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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回眸一笑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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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兒見兩位長輩憨厚可親,立刻就喜歡上了他們。曉秋的父母都是忠厚寡言之人,忙著張羅茶水和粗點心,又去屋後菜園拔菜,去不遠處的小池塘裏捉魚,忙個不停。

263蓮華村孟家

“爹,娘,你們把菜蔬、魚肉放在竈臺上就好,我來做菜吧!”

“叔叔,嬸嬸,我來做!我做的菜可好吃啦!”

孟曉秋和陶五兒搶著要上竈,結果自然是曉秋贏了。

“到了我家,當然是我說了算!豈有讓客人幹活的道理?”

五兒爭不過她,只好讓步。

“好好好!下次你跟我回桃溪鎮,也乖乖地給我呆著,我來炒菜給你吃。到時候啊,只怕你剛進廚房,我……三哥就會把你帶走,陪你閑聊,陪你玩兒,讓你連跟我搶鍋鏟的機會都沒有!”

孟曉秋臉色緋紅。

“為什麽是三哥陪我玩兒?四哥也是老朋友,還跟我提過好幾次,要我去桃溪鎮做客呢!難道四哥最近……定了親,不便與其他女子交往?”

陶五兒樂得心花怒放。

方才她頑心大起,話到嘴邊了,故意將四哥改成三哥,就想試試孟曉秋的反應。

曉秋果然中計,信以為真,芳心大亂,以為陶四必是定親了,才會這樣。

五兒說:“我四哥還沒定親!不過,我知道他心裏有個人。”

“哦?是誰?你……見過她嗎?”

五兒”嗯”一聲,一邊觀察曉秋的臉色,一邊說:”這個姑娘呀,又聰明,又漂亮,比我年長幾歲,待我就像親妹子一樣!”

曉秋心裏酸溜溜的,卻不便表露出來,勉強笑道:”這倒很好。恭喜你,也恭喜陶四哥!”

五兒見她如此,假意嘆氣道:“唉!你可別忙著恭喜!”

曉秋幹巴巴地問道:“要恭喜的!他倆成親,不過是早晚的事兒。”

五兒忍著笑。

“誰知道呢?如今也只是我心裏猜測,還不作數。我跟四哥感情最好,他的心思,我一猜就中,絕對錯不了!他喜歡誰,我早就看出來了。只是,他喜歡的這個姑娘,是不是也喜歡他,我卻不大有把握。”

曉秋說:“這你別擔心!像陶四哥那樣的人才、品貌,做事又穩妥,待人又好,生在那樣和睦的家庭裏,人又和氣又風趣,人品也好。只要那姑娘眼睛不瞎,一定會喜歡他的!”

五兒喜得一把抓住她。

“曉秋姐,你真的這樣認為?”

“那當然。那姑娘要是看不中陶四哥,才是瞎了眼了。”

五兒眼睛亮晶晶的。

“太好啦!我回去就寫信告訴四哥!就說這是曉秋姐親口對我說的。”

孟曉秋說:“瘋丫頭!我說的,又算什麽?關鍵還看他自己。沒準他就喜歡一個瞎了眼的姑娘呢!”

五兒哈哈大笑。

“不會的!我四哥又不是傻子!”

孟曉秋呆呆地看著陶五兒,忽然明白了什麽。她滿臉通紅,又想問個明白,又難為情,心潮起伏,不知說什麽才好。

半晌,她才嗔道:“四哥不是傻子,他妹子陶五兒,卻是個瘋子。”

五兒嬉皮笑臉道:“可是,曉秋姐卻跟這個瘋子親如姐妹!俗話說,物以類聚,人與群分!想來,曉秋姐也跟我差不多!”

曉秋伸手打了她一拳。

“好你個油嘴滑舌的丫頭!從前你那樣老實,我隨便怎麽欺負你都行,如今,你變壞了!”

“我沒變,沒變,就是沒變!”

“哼!你還狡辯!”

兩人正嬉鬧著,孟父孟母捧著一堆新鮮水靈的菜蔬進來了。孟父手裏還提著一尾尺餘長的草魚。

兩個姑娘忙起身前去,接過這些東西,一個洗菜、殺魚,一個已系上圍裙,開始生火煮飯了。

雞毛菜極嫩極滑口;韭菜炒雞蛋,雞蛋金黃滑嫩,韭菜碧綠多汁;一條魚從中間剖開後腌過,魚皮煎得金黃,再用各種調味品爆鍋,加清水燉魚,魚快熟時,放入萵苣片、黃豆芽等蔬菜,極其美味。

五兒大快朵頤,吃飽喝足才感慨道:“我只道在桃溪鎮吃的是新鮮的蔬菜,在陸家莊酒樓吃的是精挑細選的食材做的菜,都是好東西。今天到孟姐姐這兒,忽然覺得從前吃的,竟像是假雞毛菜,假韭菜,假雞蛋!”

曉秋樂得大笑。

“那麽,魚呢?你以前吃的是假魚嗎?”

五兒說:“魚,要清蒸的才知它的本味如何。你這樣烹魚,我倒覺得對於好魚來說是浪費。”

孟曉秋笑道:“你的意思是,不管什麽魚,我這樣做都能讓它變成美味。”

五兒說:“那可不行!至少得是新鮮的魚,也不能有太多刺,不然的話,吃起來麻煩。”

曉秋眨眨眼,不置可否。

飯後兩人便去村子裏閑逛。五兒將阿澤離開陸家莊的事告訴曉秋,又將思齊寫在紙片上的故事講給曉秋聽。

“洪掌櫃勸我忘了思齊。她真的太過分了!”

曉秋陷入沈思,並沒搭話。

兩人已繞著村西邊的大池塘走了一圈又一圈。垂柳依依,池水輕輕,間或有一條魚兒躍起又重新落入水中,濺起一圈圈漣漪。

空氣中既有水腥氣、草木的芬芳,又常常隨風送來淡淡的農家肥的味道。

曉秋忽然說:“為什麽我有種一種感覺……”

五兒看著她,用目光鼓勵她說下去。

“我覺得,十二歲那年,我摔的那一跤,突然出現在我腦海中的那些食譜碎片,跟你說的這些故事有關系!”

五兒點點頭。

“好姐姐!這話,只有你自己說出來,我才敢說。”

原來,五兒閱讀思齊留下的紙片時,也不由聯想到了孟曉秋。

曉秋的菜式雖然粗糙,卻勝在富有奇思,變化多端,總能吸引人嘗試。如今《佳肴正品集》已存在了五兒的腦子裏,但《美味奇思錄》卻被損壞,且下落不明。

五兒當時就閃過一個念頭:曉秋姐的廚藝,會不會跟《美味奇思錄》沾邊?

那天她們討論阿澤是否蓮華村人氏時,五兒得知曉秋曾摔過一跤,遺忘一些事,又多出一些食譜碎片,那個念頭便再次冒了出來。

不過,跟陸思齊見面後,五兒讀完關於黎梳、陸舫、殷若何的陳年舊事,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懷疑:

《美味奇思錄》與《佳肴正品集》,光聽書名,就猶如一枚銅錢的正反面,一個強調奇思妙想,一個強調傳統正宗。陸舫為何會寫這樣兩本美食秘笈?《佳肴正品集》自不必說,五兒親自實驗過內記的數種菜肴,深知其與陸家傳統菜式密不可分,幾乎可說是陸氏廚學的精華記錄。那麽,《美味奇思錄》裏記錄的又是什麽菜式?必然與陸舫的閱歷有關,且印象深刻……會不會跟殷若何有關?

想到這裏,五兒不禁打了個寒顫。

264孟曉秋摔倒的地方

孟曉秋說:“我腦子裏亂糟糟的,那些食譜碎片,也是東拉西扯,語焉不詳,幾乎沒一道菜的記錄是完整的。我常以為是那一跤摔壞了,腦子糊塗……可是,你既說《美味奇思錄》在東山寺時就已損壞,進入我腦海中的食譜若是那本書上的,情形豈不剛好對得上?”

她見五兒蹙眉深思,拉過她的手說:“走,我帶你去看看我摔跤的地方!”

兩人離開池塘邊,朝那片沼澤地的方向走去。

五兒笑道:“你小時候也夠調皮的!好地方不去,偏往那光禿禿又危險的沼澤地走。”

曉秋道:“我自小就聽村人說,沼澤地是塊廢地,越往深處走,越危險,好好的,走著走著,地就陷進去,人也沒了。他們說得活靈活現,舉例說村裏誰誰誰家的小孩,當年跟家人鬥嘴,一言不合便往沼澤地走去,家人在後面追,他在前面跑,跑著跑著就不見了,從此再也沒回來過。那天,我也不知為何會往沼澤地去,離那塊傳說中可怕的地方還遠著呢,我就摔倒了。”

果然,她們剛離開滿是菜畦的地帶,走到光禿禿的路邊,孟曉秋就停住了。

她仔細看了看,指著一塊平地對五兒說:“你看,這就是我摔跤的地方。”

那是一塊平淡無奇的地面,但據村民說,開墾菜畦的鋤頭到了這塊地上,就很難在挖下去。所以這塊地看上去還不錯,卻應該屬於沼澤北的荒地。

五兒擡起腳,欲踏上那塊地。

曉秋拉住她,“小心!”

五兒問:“難道這塊地上,除了你,別人都沒來過?”

曉秋道:“當然不是。人人都來過,還用鋤頭挖過,不然怎麽知道它是塊廢地,中看不中用。我叫你小心,是怕你摔跤!”

五兒笑笑,“知道啦!”

說罷,她小心地踏上那塊地。

孟曉秋則站在原處,緊張地看著她。

五兒絲毫沒感到異常。

“這地方,就算摔一跤,也不會摔出大毛病。土地雖硬,卻是平的,沒有溝溝坎坎,也沒有尖銳突起的石塊。你那一跤,摔得蹊蹺。”

“人人都這麽說。我摔暈過去後,什麽都不知道了,還是在附近澆菜的村民見我一直躺在地上,才跑過來,把我抱起來,又找來我爹娘,我才醒轉過來。”

五兒忽然心裏煩躁起來,腿腳也變得異常沈重。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光能項墜,調勻呼吸,感覺果然好了些。

這時她的頭腦變得非常清醒,垂下眼瞼看了看地面。

地面已不是地面,而是一個開滿罌粟花的小花園。

“不好!”

五兒暗叫一聲,擡起腳就要離開這裏,無奈雙腳有如千斤重,她根本動彈不得。

“曉秋姐!”

孟曉秋應了一聲,“你過來吧!站了半天了,也沒什麽意思!”

五兒臉色發急,曉秋看她卻是嬉笑著,很高興的模樣。

“瘋丫頭,傻笑什麽?”

五兒越發著急。她的腦子還是清楚的,意識卻漸漸迷茫。

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必須離開這裏;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沈醉,被這種暖洋洋、輕飄飄的感覺所吸引,只覺無限歡暢。

她再次摸了摸光能項墜,調勻呼吸,腦子裏靈光一閃,將手伸進隨身包囊中,摸到了思齊留給她的美味奇思刀。

就在她碰到刀鞘的那一瞬間,地面的小花園消失了。

五兒再次試著擡起腳,還是很沈。她只好拔出美味奇思刀,做了個下劈的動作。

隨著刀光一閃,五兒只覺身子騰空,眨眼間,她已穩穩地站在蓮華村的菜畦上,站在曉秋身邊。

曉秋驚訝地問道:“你幹嘛拔刀?”

五兒舒了一口氣。

“那地方很是詭異。你在那裏只是摔了一跤,已算幸運。”

她瞇著眼睛朝那片沼澤地望了許久。

微風拂面,她竟感到了幾分寒意。

孟曉秋見她神色肅穆,與之前的活潑、天真判若兩人,不由緊張起來。

“五兒,快告訴我,我……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五兒搖搖頭。

“沒有。如果我沒猜錯,恰恰因為姐姐你福澤深厚,才只是摔了一跤,失去部分記憶,而沒有遭遇別的怪事。”

曉秋略微松了口氣。

“可是,我看你神態大不同尋常……”

五兒這才擠出一個笑臉,“確實是遇到大事了。只是一時半會兒的,我還不能想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放心吧!曉秋姐,你沒事兒,我也沒事兒。”

曉秋說:“你這樣,我哪裏放心得下?”

五兒對她使了個眼色,“我們走吧!”

兩人默默地朝村裏走去,再次走到村西池塘邊。

原來,陶五兒看到這個罌粟花園後,第一反應是與殷若何有關。

當日陸舫在一家生意爆棚的鹵肉攤買了塊香氣迷人的鹵肉,那也是他唯一一次發現與殷若何的美食相近的氣息,結果,陸舫在這塊鹵肉中發現了罌粟殼。

五兒第一時間確信,這塊讓孟曉秋摔倒的地面,隱藏著與殷若何有關的秘密。

所有關於殷若何的記錄,留給五兒的印象,只有兩個字:邪惡。

哪怕他對黎梳的愛情超越了一切,也不過是自私、狹隘、嫉妒、控制相結合的怪胎,是邪惡的另一副面孔。

五兒已經歷過不少奇事,卻只在這塊土地上站著時,會有煩躁之感。她深知,如果不采取行動,便會被吸入那片罌粟花園中……

從前她若是進入某個空間,都是輕快的、好氣的。

而這次,是某種強大的、令人壓抑的力量,在拉她下墜,五兒內心是抗拒的,也是無奈的。

如果沒有光能項墜,如果沒有美味奇思刀……後果不堪設想。

五兒再次打了個寒顫。

孟曉秋也沈默著,回想著方才五兒在那塊地上的神色,還有她最後拔刀躍起時的姿態。

“五兒笑得有些古怪,有點像……有點像,中了蠱毒的人的笑態。她看到了什麽?她想到了什麽?難道,這塊靠近沼澤的地塊,果然如村民所說,充滿危險,甚至會使人喪生?”

265沼澤地奇特景觀

五兒忽然停住腳。

“總有一天,我會再到那裏去一趟。”

孟曉秋驚道:“我摔跤的地方?”

“是!”

“你不怕危險?”

五兒說:“怕!可是,不親自去看看,怎麽知道到底危險到哪一步?”

孟曉秋並不明白,五兒的意思是要去那罌粟花園之地走一趟。她以為五兒要前往沼澤地。

“五兒,不要幹傻事!那地方會要人命!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大家該怎麽辦?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爹娘、哥哥們想想!”

五兒淡淡一笑:“我只說將來,並沒說現在。我的意思是,等自己的本領再強些,對這塊地的了解更多些,再來一探究竟。”

孟曉秋發現,只在這半個時辰之間,陶五兒仿若長大了好幾歲。

“五兒,告訴我,你在想什麽?你在那塊地,到底發現了什麽?”

五兒嘆口氣,將當時的情景和感受細細說給她聽。

孟曉秋冷汗涔涔,才知那塊地的詭異之處,遠遠超過她的想象。

“為什麽會這樣?村人也常走過我摔跤的那塊地。畢竟那裏距離沼澤邊上還遠,只是不好耕種,在上面走走,卻是無妨。至今村裏人閑談時,偶爾還會提到我小時候的那次摔跤、昏迷,都覺得好笑。那地方平平整整的,連個突起都沒有,我竟摔成那樣。大家都說,站在平地上摔跤送命的事也是有的,我摔得不巧罷了。”

五兒忽然換了個話題問道:“你看那沼澤之地,是什麽感受?”

孟曉秋道:“雲遮霧罩的,誰知道是怎麽回事?”

五兒說:“那就好。”

曉秋說:“五兒,你到底怎麽了?有什麽事情,你一定要告訴我!你這樣說話說一半,表情凝重,我心裏忐忑不安,簡直跟大禍臨頭的感覺差不多!”

“你等一下,讓我想想,要不要告訴你。”

曉秋無法,只得耐心陪著五兒在那池塘邊走了一圈又一圈。

五兒滿腹心事,原本可以跟洪念真說說。洪念真年長她不少,閱歷豐富,見解不俗,對五兒很有幫助。可是,昨天洪念真已明確告訴她,不要再惦記跟陸家恩怨有關的事情,忘掉陸思齊,專心練習廚藝,享受普通年輕人的生活。也就是說,洪念真已向她關閉了傾訴的通道。

孟曉秋並非理想的傾訴對象。五兒與曉秋感情雖好,直覺卻告訴她,跟曉秋無關,或者說關系不大的事情,還是少說為妙。因為,孟曉秋忙著營生,已經夠操勞了。

更重要的是,孟曉秋非但不能分擔五兒的憂慮,沒準還會加重她的煩惱。

可是,城北沼澤地的奇特景象,那塊地的不尋常,卻跟孟曉秋有著莫名其妙的關系……

五兒沈思良久,終於決定還是告訴曉秋。

“曉秋姐,並非你摔得不巧,而是,那塊地,在等著你的到來。”

“什麽意思?”孟曉秋忐忑不安。

五兒的經驗告訴自己,故事選擇傾訴對象,奇遇選擇經歷者。但將這個道理明白告訴孟曉秋,又將講訴一大段一大段長長的故事。

所以她換了個簡潔的說法。

“因為你跟那裏有著某種聯系,所以才會發生摔跤、失憶、食譜碎片亂入的事情。別人踏上那塊地,沒有任何異常,你去了,如同鑰匙打開門,互相關聯。”

“那麽你呢?”曉秋顫聲問道。

“我,我跟這塊地也有聯系。”

孟曉秋略感寬心。

“聽上去很古怪。如果不是我曾有過這段離奇遭遇,後來又得了一個神奇的口袋,恐怕我不會相信你說的話。”

五兒笑了笑,“曉秋姐,你別害怕。我覺得那塊地對你還算是友好的,起碼不會害你。但對我,就不同了。”

她轉過身,朝沼澤地的方向望去。

那裏霧蒙蒙的,與周遭明媚的春光格格不入。猛然一望,不過是一片灰不溜秋的沼澤地,以及地面上升騰的霧氣。不過,五兒凝神註視著那片地時,一群群建築物的輪廓便慢慢顯現出來了。

跟懸在半空的海市蜃樓類似,只是聳立在沼澤地上。

是光影造成的鏡像,還是真實存在的建築?此刻,五兒再次出神地遠眺那片沼澤地,依然能看到建築物的輪廓在灰蒙蒙的霧氣中時隱時現。

孟曉秋順著五兒的視線也朝那沼澤地眺望。

也許是她從前從未這樣凝神註目果那塊地,也許,是她此刻多心多疑,她驚訝地發現,沼澤地上,有著一群錯落有致的建築物。

“五兒!你看到了什麽嗎?”

“嗯!”

“我也是!”

兩人收回目光,看著彼此。

孟曉秋眼神慌亂,陶五兒則嚴肅、冷峻。

“如果我們沒有看錯,那麽,當初蓮華村在沼澤地上走失的小孩,應該去了那座沼澤之城。”

孟曉秋打了個寒顫。

“五兒,我們快離開這裏吧!我好怕!”

五兒點點頭。

“我們走吧!不過,你不用害怕。今天我告訴你的這些事,其實早就發生,早就存在了。曉秋姐,淡定些,跟以往一樣,是唯一正確的態度。”

曉秋說:“給我一點時間。這些消息,來得太迅猛、太集中,我得花點時間消化。”

兩人疾步朝村裏走去,遇見好幾個澆菜、施肥的村民。他們同曉秋熱情招呼,又邀請兩個姑娘去家裏坐坐,一問一答的漫談中,孟曉秋的心情稍微得到了舒緩。

快到曉秋家時,一名戴著草帽的半老頭兒朝她倆咧嘴笑了笑,喉嚨裏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呀!魯大爺!”

孟曉秋慌忙迎了上去,攙扶著魯大爺的胳膊,替他將肩上掛著的包袱扶扶正。

“五兒,來,你幫大爺把青菜拿著,咱倆一塊兒把他送回家吧!”

陶五兒趕緊應了,從魯大爺手裏接過一把沾著泥土的蔬菜。兩個姑娘一個扶著魯大爺,一個跟在後面,慢慢走到一座破舊的房舍門前。

一名白發蒼蒼的老大娘蹣跚著迎上來,跟魯大爺一樣,咧嘴笑笑,喉嚨裏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算是打招呼,也算是表達謝意。

266魯家與孟家的淵源

“魯大娘!我在路上碰見大爺了。這是我朋友陶姑娘!”

曉秋同魯大娘大聲嚷嚷著,又麻利地順手替大爺大娘將院子收拾了一番,便拉著五兒告辭了。

兩人出了魯家的房舍,曉秋才告訴五兒:“咱們村裏在沼澤地上消失的小孩,就是魯大爺的兒子。若他還在,現在已經有二十五六歲了。魯大爺和魯大娘也不至於這麽淒涼!”

五兒驚訝道:“原來是他們家的孩子?這兩位老人都不能說話,是向來如此嗎?”

曉秋道:“說來,這又是一樁奇事。魯家的兒子不見了以後,魯大爺和魯大娘焦急萬分,四處尋找,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他倆逢人便打聽兒子的去向,過了幾天,突然就變成這樣了,不會說話,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聽是能聽見一些,但要用極大的聲音沖著他們吼叫,才勉強聽得見。兩口子當時都快瘋了,村裏人輪流去安撫他們,大概過了一兩年,兩人才平靜下來,相守著,一直撐到現在。”

五兒嘆道:“真是太可憐了!”

曉秋說:“是啊!我爹娘常說,好好的一家子,不過是訓斥兒子說重了幾句話,哪曉得那孩子的脾氣這麽執拗!若是兩口子能夠熬過這一關,再生下一男半女,倒還強些,偏偏又遭遇聾啞的厄運。這人的命啊!我爹娘還說,虧得那小子出事時我還沒有出生,不然的話,還不知我的命運會受到什麽樣的牽連!”

五兒瞟了曉秋一眼,目光如電。

“此話怎講?”

曉秋道:“說來話長。我爹娘和魯大爺、魯大娘向來交好。他們看著魯家的兒子出生長大,後來我娘懷了我,兩家子就商定,若是生下的是男孩,就結為兄弟;若生下的是女孩,就結為夫婦。魯家的孩子出事後幾個月,我才呱呱落地。魯大爺魯大娘又成了那樣子,訂娃娃親的事情也就沒再提起。”

五兒若有所思。

孟曉秋忽然想到什麽,抓住五兒問道:“我跟那塊地的聯系,會不會跟魯家的兒子有關?”

五兒說:“有這種可能。如果那孩子成了沼澤地的人,又記得在蓮華村的往事……”

孟曉秋越發驚慌。

“那,魯大爺魯大娘突然聾啞,會不會也跟他有關?他不會去害自己的爹娘吧?”

五兒笑著安慰曉秋:“別亂想!眼下都是咱們自己猜測。現在你過得好好的,用食譜碎片做的飯菜,味道不錯,沒任何問題,可見那次摔跤,對你的影響並沒什麽壞處。如今我只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曉秋姐,你跟我一樣,都是被廚學秘笈選中的人。”

回到孟家,孟父孟母已給兩人準備了茶點。茶葉雖然很普通,卻是清明前的新茶,喝起來很是清冽醇香。點心也不過是用面粉油炸的翻餃和貓耳朵,麥香、油香純正,很是可口。

“娘,方才我們碰見魯大爺了,我跟五兒兩個把他送回家,又見到魯大娘!”

孟媽媽關切地問:“你大爺還好吧?我才想著這幾天要去他們家看看,送些米、面、菜籽油才好。今年新榨的菜籽油,我早就給魯家準備了兩桶,只怕也不夠用的,到時候再看看別家有沒有多的,請他們也送點過去。”

曉秋朝五兒看了一眼,那意思是:咱家跟魯家關系歷來如此。

孟爸爸也插話道:“還有你上回帶給我的新衣裳,我看也送給魯哥穿吧!曉秋你莫心疼,魯大爺穿,跟我穿,都是一樣的。”

曉秋笑道:“爹也忒小看我了!不過是件衣裳,值多少銀子?”

孟爸爸嘆氣道:“作孽啊!想當年,魯哥身強體壯,腦筋轉得又快,武可上山打虎,文可出謀劃策,早早討了娘子,生了兒子,一家子和和美美的,羨煞旁人。若不是遇到那樣的變故,在咱們蓮華村當個村長,是逃不掉的。唉!老天爺不開眼啊!”

曉秋眨眨眼,笑道:“我說呢!難怪爹娘恨不得把我許給他家小子,原是是爹看中魯大爺的才幹,想著要跟未來村長攀個親家呢!”

孟媽媽說:“死丫頭!別冤枉你爹!”

孟爸爸說:“曉秋,你是沒見過魯大爺年輕時的樣子。人說虎父無犬子,他家魯風生下來就跟他爹像一個模子裏拓出來的,要是沒出那件事,將來肯定也差不到哪裏去!”

孟媽媽說:“那可說不準!要真有那麽好,又怎麽會被爹娘數落幾句就奔出家門,闖下那麽大的禍,讓他娘老子過得生不如死?”

孟爸爸被嗆得沒話說,拿起煙鬥,吧嗒吧嗒吸了起來。

堂屋裏的氣氛變得沈郁了些,半晌沒人說話。

五兒讚了句茶香,孟大娘便笑著替她又將水杯斟滿。

“曉秋姐是說過,那魯家的孩子魯風,差點跟她訂了娃娃親!”

孟媽媽說:“是啊!那會兒曉秋還在我肚子裏,魯風見天跟人說話,就說將來我媳婦兒如何如何。那會兒他已經六歲了,懵懵懂懂的,卻知道自己跟孟家結了親。唉!現在說這些,真跟說上輩子的事情一樣。可憐我魯哥和嫂子!”

五兒暗暗點頭,越發認定孟曉秋的奇遇同魯家消失在沼澤地上的孩子有關。

“嬸嬸莫要嘆氣!曉秋姐將來準能許給更好的人家!”

曉秋臉色緋紅,揮拳捶了她一下。

“死丫頭!同我說些瘋話還不嫌多,還跟長輩胡言亂語!”

孟媽媽卻笑瞇瞇地說:“這可不是胡言亂語。陶姑娘的話,嬸嬸愛聽!你們這些小姑娘,哪裏知道做爹娘的養了個閨女,最大的願望,就是盼她嫁個好人家!”

孟爸爸也放下煙鬥,默默地笑了起來。

“你們是在暮雲城裏,再大幾歲找婆家也不怕。要是落在別處,像你們這樣大的姑娘家,早就許了人家,沒準已經出閣了。”

孟媽媽說:“我們雖然窩在村子裏,卻不是老古板。你們兩個,在城裏互相照應些,遇到合適的後生,只要對方人品好,勤勞上進,待人好,彼此喜歡,爹娘是不會阻攔的。”

曉秋的臉越發紅了。

“我只當爹娘老實本分,話都不肯多說一句,今兒也不知怎麽了,竟跟我朋友說這些話。我看啊——”

她喝了口茶,臉紅得像塊紅布。

“今天真是反常!大夥兒都跟平時不一樣呢!”

267紫衣客的畫像

用過茶點,略坐了一會兒,曉秋和五兒便要回城了。孟爸爸和孟媽媽也不很留,彼此別過,很快,曉秋和五兒已離開蓮華村,踏上了通往暮雲城中心的星河街。

跟清早兩人趕往蓮華村時的輕松愉快不同,返程路上,曉秋和五兒各懷心事,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不相幹的事情。

遠遠看到水雲間的招牌時,孟曉秋蹙眉道:“忘了問我爹娘阿澤的事情了!”

五兒說:“不必問,阿澤肯定不是蓮華村的人。”

她把阿澤身世的另一個版本告訴給孟曉秋聽。

“你想想,如果她幼時曾在溫泉居住過一陣子,跟蓮華村又有什麽關系?”

曉秋的關註點卻在與阿澤打鬥的紫衣客身上。

“黃員外看到的紫衣客,聽上去很是耳熟……難道,我在哪裏曾見到過?”

五兒說:“能在哪裏見到?不是在三碗飯的攤檔上,就是在百變廚房。以這兩個地方居多!”

曉秋眼睛一亮。“沒錯!在百變廚房裏,有天晚上,也來了一個紫衣客。”

五兒說:“可是,穿紫衣的人多著,你怎麽單單記得那一個?”

曉秋說:“不知道。我只記得那一個穿紫衣的客人。但除了衣衫相似,我也沒看清那人的容貌。算了,不去想這些了!”

五兒點頭道:“是!等我回到陸家莊,這些雜事我都得拋在腦後。洪掌櫃不許我胡思亂想,大概也有一定的道理。各種事情牽絆在一起,的確容易擾亂心神。咱們做廚師的,若是雜念太多,做出來的菜肯定會受到影響。”

孟曉秋不以為然。“我成天又要招待客人,又要做菜,又要應付各種瑣事,若是專心致志只做一件事,我反而手足無措,不習慣。”

說話間,兩人已經過水雲間。

天光已暗,正是黃昏晚市高峰期,阿水的水雲間鴨肉館內燈火通明,傳來一陣陣男女食客的高聲浪語,酒香、鴨肉香、辛辣的調味香溢出來,一名喝醉了的男子摟著一名濃妝艷抹的女子出門,浪笑著朝燈火昏暗的後巷走去。

五兒和曉秋趕緊低下頭,快步掠過水雲間。

走出很遠了,兩人才舒了一口氣。

五兒憤憤道:“這個阿水,怎麽把飯店弄成這樣?烏煙瘴氣,也太不像話了!”

曉秋隨口道:“大概是他義妹不見了,傷心過度,破罐子破摔算了!”

天色暗得很快,五兒和曉秋也越走越快,直到望見陸家莊酒樓的燈火,五兒才長舒一口氣。

從城中心到蓮華村孟家,確實是一段長路。清晨走這段路,天光越來越亮,倒不覺得怎樣。下午從城郊往回走,天色越來越黑,只覺得路太長,怎麽也走不完似的。倘若是下午從城中心往蓮華村走,恐怕更嫌路長,要壯起膽子,才能走完這一趟吧?

五兒思慮至此,不由又想到了城北沼澤地上的建築物輪廓。

棲霞山莊的落霞居,陸家莊酒樓地下室通往奇葩村的秘密通道,棲霞山莊通往無名都市的溪流……

暮雲城裏究竟藏著多少秘密?五兒真想一一了解清楚。

到了陸家莊門口,曉秋道:“就此別過吧!”

五兒見她眉宇間帶著愁色,既歉疚,又擔憂。

“我今天休息,回去也是歇著,送你回百變廚房,再同你坐會兒吧!”

兩人到了百變廚房,剛進去點了燈燒了開水,門外就傳來鄭捕快的聲音。

“孟姑娘!你到底開門了!”

孟曉秋趕緊迎出去。

“鄭捕快,今天歇業一天,我不是在門上貼了紙頭,寫得很清楚嗎?快進來坐會兒吧!陶姑娘也在,一起喝點茶吧!”

鄭捕快進門後,曉秋又把門關上了。

“我朋友按我的描述,畫出了紫衣客的頭像,可是,我總覺得還不夠像。大概是我沒說好。後來我想著,孟姑娘當時也在場,沒準你可以填補些細節上的描述,讓我朋友再改改。”

孟曉秋朝五兒看了一眼。

“奇怪,又談到那個紫衣客!”

五兒問:“鄭捕快,你的意思是,跟阿澤打鬥的紫衣客,曉秋姐也見過?”

鄭捕快搖頭道:“現在還不好說。孟姑娘和我那天在百變廚房談到阿澤時——”

他指了指鄰桌,“有個紫衣客就坐在這裏。”

孟曉秋說:“對!五兒,剛才我說你形容的紫衣客,聽上去很耳熟,指的就是這個人。”

鄭捕快說:“之後有一天,我去陸家莊酒樓,在門口遇到一名紫衣客,當時他正要出門,我覺得他很面熟,就多看了幾眼。當時李千山李公子也在場,還笑話了我一番。後來我才想起來,那名紫衣客,正是我在百變廚房見過的人!”

鄭捕快從腰間取出一個卷軸,將它放在餐桌上,攤開來。

“孟姑娘,你看,像不像那天我們遇見的紫衣客?”

孟曉秋把油燈舉近,五兒也認真地看了看這幅畫像。

“衣服是對的,像這種鑲著碎鉆的服飾,還是很少見的。但這紫色不大對。”

鄭捕快一拍大腿,“沒錯!紫色不對!我是說怎麽有點似是而非呢?紫衣客穿的紫,好像比這個還要深。”

曉秋搖頭,“不是深,是比這個顏色要飽滿些,但又陰郁些。總之是說不出來的味道。不過,也可能是當時是夜晚,感覺跟白天不一樣。”

鄭捕快驚嘆道:“白天也是這種感覺!我就是說不出來。太好啦!孟姑娘,你再仔細看看容貌,我覺得畫得也不是很像,把人畫得又老又殘。你再說說,回頭我讓朋友照你說的改!”

曉秋嘆道:“這我就沒辦法了。當時我並沒註意看那紫衣客的容貌。”

五兒說:“鄭大人可以讓李公子看看。你不是說,他也見過那紫衣客嗎?”

曉秋又看了看那幅畫像,忽然推了推五兒。

“怎麽這畫的,像一個人!”

五兒納悶道:“像誰?”

曉秋說:“你看,像不像咱們白天遇到的——”

電光石火般,五兒腦子裏閃過魯大爺的那張臉。

268水雲間的傳言

五兒點點頭,“確實有幾分相似!”

鄭捕快道:“如果跟你們認識的人相似,那這張畫就肯定畫得不像。我是說不上來,但那個紫衣客,容貌絕對異於常人,不會跟任何人相似。總之,這張畫像得好好修改才行。明天我會會李公子,請他提提看法,最後再給黃員外看看,多調整幾次,一定能在畫紙上還原紫衣客的容貌。”

五兒道:“何必這樣麻煩?不如將你的朋友請到陸家莊,再把李公子、黃員外都請去,大家把對那個人的印象都提出來,畫師心裏有底,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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