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1回眸一笑 (29)

關燈
允。

“遇人不淑?你是說我?”

阿允沈默。

黎梳心內升起一絲懷疑。

“你是?”

阿允昂然道:“我是一個少年的姐姐。那種喪弟之痛,我再清楚不過。”

黎梳被她的態度給震懾。

“哦,阿允姐姐,你……我……我是不是惹你生氣了?”

阿允深吸一口氣。

“怎麽會?唉!別說這些了。看到你,我總是不自禁地想到我弟弟。若是他還活著,若是他……算了,不說這個,說你吧!阿黎,一個女人若是什麽都不缺,跟一個男人在一起,能圖他什麽呢?還不是希望他心裏只有自己,希望他最珍重的,就是自己!”

黎梳慢慢咀嚼這句話,緩緩點頭道:“正是。”

阿允又說:“陸公子與你,郎才女貌,很是般配。只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不及那名叫殷若何的少年,待你情深意重。”

黎梳眼裏飄過一團陰雲。

“但……至少,阿舫絕不會害我。”

阿允說:“你錯了。”

“嗯?姐姐的意思是……”

“呵呵呵!”阿允輕輕笑了一聲。

“殷若何雖然曾用錯誤的方式表達他的愛,對你的容貌造成了暫時的損害,可我們先來看看結果——你如今依然美艷不可方物,並沒有不良結果。而他,卻早已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再讓我們看看起因,他之所以會那樣心急地想讓你離不開他,不過是為了在他和陸舫的競爭中取勝。”

“競爭?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很正常。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陸舫也愛你,但他不如殷若何用情深,所以表現得很是淡然。而你,被寵壞的女人,越是這樣的男人,你越是會下意識地對他好一點,期待他像別人一樣,對你如癡如狂。”

“我……我有嗎?”黎梳茫然,隱約卻覺得阿允說得有幾分道理。

“你當然有。不然,殷若何那樣的人精兒,怎會方寸大亂,為了你一個笑臉,什麽都不顧了?”

黎梳努力回憶多年前的那段經歷,腦海中卻一片混沌,阿允說什麽,似乎都是對的。

“所以,你的容貌雖然是被殷若何所毀,始作俑者,卻是陸舫!”

“不!”黎梳本能地替陸舫說話。

“那麽——”阿允深深地註視著黎梳。

“阿黎,歸根到底,卻是你自己,導致了這樁慘劇的發生。”

“哦,不!”黎梳顫聲抗議。

“唉,你不願意承認,也很正常。如今,談論誰是誰非,又有什麽意義呢?不該死的,死了。活著的,逍遙快活,盡享人生。”

黎梳臉色煞白,忽覺一陣寒風吹過,渾身一顫。

“這裏,還是有點冷。”她說。

阿允溫柔地說:“你體質柔弱,我們還是進去再泡一會兒吧!”

她先站起來,扶起黎梳,帶她走進室內。浸入到金湯池水中,黎梳便恢覆了正常。不過,方才在室外溫泉池中都發生了什麽,她仿佛已全部忘了。

阿允笑道:“這金湯池水雖對人有益,卻不能久泡。阿黎,我們起身吧!阿舫大概早就洗好了,正在前廳等你呢!”

兩人一起離開金湯池,換好衣裳,來到前廳。陸舫果然早就等在那裏。

“兩位回房間略休息一番,晚餐已備好,你們隨時可去大廳享用。我還有點事,先失陪一會兒,半個時辰後我再去大廳與你們會合。”

阿允說完,深深鞠躬,含笑退出。

陸舫張開雙臂抱住黎梳,在她耳邊柔聲道:“洗得暢快嗎?我在這裏等了很久,你們才出來。我心裏著急,不知你在裏面怎麽了,又覺得不會怎樣,暗暗責怪自己胡思亂想。”

黎梳掙脫他,嗔道:“在阿允姐姐這裏,能有什麽事?我們歇會兒就去吃飯吧!這會兒我渾身酥軟,只想在床上躺一下。”

一名侍者過來,將他倆領到客房門口。

“兩位的房間相鄰,請進吧!有任何要求,請撳一下床頭的按鈕,我們就會立刻趕到門口。”

明明是一對眷侶,卻安排在兩個房間過夜。陸舫有些失望,黎梳卻沒來由地松了口氣。

晚餐是清淡的飯團和炸豬排、涼拌蔬菜,飯後兩人與阿允閑談了一會兒,話題無非是允池的布局、這座山的溫泉特點等無關緊要的事情。

夜色已濃,神思困頓,彼此道別後各自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陸舫和黎梳早早就醒了,神清氣爽,用過簡單的早餐後,留下足夠的銀兩,便與允池主人告辭,繼續漫游。

走到山道上,黎梳忽道:“阿舫,不知怎的,我覺得,阿允姐姐很像一個人。”

陸舫看了看她,“像誰?”

黎梳頓了頓,“像……殷若何。”

233心魔發作

陸舫停住腳步。

“咦?原來,你也有這樣的感覺!”

黎梳道:“怎麽?你也覺得像?”

陸舫說:“昨天我好幾次覺得阿允很是面熟,卻想不出像誰。此刻你一說,我才恍然大悟。”

黎梳沈默了一會兒,忽道:“原來你早就有此想法,卻故意不說,只待我開口。”

陸舫見她略有慍意,急忙說:“不不不!我只是覺得面熟,卻想不起別的,豈敢故意不說?再說了,昨天咱倆很少有機會單獨相處,就算阿允不在,邊上也有別人。咱們的房間也不在一起……”

黎梳臉色稍霽,卻忽然失去了遠游的興致。

“阿舫,這趟我們出來也有些日子了,天氣一日比一日涼,我們還是回暮雲城,回落霞山莊吧!”

陸舫想了想,點頭道:“也好。我們這就回去。若蘭與你從未分開這麽久,肯定很想你。我也要去陸家莊酒樓看看……”

黎梳臉色忽明忽暗,欲言又止,終究什麽也沒說,只淡淡笑了笑。

“走吧!這就返程!”

回到落霞山莊當日,黎梳便犯病了。

黎梳的情緒,像夏季的暴風驟雨那樣,來得那麽猛烈,之前卻無任何征兆。如同第一次發病,陸舫不知說了句什麽,莫名激怒了她。黎梳暴跳如雷,掀翻了桌子。

她大罵陸舫,罵他是垃圾,妄圖置她於不仁不義之地。

陸舫百般辯解,她卻從那些辯解的話中挑出更多的骨頭。

陸舫不知所措,只能服軟求饒,黎梳卻置若罔聞。

忽然間,她停止了咒罵,頹然倒在座椅上低聲飲泣,直到筋疲力盡,像昏迷一樣沈睡過去……

次日醒來,她將這些事情忘得一幹二凈。陸舫提及此事,她卻矢口否認,指責陸舫胡說八道。陸舫只得閉口不言,假裝此事從未發生過。

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黎梳再次發病。周而覆始,每次發作之前都無預告,接下來是平靜的幾天,隨後是更猛烈的發作。

陸舫開始正視這個事實。他告訴黎梳她病了,黎梳嘴上不承認,內心卻惶恐不安,表現得越發敏感、脆弱。陸舫覺得,他和黎梳在一起的生活,越來越脫離預想,儼如一場無法結束的噩夢。

他比從前花費更多的時間去陸家莊酒樓,與陸氏族人共同研究各種菜式。

回到落霞山莊,他也喜歡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撰寫美食文章,琢磨各式材料的新式烹飪方法。

黎梳敏銳地感覺到陸舫的變化。相對平靜的那幾天,她對陸舫特別體貼溫柔,兩人之間仿佛恢覆到了重聚之初的狀態。可是這種情況,通常只會加劇下一次發作時的猛烈程度。

所以,陸舫對黎梳的刻意承歡也開提高了警惕。

他的態度深深刺激了黎梳。

下一次發作時,黎梳拿起陸舫的一把廚刀,要將他殺死。陸舫驚恐之下,奪過那把刀……慌亂之中,卻劃傷了黎梳的臉頰。

傷勢並不重,只是在黎梳臉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傷口,只要飲食上略微註意,不吃深色的食物和醬油,過不了多久就能愈合,不會留下疤痕。

但,這一事件足以嚇壞陸舫和黎梳。

黎梳照鏡子時,自覺眉宇間的黑氣越來越重。陸舫因闖下這樣的大禍,對黎梳也比之前要關註一些。

跟黎梳一樣,陸舫發現了她肌膚顏色的變化。

兩個人幾乎同時想起奇葩村醫務診療室冬淩草的話!

心魔!

陸舫心都要碎了。

“阿黎,你瘦多了……都怪我不好,我竟然沒想到這一層,反而以為你在無理取鬧。阿黎,怎樣才能治你的病?不管付出什麽代價,我都要把你治好!”

黎梳顫聲道:“沒用的,阿舫!心魔一旦發作,便不會像從前那樣潛伏在體內。它要作亂,吞噬我的意志,毀掉我的肉體,將我的靈魂打入地獄……”

“不!阿黎!不會的!不會的!我要請大夫,請最好的大夫!他們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黎梳淒然一笑。

“連冬冬都拿它無能為力,何況別人?算了!阿舫,這都是命。”

“冬冬!奇葩村!對!冬冬應該有辦法!一切都在進步,你離開奇葩村很多年,冬冬一定研究出了治療心魔的辦法!”

黎梳本已心灰意冷,聽陸舫這麽說,也覺得有點道理,不由重新燃起了希望。

可是,喜悅只是一瞬間,黎梳又皺起眉頭。

“奇葩村豈是誰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如藤小曼所說,一切都是機緣,不能夠違逆天意。我已是不能再去奇葩村的人,你要能去那裏,將我的消息帶給冬冬,該有多好!可是……這樣的機緣,可遇不可求。”

黎梳的聲音越來越低,臉色灰敗,重新陷入絕望中。

陸舫既不知如何去奇葩村,便只好在暮雲城裏為黎梳尋醫問藥。

大夫們根本不知心魔之事,只說黎梳精神緊張,失於調理,加上時值秋末冬初,草木雕零,景物蕭瑟,容易致人困於愁思。

他們為黎梳開的藥方,都是一些安神靜眠的藥,叮囑病人多加休養,待到冬去春來,萬物覆蘇,就可慢慢恢覆。

然而,黎梳並沒有熬過那年冬天。

可憐的白若蘭不知自己為何見不到姨姨,拉著陸舫的衣袖,哭著找黎梳。

“陸公子,我姨姨為何總不去小白樓看我?我聽她的話,每日乖乖地識字、念書,還學算術、學繡花,我樣樣都聽姨姨的,為什麽她還是不來看我?天都下雪了,往日姨姨會給我做新襖子,在我房裏插上蠟梅花,還要給我吃甜甜的蒸糕。今年都下了兩場雪了,姨姨都不理我……嗚嗚嗚,若蘭乖,只要姨姨不要不理我!”

陸舫心如刀割,卻見若蘭穿的襖子果然已短了一截。小孩子長得快,去年做的幾件冬衣,沒穿幾回,換季後擱在櫃子裏,今年再穿,已不合身。

陸舫趕緊吩咐仆人給白若蘭做新衣服。

若蘭一邊抹眼淚,一邊抽泣著說:“我畫了幾個冬衣的樣子,陸公子讓他們給我做那樣的才好。”

“好好,你把圖樣拿來,我交待他們照做就是。”

234再訪允池

白若蘭破涕為笑,奔進房裏拿了衣服圖樣出來。

“陸公子,我姨姨看到這衣服樣子,是會誇好看呢,還是說難看?”

陸舫心裏一酸,點頭道:“定是誇好看。”

“對了!我姨姨總是跟你在一起,為何只有你來看我,她卻不來?”

白若蘭露出擔憂的神色,陸舫於心不忍,撒謊道:“哦,是這樣的,你姨姨去之州了,估計要去好幾年。你呆在山莊裏,乖乖的就好。”

“之州?之州是哪裏?姨姨為什麽要去那兒?”

陸舫只得胡編下去。

“之州,是姨姨從前住過的地方。她很想念那兒的朋友,還想到她從前住過的地方、玩過的地方逛逛。”

“好啊!好啊!我也要去之州!陸公子,我們一起去之州找姨姨吧!”

陸舫說:“不行呀!我還有很多很多事要辦,暫時去不了。若蘭年齡還小,之州離咱們暮雲城很遠,等你再長大幾歲再去不遲。”

“……那好吧!陸公子,你快去陸家莊酒樓辦你的事,快快忙好,帶我去之州找姨姨,好嗎?”

白若蘭信賴地仰望著陸舫,令他鼻頭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好,你放心。姨姨不在落霞山莊的日子,你乖乖的,我會經常來看你,也會命仆人們好好照顧你的。”

“可是……”

白若蘭又嘟起了嘴巴。

“你為什麽沒跟姨姨一起去之州?姨姨自從見到你,總是跟你在一起……是不是上次你們出去的時候,你惹她生氣了?”

陸舫哈哈大笑。

“你這娃娃,腦子裏在想什麽呢?”

忽然間他在白若蘭的眸子裏發現了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東西。熟悉,是因為這目光裏藏有幾分憂慮和幾分懷疑;陌生,是這樣的眼神,只有成年的、經歷過滄桑的女子才會有,而現在,他竟在一名幼童眼中看到!

尤其令人驚詫的是,就在不久以前,這雙眼睛還那樣天真無邪,純凈得如同水晶般的天空。

陸舫的內心升起了一種莫名的驚恐。

“可是,姨姨跟你回來後就變了。她總是哭!陸公子,你,是不是愛上了別的女人,惹我姨姨傷心了?”

陸舫驚呆了。

“沒有!沒有!若蘭,你還小,你不懂,也不應該懂這些!快別想了,讓宋媽帶你去玩兒吧!宋媽!宋媽!”

宋媽應聲而到,領著白若蘭走了。陸舫卻神思混亂,許久才從震驚、擔憂、疑惑中抽身而出。

白若蘭異乎尋常的成熟,反而拓寬了陸舫的思路。他一直認為,黎梳的離世,是心魔發作,不治而亡。現在,他仔細回想了一番跟黎梳最後那段溫馨的日子,回憶停在了那次出游中,停在了允池。

離開允池後,原本對四處漫游充滿激情的黎梳,意興闌珊,匆忙結束了那次旅行。

她說:“不知怎的,我覺得,阿允姐姐很像一個人。”

陸舫也覺得,允池主人阿允,跟殷若何的外貌很有幾分相似。尤其是她的那雙眼睛,眼中閃爍的智慧、狡黠的目光,幾乎與殷若何一模一樣。

巧合的是,阿允本人也有一個早逝的弟弟。

難道,阿允就是殷若何的親姐姐?

那天,阿黎是和阿允一起洗的溫泉,發生了什麽?

陸舫心想:“如果阿允是若何的姐姐,而我和阿黎是若何的舊友,她見到我們,必然百感交集,又悲傷,又高興,一定會和我們一起懷念若何!可是,並沒有。那麽,她到底是不是若何的姐姐呢?我現在越回憶,越覺得她與若何長得很像。聽她描述亡弟的情狀,也覺得是在說若何。只是當時,我懵懵懂懂的,沒什麽感覺……”

他又想:“不管怎樣,那天,她和阿黎一起洗溫泉,在那樣私密的環境下,不知她會和阿黎說些什麽?又會對她做些什麽?我只知道,離開允池,阿黎就自暴自棄了一般……難道,允池的溫泉有毒?”

陸舫越想,越覺得他要再去允池一趟。

正是春花爛漫時,跟去年與黎梳相見時的溫馨甜蜜不同,如今,所有的春景,都只能勾起陸舫傷感的回憶。

黎梳臨終前已是瘋癲狀態,認不出任何人。她時而胡言亂語,時而狂笑,時而幹嚎,時而昏睡……她的力量大得驚人,形同鬼魅,仿佛只靠一口氣,就能活下來……

假如能夠選擇,陸舫多希望他從沒看到過這樣的黎梳!

然而,他沒有選擇。

除了親自照顧黎梳,並且不讓別人目睹黎梳的慘狀,他找不到更好的方式保護他心愛的女人!

黎梳臨終前,有那麽一會兒神臺清明。

她說:“阿舫,我多想吃若何做的那些菜!我知道那對我不好,可我還是想再吃一口。死而瞑目!”

蒼天變色,大地無言。

陸舫憑借記憶和這些年來他對食物的研究,還是為黎梳覆制了殷若何曾做過的菜。

“好吃嗎?”

“好吃!”

“多吃一口吧!味道是黑暗料理的味道,用的食材和調味品卻是好的。放心吃!我會給你做許多許多美食!我做的不會比若何做的差!”

“嗯……”

一顆眼淚從黎梳眼中滑落。

她再也吃不了陸舫做的任何食物了。

陸舫強忍著悲傷,一路疾行,直奔允池。

還是那座山,還是那個大湖。陸舫在湖邊繞了無數圈,根本不見那一排木屋。

根據上次的印象,陸舫仔細查訪,找到了他曾洗浴過的那池溫泉。

如今,溫泉池猶在,那排木屋卻憑空消失了。

允池被誰給拆了?多可惜!

陸舫在腦海中覆原了允池未拆時的布局,循著記憶,他找到了黎梳和阿允洗過的溫泉。

他第一次看到那小小的金湯池,也看到了當初設置在室外的那個溫泉池。池邊刻著兩個字:沁池。

陸舫佇立良久,直到日月交替,夜幕降臨,他仍不想離去。

月色皎潔,光線柔和。忽然,陸舫發現,池邊石板路上,隱約有字跡顯現:

“癡候佳人十七載,肝腸寸斷。紅塵戀戀忘歸路,沁泉洗心。暮雲城西鏡湖畔,曉夢春寒。”

235寶勝的猜測

“癡候佳人十七載,肝腸寸斷。紅塵戀戀忘歸路,沁泉洗心。暮雲城西鏡湖畔,曉夢春寒。”

陸舫默念了兩遍,只覺腦子裏“轟”一聲,好像閃電劃破天空,照亮前路。

十七載?距離殷若何與黎梳墜崖,至今恰好十七載。

暮雲城西鏡湖畔?指的正是黎梳住的地方。

沁池?就是陸舫面前的這個溫泉池!

沁泉洗心……不如說,在這裏,溫泉水喚醒了潛伏在黎梳體內的心魔!

陸舫明白了!

阿允,就是殷若何的姐姐!

她在這裏修築允池,等的就是黎梳與他造訪的這一天。

陸舫悲憤交加,跪倒在地,仰天長嘯。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待阿黎?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們?”

“難道,一定要讓阿黎死在你們的手裏,你們才滿意?”

浮生若夢,為何執迷於這些情情愛愛?

陸舫站起來,茫然朝前走去,身影漸漸消失在山間。

…………

這次離開暮雲城,陸舫過了整整一年才返回。

他變了,比從前的陸舫更加瀟灑,對萬事萬物都看得極淡。如果不是為了處理跟白若蘭和落霞山莊有關的事情,恐怕他根本不會回暮雲城。

安頓好白若蘭,陸舫就去了陸家莊酒樓,他在地下室裏久久徘徊,再次露面時,已是兩個月之後。

陸舫再次離開暮雲城,從此再沒回來過。

他的足跡飄忽不定。經常有人說他曾在某處某個酒樓或酒肆,見過陸舫,還跟陸舫一起喝過酒、談過話。說話者言之鑿鑿、繪聲繪色,聽者興致勃勃,卻將信將疑。

數年後,一本《美味奇思錄》,一本《佳肴正品集》橫空出世,作者正是多年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陸舫。

而陸氏廚學和陸家莊酒樓,也在這幾年內發展得如火如荼,在五年一屆的廚林盛會上,大放異彩,一時風頭無倆。

陸家莊這塊招牌,已然成為被廚林中人頂禮膜拜之物。

陸思齊繼續將鼠標往下拉,然而文章似乎到此已結束了。

窗外,天色已亮。

陸思齊將目光重新投到電腦屏幕上,最後一行字,提到陸家莊的招牌,這使得他不由地摸了摸戴在他身上的那塊木牌。

一股強大的吸引力,將他拉到了那熟悉又強烈的感覺中……

陸思齊知道,他已離開了芮蕾的工作室。

陶五兒睜開眼,正午光線明亮,令她不由瞇了瞇眼睛。門外傳來廚工們忙碌的腳步聲,間或夾雜著他們互相通報菜式、桌號、包廂名的說話聲。

陸家莊的午市,生意興隆,一切都好。

她打開屋門,卻見寶勝站在門外,似乎已等候多時。

“寶勝,你找我?”

“嗯。”

“那,你進來吧?”

寶勝卻搖頭道:“我們去曉秋姐姐那兒吧!在這裏說話,我怕不方便。”

五兒只覺納悶,但她剛從思齊講訴的故事中脫出來,腦子昏昏的,也想出去轉轉,便“嗯”了一聲。

“也好。只是不知曉秋姐這會兒去店裏沒有。”

寶勝說:“她那樣勤快、閑不住的人兒,肯定早早就到店裏做準備了,只是大門沒開而已。”

五兒道:“說得也是。那你等我一下,我換件衣服再出去。”

從陸家莊酒樓到百變廚房,陶五兒和寶勝各懷心事,一路無言。

直到快到百變廚房店門前,寶勝才對五兒說:“陶姐姐,你覺得,是曉秋姐漂亮,還是阿澤長得美?”

這問題來得突兀,但因五兒正想著別的心事,倒也並沒在意。

“要我說,自然是曉秋姐更美。不過,在你眼中,大概是阿澤更漂亮吧!”

寶勝悶悶道:“為何這樣說?”

五兒道:“阿澤嬌俏柔媚,姿態可人。平心而論,整個陸家莊酒樓裏,數她生得最美。曉秋姐也漂亮,卻沒有阿澤那般迷人。”

她看了看寶勝:“咦,你怎麽了,為什麽要問這麽奇怪的問題?平白無故的,拿她們兩個做對比!”

“哦,沒什麽。我是覺得……她們年齡相仿,聽說,還是一個地方的人,隨便說說。”

五兒笑道:“她倆原是鄰居,連這你也知道啦!”

寶勝點頭道:“我胡思亂想的,正是這件事。她倆都是暮雲城郊人,曉秋姐也很美,但,她不會做繡花活——”

五兒白他一眼。

“曉秋姐又會做菜,又會開飯店,又會應酬,對朋友一腔熱忱,又能把自己照顧好!這麽多優點,不會繡花,算得了什麽?”

正說著,他倆身後忽然傳來曉秋的聲音。

“五兒!寶勝!”

兩人回頭看,只見孟曉秋快步走到他倆跟前,笑盈盈地說:“我老遠就看見你倆晃晃蕩蕩地往我店門口走,只當追不上你們。真真想不到,你們兩個人,磨磨蹭蹭,走走停停,硬是被我趕上了。”

五兒笑道:“說曹操,曹操到!”

曉秋道:“說我什麽?你倆不會是背後罵我吧?”

五兒道:“誇你都來不及呢!我們在說,你和阿澤兩個,誰更美!”

曉秋詫異道:“哦?這可從何說起呀?來,先告訴我結果如何,你們覺得誰更美?”

五兒笑而不答,寶勝的臉脹得通紅。說話間,三人已走到了百變廚房門前。

孟曉秋開門讓大家進去後,又把門給關上了。

“你們倆自便,我得趕緊收拾收拾!再過一兩個時辰,就會有客人進來了!對了,剛才你們倆討論的問題,我自有答案,肯定是我沒有那阿澤美!”

五兒噗嗤笑出聲。

“你對阿澤已無印象,竟然這麽輕易認輸!這做派,一點也不像曉秋姐姐你呀!”

孟曉秋笑道:“容貌是天生的,有人長得美,有人長得醜,跟認不認輸沒有關系,不過是接受事實罷了。”

說罷她笑著一扭身,鉆進她的小庫房去了。

五兒和寶勝在一張桌前坐下。

五兒說:“你說有事找我,陸家莊不方便說,到了這裏,總可以說了吧!”

寶勝躊躇道:“陶姐姐,昨晚的刺客,會不會是……阿澤?”

236孟曉秋的分析

五兒驚訝地瞪圓眼睛。

“寶勝,這話可不能亂講呀!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寶勝見她毫不相信,長舒了一口氣。

“我,我是覺得,刺客用的武器是銀針和長針。阿澤她,擅長繡花,手裏有很多差不多模樣的針……”

五兒蹙眉道:“寶勝!你這理由也太隨意了!單憑這個你就懷疑阿澤,實在輕率!”

五兒的聲音大概太大了一些,曉秋也聞聲而出。

“怎麽又說到阿澤?發生什麽事了?快說給我聽聽!”

五兒說:“曉秋姐,你有什麽活兒,拿到桌前,邊幹邊聽我說吧。”

寶勝說:“我也可以幫你幹點兒!”

曉秋把她的神奇口袋拿到桌前,又把風爐水壺茶具搬過來。

重新坐定後,五兒告訴她:“曉秋姐,生日那天,我見到了思齊。”

“啊!”曉秋叫起來,高興地抓住五兒的手。

“他終於來了!怎麽樣?你對他的感覺還像從前一樣嗎?他呢?對你好嗎?”

五兒點頭道:“一樣。好!”

“真好!”曉秋笑逐顏開,衷心為五兒高興。

“曉秋姐,你聽我慢慢說。”

陶五兒將生日那天如何接到思齊的消息,在陸家莊酒樓的地下室如何與思齊相會,又是如何遭遇刺客,寶勝突然出現,一一講給孟曉秋聽。

曉秋心潮起伏,隨著五兒的講述,時而激動興奮,時而緊張擔憂。

“就這樣,陸公子又消失了?”

“嗯。”

孟曉秋嘆息一聲,沈默半晌,忽然問:“對了,寶勝,你怎麽跑去地下室了?”

五兒望著寶勝,心想:“對呀!寶勝怎麽也到地下室去了?昨晚他受了傷,今天也沒來得及問他。”

寶勝猶猶豫豫。

“我……我看陶姐姐一個人出去,有些擔心,就遠遠跟在姐姐身後。後來我看到姐姐進了地下室,倒放心了。我正打算原路返回,卻見一個人影從我眼前閃過……”

“然後呢?”孟曉秋迫不及待地問道。

“我只覺得吸到一股奇香,隨後便昏倒在地下室門口。”

“啊?”曉秋和五兒都低呼起來。

“不知道是那名刺客太過匆忙,還是手下留情,沒過多久我就醒過來了。我暗叫不好,馬上奔到地下室,恰好撞上刺客朝思齊哥哥發難。”

陶五兒拍拍胸口,舒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總體看來,那刺客的手法比較生疏,看樣子還不是老手。”

孟曉秋說:“虧得是這樣,要不然更危險,還不知會發生什麽事呢!”

五兒知道寶勝昨夜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保護她,心內大為感動。

“寶勝,這會兒你傷口還痛嗎?”

寶勝說:“已經不怎麽痛了。姐姐的香蜜丸很有效。”

孟曉秋又問:“聽寶勝這麽說,倒像是那刺客先跟在他後面,到了地下室口,他沒料到寶勝要返回,猝不及防的,跟寶勝打了個照面,慌亂中先把寶勝放倒,才繼續跟蹤五兒。”

寶勝點頭道:“曉秋姐姐分析得好。”

五兒說:“通過跟蹤你來跟蹤我?這麽說,他知道你我之間的關系很密切,甚至知道你很關心我,會悄悄跟在我後面,保護我的安全!”

寶勝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是!我看,沒有別的解釋。”

孟曉秋說:“所以,剛才你們提到阿澤,懷疑她就是這刺客?”

五兒說:“難怪,難怪!寶勝就是這個意思!那刺客用的武器是銀針和長針,寶勝說,這讓他想到了阿澤的繡花針。”

孟曉秋說:“阿澤是阿水的義妹,也是我從前的老鄰居。我實在想不出來,她有什麽理由去刺殺陸思齊。”

五兒笑起來。

“是啊!就算她是阿水派到陸家莊酒樓來的,要報仇雪恨,要刺殺的人,也是我,不是思齊呀!”

曉秋說:“不管怎麽樣,這個阿澤,給人的感覺鬼鬼祟祟的,還是避之為妙!五兒,洪掌櫃和你的關系不錯,你不如向她提出建議,幹脆讓阿澤回去吧!”

五兒反對道:“洪掌櫃對我好,為人也隨和,我卻不能恃寵而驕。陸家莊酒樓用什麽人,做什麽事,是洪掌櫃拿主意。就算我對阿澤有看法,也是私事,不應讓洪掌櫃當作公事處理吧?”

曉秋說:“這也算不得假公濟私!陸家莊酒樓地下室,竟有人蒙面闖入,用暗器行兇傷人,難道是私事?就算私事吧,私事有大有小,有人受了傷,幾乎鬧出人命來,難道是小事?”

寶勝說:“我同意曉秋姐的看法。”

五兒搖頭道:“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憑什麽就認定那蒙面人是阿澤?單單憑他用的暗器是跟繡花針很像的銀針?要是這樣,為什麽不懷疑醫館的大夫?大夫給人看病用的針灸針,也很像那暗器呀!”

寶勝嘆道:“陶姐姐,我也不想懷疑是阿澤。可是,那刺客對陸家莊的地形很是熟悉,似乎是我們內部人。整個陸家莊酒樓,就數阿澤的繡花針最多,而那刺客的身高體型,看上去也並不強壯,很像是一名女子。”

五兒說:“阿澤天天跟我們在一塊兒,若她擅長用繡花針做暗器,為了避免引起我們的懷疑,肯定要把那繡花針給藏起來,絕對不會讓我們都知道她有一手絕妙的繡功。”

寶勝想想,笑了起來。

“陶姐姐,你這麽說,似乎也有點道理!或許真的是我錯怪了阿澤。”

孟曉秋說:“既是這樣,讓我們換個方向想想。”

寶勝點頭道:“不管刺客是誰,我們都要小心些才是。尤其是陶姐姐。”

曉秋說:“那刺客的目標不是五兒,而是陸公子。但,五兒也是刺客密切監視的目標。”

“啊?”

曉秋接著分析道:“你們想想,那刺客是怎麽找到陸公子的?現在,陸公子離開了,但刺客一定會再來。因為他已經知道,要找到陸公子,盯住五兒,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辦法。五兒,陸公子讓你把他忘了,可能也是這個原因,他不想拖累你,為了你的安全著想,他只能忍痛割愛。”

“哦!”五兒郁結的心思,被曉秋的這番話給打開了。

“原來是這樣!謝謝你,曉秋姐。”

孟曉秋一頭霧水,“謝我什麽?傻丫頭!”

237油炸芹菜根

五兒說:“見到思齊後,我的心情就起起伏伏的,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傷心。高興的是,他心裏還有我,把我看得很重,還為我準備了那麽別致,那麽浪漫的生日禮物。傷心的是,既然彼此有情有義,為什麽偏要分開?難道他不相信我願意等他?為何對我和他的感情沒有信心?方才聽姐姐這麽一說,我才恍然大悟。倘若事情像你分析的那樣,換了我是思齊,恐怕也會說出和他一樣的話來。”

孟曉秋嘴上說著話,手裏並沒停過。

這會兒見陶五兒神色松弛了些,她也放下心來,把準備好的食材都擺放整齊,拍拍手,走到店門口,準備開門營業。

“所以說,有事情可不要憋在心裏,自個兒苦想,跟人聊聊天,談談,不定就解開了郁結。咱倆雖然隔得近,平日各忙各的,見面還是少。往後啊,咱們隔個十天半個月,必定要聚一聚才好。”

五兒讚同:“那就這麽定了!”

“定什麽了?”

門剛剛打開,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笑嘻嘻地問道。

五兒眼睛一亮,“李公子!”

“哈哈哈!原來你在孟姑娘這裏!”來人果然是李千山。

他招呼同伴道:“來來來!黃員外,咱們裏邊坐!這位是孟掌櫃!你別看她年紀輕輕的,可她能幹得很啊!又會開店,又會燒菜,花樣百出,讓人眼花繚亂!”

孟曉秋將李公子和黃員外迎進店裏,笑盈盈地請他們坐下。

黃員外又和五兒、寶勝打過招呼。

“天涯何處不相逢!陶姑娘,別來無恙啊?”

五兒微笑回禮。

“多謝黃員外惦記著。多日不見,黃員外可好?”

“好!好!”

五兒說:“黃員外有空要多來陸家莊酒樓坐坐!姚管家很記掛著您呢!”

黃員外笑道:“好!我也記掛著姚官家,明天就去陸家嘴看看他,看看洪掌櫃。”

這番對話事出有因。上次陸家莊出了假洪念真事件,姚管家被假洪念真遣散,幸好遇到了黃員外,才被洪掌櫃及時追回。

孟曉秋見他們非常熟絡,很是羨慕。

“李公子,您怎麽不早點把黃員外帶到小店來坐坐?本店雖小,但為了讓客人吃得滿意,也會用盡心思。”

五兒也說:“對呀!曉秋姐的店,可不僅僅是一間飯店。到了晚上,還有魔力傳奇組合表演歌舞。很多有藝術品味的客人,大老遠地趕過來,就喜歡在這裏一邊聽音樂,一邊吃吃談談呢!”

黃員外驚喜道:“是嗎?我才知道,暮雲城裏還有這樣別致有趣的店!哎呀,李公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為何不早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