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回眸一笑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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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眼。
“我叫黎梳。黎明的黎，梳子的梳。小虎虎是誰？你認錯人了吧！”
陸舫與殷若何相處了一陣子，知道他聰明絕頂，不會輕易出錯。殷若何如此說話，必有緣由。
果然，殷若何做出驚詫的模樣。
217黎梳
“你的小虎牙！”
殷若何咧嘴，指了指自己的牙齒。
“難道你的小名不叫小虎妞，或者小虎虎嗎？”
陸舫不禁微笑。原來，殷若何給黎梳取了個昵稱。
“你！哼！”
黎梳狠狠地瞪了殷若何一眼，面色緋紅。
陸舫見好友似乎冒犯了這位美麗的女孩，連忙解圍道：“姑娘，姑娘！他的意思是，你很漂亮，你很美。”
黎梳瞟了陸舫一眼。
“你別替他說話！我長得美，我知道！我有一顆虎牙，我也知道！”
她轉頭瞪著殷若何。
“但是，像你這樣無禮的人，我還是第一次遇見！”
殷若何滿臉委屈。
“唉呀呀！姑娘，你的見識也太淺了吧！這世上，比我無禮的人多了去了！我算好的呢！”
黎梳憤憤道：“你！你不僅無理，你還沒羞沒臊！”
殷若何驚詫道：“此話怎講啊？黎梳姑娘！”
黎梳擡起頭，剛好碰到殷若何灼灼的目光，不由呆了一下。
陸舫已動作迅速地沏了一杯清茶遞給黎梳。
“姑娘，先喝口茶，消消氣。”
黎梳的側顏如冰雕玉琢一般，陸舫不由屏息斂神，退後了一步。
黎梳“哦”一聲，垂下眼瞼，慌亂地接過茶，喝了一口，鎮靜心神。
殷若何本來嬉皮笑臉的，這會兒也莫名紅了臉。
三個人都不說話，也都不看彼此。空氣中漾著微妙的情愫，盛煮玉米的鍋子，咕嘟嘟的翻滾著水花。
黎梳年方十六，與陸舫、殷若何同齡。
正如她所說的，她生得美貌，自幼便聽慣了旁人的誇讚。像陸舫那樣讚她漂亮，她聽來如同渴了要喝水一般，理所當然。
但像殷若何這樣，只註意到她的小虎牙的人，卻寥寥無幾。
因此，黎梳記住了殷若何這名英俊逼人的少年，順便也記住了他身旁清秀俊朗的陸舫。
黎梳父母早亡，自幼在大家族中生長，由叔叔嬸嬸等帶大。父母生前人品極佳，族中親眷念著她父母的好，對這名孤女都疼愛有加。黎梳生得貌美，脾氣又倔強，親人們雖然將她撫育長大，又讓她念了書，學習女紅，但，她到底不是親生子女，每每她耍起脾氣，哭鬧一場，眾人只覺得她身世可憐，不忍嚴加管束，也不敢多管，唯恐被人說閑話，戳脊梁骨。
久而久之，黎梳竟養成了嬌蠻無理的小姐脾氣。
十五歲後，上門提親的人雖多，黎梳卻一個也看不上。族中長輩雖覺不妥，但也沒法強她定親。
不久前，族中一位伯父舉家遷居之州，黎梳吵著鬧著，非要跟過來。眾人想著，到了之州，於黎梳來講，或許能有更多機會遇到令她滿意的對象……抱著這樣的心思，族中長輩也沒有多加阻攔，叮囑一番，便由她跟過來了。
伯父雖是在之州官府就職，到底初來乍到，家中人口眾多，各方面都待安排，一時間亂成一團，無人看顧黎梳，越發由得她每日在城中亂逛。
美麗的女子，通常有不少追隨者。黎梳也不例外。沒過多久，城中好色公子、多情少年，均知黎梳的美色，有事沒事的，便找些理由與她相聚。
黎梳起初覺得新鮮有趣，沒過多久便厭煩了。恰在此時，她認識了殷若和與陸舫，每日一早便趕到他們的攤前，品嘗兩人制作的各種新式食物。
不出幾日，三個人便如老友一般，相處甚好。
大概人與人之間，認識之初便決定了他們的相處模式。
比如黎梳和殷若何，一開始，他們便互相挑刺，熟悉之後依然喜歡擡杠、鬥嘴。
而陸舫和黎梳，一開始很客氣，之後也總是和和睦睦的，互相體諒。
這樣也好。黎梳和殷若何總是為一丁點兒小事爭得面紅耳赤，隨時會吵起來。這時候陸舫出面，三言兩語便能哄得兩人心平氣和，低下頭來互相賠禮道歉。
熱熱鬧鬧，歸於平靜。充滿活力，也不乏理性。如此，正是年輕人相處時的樣子。那一段美好時光，對於陸舫來說，永生難忘。
這天中午，攤頭來了一群衣著光鮮的之州公子。
見到黎梳，他們便興奮起來。
“黎姑娘，我們找了你好久，你竟然在這裏！”
“梳子，我們一起去望月樓吃飯！”
“晚上再同去方少爺家賞花賞月！”
“…………”
黎梳懶洋洋擡起頭，啃著一只烤雞翅，揮揮手，做出“一邊兒去”的姿勢。
眾公子登時息了聲。
他們戀慕黎梳的美貌，又知她是官家小姐，除了在言辭上略有輕狎，倒也不敢有非分之舉。前些日子，黎梳與他們打得火熱，忽然就冷言冷語，再過一日，竟消失無蹤，把這幫紈絝子弟急得不知所措，此刻忽然撞見，大喜之下，立刻邀請她與他們吃喝玩樂，也是很正常的反應。
但在陸舫和殷若何聽來，卻很是憤怒。
這幫畜生！竟對我們黎梳如此無禮，渾似待那風月女子，勾欄粉頭！
而這幫子弟看到他們的女神竟跟兩名面生的少年混在一起，早已憤憤不平。
“這兩位，看著眼生，不知是那個府上的？”
“哼！之州城裏有頭有臉的，本少爺了如指掌，何時見過這兩個野小子？定是流民草寇，跑到本地撒野！來人呀，把他們的攤子給砸了，攆出之州城！”
說話間，已有一幫隨從不知從何處竄出來，撲向陸舫和殷若何的攤檔。
黎梳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殷若何拉到身後。陸舫拔出菜刀，使出快刀法，眨眼間，地面鋪滿了發絲。
“媽呀！沒得命了！”
幾名隨從膽子小，摸一下自己的腦門，只覺冰涼一片，便以為小命休矣，癱倒在地上。
這群花花公子，平素只會吃喝玩樂，舞弄些花拳繡腿，哪有什麽本事？此時對方兩個少年，只憑一柄小刀，便將十幾個張牙舞爪的家丁殺了個落花流水，大驚失色。
“殺人啦！快，快去報官，將這兩人抓走！”
目睹他們倉皇逃竄的熊樣兒，黎梳哈哈大笑。
“等明天他們發現自己有多蠢，多膽小，會不會羞得無地自容，在地上挖個洞鉆進去呀？”
218你就知道攆我走
陸舫走到那幾個被嚇得昏倒在地的人邊上，試了試他們的鼻息。
“不礙事，過會兒他們自己會醒來。不過，我們最好還是立刻離開此地！”
殷若何點頭道：“對！這些人，不是好貨，一定會再來找我們的麻煩。”
黎梳不以為然，“又沒死人！怕什麽？咱們這樣逃走，倒顯得心虛了！”
陸舫側耳聽見馬蹄聲，“不好！有大隊人馬朝這邊而來！”
殷若何急得左手抓住黎梳，右手拉上陸舫，“快走呀！”
當下三人無暇多想，拔腳就跑，一路狂奔到之州城外的一座山中。
黎梳氣喘籲籲，卻不忘調侃殷若何。
“其實你根本不必跑。官府來了人，問起來，惹事的是我，動手的是陸舫，你渾身不搭界，卻比我們兩個跑得更快。哈哈哈！膽小鬼！”
殷若何驚魂甫定，勉強笑道：“我們不是一夥的嗎？當然要一起跑！”
黎梳指著陸舫讚道：“關鍵時刻，還是陸舫厲害！”
陸舫憂心忡忡，“都怪我闖了禍，手勢太快了一些……若是給他們留點頭發茬，倒還好說，削得只剩頭皮，也難怪他們害怕，以為自己死了……”
黎梳格格嬌笑。
“你怎麽不說，幸虧手下留情，若是手勢再快些，這幫人的頭皮也得被你給削掉！”
陸舫說：“這個我有分寸，只能慢，不能快。”
他一臉認真的模樣，讓黎梳收起了頑笑，不由低嘆了口氣。
“你的刀法真棒！我只當你會做幾樣可口飯菜，別無所長，沒想到，你竟身懷絕技，卻從不露出驕矜之色。”
殷若何也嘆了口氣。
“阿黎，你才知道麽？陸舫乃京城廚學世家陸氏傳人，比起你那些之州少爺公子，阿舫才是真正的名門公子。”
黎梳“哦”一聲，沒再接話。
殷若何又說：“其實我也不是貪生怕死的懦弱之輩。只是，見到他們對你態度放肆，實在看不下去，索性眼不見為凈，走開算了。”
陸舫說：“阿黎，若何說的，也是我的心事。這幫人橫蠻無理，勢必尋我跟若何的麻煩。或許我們該離開之州，去別處走走了。你伯父在之州為官，你有此倚仗，還是要自己多加小心才好……”
殷若何瞥了陸舫一眼。
黎梳急道：“你們要去哪裏？怎麽，要撇下我不管，自顧自逍遙快活麽？”
陸舫說：“不是不管你，而是……我們本來就是自由人，可以到處走動。如今也到了離開之州的時候。你卻不同，你是女孩子，在之州有親眷照應……”
黎梳搖頭跺腳。
“我不管我不管！你們不許走！你們走了，我跟誰一起玩兒？難道你們要我跟那幫紈絝子弟混在一起嗎？既如此，索性就不要跟他們打鬥一場，直接把我推到他們那邊，豈不省事？！”
陸舫不知所措，只會說：“阿黎，別誤會，別誤會！”
黎梳卻哭得梨花帶雨，好似受了天大的欺負。
陸舫看著她，又心疼又眷戀，只是不知如何表達，癡癡地看著她而已。
殷若何忽然冷笑了兩聲。
“呵呵！”
他見黎梳此時只對著陸舫啼哭，陸舫又一副癡迷的呆頭鵝模樣，心下氣惱，泛起了酸意。
“阿黎，你又何必說這些蠢話，叫人聽了好不煩悶！”
黎梳抹了抹眼淚，扭頭轉向殷若何。
“你煩什麽？若不是你拽著我亂跑，這會兒我已跟那幫小子在望月樓裏吃香的喝辣的了，幹嘛要窩在這裏，餓著肚子，聽你罵我！”
殷若何見她淚痕未幹，又嘟起嘴數落他，模樣可愛，儀態可親，心想：“阿黎不管走到哪裏，都是眾人的焦點，不是之州少年，便是別處的公子，會對她垂涎欲滴……就算隱居山間，只怕也會引來狂蜂浪蝶。這樣一個妙人兒，別說她伯父了，就算我和陸舫費盡心力，也未必能保她一世周全……”
陸舫說：“阿黎，是我們不好，你心裏著惱，也是應該的。這會兒你也不要太煩悶，咱們一起想個法子，把你安全送回家吧！”
黎梳怔怔地看著陸舫，想到這些天同在一處玩樂時的點點滴滴，又想到此後陸舫、殷若何浪跡天涯，過著天馬行空的日子，自己則困守之州城，少不得被族中長輩逼婚，勢必在那些油頭粉面、繡花枕頭一般的闊少中選一個嫁掉……
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哇”一聲，大哭起來。
陸舫找了塊帕子，要遞給黎梳拭眼淚。殷若何卻攔住他。
“你不回去，家人豈不急死？你哭也沒用，我們非送你回去不可。”
黎梳哭道：“你們根本不知我的處境，又怎麽懂得我的心？我這會兒離開黎府，沒個十天半個月，誰會發現我不在？別看是我親伯伯嬸娘，誰會當真日夜牽掛、惦記著我？誰不嫌我是個累贅？誰不巴望著我早日嫁掉？你們送我回去也行，反正，從今往後，就當我死了！”
陸舫聞言只覺心酸，越發不知如何是好。
殷若何卻冷笑道：“你也莫怪我們狠心。真如此，我們也只好忘記你。”
黎梳哭得越發傷心。
“唉！你何必說這些話？阿黎已經夠難過了。”
陸舫忍不住責怪殷若何。
殷若何不理他，從背包裏取出幾樣工具，動手壘竈、生火，又去附近溪流中汲了水、抓了魚。
“不如我們好好吃一頓，就此別過！”
黎梳用哭腫了的眼睛瞪了殷若何一眼。
“你就知道攆我走！”
殷若何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湊到黎梳跟前，輕輕撫了撫她的眼皮。
“別哭啦！我哪裏忍心攆你走？只是，你跟著我……和阿舫，餐風露宿，如何呵護你的花容月貌？到時候，變得又肥又黑又醜，別人都不像今天這樣愛慕你，你怕不怕？”
黎梳嘟起嘴。
“像現在這樣才討厭！我受夠了被自己不喜歡的人圍著的滋味！變醜了才好！那樣我才知道，誰只是喜歡我的皮囊，誰愛的是我這個人！”
219黎梳變醜了
起初陸舫有些愕然。他雖然不舍得與黎梳分開，但也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分離，是遲早的事。他壓根沒想到，殷若何將黎梳留了下來。而黎梳，也心甘情願跟著他倆一起，到處漂泊。
陸舫是一筆遺產的繼承人，無論走到那座城池，他都可以去當地錢莊兌換銀兩。也就是說，雖然他離開了京城，做出離家出走的架勢，但他依舊受到家族的庇護。
他的行蹤，也通過各地的錢莊，將信息傳達到京城陸氏家族的中心。
殷若何卻跟陸舫不一樣。
他的頑劣和聰穎，常令家人不安。他發明的那些粉劑，會使春花在冬季開放，腐爛的魚蝦恢覆鮮嫩的顏色……
他的眼睛晶亮，時而炙熱如火，時而冷如寒冰……
他，可能是殷家的光榮之火，也可能會是殷家的恥辱之冰。
最令人不安的，是殷若何在晚輩中的號召力。盡管殷家人口不多，他也很少與族中同輩混在一起，但那些同輩人和他們的朋友，已視他為偶像。
於是，當他離家出走時，殷家人便對這顆明日之星，有了放棄之意……
以殷若何的聰穎，自然對此心知肚明。但，他並不後悔。
十六歲的少年，怎會為一條河流放棄浩瀚大海？
至於黎梳，正如她所言，直到她和陸舫等人離開之州半個月後，黎家人才發現她的失蹤。至於伯父全家如何驚慌失措，調集所有力量到處尋她，黎梳都不知道。在她看來，自己是無人在意的孤女，早就被族人給拋棄了。
事實如何，早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當陸舫、殷若何、黎梳三人同行時，殷若何對黎梳更添了一種同病相憐之感，早已暗暗黎梳與自己的命運捆綁在了一起。
可是，黎梳對陸舫，似乎更為親近。
一方面，陸舫的沈穩、謹慎，讓黎梳感到安心。另一方面，陸舫以快刀法擊退之州少年的隨從們，在少女黎梳的心目中，已然成為英雄般的人物。
殷若何還像以前一樣，喜歡跟黎梳鬥嘴，但他的神情中有了淡淡的憂傷。
他也像從前一樣，喜歡跟陸舫談天說地，但有些話，到了嘴邊他又收了回去。
現在，他比從前更熱衷於做吃的了。
他給黎梳做各種美食，當然，也給自己和陸舫做。但有一天，黎梳無意中夾了一筷子陸舫面前的酥肉，吃了一口就吐出來。
“為什麽一模一樣的酥肉，你這一碗味道好怪！”
陸舫笑著搖搖頭，不以為然。
黎梳卻從自己碗裏夾了一筷子酥肉遞給陸舫。
“你吃一塊我的！”
肉已遞到他的嘴邊，陸舫只得張開嘴咬住那塊肉。
就在這時，他瞥見了殷若何射來的兩道目光。
他渾身一顫，好似被兩根冰柱給擊中，寒徹心扉。
“好吃嗎？有沒有覺得，我這碗酥肉要好吃得多？”
陸舫又看了看殷若何，後者卻正在朝他笑。
“你覺得呢？”
陸舫細細咀嚼著這塊酥肉，的確，味道很特別，比他這碗要美味得多。
“嗯。若何，你分兩次做的嗎？我的和阿黎的，味道不一樣！”
殷若何哈哈大笑。
“給黎大小姐做飯，當然要用心點兒。你和我，隨意做做就好。”
黎梳“哼”一聲，用從殷若何的碗裏夾了一塊酥肉，半信半疑地吃了起來。
“咦？你這碗跟陸舫的一樣難吃！”
她吐出嘴裏的酥肉，“笨死了！同樣的酥肉，竟然做不出一樣的味道！小夥子，烹飪水平還不夠穩定，有待提高哦！”
說罷，她捧著自己的那份美味酥肉，高高興興地吃了起來。
從這天起，陸舫發現，殷若何給黎梳做菜，比做他們倆的要用心得多。
殷若何每天絞盡腦汁，變幻無窮花樣……黎梳吃得津津有味，食欲大增。
像以往一樣，黎梳跟陸舫說話親密又有禮，跟殷若何則時常慪氣、鬥嘴。她喜歡這兩個少年，陸舫和殷若何也喜歡這個活潑、任性的姑娘。
每日黃昏，爐火映照著正在吃飯的三個少年男女。倘若有旁人看到他們，就算是傻子，也能一眼看出來：此三人像家人一般親近，其中卻有一股特別的激流，那便是殷若何對黎梳的感情。
然而，燈下黑。燈下三個人，尤其是燈下的陸舫，心地明凈，完全看不出這一點。
在他看來，黎梳就是殷若何的試菜員。就像不久前，若何每做一道菜，都會讓他試吃、提出建議一樣。
這天上午，不知是天色陰暗、空氣不佳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麽原因，陸舫發現，黎梳的皮膚暗沈了許多，不覆從前的明凈耀眼。
不僅僅是皮膚變差，他發現，黎梳還胖了許多。那種胖，並非豐盈、飽滿，而是肌膚下的肌肉紋理發生了改變。
這種改變，使得黎梳的臉頰有些扭曲，過去那種柔美、嬌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驕橫。
“阿舫，你過來陪我玩骰子，看看誰的運氣好！”黎梳喊他。
“哦！”陸舫應一聲，卻沒有馬上過去。
換了是從前，陸舫覺得無所謂，擲骰子猜大小，這游戲雖然無聊，但他閑著也是閑著，不如陪黎梳玩玩，說說笑笑也好。可是今天，陸舫心裏有種異樣的感覺，對目前他與黎梳、殷若何這種結伴漂泊的生活，頭一次產生了困惑。
“這樣下去，有意義嗎？難道我要這樣度過一生嗎？”
當一個人開始思考生活的意義、生命的真諦時，往往意味著他對現狀不滿。
此後幾天，陸舫發現，他對黎梳的觀感並非錯覺，也不是天氣或光線的緣故。
黎梳，確實變醜了。
他們朝夕相處，對於黎梳的變化，不覺得有多突兀。一旦從回憶裏提取黎梳留給自己的最初印象，陸舫赫然發現，黎梳與他最初認識時已貌若兩人。
他震撼不已，越看黎梳越覺心驚。
他想跟殷若何談談自己的感覺，卻驚訝地發現，殷若和對此似乎毫不察覺。
同時，陸舫如夢初醒一般，發現了一個秘密：殷若何愛著黎梳。
他從殷若何看黎梳的眼神中，從殷若何給黎梳遞飯菜時輕柔的舉止中，從他跟黎梳說話時的溫柔語氣中……確定了這一點。
陸舫的心臟如遭棒擊。那種痛，是最好的朋友心裏最在意的人，並非自己的苦澀；是好友為何會這樣待他的困惑；是被最好的朋友拋棄的失落和絕望……
220情願她變醜
清晨，黎梳還沒起床。
陸舫站在他們在山腳搭建的小屋外，望著晨霧中的山嵐發呆。
殷若何不知何時走來，遞給陸舫一杯新沏的熱茶。
“你起得真早！可是，幹嘛愁眉苦臉的？”
陸舫接過茶杯，勉強笑道：“已經不早了，阿黎不知何時才起來？”
殷若何說：“她呀，起碼還有一個時辰才會起床。”
陸舫說：“既然這樣，這會兒我倆去山間走走，回來再給她做飯吧！”
“好！”
兩人沿著山道漫步，不知不覺中，已行至一山崖旁。
殷若何說：“就在這裏歇歇，待會兒下山吧！免得阿黎醒來後看不到我們，心裏著急。”
陸舫說：“她又不是小孩子，就算我們倆一天都不在她身邊，也不礙事的。”
殷若何頓了頓，笑道：“你說的是。不過，如今她孤苦伶仃的跟著我們，我們應該對她更照顧些才是。”
陸舫說：“道理也對……只是，一個人總歸是要獨立的。你如此牽掛她，倒讓我有另外一種想法。”
“什麽想法？”殷若何笑著，卻警惕地瞥了陸舫一眼。
陸舫說：“我想，未必是黎梳需要你我的照顧，倒是你，你離不開阿黎……”
殷若何沈默半晌，忽然笑了起來。
再開口時，他的語氣也溫柔了許多。
“阿舫，真是我的好兄弟！你總算明白了我的心。沒錯，我離不開阿黎。第一次見到她，我就知道，這輩子我都不想跟她分離！”
陸舫雖已猜到這一層，此刻聽殷若何親口承認，心裏還是有些茫然。
“哈哈哈！”陸舫誇張地笑了笑，“若何，你何時變得這麽抒情了？”
殷若何說：“從見到阿黎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完了！無論將來怎樣，無論她變成什麽樣子，這輩子，我都不會離開她。”
“說到變化……若何，我正要與你說件事。”
兩人在山崖後的巖石上坐下。微風拂過，令人耳清目明。
陸舫說：“你有沒有覺得，黎梳的容貌發生了變化？變得……跟從前很不一樣。”
殷若何說：“方才我不是告訴你了嗎？無論將來如何，無論有什麽變化，我都不會離開她。”
陸舫點頭道：“原來，你也看出來了。”
殷若何不響。
陸舫說：“也不知是什麽緣故，阿黎比以前難看很多。你說，她是不是生病了？”
殷若何搖頭說：“不會。”
陸舫說：“我看她精神倒還好，不像是生病的樣子。可是，到底是什麽原因呢？現在的阿黎，變得又黑又肥又醜，完全不似從前的美麗可愛！也不知阿黎自己曉不曉得？”
殷若何說：“她不會知道的！她從家中帶出來的鏡子，被我偷偷藏起來了。”
“哦？這麽說，你比我更早知道她的變化？那麽，你知道是什麽原因導致她這樣的嗎？咱們得設法讓她恢覆原貌才行啊！”
殷若何淡淡一笑。
“你很在意她的容貌嗎？”
陸舫說：“當然。哦……我的意思是，容貌對每個人都很重要。但凡能夠選擇，人人都希望自己長得漂亮些，更何況是黎梳這樣的女子。她要是知道自己變醜了，該有多麽傷心難過！”
殷若何說：“其實，她大可不必傷心難過。從前她擁有顛倒眾生的容貌，卻分不清誰對她是真愛，誰只是貪戀她的美貌。”
說到這裏，殷若何忽然一笑。
“阿舫，你也愛過阿黎，對吧？”
“這……我待她，像妹妹一樣喜愛。”
殷若何無聲地笑了笑，笑容裏夾雜著幾許無奈，幾許疲憊，還有淡淡的諷刺。
這笑容如電光石火一般，照亮陸舫的心。他忽然明白了些什麽。
“阿黎是不是吃了什麽東西，才變成這樣的？”他問。
殷若何收起笑容。“何出此言？”
陸舫站起來。“我們三個朝夕相處，除了吃的東西不大一樣，過的是一模一樣的日子。你給她做的東西，跟給你我做的，很不一樣。”
殷若何沈默不語。
陸舫心裏一涼，直視著他的眼睛。
“是你幹的，對不對？你在食物中加了些什麽，讓阿黎變成這個樣子！”
“不！”殷若何低吼。
“我情願她是現在的阿黎！這樣，她就屬於我一個人！”
陸舫嘆道：“你承認了？若何，你是那麽聰明的人，為何要幹這種害人的事情？”
“我沒有害她！我是在保護她！”殷若何大喊道。
“你！”陸舫搖頭，“我看不懂你了，若何。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殷若何猛然扭過頭，看著山崖下的雲霧。
“真愛如同雲遮霧罩，看不清楚。所有人都愛慕阿黎的美貌，包括你，陸舫。當你發現阿黎變醜變肥，你立刻連一眼都不想多看她。我沒說錯吧？”
陸舫想否認，卻怔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殷若何嘆口氣。
“我不怪你，阿舫。相反，我還感謝你。你讓我確定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我這麽做是對的！如果連你都只是貪戀阿黎的外貌，卻不愛她這個人。那麽，外面那些狂蜂浪蝶，對阿黎更是毫無真情可言！我的試驗是成功的，像試金石一樣，這麽快就試出了誰才是真愛。”
陸舫深吸一口氣，終於能再次開口了。
“不管怎麽說，你都不應該這樣對待阿黎！你這麽做，對她是一種傷害。”
殷若何大笑。
“傷害？被外界的狂蜂浪蝶猛追，被那些渣男給誘惑，傷害豈不是更大？阿舫，你低估了我，我在那些食物中添加的東西，只會讓食物變得更美味，對人並沒什麽副作用，不會損害她的健康。”
陸舫怒道：“不要再為自己辯解了！阿黎變成這個樣子，就是副作用！就是傷害！你既然能讓她變成這樣，就趕快設法讓她變回來！”
殷若何冷笑道：“她變美了，你再繼續對她獻殷勤，對嗎？”
陸舫急道：“不對！既然你如此深愛阿黎，我作為朋友，唯有祝福，決不會對阿黎有任何非分之想！”
殷若何說：“那麽，阿黎跟你沒關系，你又何必管她外貌美醜呢？”
221心碎山崖
陸舫急得跺腳。
“阿黎不應該被你控制！她是獨立的個體，她有權對自己的容貌負責！你這樣，太專制了！阿黎要是知道了，也不會原諒你！”
殷若何笑道：“不，她一定會感動。美貌早晚會消逝，我卻是那個不論她美醜都守候在她身邊的人。”
陸舫搖頭。“你這不是愛。是自私，是占有欲！更準確地說，是獨占欲！你不過是想讓阿黎與世隔絕，被你攥在手心罷了！”
“那又怎樣呢？真正的愛情都是自私的，是有獨占性的。難道你願意與別人分享你的愛人？哈哈哈哈！”
殷若何仰頭大笑。
笑聲戛然而止，他的臉上充滿了驚恐。
“阿黎！你，你怎麽來了？”
陸舫也看到了黎梳，登時心神大亂。
糟糕！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但願她才來，沒有聽清我們說什麽！
然而，阿黎的眼神驚恐且痛苦，她捂著臉，顯然已聽到了許多。
“給我鏡子！”
她走到殷若何面前。
“阿黎……”
“給我真正的鏡子！”
殷若何退後了幾步。
“不用照鏡子，不用看，你在我眼中，永遠是最美的女人。”
黎梳搖搖頭，轉過身，走到陸舫面前。
“阿舫，剛才你們說的，都是真的嗎？”
陸舫不知如何作答。
黎梳接著道：“難怪，最近這些天，即使是走在鬧市街頭，少年們看到我，也不再像過去那樣，目不轉睛癡癡傻傻地向我行註目禮。我只當他們傻，以為他們膽小，美女在前，都不敢多望一眼。原來，竟是另有原因。”
黎梳從袖袋裏掏出一面鏡子。
“阿舫，鏡子不見了以後，若何給我了這面新鏡子。鏡中的我，跟從前一樣，膚色白皙，容貌美麗。現在我才明白，這鏡子的表面，好像打了一層柔光，任何人站在這鏡子前，除了覺得鏡像有點模糊，其他感受都很好。鏡中的自己，一定比他本人要好看。起初我沒當回事，但我不是傻子，眼睛會騙我，身體不會。當我撫摸自己的臉頰，我能感到皮膚的粗糙，能摸到皮膚下的肌肉，一坨一坨，虬結成團，完全不是以前的觸感。”
她語氣平靜，陸舫卻聽出了她內心巨大的悲痛。那是令冰川轟然倒塌的巨力，粗暴又冷硬，卻能摧毀一切，信念、熱情、愛、勇氣。
“今天我起床後，沒有看到你們兩個人，洗臉的時候，我在水盆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水中的倒影，和我在鏡中看到的自己，完全不一樣。是水騙了我，還是鏡子騙了我？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想找你們問問清楚，便一路跑上山，直到看到你們倆……”
陸舫說：“你不要難過！相信我們，一定會讓你變回原來的阿黎。”
黎梳搖搖頭。
“臉能恢覆從前的樣子，心呢？我的心已經碎了，再也沒法合攏在一起。”
她轉過身，走到殷若何面前。
“若何，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那麽信任你，那麽愛吃你做的東西，你卻在在食物中下毒。”
殷若何死命地搖著頭。
“不！不！不！我沒有下毒。我只是想讓它變得更美味，想讓你吃得開心。”
“可是，你應該知道，你在裏面亂加的那些東西，既能讓食物變得美味，也能讓我變醜。”
兩顆眼淚從殷若何的眼裏迸出來。
“阿黎，你不醜！你這樣，我還是覺得你很美。不管過去多少年，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在我眼裏，在我心裏，你都是最美的女孩！”
黎梳搖搖頭，淒楚一笑。
“若何，我那麽信任你！我以為，你是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肯為我做任何事。我做夢也不會想到，你竟用這種方法對我好！”
殷若何大聲說：“阿黎，我愛你！我這樣做是為了更好地保護你！”
黎梳一巴掌打過去。
“你愛我？保護我？”
陸舫見狀，趕緊上前拉過黎梳。
“若何，咱們趕緊設法讓阿黎恢覆美貌吧！”
殷若何撫著被打痛的臉頰，冷冷地對陸舫說：“你放開她！”
陸舫下意識地松開拽著黎梳的手。
“對不起！”
他也不知這句對不起，是對殷若何還是對黎梳所說。
殷若何說：“我說過，我就喜歡阿黎現在的樣子。”
陸舫皺眉道：“你，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幫阿黎恢覆原來的樣子？”
殷若何斬釘截鐵地答道：“是！”
陸舫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冷得刺骨的嘆息聲。
還沒來得及回頭看，他又聽殷若何說道：“就算我有這個心，也沒這個能力啊！讓人變美的試劑，我還沒有研制出來。哪一天若是我研制出這種試劑，那我一定是天下首富！但凡是看中外表的人，都會花高價到我這裏來購買！哈哈哈！阿舫，你高估了我的能力！”
一個身影從陸舫身邊閃過。
“阿黎！”
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並朝前走了兩步。
殷若何的臉色變了。
“阿黎！”
眨眼間，黎梳已走到了懸崖口。
風吹起她的裙裾，仿佛隨時都可以把她吹下山崖。
殷若何喊道：“阿黎，回來！別站在那兒，危險！”
黎梳搖頭，臉上全是淚水。
“我恨你！”
殷若何哽咽道：“不要這樣說！快回來，你這樣說，我的心都要碎了。”
“哼！”
黎梳“哼”一聲。除了容顏不覆俏麗，那種無論怎樣任性、撒嬌，都會受到嬌寵的人才有的風致，一如從前。
“心碎算什麽？現在，我要跳下去！殷若何，你要是愛我，就跟我一起跳啊！”
殷若何驚呆了。
“不！”
陸舫喊道：“阿黎，不要賭氣！別幹傻事！一切都好商量！我們會慢慢想辦法的。相信我，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變得跟從前一樣美麗！”
黎梳燦然一笑，“別哄我啦！”
說罷她身子一傾，縱身躍下山崖。
山風呼嘯，雲霧翻騰。那聲“別哄我啦”言猶在耳，黎梳卻已從他們眼前消失。
“阿黎！”
“阿黎！”
殷若何滿面淚痕，“你，你太傻了！你等等我！我會兌現我的諾言！”
他走到山崖口。
陸舫驚呆了。
“若何，若何！你要做什麽？你回來！”
殷若何扭過頭，冷冷看了一眼陸舫。
“我要去陪阿黎了。你多保重！”
“阿黎！”
他大喊了一聲，縱身躍下了山崖。
222陸舫回歸
芮蕾沈默了。
陸思齊也被黎梳、殷若何的結局給驚到了，半晌無話。
芮蕾重新煮了一壺水，屋子裏只聽見煮水的嗤嗤聲，那聲音越來越響，漸漸被沸水的翻滾聲給壓下。
天色已暗。
“喝點淡茶吧！我要回去了。你隨意安排。電視機、微波爐、浴室，你隨意用，記得收拾清爽就好。我明天下午才會過來，希望到時候你還在這裏。當然，你若有事先走，也沒關系。”
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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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黎梳。黎明的黎，梳子的梳。小虎虎是誰？你認錯人了吧！”
陸舫與殷若何相處了一陣子，知道他聰明絕頂，不會輕易出錯。殷若何如此說話，必有緣由。
果然，殷若何做出驚詫的模樣。
217黎梳
“你的小虎牙！”
殷若何咧嘴，指了指自己的牙齒。
“難道你的小名不叫小虎妞，或者小虎虎嗎？”
陸舫不禁微笑。原來，殷若何給黎梳取了個昵稱。
“你！哼！”
黎梳狠狠地瞪了殷若何一眼，面色緋紅。
陸舫見好友似乎冒犯了這位美麗的女孩，連忙解圍道：“姑娘，姑娘！他的意思是，你很漂亮，你很美。”
黎梳瞟了陸舫一眼。
“你別替他說話！我長得美，我知道！我有一顆虎牙，我也知道！”
她轉頭瞪著殷若何。
“但是，像你這樣無禮的人，我還是第一次遇見！”
殷若何滿臉委屈。
“唉呀呀！姑娘，你的見識也太淺了吧！這世上，比我無禮的人多了去了！我算好的呢！”
黎梳憤憤道：“你！你不僅無理，你還沒羞沒臊！”
殷若何驚詫道：“此話怎講啊？黎梳姑娘！”
黎梳擡起頭，剛好碰到殷若何灼灼的目光，不由呆了一下。
陸舫已動作迅速地沏了一杯清茶遞給黎梳。
“姑娘，先喝口茶，消消氣。”
黎梳的側顏如冰雕玉琢一般，陸舫不由屏息斂神，退後了一步。
黎梳“哦”一聲，垂下眼瞼，慌亂地接過茶，喝了一口，鎮靜心神。
殷若何本來嬉皮笑臉的，這會兒也莫名紅了臉。
三個人都不說話，也都不看彼此。空氣中漾著微妙的情愫，盛煮玉米的鍋子，咕嘟嘟的翻滾著水花。
黎梳年方十六，與陸舫、殷若何同齡。
正如她所說的，她生得美貌，自幼便聽慣了旁人的誇讚。像陸舫那樣讚她漂亮，她聽來如同渴了要喝水一般，理所當然。
但像殷若何這樣，只註意到她的小虎牙的人，卻寥寥無幾。
因此，黎梳記住了殷若何這名英俊逼人的少年，順便也記住了他身旁清秀俊朗的陸舫。
黎梳父母早亡，自幼在大家族中生長，由叔叔嬸嬸等帶大。父母生前人品極佳，族中親眷念著她父母的好，對這名孤女都疼愛有加。黎梳生得貌美，脾氣又倔強，親人們雖然將她撫育長大，又讓她念了書，學習女紅，但，她到底不是親生子女，每每她耍起脾氣，哭鬧一場，眾人只覺得她身世可憐，不忍嚴加管束，也不敢多管，唯恐被人說閑話，戳脊梁骨。
久而久之，黎梳竟養成了嬌蠻無理的小姐脾氣。
十五歲後，上門提親的人雖多，黎梳卻一個也看不上。族中長輩雖覺不妥，但也沒法強她定親。
不久前，族中一位伯父舉家遷居之州，黎梳吵著鬧著，非要跟過來。眾人想著，到了之州，於黎梳來講，或許能有更多機會遇到令她滿意的對象……抱著這樣的心思，族中長輩也沒有多加阻攔，叮囑一番，便由她跟過來了。
伯父雖是在之州官府就職，到底初來乍到，家中人口眾多，各方面都待安排，一時間亂成一團，無人看顧黎梳，越發由得她每日在城中亂逛。
美麗的女子，通常有不少追隨者。黎梳也不例外。沒過多久，城中好色公子、多情少年，均知黎梳的美色，有事沒事的，便找些理由與她相聚。
黎梳起初覺得新鮮有趣，沒過多久便厭煩了。恰在此時，她認識了殷若和與陸舫，每日一早便趕到他們的攤前，品嘗兩人制作的各種新式食物。
不出幾日，三個人便如老友一般，相處甚好。
大概人與人之間，認識之初便決定了他們的相處模式。
比如黎梳和殷若何，一開始，他們便互相挑刺，熟悉之後依然喜歡擡杠、鬥嘴。
而陸舫和黎梳，一開始很客氣，之後也總是和和睦睦的，互相體諒。
這樣也好。黎梳和殷若何總是為一丁點兒小事爭得面紅耳赤，隨時會吵起來。這時候陸舫出面，三言兩語便能哄得兩人心平氣和，低下頭來互相賠禮道歉。
熱熱鬧鬧，歸於平靜。充滿活力，也不乏理性。如此，正是年輕人相處時的樣子。那一段美好時光，對於陸舫來說，永生難忘。
這天中午，攤頭來了一群衣著光鮮的之州公子。
見到黎梳，他們便興奮起來。
“黎姑娘，我們找了你好久，你竟然在這裏！”
“梳子，我們一起去望月樓吃飯！”
“晚上再同去方少爺家賞花賞月！”
“…………”
黎梳懶洋洋擡起頭，啃著一只烤雞翅，揮揮手，做出“一邊兒去”的姿勢。
眾公子登時息了聲。
他們戀慕黎梳的美貌，又知她是官家小姐，除了在言辭上略有輕狎，倒也不敢有非分之舉。前些日子，黎梳與他們打得火熱，忽然就冷言冷語，再過一日，竟消失無蹤，把這幫紈絝子弟急得不知所措，此刻忽然撞見，大喜之下，立刻邀請她與他們吃喝玩樂，也是很正常的反應。
但在陸舫和殷若何聽來，卻很是憤怒。
這幫畜生！竟對我們黎梳如此無禮，渾似待那風月女子，勾欄粉頭！
而這幫子弟看到他們的女神竟跟兩名面生的少年混在一起，早已憤憤不平。
“這兩位，看著眼生，不知是那個府上的？”
“哼！之州城裏有頭有臉的，本少爺了如指掌，何時見過這兩個野小子？定是流民草寇，跑到本地撒野！來人呀，把他們的攤子給砸了，攆出之州城！”
說話間，已有一幫隨從不知從何處竄出來，撲向陸舫和殷若何的攤檔。
黎梳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殷若何拉到身後。陸舫拔出菜刀，使出快刀法，眨眼間，地面鋪滿了發絲。
“媽呀！沒得命了！”
幾名隨從膽子小，摸一下自己的腦門，只覺冰涼一片，便以為小命休矣，癱倒在地上。
這群花花公子，平素只會吃喝玩樂，舞弄些花拳繡腿，哪有什麽本事？此時對方兩個少年，只憑一柄小刀，便將十幾個張牙舞爪的家丁殺了個落花流水，大驚失色。
“殺人啦！快，快去報官，將這兩人抓走！”
目睹他們倉皇逃竄的熊樣兒，黎梳哈哈大笑。
“等明天他們發現自己有多蠢，多膽小，會不會羞得無地自容，在地上挖個洞鉆進去呀？”
218你就知道攆我走
陸舫走到那幾個被嚇得昏倒在地的人邊上，試了試他們的鼻息。
“不礙事，過會兒他們自己會醒來。不過，我們最好還是立刻離開此地！”
殷若何點頭道：“對！這些人，不是好貨，一定會再來找我們的麻煩。”
黎梳不以為然，“又沒死人！怕什麽？咱們這樣逃走，倒顯得心虛了！”
陸舫側耳聽見馬蹄聲，“不好！有大隊人馬朝這邊而來！”
殷若何急得左手抓住黎梳，右手拉上陸舫，“快走呀！”
當下三人無暇多想，拔腳就跑，一路狂奔到之州城外的一座山中。
黎梳氣喘籲籲，卻不忘調侃殷若何。
“其實你根本不必跑。官府來了人，問起來，惹事的是我，動手的是陸舫，你渾身不搭界，卻比我們兩個跑得更快。哈哈哈！膽小鬼！”
殷若何驚魂甫定，勉強笑道：“我們不是一夥的嗎？當然要一起跑！”
黎梳指著陸舫讚道：“關鍵時刻，還是陸舫厲害！”
陸舫憂心忡忡，“都怪我闖了禍，手勢太快了一些……若是給他們留點頭發茬，倒還好說，削得只剩頭皮，也難怪他們害怕，以為自己死了……”
黎梳格格嬌笑。
“你怎麽不說，幸虧手下留情，若是手勢再快些，這幫人的頭皮也得被你給削掉！”
陸舫說：“這個我有分寸，只能慢，不能快。”
他一臉認真的模樣，讓黎梳收起了頑笑，不由低嘆了口氣。
“你的刀法真棒！我只當你會做幾樣可口飯菜，別無所長，沒想到，你竟身懷絕技，卻從不露出驕矜之色。”
殷若何也嘆了口氣。
“阿黎，你才知道麽？陸舫乃京城廚學世家陸氏傳人，比起你那些之州少爺公子，阿舫才是真正的名門公子。”
黎梳“哦”一聲，沒再接話。
殷若何又說：“其實我也不是貪生怕死的懦弱之輩。只是，見到他們對你態度放肆，實在看不下去，索性眼不見為凈，走開算了。”
陸舫說：“阿黎，若何說的，也是我的心事。這幫人橫蠻無理，勢必尋我跟若何的麻煩。或許我們該離開之州，去別處走走了。你伯父在之州為官，你有此倚仗，還是要自己多加小心才好……”
殷若何瞥了陸舫一眼。
黎梳急道：“你們要去哪裏？怎麽，要撇下我不管，自顧自逍遙快活麽？”
陸舫說：“不是不管你，而是……我們本來就是自由人，可以到處走動。如今也到了離開之州的時候。你卻不同，你是女孩子，在之州有親眷照應……”
黎梳搖頭跺腳。
“我不管我不管！你們不許走！你們走了，我跟誰一起玩兒？難道你們要我跟那幫紈絝子弟混在一起嗎？既如此，索性就不要跟他們打鬥一場，直接把我推到他們那邊，豈不省事？！”
陸舫不知所措，只會說：“阿黎，別誤會，別誤會！”
黎梳卻哭得梨花帶雨，好似受了天大的欺負。
陸舫看著她，又心疼又眷戀，只是不知如何表達，癡癡地看著她而已。
殷若何忽然冷笑了兩聲。
“呵呵！”
他見黎梳此時只對著陸舫啼哭，陸舫又一副癡迷的呆頭鵝模樣，心下氣惱，泛起了酸意。
“阿黎，你又何必說這些蠢話，叫人聽了好不煩悶！”
黎梳抹了抹眼淚，扭頭轉向殷若何。
“你煩什麽？若不是你拽著我亂跑，這會兒我已跟那幫小子在望月樓裏吃香的喝辣的了，幹嘛要窩在這裏，餓著肚子，聽你罵我！”
殷若何見她淚痕未幹，又嘟起嘴數落他，模樣可愛，儀態可親，心想：“阿黎不管走到哪裏，都是眾人的焦點，不是之州少年，便是別處的公子，會對她垂涎欲滴……就算隱居山間，只怕也會引來狂蜂浪蝶。這樣一個妙人兒，別說她伯父了，就算我和陸舫費盡心力，也未必能保她一世周全……”
陸舫說：“阿黎，是我們不好，你心裏著惱，也是應該的。這會兒你也不要太煩悶，咱們一起想個法子，把你安全送回家吧！”
黎梳怔怔地看著陸舫，想到這些天同在一處玩樂時的點點滴滴，又想到此後陸舫、殷若何浪跡天涯，過著天馬行空的日子，自己則困守之州城，少不得被族中長輩逼婚，勢必在那些油頭粉面、繡花枕頭一般的闊少中選一個嫁掉……
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哇”一聲，大哭起來。
陸舫找了塊帕子，要遞給黎梳拭眼淚。殷若何卻攔住他。
“你不回去，家人豈不急死？你哭也沒用，我們非送你回去不可。”
黎梳哭道：“你們根本不知我的處境，又怎麽懂得我的心？我這會兒離開黎府，沒個十天半個月，誰會發現我不在？別看是我親伯伯嬸娘，誰會當真日夜牽掛、惦記著我？誰不嫌我是個累贅？誰不巴望著我早日嫁掉？你們送我回去也行，反正，從今往後，就當我死了！”
陸舫聞言只覺心酸，越發不知如何是好。
殷若何卻冷笑道：“你也莫怪我們狠心。真如此，我們也只好忘記你。”
黎梳哭得越發傷心。
“唉！你何必說這些話？阿黎已經夠難過了。”
陸舫忍不住責怪殷若何。
殷若何不理他，從背包裏取出幾樣工具，動手壘竈、生火，又去附近溪流中汲了水、抓了魚。
“不如我們好好吃一頓，就此別過！”
黎梳用哭腫了的眼睛瞪了殷若何一眼。
“你就知道攆我走！”
殷若何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湊到黎梳跟前，輕輕撫了撫她的眼皮。
“別哭啦！我哪裏忍心攆你走？只是，你跟著我……和阿舫，餐風露宿，如何呵護你的花容月貌？到時候，變得又肥又黑又醜，別人都不像今天這樣愛慕你，你怕不怕？”
黎梳嘟起嘴。
“像現在這樣才討厭！我受夠了被自己不喜歡的人圍著的滋味！變醜了才好！那樣我才知道，誰只是喜歡我的皮囊，誰愛的是我這個人！”
219黎梳變醜了
起初陸舫有些愕然。他雖然不舍得與黎梳分開，但也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分離，是遲早的事。他壓根沒想到，殷若何將黎梳留了下來。而黎梳，也心甘情願跟著他倆一起，到處漂泊。
陸舫是一筆遺產的繼承人，無論走到那座城池，他都可以去當地錢莊兌換銀兩。也就是說，雖然他離開了京城，做出離家出走的架勢，但他依舊受到家族的庇護。
他的行蹤，也通過各地的錢莊，將信息傳達到京城陸氏家族的中心。
殷若何卻跟陸舫不一樣。
他的頑劣和聰穎，常令家人不安。他發明的那些粉劑，會使春花在冬季開放，腐爛的魚蝦恢覆鮮嫩的顏色……
他的眼睛晶亮，時而炙熱如火，時而冷如寒冰……
他，可能是殷家的光榮之火，也可能會是殷家的恥辱之冰。
最令人不安的，是殷若何在晚輩中的號召力。盡管殷家人口不多，他也很少與族中同輩混在一起，但那些同輩人和他們的朋友，已視他為偶像。
於是，當他離家出走時，殷家人便對這顆明日之星，有了放棄之意……
以殷若何的聰穎，自然對此心知肚明。但，他並不後悔。
十六歲的少年，怎會為一條河流放棄浩瀚大海？
至於黎梳，正如她所言，直到她和陸舫等人離開之州半個月後，黎家人才發現她的失蹤。至於伯父全家如何驚慌失措，調集所有力量到處尋她，黎梳都不知道。在她看來，自己是無人在意的孤女，早就被族人給拋棄了。
事實如何，早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當陸舫、殷若何、黎梳三人同行時，殷若何對黎梳更添了一種同病相憐之感，早已暗暗黎梳與自己的命運捆綁在了一起。
可是，黎梳對陸舫，似乎更為親近。
一方面，陸舫的沈穩、謹慎，讓黎梳感到安心。另一方面，陸舫以快刀法擊退之州少年的隨從們，在少女黎梳的心目中，已然成為英雄般的人物。
殷若何還像以前一樣，喜歡跟黎梳鬥嘴，但他的神情中有了淡淡的憂傷。
他也像從前一樣，喜歡跟陸舫談天說地，但有些話，到了嘴邊他又收了回去。
現在，他比從前更熱衷於做吃的了。
他給黎梳做各種美食，當然，也給自己和陸舫做。但有一天，黎梳無意中夾了一筷子陸舫面前的酥肉，吃了一口就吐出來。
“為什麽一模一樣的酥肉，你這一碗味道好怪！”
陸舫笑著搖搖頭，不以為然。
黎梳卻從自己碗裏夾了一筷子酥肉遞給陸舫。
“你吃一塊我的！”
肉已遞到他的嘴邊，陸舫只得張開嘴咬住那塊肉。
就在這時，他瞥見了殷若何射來的兩道目光。
他渾身一顫，好似被兩根冰柱給擊中，寒徹心扉。
“好吃嗎？有沒有覺得，我這碗酥肉要好吃得多？”
陸舫又看了看殷若何，後者卻正在朝他笑。
“你覺得呢？”
陸舫細細咀嚼著這塊酥肉，的確，味道很特別，比他這碗要美味得多。
“嗯。若何，你分兩次做的嗎？我的和阿黎的，味道不一樣！”
殷若何哈哈大笑。
“給黎大小姐做飯，當然要用心點兒。你和我，隨意做做就好。”
黎梳“哼”一聲，用從殷若何的碗裏夾了一塊酥肉，半信半疑地吃了起來。
“咦？你這碗跟陸舫的一樣難吃！”
她吐出嘴裏的酥肉，“笨死了！同樣的酥肉，竟然做不出一樣的味道！小夥子，烹飪水平還不夠穩定，有待提高哦！”
說罷，她捧著自己的那份美味酥肉，高高興興地吃了起來。
從這天起，陸舫發現，殷若何給黎梳做菜，比做他們倆的要用心得多。
殷若何每天絞盡腦汁，變幻無窮花樣……黎梳吃得津津有味，食欲大增。
像以往一樣，黎梳跟陸舫說話親密又有禮，跟殷若何則時常慪氣、鬥嘴。她喜歡這兩個少年，陸舫和殷若何也喜歡這個活潑、任性的姑娘。
每日黃昏，爐火映照著正在吃飯的三個少年男女。倘若有旁人看到他們，就算是傻子，也能一眼看出來：此三人像家人一般親近，其中卻有一股特別的激流，那便是殷若何對黎梳的感情。
然而，燈下黑。燈下三個人，尤其是燈下的陸舫，心地明凈，完全看不出這一點。
在他看來，黎梳就是殷若何的試菜員。就像不久前，若何每做一道菜，都會讓他試吃、提出建議一樣。
這天上午，不知是天色陰暗、空氣不佳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麽原因，陸舫發現，黎梳的皮膚暗沈了許多，不覆從前的明凈耀眼。
不僅僅是皮膚變差，他發現，黎梳還胖了許多。那種胖，並非豐盈、飽滿，而是肌膚下的肌肉紋理發生了改變。
這種改變，使得黎梳的臉頰有些扭曲，過去那種柔美、嬌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驕橫。
“阿舫，你過來陪我玩骰子，看看誰的運氣好！”黎梳喊他。
“哦！”陸舫應一聲，卻沒有馬上過去。
換了是從前，陸舫覺得無所謂，擲骰子猜大小，這游戲雖然無聊，但他閑著也是閑著，不如陪黎梳玩玩，說說笑笑也好。可是今天，陸舫心裏有種異樣的感覺，對目前他與黎梳、殷若何這種結伴漂泊的生活，頭一次產生了困惑。
“這樣下去，有意義嗎？難道我要這樣度過一生嗎？”
當一個人開始思考生活的意義、生命的真諦時，往往意味著他對現狀不滿。
此後幾天，陸舫發現，他對黎梳的觀感並非錯覺，也不是天氣或光線的緣故。
黎梳，確實變醜了。
他們朝夕相處，對於黎梳的變化，不覺得有多突兀。一旦從回憶裏提取黎梳留給自己的最初印象，陸舫赫然發現，黎梳與他最初認識時已貌若兩人。
他震撼不已，越看黎梳越覺心驚。
他想跟殷若何談談自己的感覺，卻驚訝地發現，殷若和對此似乎毫不察覺。
同時，陸舫如夢初醒一般，發現了一個秘密：殷若何愛著黎梳。
他從殷若何看黎梳的眼神中，從殷若何給黎梳遞飯菜時輕柔的舉止中，從他跟黎梳說話時的溫柔語氣中……確定了這一點。
陸舫的心臟如遭棒擊。那種痛，是最好的朋友心裏最在意的人，並非自己的苦澀；是好友為何會這樣待他的困惑；是被最好的朋友拋棄的失落和絕望……
220情願她變醜
清晨，黎梳還沒起床。
陸舫站在他們在山腳搭建的小屋外，望著晨霧中的山嵐發呆。
殷若何不知何時走來，遞給陸舫一杯新沏的熱茶。
“你起得真早！可是，幹嘛愁眉苦臉的？”
陸舫接過茶杯，勉強笑道：“已經不早了，阿黎不知何時才起來？”
殷若何說：“她呀，起碼還有一個時辰才會起床。”
陸舫說：“既然這樣，這會兒我倆去山間走走，回來再給她做飯吧！”
“好！”
兩人沿著山道漫步，不知不覺中，已行至一山崖旁。
殷若何說：“就在這裏歇歇，待會兒下山吧！免得阿黎醒來後看不到我們，心裏著急。”
陸舫說：“她又不是小孩子，就算我們倆一天都不在她身邊，也不礙事的。”
殷若何頓了頓，笑道：“你說的是。不過，如今她孤苦伶仃的跟著我們，我們應該對她更照顧些才是。”
陸舫說：“道理也對……只是，一個人總歸是要獨立的。你如此牽掛她，倒讓我有另外一種想法。”
“什麽想法？”殷若何笑著，卻警惕地瞥了陸舫一眼。
陸舫說：“我想，未必是黎梳需要你我的照顧，倒是你，你離不開阿黎……”
殷若何沈默半晌，忽然笑了起來。
再開口時，他的語氣也溫柔了許多。
“阿舫，真是我的好兄弟！你總算明白了我的心。沒錯，我離不開阿黎。第一次見到她，我就知道，這輩子我都不想跟她分離！”
陸舫雖已猜到這一層，此刻聽殷若何親口承認，心裏還是有些茫然。
“哈哈哈！”陸舫誇張地笑了笑，“若何，你何時變得這麽抒情了？”
殷若何說：“從見到阿黎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完了！無論將來怎樣，無論她變成什麽樣子，這輩子，我都不會離開她。”
“說到變化……若何，我正要與你說件事。”
兩人在山崖後的巖石上坐下。微風拂過，令人耳清目明。
陸舫說：“你有沒有覺得，黎梳的容貌發生了變化？變得……跟從前很不一樣。”
殷若何說：“方才我不是告訴你了嗎？無論將來如何，無論有什麽變化，我都不會離開她。”
陸舫點頭道：“原來，你也看出來了。”
殷若何不響。
陸舫說：“也不知是什麽緣故，阿黎比以前難看很多。你說，她是不是生病了？”
殷若何搖頭說：“不會。”
陸舫說：“我看她精神倒還好，不像是生病的樣子。可是，到底是什麽原因呢？現在的阿黎，變得又黑又肥又醜，完全不似從前的美麗可愛！也不知阿黎自己曉不曉得？”
殷若何說：“她不會知道的！她從家中帶出來的鏡子，被我偷偷藏起來了。”
“哦？這麽說，你比我更早知道她的變化？那麽，你知道是什麽原因導致她這樣的嗎？咱們得設法讓她恢覆原貌才行啊！”
殷若何淡淡一笑。
“你很在意她的容貌嗎？”
陸舫說：“當然。哦……我的意思是，容貌對每個人都很重要。但凡能夠選擇，人人都希望自己長得漂亮些，更何況是黎梳這樣的女子。她要是知道自己變醜了，該有多麽傷心難過！”
殷若何說：“其實，她大可不必傷心難過。從前她擁有顛倒眾生的容貌，卻分不清誰對她是真愛，誰只是貪戀她的美貌。”
說到這裏，殷若何忽然一笑。
“阿舫，你也愛過阿黎，對吧？”
“這……我待她，像妹妹一樣喜愛。”
殷若何無聲地笑了笑，笑容裏夾雜著幾許無奈，幾許疲憊，還有淡淡的諷刺。
這笑容如電光石火一般，照亮陸舫的心。他忽然明白了些什麽。
“阿黎是不是吃了什麽東西，才變成這樣的？”他問。
殷若何收起笑容。“何出此言？”
陸舫站起來。“我們三個朝夕相處，除了吃的東西不大一樣，過的是一模一樣的日子。你給她做的東西，跟給你我做的，很不一樣。”
殷若何沈默不語。
陸舫心裏一涼，直視著他的眼睛。
“是你幹的，對不對？你在食物中加了些什麽，讓阿黎變成這個樣子！”
“不！”殷若何低吼。
“我情願她是現在的阿黎！這樣，她就屬於我一個人！”
陸舫嘆道：“你承認了？若何，你是那麽聰明的人，為何要幹這種害人的事情？”
“我沒有害她！我是在保護她！”殷若何大喊道。
“你！”陸舫搖頭，“我看不懂你了，若何。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殷若何猛然扭過頭，看著山崖下的雲霧。
“真愛如同雲遮霧罩，看不清楚。所有人都愛慕阿黎的美貌，包括你，陸舫。當你發現阿黎變醜變肥，你立刻連一眼都不想多看她。我沒說錯吧？”
陸舫想否認，卻怔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殷若何嘆口氣。
“我不怪你，阿舫。相反，我還感謝你。你讓我確定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我這麽做是對的！如果連你都只是貪戀阿黎的外貌，卻不愛她這個人。那麽，外面那些狂蜂浪蝶，對阿黎更是毫無真情可言！我的試驗是成功的，像試金石一樣，這麽快就試出了誰才是真愛。”
陸舫深吸一口氣，終於能再次開口了。
“不管怎麽說，你都不應該這樣對待阿黎！你這麽做，對她是一種傷害。”
殷若何大笑。
“傷害？被外界的狂蜂浪蝶猛追，被那些渣男給誘惑，傷害豈不是更大？阿舫，你低估了我，我在那些食物中添加的東西，只會讓食物變得更美味，對人並沒什麽副作用，不會損害她的健康。”
陸舫怒道：“不要再為自己辯解了！阿黎變成這個樣子，就是副作用！就是傷害！你既然能讓她變成這樣，就趕快設法讓她變回來！”
殷若何冷笑道：“她變美了，你再繼續對她獻殷勤，對嗎？”
陸舫急道：“不對！既然你如此深愛阿黎，我作為朋友，唯有祝福，決不會對阿黎有任何非分之想！”
殷若何說：“那麽，阿黎跟你沒關系，你又何必管她外貌美醜呢？”
221心碎山崖
陸舫急得跺腳。
“阿黎不應該被你控制！她是獨立的個體，她有權對自己的容貌負責！你這樣，太專制了！阿黎要是知道了，也不會原諒你！”
殷若何笑道：“不，她一定會感動。美貌早晚會消逝，我卻是那個不論她美醜都守候在她身邊的人。”
陸舫搖頭。“你這不是愛。是自私，是占有欲！更準確地說，是獨占欲！你不過是想讓阿黎與世隔絕，被你攥在手心罷了！”
“那又怎樣呢？真正的愛情都是自私的，是有獨占性的。難道你願意與別人分享你的愛人？哈哈哈哈！”
殷若何仰頭大笑。
笑聲戛然而止，他的臉上充滿了驚恐。
“阿黎！你，你怎麽來了？”
陸舫也看到了黎梳，登時心神大亂。
糟糕！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但願她才來，沒有聽清我們說什麽！
然而，阿黎的眼神驚恐且痛苦，她捂著臉，顯然已聽到了許多。
“給我鏡子！”
她走到殷若何面前。
“阿黎……”
“給我真正的鏡子！”
殷若何退後了幾步。
“不用照鏡子，不用看，你在我眼中，永遠是最美的女人。”
黎梳搖搖頭，轉過身，走到陸舫面前。
“阿舫，剛才你們說的，都是真的嗎？”
陸舫不知如何作答。
黎梳接著道：“難怪，最近這些天，即使是走在鬧市街頭，少年們看到我，也不再像過去那樣，目不轉睛癡癡傻傻地向我行註目禮。我只當他們傻，以為他們膽小，美女在前，都不敢多望一眼。原來，竟是另有原因。”
黎梳從袖袋裏掏出一面鏡子。
“阿舫，鏡子不見了以後，若何給我了這面新鏡子。鏡中的我，跟從前一樣，膚色白皙，容貌美麗。現在我才明白，這鏡子的表面，好像打了一層柔光，任何人站在這鏡子前，除了覺得鏡像有點模糊，其他感受都很好。鏡中的自己，一定比他本人要好看。起初我沒當回事，但我不是傻子，眼睛會騙我，身體不會。當我撫摸自己的臉頰，我能感到皮膚的粗糙，能摸到皮膚下的肌肉，一坨一坨，虬結成團，完全不是以前的觸感。”
她語氣平靜，陸舫卻聽出了她內心巨大的悲痛。那是令冰川轟然倒塌的巨力，粗暴又冷硬，卻能摧毀一切，信念、熱情、愛、勇氣。
“今天我起床後，沒有看到你們兩個人，洗臉的時候，我在水盆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水中的倒影，和我在鏡中看到的自己，完全不一樣。是水騙了我，還是鏡子騙了我？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想找你們問問清楚，便一路跑上山，直到看到你們倆……”
陸舫說：“你不要難過！相信我們，一定會讓你變回原來的阿黎。”
黎梳搖搖頭。
“臉能恢覆從前的樣子，心呢？我的心已經碎了，再也沒法合攏在一起。”
她轉過身，走到殷若何面前。
“若何，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那麽信任你，那麽愛吃你做的東西，你卻在在食物中下毒。”
殷若何死命地搖著頭。
“不！不！不！我沒有下毒。我只是想讓它變得更美味，想讓你吃得開心。”
“可是，你應該知道，你在裏面亂加的那些東西，既能讓食物變得美味，也能讓我變醜。”
兩顆眼淚從殷若何的眼裏迸出來。
“阿黎，你不醜！你這樣，我還是覺得你很美。不管過去多少年，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在我眼裏，在我心裏，你都是最美的女孩！”
黎梳搖搖頭，淒楚一笑。
“若何，我那麽信任你！我以為，你是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肯為我做任何事。我做夢也不會想到，你竟用這種方法對我好！”
殷若何大聲說：“阿黎，我愛你！我這樣做是為了更好地保護你！”
黎梳一巴掌打過去。
“你愛我？保護我？”
陸舫見狀，趕緊上前拉過黎梳。
“若何，咱們趕緊設法讓阿黎恢覆美貌吧！”
殷若何撫著被打痛的臉頰，冷冷地對陸舫說：“你放開她！”
陸舫下意識地松開拽著黎梳的手。
“對不起！”
他也不知這句對不起，是對殷若何還是對黎梳所說。
殷若何說：“我說過，我就喜歡阿黎現在的樣子。”
陸舫皺眉道：“你，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幫阿黎恢覆原來的樣子？”
殷若何斬釘截鐵地答道：“是！”
陸舫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冷得刺骨的嘆息聲。
還沒來得及回頭看，他又聽殷若何說道：“就算我有這個心，也沒這個能力啊！讓人變美的試劑，我還沒有研制出來。哪一天若是我研制出這種試劑，那我一定是天下首富！但凡是看中外表的人，都會花高價到我這裏來購買！哈哈哈！阿舫，你高估了我的能力！”
一個身影從陸舫身邊閃過。
“阿黎！”
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並朝前走了兩步。
殷若何的臉色變了。
“阿黎！”
眨眼間，黎梳已走到了懸崖口。
風吹起她的裙裾，仿佛隨時都可以把她吹下山崖。
殷若何喊道：“阿黎，回來！別站在那兒，危險！”
黎梳搖頭，臉上全是淚水。
“我恨你！”
殷若何哽咽道：“不要這樣說！快回來，你這樣說，我的心都要碎了。”
“哼！”
黎梳“哼”一聲。除了容顏不覆俏麗，那種無論怎樣任性、撒嬌，都會受到嬌寵的人才有的風致，一如從前。
“心碎算什麽？現在，我要跳下去！殷若何，你要是愛我，就跟我一起跳啊！”
殷若何驚呆了。
“不！”
陸舫喊道：“阿黎，不要賭氣！別幹傻事！一切都好商量！我們會慢慢想辦法的。相信我，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變得跟從前一樣美麗！”
黎梳燦然一笑，“別哄我啦！”
說罷她身子一傾，縱身躍下山崖。
山風呼嘯，雲霧翻騰。那聲“別哄我啦”言猶在耳，黎梳卻已從他們眼前消失。
“阿黎！”
“阿黎！”
殷若何滿面淚痕，“你，你太傻了！你等等我！我會兌現我的諾言！”
他走到山崖口。
陸舫驚呆了。
“若何，若何！你要做什麽？你回來！”
殷若何扭過頭，冷冷看了一眼陸舫。
“我要去陪阿黎了。你多保重！”
“阿黎！”
他大喊了一聲，縱身躍下了山崖。
222陸舫回歸
芮蕾沈默了。
陸思齊也被黎梳、殷若何的結局給驚到了，半晌無話。
芮蕾重新煮了一壺水，屋子裏只聽見煮水的嗤嗤聲，那聲音越來越響，漸漸被沸水的翻滾聲給壓下。
天色已暗。
“喝點淡茶吧！我要回去了。你隨意安排。電視機、微波爐、浴室，你隨意用，記得收拾清爽就好。我明天下午才會過來，希望到時候你還在這裏。當然，你若有事先走，也沒關系。”
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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