作出決定。
洪念真和李千山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千山上前一步，拱手道：“黃兄，李家商行總號就在京城，各個行業都有我家的人。黃兄在京城雖然人頭很熟，但我想，總有用得上李家人的時候。千山懇請黃兄在暮雲城多留幾日，容我修書數封，給我在京城的長輩和子侄。他們見你如見我，黃兄但有需要，他們必定不會怠慢。”
洪念真也說：“是呀！黃員外何必走得那麽匆忙？也許蘭姐很快就回到棲息山莊，既然阿澤當時那麽想見她，你等白莊主回來，見到她以後再去京城找阿澤，豈不是更好？”
黃員外說：“白莊主行蹤神秘，不知她幾時才能回來，虛耗下去，我怕時間耽誤得越久，阿澤越危險。”
黃員外說完也覺得行程定得太匆忙，便順水推舟道：“這樣吧，我再逗留三日，若是三日之內白莊主回到了棲霞山莊，我立即面見白若蘭，將阿澤告訴我的事，統統告訴她，請教她的意見。三日後，無論白莊主是否回來，我都會啟程赴京，尋訪阿澤的下落。”
黃員外離開後，李千山責備鄭捕快：“阿澤是黃員外心心念念的人，你提到她時，還是客氣些才好。”
鄭捕快這才明白黃員外為何怒氣沖沖，不禁大笑了起來。
“黃員外那麽精明世故的一個人，也會為情所困，變得稀裏糊塗的。”
李千山替黃員外辯解道：“戀愛中的人，都是笨蛋！這說明黃員外對阿澤是來真的。”
鄭捕快說：“這個阿澤，本事倒真大！阿水也為阿澤著迷，失去她之後，阿水失去理智，竟跟莫名其妙的沼澤地人打得火熱。說到此事，我想起來了，最近我得多盯著點水雲間和城北沼澤地。那地方，邪乎得很！”
鄭捕快趕著去處理公務，屋子裏只餘洪念真和李千山，氣氛頓時變得甜膩膩的。
李千山握住洪念真的手，柔聲道：“念真，你的勇敢和正直，讓我非常欽佩。從前我對你是欣賞和愛慕，現在我對你又添敬重……”
洪念真甩開他的手，嘟嘴道：“你不是一心想著參與大青山的開發嗎？一聽說陸家莊和棲霞山莊有事，你就勸我趕緊放手。從這件事推斷，倘若將來我洪念真有什麽麻煩，你害怕惹火燒身，準會在第一時間離開我！棄我於不顧！”
李千山大呼冤枉，趕緊表了一番忠心.兩人拌拌嘴，說笑了一番，心情暢快許多，繃了一上午的神經，也松弛了許多。
“時間不早，叫廚房隨便炒兩個菜，我們就在這裏，邊吃邊繼續談吧！”
洪念真一邊說，一邊看了看窗外，忽道：“也不知五兒和林公子他們，在大青山玩得開心不？”
此時，大青山天荒坪以西的翠溪谷中，七名年輕人已在溪邊平地上架起烤爐，準備午餐了。
寶勝、曉秋、五兒三個人負責煮水、炒菜、烤肉，阿黛給他們打下手。
謝三少忙手忙腳，專門負責添亂，惹得五兒和曉秋笑罵聲不斷。
“哎喲，謝三少，你快到一邊去！這塊肉已經烤好了，你怎麽又把它拿到炭火上了？這不，都烤焦啦！”
“快閃開！那是白糖不是鹽，你可別往我鍋子裏放！不然的話，炒出一盤糖牛肉，你負責吃掉！”
…………
林公子負責誇人。他誇了五兒炒菜的姿態，又誇曉秋烤肉時的嫻熟，誇寶勝做事麻利，又誇阿黛遞盤子、遞水總是恰到好處，是最佳合作夥伴。
就連謝三少的忙中添亂，也被林公子誇讚為別有意趣。
“虧得子君到處亂忙，不然的話，你們專門幹活，怕是會無聊。”
總之，林斐今天心情好，甜言蜜語信手拈來。
錢大公子錢永正離開了一會兒，再出現時，一手提著一直剝好皮的野兔，另一只手提一簍小魚兒。他年紀不大，卻是打獵捕魚的好手。有了烤兔肉、煮魚湯，這天中午的野餐桌越發豐盛了。
眾人烤烤肉，吃吃茶，熱鬧、忙亂，歡聲笑語在山谷中回響。太陽暖暖地照著，空氣中是烤肉、炒菜、濃湯和植物的香，每個人身體裏的活力和熱情都被這暖和香給逼出來、誘出來，人不快樂都不行。
陶五兒撕了一只兔腿吃著，卻不禁想起了陸思齊。如果他能現身，與她一起坐在陽光下的草地上，和朋友們說說笑笑，該有多好啊！
“五兒，喝點水！”
林斐遞過來一盞茶，打斷了五兒的遐想。
她剛想說聲謝，林斐又給孟曉秋遞過去一枚枇杷。
“這個很甜，孟姑娘嘗嘗吧！”
林斐對每個人都很照顧，自己卻吃的很少。
謝三少一如即往，做什麽都只顧自己。
“給我倒酒！”
杯中的酒水沒有了，謝三少要阿黛幫他倒一點，語氣很沖。孟曉秋看不過去。阿黛卻不以為然，笑嘻嘻地幫他倒滿酒，又把謝三少盤中微溫的肉串拿到爐火上去烤熱。
曉秋笑道：“阿黛，我看你不像三少的合夥人，倒像他的助理。”
阿黛說：“都這麽熟了，合夥人也好，助理也好，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
孟曉秋見她心甘情願的樣子，也不好再說什麽，嬉笑著，把話題岔開了。
曉秋曾喜歡過謝三少，如今卻對他有些嫌棄。她甚至有些同情阿黛，三少這樣性情怪癖的公子哥，阿黛跟著他，有得苦吃！
謝三少和阿黛這對魔力傳奇組合，在百變廚房唱了四個多月，漸漸有了一些固定的客人。曉秋常聽客人們的議論，知道阿黛的歌聲更具吸引力。單從聲音條件來講，謝三少的歌聲比較單薄，且沒有穿透力。
三少的優點是怪。
發型怪，變化多端。服飾怪，愛穿奇裝異服，愛用各種怪異的裝飾品。臺風怪，誇張的舞姿，略微刺耳的歌聲，引人註目，同時也給人深刻的印象。
282烏雲流聞聲而來
一名客人曾如此總結魔力傳奇組合：看謝三少表演，聽阿黛的歌聲。
但在曉秋看來，謝三少的表演，不過是那兩把刷子，甚至有嘩眾取寵之嫌。阿黛的歌聲，卻是百聽不厭的，很有韻味。
正胡思亂想著，那邊謝三少忽站起來跑到溪邊，仰天長嘯，發出怪聲。
孟曉秋被嚇了一跳，嗔道：“謝子君！你這是高興呢？還是難過呢？發怪聲，出怪招，嚇死人不償命！”
錢公子笑道：“算了，別管他！你是頭一回跟他一塊兒到大青山玩兒，不知他的怪脾氣。從前他跟謝老爺吵了架，就帶著大家到大青山露營。到了半夜，月亮出來了，謝子君就跑出帳篷，對著月亮長嘯，發出的怪聲比今天你聽到的還瘆人呢！”
謝三少翻個白眼。
“永正，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我之所以那樣做，是因我滿腹心事無人解，只能對月中嫦娥長嘯，希望她能聽懂我的心聲。”
錢永正說：“得了吧！你又不是後羿，還跟嫦娥對話上了？”
林斐笑道：“子君，你有什麽心事？如今謝老爺已默許了你在外面登臺唱歌，就連他老人家在陸家莊大擺生日宴，你唱了那首歌詞滑稽的《不老的老爺》，他都沒有對你采取經濟制裁。我看，你就知足吧！”
不說《不老的老爺》倒還好，此刻被林斐提起，包括謝三少在內的所有人都笑起來。
不知是誰先哼了一句，大夥兒都跟著唱起來。
老爺老爺，尊敬的老爺，老爺老爺，慈祥的老爺，他滿口沒有一顆牙，滿頭是白發，他整天嘻嘻又哈哈，活像洋娃娃。
老爺老爺，尊敬的老爺，老爺老爺，慈祥的老爺，他昨天叫我種花，今天又掛花，他整天忙忙又碌碌，全為我長大。
老爺老爺，尊敬的老爺，老爺老爺，慈祥的老爺，他滿口沒有一顆牙，滿頭是白發，他整天嘻嘻又哈哈，活像洋娃娃。
…………
一曲唱罷，陶五兒說：“謝三少，你也真是的，明知道你家老爺的性格、脾氣，平日同他對著幹也就算了，他老人家過生日，你總該順著他些才好。這首歌你原封不動拿過去，居然一字不改，當著眾人的面唱給他聽，叫他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你呀，真真是個促狹鬼！”
謝三少臉色微紅，也不知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內心羞愧。
他解釋道：“我也不是故意的。一來我看這首歌的詞寫得好，我怎麽改，都有點不倫不類。二來，這首歌不是我和阿黛創作的，索性讓它保留原樣，對原作者也是一種尊重。”
錢永正說：“子君，這首歌不是你寫的？糟糕！我跟親戚朋友們介紹，都說是我好朋友謝三少作詞作曲的呢！”
謝三少的臉色越發紅了，囁嚅著，不知怎麽解釋才好。
就在這時，距離他們不遠處傳來一陣接一陣的獰笑聲。
“小鮮肉！我看到小鮮肉啦！”
“剛才那幾聲長嘯，是小鮮肉發出來的嗎？”
“管它是誰發出的！反正是嘯聲把我們帶到這裏，這就是我們跟小鮮肉的緣分哪！”
五兒大吃一驚，飛快地朝寶勝看了看。
寶勝面無懼色，冷冷地看著溪對岸的那幾個人。
林斐、錢永正、謝子君等人大吃一驚，很快鎮定下來。
“圍成圈，面朝外！”錢永正低聲指揮道。眾人立刻照他說得，七個人圍成一個圓圈，背朝內，面朝外。
溪對岸站著四名形貌猥瑣的男子，五兒和寶勝都已認出來，他們是上次在大青山溫泉區襲擊寶勝的人。
原來，謝三少的長嘯聲，將在天荒坪閑逛的七星幫烏雲流四兄弟引來了。隔得遠遠的，他們竟認出了寶勝，欣喜若狂。
此刻，他們站在溪對岸，抓耳撓腮，喜不自勝。
“哥哥們，這兒還不只一個小鮮肉呢！”
“瞧你，什麽眼光？在我看來，這兒就只有上回我們在溫泉池逮住的那個小鮮肉！嘻嘻，小家夥，別來無恙啊？”
“對對對！二哥說得對！你看這個人——”其中一名烏雲流指著林斐怪叫道，“此人衣著光鮮，生得粉嫩嫩的，一看就是富家子，不是我們的菜。”
另一烏雲流指著謝子君說：“看哪！這家夥頭上還頂著一盆多肉植物！這打扮，這發型，我算是服氣了！怪裏怪氣，酸裏吧唧的！看著就倒胃口！”
看上去像這群人頭頂的那個烏雲流冷笑道：“還有那個，高高壯壯的，乍一看雖然不錯，仔細看，此人卻長了一幅欠扁的面孔！這幾個家夥我都不喜歡，還是上回在溫泉池逮住的小鮮肉好！”
“好！好！好！水靈，新鮮，強壯。怎麽看，怎麽惹人疼！”
烏雲流四兄弟說著說著就興奮起來，竟然趟過小溪，朝他們走來。
這一次，寶勝毫不害怕，只感到怒火一點點往上竄。
“哎喲，不好！”
忽然他面露難受之色。原來，他越是憤怒，胸口某處就越痛。痛的地方，正是上回長針紮入之處。傷口似乎已痊愈，但只要他心情不悅，那兒便會隱隱作痛。
寶勝命令自己冷靜、息怒，胸中那團怒火卻不受控制地越竄越高。
忽然間，痛不可擋，寶勝忍不住“哇哇”叫了起來。
錢永正朝烏雲流四兄弟喝道：“大膽狂徒！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滿嘴吐糞，欲行不軌之事！別怪小爺我沒有警告你們，快滾！否則，小爺的拳頭可不認人！”
“喲喲喲！挺厲害的嘛！你這小爺，知道我們七星幫烏雲流四兄弟是什麽背景嗎？”
錢永正冷笑道：“我當然知道！無恥下流四兄弟，說的不就是你們嗎？”
“艾瑪！太厲害了！”烏雲流四兄弟面露驚喜交集之色。
“我姓吳！”
“我姓遲！”
“我姓夏！”
“我姓劉！”
“這位小爺，既然聽說過咱們四兄弟，就別擋道呀！”
林公子沒憋住，先笑出聲來。眾人都笑了，對烏雲流四兄弟的愚蠢無知，人人都感到可氣又可笑。
283錢公子打了一只漂亮的野雞
“你們笑什麽？”姓遲的說。
錢永正說：“我們笑你們這群白癡，能活到今天，也夠不容易的。”
烏雲流老幺忽然癟了癟。
“哥哥們，沼澤地的人也說我們是白癡。這個詞，是不是特別不好呀？”
“哎呀，你別多想了！白癡，就是你從小到大吃的那些飯都白吃了。你想想啊，吃的飯都白吃了，卻還能活下來，是很不容易呀！”
錢永正和林斐等人哭笑不得。
林斐心想：真是晦氣！好好的一天，竟遇到這群莫名其妙的蠢人！他打了個唿哨，眨眼間，七名隨從趕到，一個個身強體壯，動作矯捷，往溪邊一站，就給烏雲流四兄弟造成了壓力。
烏雲流老二說：“我早就說了，安安心心在天荒坪喝點茶就回鏡湖畔，你們非要說這嘯聲好奇怪，一定要來看看！”
老大說：“看就看唄，遇到小鮮肉，老三還非要把他帶回去。你們也不想想，小鮮肉招人疼，到處都有他的好朋友，這會兒一下子來了這麽多！”
老三說：“雖然我們一個人打十個也打得過，可一下子結下這麽多仇家，也不大合適。”
老幺說：“要我看，為了維護大青山的和平，我們還是不打這場架了吧。”
老二說：“對！昨天沼澤地的人跟我們說什麽來著？叫我們韜光隱晦，不要四處結仇，有需要的時候，他們會通知我們的！其餘時候，我們安安心心呆在鏡湖畔，等候召喚。”
烏雲流老大喝道：“那還啰嗦什麽？我們走！”
四人如過街老鼠一般迅速逃竄了。
寶勝氣得想追，被錢永正拉住。
眾人這才松了口氣。
陶五兒說：“太奇怪了！七星幫到底是個怎樣的組織？凈是些烏合之眾！也不知那些人為何要加入這個莫名其妙的幫會？這會兒還扯到什麽沼澤地的人……”
她朝孟曉秋看了一眼，曉秋也正擔憂地看著她。
錢永正說：“別想太多啦！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回去後我找找王武，他從前就是七星幫的，我看他是不是知道點什麽。”
烏雲流四兄弟雖然溜走了，七名年輕人的聚會氣氛卻受到了影響。眾人繼續吃著烤肉，說笑著，終究有些意興闌珊。
山中氣候多變，方才還是艷陽高照，突然濃雲密布，風雨欲來。
“我們回去吧！”五兒說。
“也好！馬車寬敞，我們在車上坐著說話兒。”林斐說。
眾人便收拾了一番，準備離開。
忽然，不知從傳來幾聲撲棱棱的聲響，眾人均覺得毛骨悚然。循聲望去，原來那聲音是一只毛色亮麗的野雞發出的。
那只野雞似乎不怕人，兀自立在樹梢上，東看看，西看看，並不急著飛走。
過了一會兒，它才張開翅膀，朝樹林深處飛去。
“等一下！”錢永正健步如飛，追著那只野雞，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谷中。
一道閃電將遠處灰黑色的天幕劃開，轟隆隆的雷聲響起，山風吹到人身上，竟有深深的寒意。
謝三少埋怨道：“這個錢大公子，打獵的癮一犯，就收不了手！天要下雨了，他還不回來，看樣子，不把那只野雞捉住，他是不會罷休的。”
話音未落，幾顆豆大的雨點就砸在了他的頭上。
“下雨啦！”謝三少不禁大叫起來。
“我頭上這棵多肉植物，葉子中間要是進了水，很容易爛光光！”
他擡起手，慌裏慌張地把那一小盆作為頭飾的多肉植物從頭上拽下來。
“交給我吧！”阿黛趕緊從他手裏接過這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揣在懷裏，一只手給這盆綠植搭起棚子，遮住雨點。
林斐說：“這樣吧，我們上車等錢公子。”
謝三少第一個上了車，阿黛也上去了。眾人都上了車，孟曉秋放心不下，站在車前朝錢永正消失的地方張望。
“他回來啦！”忽然，曉秋看到了一個黑點。
那黑點越來越大，近了，果然是錢永正。
他手裏提著那只野雞，笑逐顏開。
“孟姑娘！瞧這只野雞，毛色多漂亮！”
“是夠漂亮的！錢公子，你衣服都濕了，快上車再說！這雨點越來越密，咱們得趕快下山才好！”
錢永正上車後，林斐便命車夫朝山下駛去。
“子君，你看這野雞的翎毛，看這根！你用它來做發飾，準比頂著這盆景要好！”
謝三少搖搖頭，“我還是喜歡小盆景。野雞毛頂在頭上，只適合唱很野性、性感的歌，可我跟阿黛最近要玩些高冷的音樂，這個野雞毛，不大合適。”
錢永正說：“最近不用，以後也用得上嘛！”
孟曉秋看不過去，笑道：“錢公子，送給我吧！我喜歡這羽毛，很艷麗，很奪目！”
錢永正說：“野雞送給你，給百變廚房添菜。這翎毛，我原想著子君用得上，他既不用，孟姐姐就留著吧！”
孟曉秋開心地說：“錢公子，你真是有心了！多謝多謝！”
五兒看著這只野雞，忽道：“好奇怪！這野雞木呆呆的，身上的羽毛也都被淋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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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員外說：“暮雲城周圍似乎不出產蕎麥，想來宋管家也很少做這道美食吧？”
宋濤說：“是的！一年做不了幾次。這蕎麥和小麥，都是棲霞山莊自種的，每年收割後磨成粉時，我會做一次蕎麥面，請白莊主品嘗。其他時候，除非有貴賓來訪，且指定要在落霞居就餐，我才會再做一回。”
李千山問：“每年蕎麥新成時，白莊主也是到這落霞居來吃蕎麥面的麽？”
宋濤說：“是。她老人家對此地並無好感，少有光顧。自我十五歲那年進入棲霞山莊，並於偶然間學會制作蕎麥面，每年來落霞居吃一次面，便成為了習慣，或者說，成了一項儀式。”
宋濤今年二十六歲，也就是說，每年夏天，白若蘭到落霞居吃面，已持續了十二年。
黃員外想到阿澤的身世，不禁問道：“宋管家，你在山莊時間久矣，可知這落霞居是否曾有人居住？”
宋濤搖頭道：“除了看管此處的仆人，並無人在此居住。我算是喜歡落霞居的人，也不過是在冬春兩季來得頻繁些，主要是享受這裏的溫泉浴，從不過夜。”
黃員外失望地垂下眼瞼。
李公子問道：“這落霞居不知何時建成？溫泉浴，可以強身健體，也有利於駐顏，白莊主為何對這裏毫無興趣呢？”
宋濤說：“落霞居是白莊主幼時的監護人所建，已存在很多年了。白莊主對這裏也不是不感興趣，而是……”
他想了想，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描述白若蘭的態度，索性算了。
“兩位可自行在此地參觀，用餐後半個時辰，就可洗溫泉浴，若有興趣，請盡管吩咐仆人。我還有點事情要處理，先失陪了。”
黃、李二人謝過宋濤，隨後便參觀了七個溫泉池與其各自配套的建築。李千山再次註意到，每個溫泉屋外，都有專門的更衣室，衣櫥裏掛著的浴袍，無論顏色還是款式，都跟洪念真工作臺上的浴衣小樣是同款。
七眼溫泉分為室內和室外兩種。金湯池、錦華池、枕濤池、詠微池都是室內池，除了金湯池是圓形小池，其他三個都是長方形大池，足夠同時容納十餘人同時沐浴。沁池、流池、洗池為室外池。除了沁池是橢圓形，比較小，流池和洗池是大方池。
279避開風頭
“黃兄發現沒，金湯池和沁池，似乎是落霞居最特別的兩個溫泉。金湯池水色如金湯，水溫也高，卻極小，至多容納兩人同浴。與金湯池毗鄰的沁池也小，不過是在戶外罷了。”
黃員外說：“我也發現了。這兩處溫泉，適合情人共浴。”
兩人都笑了起來，李公子伸手如池試了試水溫。
“這金湯池的水溫，似乎比別處溫泉要高上一些。”
“是嗎？”
黃員外也伸手試了試，隨後走到室外。
“我再來試試這沁池的水溫。”
李公子還在看著金湯池金黃粘稠的池水發呆，忽聞黃員外在叫他。
“千山，你快來看！這兒刻著許多字！”
李千山立刻回過神來，疾步來到沁池邊上。
池邊石板路上，模模糊糊刻著幾行字：
“癡候佳人十七載，肝腸寸斷。紅塵戀戀忘歸路，沁泉洗心。暮雲城西鏡湖畔，曉夢春寒。”
洪念真已聽得怔住了。
鄭孝仁不禁從座位上站起來。
“暮雲城西鏡湖畔，不就是棲霞山莊麽？落霞居一定有故事！一個充滿了悲歡離合，最後以悲劇收場的故事！”
洪念真擡頭，看到李千山正關切地看著她。此時他倆都想到了不久前陶五兒提出的一個假設：落霞居，就是允池。
棲霞山莊舊主，也就是白若蘭的養母黎梳，從允池洗了溫泉回來後就病倒不起。黎梳的戀人陸舫，在她去世後再度尋訪允池，卻只看到七眼溫泉。
倘若宋濤的說法是事實，落霞居，是由白若蘭幼時的監護人所建，那麽，此人只能是陸舫。
陸舫為何要在棲霞山莊建造一個與允池一模一樣的建築群？
棲霞山莊裏有一個與允池一樣的溫泉群，這樣的巧合，是否真如陶五兒假設的那樣，落霞居與允池，其實是一個地方？
倘若假設成立，那麽，當年黎梳和陸舫走了那麽多路，難道全是在棲霞山莊裏兜圈子？
棲霞山莊舊主與陸家人的關系既是情侶，沁池邊石板路上的這段話，寫的就不是黎梳與陸舫，那麽，寫的是誰？
“可惜，落霞居的故事，至今仍未發現與阿澤有關的內容。”黃員外嘆了口氣。
“你們不覺得嗎？最近發生的事，單個看不足為奇，奇怪的是，每件事都和阿澤有點關系。”
鄭捕快同意這一說法。
“我來給大家捋一捋！首先，阿澤和阿水有關。阿水是陸家莊舊人，現在卻跟沼澤地突然冒出的那些人走得很近。第二，阿澤與紫衣客有關。紫衣客曾在去年白露那天出現在棲霞山莊，目睹過陸家莊陶姑娘的刀法。第三，阿澤與黃員外有關。黃員外帶她參觀了落霞居，阿澤隨即自稱她曾在這樣的地方住過。這樣一來，阿澤便與落霞居有關。而落霞居，又和白若蘭莊主的養母及其戀人陸舫有關。阿水、陶姑娘、陸舫，都和一個地方有關，那就是陸家莊酒樓。所以我可以肯定，阿澤的出現和離開，都和陸家莊有關。”
眾人都沈默了。因為，鄭捕快說出了大家的心裏話。
鄭捕快走到洪念真面前，誠懇地說：“洪掌櫃，我看，大青山溫泉酒店項目，可以加快進展速度了。”
洪念真沈默不語。
李千山說：“念真，上次你跟五兒說，讓她不要顧慮太多，專註廚藝，享受屬於她的普通人的生活。如今我們聽到這麽多消息，我想，你也應該專註於念真溫泉酒店的事情。”
黃員外說：“你們是在勸洪掌櫃放棄陸家莊酒樓嗎？要知道阿澤和棲霞山莊也有莫大的關系。照你們這樣的推論，白若蘭莊主是不是也應該放棄棲霞山莊呢？”
黃員外的語氣頗為不快。
鄭捕快說：“阿澤的背後隱藏著一股巨大的力量，不得不讓人提高警惕，加以防備。”
黃員外神色激動地說道：“她這麽厲害，為什麽會匆匆離開陸家莊和暮雲城？”
李千山暗暗搖頭，深知黃員外已為情所困，在這件事上失去了判斷力。
“黃兄，正是阿澤背後的勢力，才令她不得不離開暮雲城啊！”
他抽出一張紙，“這是去年白露那天進入棲霞山莊的三十名散客名單。鄭大人已一一核對過，其中二十八人都查出了來路，都是暮雲城和附近城鎮的有錢人。唯有兩人查不出他們的來歷。其中一個，就是那天我們圈出名字的龔銘。另一個人的簽名非常敷衍，只寫了小七兩個字。龔銘和小七，一個來自京城，一個來自蜜城。京城姓龔的人多了去了，距離暮雲城又遠，鄭大人暫且沒辦法在京城找到朋友查詢此事。小七就更難查了！有名無姓，不是昵稱就是化名。至於蜜城，我們孤陋寡聞，從來不知還有這個地方，更不知其方位。結合這個簽名來看，大概是那個賓客杜撰出來的。”
黃員外皺眉道：“按照宋管家所說，那天神色不對勁的人有兩個，紫衣客和藍袍客，大概對應的就是龔銘和小七了。”
李千山“唔”一聲。
“他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夥。他們在棲霞山莊就註意到了陶五兒，阿澤進陸家莊酒樓也是為了會一會五兒。而這位陶姑娘到陸家莊酒樓，又是為了尋找陸思齊。陶姑娘在陸家莊酒樓呆了快一年，才跟陸公子見上一面。他們見面幾天後，阿澤便被迫離開了陸家莊。而她的離開，又和紫衣客關系重大。難道，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已很嚴重性？”
鄭捕快說：“黃員外，事實上，我還有一個懷疑，但我不敢說，怕你受不了。”
黃員外的眼皮跳了跳，說：“請講。”
鄭捕快說：“既然宋管家說，去年白露那天，紫衣客就坐在你的鄰桌，那麽，他和他的朋友一定很清楚，黃員外是棲霞山莊的高級貴賓。”
“那又如何？”
“阿澤姑娘若是事先知道這一點，在她跟你跟見面時特別用點心，便很容易取得你的好感，隨即利用你的身份和在棲霞山中的某些特權，獲得一些便利。”
280與陸家莊共存亡
黃員外臉色氣得發青。
“鄭大人，我一貫認為，被人利用並不是一件可恥的事情！但你的說法似乎將我看成三歲小孩，又將阿澤姑娘視為居心叵測的妖女！你！在你眼裏，我和那阿水是不是相差無幾？”
黃員外沒有明說，其實，他最生氣的是，他如此珍視的一段感情，被鄭捕快解讀為一場陰謀，一個笑話！
鄭捕快急忙說：“豈敢！豈敢！你和阿水，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怎麽能相提並論？”
他垂下腦袋，嘟噥著：“就知道說了你會生氣，受不了。”
李千山見氣氛不對，趕緊安慰黃員外說：“黃兄息怒！孝仁也是用心良苦啊！他希望你不要深陷其中！從目前的消息面來看，阿澤姑娘似乎來自陸家莊的對頭那一方。這股勢力不明不白，似乎是股邪氣！這，也是我勸念真避開風頭，將精力放在溫泉酒店的原因！陸氏廚學從盛極到沒落，再到如今的隱然有回歸之意，牽涉到太多秘密，太多歷史，深究下去，被卷進去，對大家都沒什麽好處！”
黃員外的臉色慢慢恢覆正常。
他沈默了一會兒，方才悶悶不樂地說：“我現在最關心的是，阿澤的處境會不會很危險？我想得到她的消息。”
他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一字一頓地說道：“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你們兩位感覺到了危險，希望避開風頭，這是人之常情，可以說是趨利避害的本能。這當然無可厚非。但，我已經放不下了。逃避不能解決問題，所以我不會避開跟陸家莊，跟棲霞山莊，跟阿澤有關系的任何事。”
一直沒有吭聲的洪念真忽然開口道：“說得好！”
她轉頭看著李千山和鄭孝仁。
“千山，孝仁，你們倆的心意我明白，多謝了！大青山溫泉酒店的項目剛剛開始，算是我今年的重點，但陸家莊酒樓的日常運營，我也不會撒手不管，甚至會比以前更用心。”
“這……”鄭捕快不解地看著洪念真，意思是，你精力顧得過來麽？
洪念真說：“四年前，我從之州來到暮雲城，本可以創建一個全新的、完全屬於自己的酒店，可我為什麽會選擇陸家莊酒樓呢？難道是看中這塊招牌？或是因為陸家莊開出了一個極其優厚的條件？答案是否定的。那麽，對於陸家人而言，難道陸家莊酒樓，除了我洪念真之外，找不到能接盤的人嗎？我只能說，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自我接手陸家莊，我與它的命運就連在了一起。”
“念真，你畢竟不是陸家人，你跟這酒樓的命運相連，是不是說得太嚴重了些？”李千山輕聲問道。
“不。一點兒也不嚴重。你們想想，陸氏廚學本為廚林正宗流派，卻在這十多年裏銷聲匿跡，這本身就是廚林最大一宗懸案。然而人人噤口不言，這是為什麽呢？”
她的目光在李千山、鄭孝仁、黃勤臉上梭巡了一遍。三個人都陷入了沈思。
“除了害怕，也是明哲保身。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每個人都這樣，黑暗勢力就會越來越強大，正宗廚學流派，都有可能遭遇陸家的命運！到那時，你再想發聲，再想掙紮，再想改變處境，恐怕都沒用了！”
李千山喃喃道：“沒錯，就像溫水煮青蛙。等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已經晚了。”
李千山說完這句話，呆呆地凝視著洪念真，一臉崇拜。
鄭捕快聽得很是專註，此時也輕輕點了點頭。
黃員外看著洪念真，目光中露出驚喜與欽佩之色。
洪念真接著說道：“當日我接手陸家莊的時候，曾答應將陸家莊酒樓的招牌保留十年。如今看來，陸家人已有計劃。四年過去了，陸思齊的出現讓我相信，陸家人已經在行動。所以，不管怎麽說，未來六年之內，我都會與陸家莊酒樓共存亡！”
李千山激動地喚了一聲：“念真！”
他打聲說道：“我會支持你，一直在你身邊的！”
鄭捕快沈吟道：“洪掌櫃真是巾幗英雄！可我還是很擔心。因為，我的職業敏感讓我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危險。但請放心，念真，我和李公子一樣，也會支持你，竭盡全力保護你的。”
洪念真感動地點點頭。
“那天，我夢見了陸公子。我答應他，要待五兒如姐妹，將我的廚藝傳授與她。即便事情發生在夢中，我認為我也應該遵守對他的承諾。”
黃員外直到今日才知道，陶五兒與陸家莊酒樓有這麽深的淵源。他雖然也感動於洪念真對陶五兒的保護和照顧，但他畢竟是一名老謀深算的商人，在他看來，洪念真的這種態度，除了是兌現自己的承諾，更多的，還是出於利益上的考慮。
無論如何，陶五兒是難得一遇的廚學天才。有了她，手裏就多了一份籌碼。
黃員外如今最關心的人是阿澤，可惜，眾人都沒有提到她。似乎在陶五兒耀眼的光環之下，阿澤的命運根本無需考慮。
黃員外說：“洪掌櫃，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麽辦？”
洪念真深深地看了一眼黃員外。
“你在擔心阿澤，是嗎？”
沒等黃員外回答，鄭捕快搶著說：“我們應該盡力找到阿澤，也許能從她嘴裏問到更多的消息。”
“話不能這樣說。”洪念真瞪了他一眼。
鄭捕快卻沒察覺，繼續說道：“如果能找到阿澤，如果阿澤對黃員外也有幾分真情，也許她會說出點真話！這對我們判斷形勢大有好處啊！”
黃員外冷笑一聲。
“既然鄭大人這麽看得起我，那我就到京城走一趟，去找找阿澤！”
鄭捕快此時仍未覺出他說話欠妥，呵呵笑道:“這樣也好！不過，黃員外不是專業人士，京城那麽大，阿澤又未必像她聲稱的那樣去了京城，這件事，說說容易，做起來卻有一定的難度。當然，你去找找看也行！”
“哼！那就這麽定了！洪掌櫃，李公子，鄭大人，黃勤還有點事，就先告辭了！我收拾一下，即日前往京城，我們後會有期了！”
281山谷溪畔的野餐
眾人面面相覷，怎麽也沒料到，鄭捕快的一番話竟惹得黃員外如此沖動地作出決定。
洪念真和李千山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千山上前一步，拱手道：“黃兄，李家商行總號就在京城，各個行業都有我家的人。黃兄在京城雖然人頭很熟，但我想，總有用得上李家人的時候。千山懇請黃兄在暮雲城多留幾日，容我修書數封，給我在京城的長輩和子侄。他們見你如見我，黃兄但有需要，他們必定不會怠慢。”
洪念真也說：“是呀！黃員外何必走得那麽匆忙？也許蘭姐很快就回到棲息山莊，既然阿澤當時那麽想見她，你等白莊主回來，見到她以後再去京城找阿澤，豈不是更好？”
黃員外說：“白莊主行蹤神秘，不知她幾時才能回來，虛耗下去，我怕時間耽誤得越久，阿澤越危險。”
黃員外說完也覺得行程定得太匆忙，便順水推舟道：“這樣吧，我再逗留三日，若是三日之內白莊主回到了棲霞山莊，我立即面見白若蘭，將阿澤告訴我的事，統統告訴她，請教她的意見。三日後，無論白莊主是否回來，我都會啟程赴京，尋訪阿澤的下落。”
黃員外離開後，李千山責備鄭捕快：“阿澤是黃員外心心念念的人，你提到她時，還是客氣些才好。”
鄭捕快這才明白黃員外為何怒氣沖沖，不禁大笑了起來。
“黃員外那麽精明世故的一個人，也會為情所困，變得稀裏糊塗的。”
李千山替黃員外辯解道：“戀愛中的人，都是笨蛋！這說明黃員外對阿澤是來真的。”
鄭捕快說：“這個阿澤，本事倒真大！阿水也為阿澤著迷，失去她之後，阿水失去理智，竟跟莫名其妙的沼澤地人打得火熱。說到此事，我想起來了，最近我得多盯著點水雲間和城北沼澤地。那地方，邪乎得很！”
鄭捕快趕著去處理公務，屋子裏只餘洪念真和李千山，氣氛頓時變得甜膩膩的。
李千山握住洪念真的手，柔聲道：“念真，你的勇敢和正直，讓我非常欽佩。從前我對你是欣賞和愛慕，現在我對你又添敬重……”
洪念真甩開他的手，嘟嘴道：“你不是一心想著參與大青山的開發嗎？一聽說陸家莊和棲霞山莊有事，你就勸我趕緊放手。從這件事推斷，倘若將來我洪念真有什麽麻煩，你害怕惹火燒身，準會在第一時間離開我！棄我於不顧！”
李千山大呼冤枉，趕緊表了一番忠心.兩人拌拌嘴，說笑了一番，心情暢快許多，繃了一上午的神經，也松弛了許多。
“時間不早，叫廚房隨便炒兩個菜，我們就在這裏，邊吃邊繼續談吧！”
洪念真一邊說，一邊看了看窗外，忽道：“也不知五兒和林公子他們，在大青山玩得開心不？”
此時，大青山天荒坪以西的翠溪谷中，七名年輕人已在溪邊平地上架起烤爐，準備午餐了。
寶勝、曉秋、五兒三個人負責煮水、炒菜、烤肉，阿黛給他們打下手。
謝三少忙手忙腳，專門負責添亂，惹得五兒和曉秋笑罵聲不斷。
“哎喲，謝三少，你快到一邊去！這塊肉已經烤好了，你怎麽又把它拿到炭火上了？這不，都烤焦啦！”
“快閃開！那是白糖不是鹽，你可別往我鍋子裏放！不然的話，炒出一盤糖牛肉，你負責吃掉！”
…………
林公子負責誇人。他誇了五兒炒菜的姿態，又誇曉秋烤肉時的嫻熟，誇寶勝做事麻利，又誇阿黛遞盤子、遞水總是恰到好處，是最佳合作夥伴。
就連謝三少的忙中添亂，也被林公子誇讚為別有意趣。
“虧得子君到處亂忙，不然的話，你們專門幹活，怕是會無聊。”
總之，林斐今天心情好，甜言蜜語信手拈來。
錢大公子錢永正離開了一會兒，再出現時，一手提著一直剝好皮的野兔，另一只手提一簍小魚兒。他年紀不大，卻是打獵捕魚的好手。有了烤兔肉、煮魚湯，這天中午的野餐桌越發豐盛了。
眾人烤烤肉，吃吃茶，熱鬧、忙亂，歡聲笑語在山谷中回響。太陽暖暖地照著，空氣中是烤肉、炒菜、濃湯和植物的香，每個人身體裏的活力和熱情都被這暖和香給逼出來、誘出來，人不快樂都不行。
陶五兒撕了一只兔腿吃著，卻不禁想起了陸思齊。如果他能現身，與她一起坐在陽光下的草地上，和朋友們說說笑笑，該有多好啊！
“五兒，喝點水！”
林斐遞過來一盞茶，打斷了五兒的遐想。
她剛想說聲謝，林斐又給孟曉秋遞過去一枚枇杷。
“這個很甜，孟姑娘嘗嘗吧！”
林斐對每個人都很照顧，自己卻吃的很少。
謝三少一如即往，做什麽都只顧自己。
“給我倒酒！”
杯中的酒水沒有了，謝三少要阿黛幫他倒一點，語氣很沖。孟曉秋看不過去。阿黛卻不以為然，笑嘻嘻地幫他倒滿酒，又把謝三少盤中微溫的肉串拿到爐火上去烤熱。
曉秋笑道：“阿黛，我看你不像三少的合夥人，倒像他的助理。”
阿黛說：“都這麽熟了，合夥人也好，助理也好，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
孟曉秋見她心甘情願的樣子，也不好再說什麽，嬉笑著，把話題岔開了。
曉秋曾喜歡過謝三少，如今卻對他有些嫌棄。她甚至有些同情阿黛，三少這樣性情怪癖的公子哥，阿黛跟著他，有得苦吃！
謝三少和阿黛這對魔力傳奇組合，在百變廚房唱了四個多月，漸漸有了一些固定的客人。曉秋常聽客人們的議論，知道阿黛的歌聲更具吸引力。單從聲音條件來講，謝三少的歌聲比較單薄，且沒有穿透力。
三少的優點是怪。
發型怪，變化多端。服飾怪，愛穿奇裝異服，愛用各種怪異的裝飾品。臺風怪，誇張的舞姿，略微刺耳的歌聲，引人註目，同時也給人深刻的印象。
282烏雲流聞聲而來
一名客人曾如此總結魔力傳奇組合：看謝三少表演，聽阿黛的歌聲。
但在曉秋看來，謝三少的表演，不過是那兩把刷子，甚至有嘩眾取寵之嫌。阿黛的歌聲，卻是百聽不厭的，很有韻味。
正胡思亂想著，那邊謝三少忽站起來跑到溪邊，仰天長嘯，發出怪聲。
孟曉秋被嚇了一跳，嗔道：“謝子君！你這是高興呢？還是難過呢？發怪聲，出怪招，嚇死人不償命！”
錢公子笑道：“算了，別管他！你是頭一回跟他一塊兒到大青山玩兒，不知他的怪脾氣。從前他跟謝老爺吵了架，就帶著大家到大青山露營。到了半夜，月亮出來了，謝子君就跑出帳篷，對著月亮長嘯，發出的怪聲比今天你聽到的還瘆人呢！”
謝三少翻個白眼。
“永正，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我之所以那樣做，是因我滿腹心事無人解，只能對月中嫦娥長嘯，希望她能聽懂我的心聲。”
錢永正說：“得了吧！你又不是後羿，還跟嫦娥對話上了？”
林斐笑道：“子君，你有什麽心事？如今謝老爺已默許了你在外面登臺唱歌，就連他老人家在陸家莊大擺生日宴，你唱了那首歌詞滑稽的《不老的老爺》，他都沒有對你采取經濟制裁。我看，你就知足吧！”
不說《不老的老爺》倒還好，此刻被林斐提起，包括謝三少在內的所有人都笑起來。
不知是誰先哼了一句，大夥兒都跟著唱起來。
老爺老爺，尊敬的老爺，老爺老爺，慈祥的老爺，他滿口沒有一顆牙，滿頭是白發，他整天嘻嘻又哈哈，活像洋娃娃。
老爺老爺，尊敬的老爺，老爺老爺，慈祥的老爺，他昨天叫我種花，今天又掛花，他整天忙忙又碌碌，全為我長大。
老爺老爺，尊敬的老爺，老爺老爺，慈祥的老爺，他滿口沒有一顆牙，滿頭是白發，他整天嘻嘻又哈哈，活像洋娃娃。
…………
一曲唱罷，陶五兒說：“謝三少，你也真是的，明知道你家老爺的性格、脾氣，平日同他對著幹也就算了，他老人家過生日，你總該順著他些才好。這首歌你原封不動拿過去，居然一字不改，當著眾人的面唱給他聽，叫他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你呀，真真是個促狹鬼！”
謝三少臉色微紅，也不知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內心羞愧。
他解釋道：“我也不是故意的。一來我看這首歌的詞寫得好，我怎麽改，都有點不倫不類。二來，這首歌不是我和阿黛創作的，索性讓它保留原樣，對原作者也是一種尊重。”
錢永正說：“子君，這首歌不是你寫的？糟糕！我跟親戚朋友們介紹，都說是我好朋友謝三少作詞作曲的呢！”
謝三少的臉色越發紅了，囁嚅著，不知怎麽解釋才好。
就在這時，距離他們不遠處傳來一陣接一陣的獰笑聲。
“小鮮肉！我看到小鮮肉啦！”
“剛才那幾聲長嘯，是小鮮肉發出來的嗎？”
“管它是誰發出的！反正是嘯聲把我們帶到這裏，這就是我們跟小鮮肉的緣分哪！”
五兒大吃一驚，飛快地朝寶勝看了看。
寶勝面無懼色，冷冷地看著溪對岸的那幾個人。
林斐、錢永正、謝子君等人大吃一驚，很快鎮定下來。
“圍成圈，面朝外！”錢永正低聲指揮道。眾人立刻照他說得，七個人圍成一個圓圈，背朝內，面朝外。
溪對岸站著四名形貌猥瑣的男子，五兒和寶勝都已認出來，他們是上次在大青山溫泉區襲擊寶勝的人。
原來，謝三少的長嘯聲，將在天荒坪閑逛的七星幫烏雲流四兄弟引來了。隔得遠遠的，他們竟認出了寶勝，欣喜若狂。
此刻，他們站在溪對岸，抓耳撓腮，喜不自勝。
“哥哥們，這兒還不只一個小鮮肉呢！”
“瞧你，什麽眼光？在我看來，這兒就只有上回我們在溫泉池逮住的那個小鮮肉！嘻嘻，小家夥，別來無恙啊？”
“對對對！二哥說得對！你看這個人——”其中一名烏雲流指著林斐怪叫道，“此人衣著光鮮，生得粉嫩嫩的，一看就是富家子，不是我們的菜。”
另一烏雲流指著謝子君說：“看哪！這家夥頭上還頂著一盆多肉植物！這打扮，這發型，我算是服氣了！怪裏怪氣，酸裏吧唧的！看著就倒胃口！”
看上去像這群人頭頂的那個烏雲流冷笑道：“還有那個，高高壯壯的，乍一看雖然不錯，仔細看，此人卻長了一幅欠扁的面孔！這幾個家夥我都不喜歡，還是上回在溫泉池逮住的小鮮肉好！”
“好！好！好！水靈，新鮮，強壯。怎麽看，怎麽惹人疼！”
烏雲流四兄弟說著說著就興奮起來，竟然趟過小溪，朝他們走來。
這一次，寶勝毫不害怕，只感到怒火一點點往上竄。
“哎喲，不好！”
忽然他面露難受之色。原來，他越是憤怒，胸口某處就越痛。痛的地方，正是上回長針紮入之處。傷口似乎已痊愈，但只要他心情不悅，那兒便會隱隱作痛。
寶勝命令自己冷靜、息怒，胸中那團怒火卻不受控制地越竄越高。
忽然間，痛不可擋，寶勝忍不住“哇哇”叫了起來。
錢永正朝烏雲流四兄弟喝道：“大膽狂徒！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滿嘴吐糞，欲行不軌之事！別怪小爺我沒有警告你們，快滾！否則，小爺的拳頭可不認人！”
“喲喲喲！挺厲害的嘛！你這小爺，知道我們七星幫烏雲流四兄弟是什麽背景嗎？”
錢永正冷笑道：“我當然知道！無恥下流四兄弟，說的不就是你們嗎？”
“艾瑪！太厲害了！”烏雲流四兄弟面露驚喜交集之色。
“我姓吳！”
“我姓遲！”
“我姓夏！”
“我姓劉！”
“這位小爺，既然聽說過咱們四兄弟，就別擋道呀！”
林公子沒憋住，先笑出聲來。眾人都笑了，對烏雲流四兄弟的愚蠢無知，人人都感到可氣又可笑。
283錢公子打了一只漂亮的野雞
“你們笑什麽？”姓遲的說。
錢永正說：“我們笑你們這群白癡，能活到今天，也夠不容易的。”
烏雲流老幺忽然癟了癟。
“哥哥們，沼澤地的人也說我們是白癡。這個詞，是不是特別不好呀？”
“哎呀，你別多想了！白癡，就是你從小到大吃的那些飯都白吃了。你想想啊，吃的飯都白吃了，卻還能活下來，是很不容易呀！”
錢永正和林斐等人哭笑不得。
林斐心想：真是晦氣！好好的一天，竟遇到這群莫名其妙的蠢人！他打了個唿哨，眨眼間，七名隨從趕到，一個個身強體壯，動作矯捷，往溪邊一站，就給烏雲流四兄弟造成了壓力。
烏雲流老二說：“我早就說了，安安心心在天荒坪喝點茶就回鏡湖畔，你們非要說這嘯聲好奇怪，一定要來看看！”
老大說：“看就看唄，遇到小鮮肉，老三還非要把他帶回去。你們也不想想，小鮮肉招人疼，到處都有他的好朋友，這會兒一下子來了這麽多！”
老三說：“雖然我們一個人打十個也打得過，可一下子結下這麽多仇家，也不大合適。”
老幺說：“要我看，為了維護大青山的和平，我們還是不打這場架了吧。”
老二說：“對！昨天沼澤地的人跟我們說什麽來著？叫我們韜光隱晦，不要四處結仇，有需要的時候，他們會通知我們的！其餘時候，我們安安心心呆在鏡湖畔，等候召喚。”
烏雲流老大喝道：“那還啰嗦什麽？我們走！”
四人如過街老鼠一般迅速逃竄了。
寶勝氣得想追，被錢永正拉住。
眾人這才松了口氣。
陶五兒說：“太奇怪了！七星幫到底是個怎樣的組織？凈是些烏合之眾！也不知那些人為何要加入這個莫名其妙的幫會？這會兒還扯到什麽沼澤地的人……”
她朝孟曉秋看了一眼，曉秋也正擔憂地看著她。
錢永正說：“別想太多啦！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回去後我找找王武，他從前就是七星幫的，我看他是不是知道點什麽。”
烏雲流四兄弟雖然溜走了，七名年輕人的聚會氣氛卻受到了影響。眾人繼續吃著烤肉，說笑著，終究有些意興闌珊。
山中氣候多變，方才還是艷陽高照，突然濃雲密布，風雨欲來。
“我們回去吧！”五兒說。
“也好！馬車寬敞，我們在車上坐著說話兒。”林斐說。
眾人便收拾了一番，準備離開。
忽然，不知從傳來幾聲撲棱棱的聲響，眾人均覺得毛骨悚然。循聲望去，原來那聲音是一只毛色亮麗的野雞發出的。
那只野雞似乎不怕人，兀自立在樹梢上，東看看，西看看，並不急著飛走。
過了一會兒，它才張開翅膀，朝樹林深處飛去。
“等一下！”錢永正健步如飛，追著那只野雞，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谷中。
一道閃電將遠處灰黑色的天幕劃開，轟隆隆的雷聲響起，山風吹到人身上，竟有深深的寒意。
謝三少埋怨道：“這個錢大公子，打獵的癮一犯，就收不了手！天要下雨了，他還不回來，看樣子，不把那只野雞捉住，他是不會罷休的。”
話音未落，幾顆豆大的雨點就砸在了他的頭上。
“下雨啦！”謝三少不禁大叫起來。
“我頭上這棵多肉植物，葉子中間要是進了水，很容易爛光光！”
他擡起手，慌裏慌張地把那一小盆作為頭飾的多肉植物從頭上拽下來。
“交給我吧！”阿黛趕緊從他手裏接過這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揣在懷裏，一只手給這盆綠植搭起棚子，遮住雨點。
林斐說：“這樣吧，我們上車等錢公子。”
謝三少第一個上了車，阿黛也上去了。眾人都上了車，孟曉秋放心不下，站在車前朝錢永正消失的地方張望。
“他回來啦！”忽然，曉秋看到了一個黑點。
那黑點越來越大，近了，果然是錢永正。
他手裏提著那只野雞，笑逐顏開。
“孟姑娘！瞧這只野雞，毛色多漂亮！”
“是夠漂亮的！錢公子，你衣服都濕了，快上車再說！這雨點越來越密，咱們得趕快下山才好！”
錢永正上車後，林斐便命車夫朝山下駛去。
“子君，你看這野雞的翎毛，看這根！你用它來做發飾，準比頂著這盆景要好！”
謝三少搖搖頭，“我還是喜歡小盆景。野雞毛頂在頭上，只適合唱很野性、性感的歌，可我跟阿黛最近要玩些高冷的音樂，這個野雞毛，不大合適。”
錢永正說：“最近不用，以後也用得上嘛！”
孟曉秋看不過去，笑道：“錢公子，送給我吧！我喜歡這羽毛，很艷麗，很奪目！”
錢永正說：“野雞送給你，給百變廚房添菜。這翎毛，我原想著子君用得上，他既不用，孟姐姐就留著吧！”
孟曉秋開心地說：“錢公子，你真是有心了！多謝多謝！”
五兒看著這只野雞，忽道：“好奇怪！這野雞木呆呆的，身上的羽毛也都被淋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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