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回眸一笑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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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齊說：“我不會離開的。”
芮蕾笑笑。
“不知道為什麽，在我這裏過夜的客人，通常喜歡不告而別。”
說罷她便起身離開了工作室。
陸思齊站在玄關處目送她離去，自語道：“芮蕾似乎經常接待像我這樣的人……看樣子，在各個時空旅行、訪問，並不是什麽稀罕事兒。”
他並不覺得餓，喝了點熱茶，去浴室洗浴後，躺在沙發上，很快睡著了。
陸思齊醒來時，天還沒亮。他精神飽滿，索性起來，將所有燈打開，參觀起芮蕾的工作室。
書架上難以計數的書籍，讓思齊又想起了擁有過目不忘本領的陶五兒。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他嘆口氣，思路又回到了昨晚與芮蕾的談話上。
不知陸舫前輩後來如何？芮蕾說，陸舫四十歲後便無消息，但他在山崖上與黎梳、殷若何生死別離時，不過十六七歲……後來他去了哪裏？又發生了什麽事情呢？
陸思齊忽覺好笑。陸舫是他的族人，所生活的時代，與陸思齊也比較接近。而他對這位前輩卻所知寥寥，遠遠不及若幹年後的一名女作家對陸舫、陸氏家族的了解。
一絲愧意湧上陸思齊的心頭。
他坐在芮蕾的書桌旁，手指無意中碰到了電腦開關。屏幕閃亮，無數文件中，有一個被命名為：“陸舫”。
陸思齊毫不猶豫地點開了這個文檔，擡頭粗黑的文字卻是這樣一行字：
暮雲城西鏡湖畔
看到第一行正文，陸思齊就知道了，陸舫的故事，在這裏繼續。
陸舫奔到山崖口，大聲呼喊著黎梳與殷若何的名字。
雲深霧重，無人應答。山崖口，一朵粉紅色的野花，在風中搖曳。
陸舫淚流滿面，腦海中卻一片茫然。他呆立在山崖旁，不知過了多久，才昏沈沈地離開那裏。
兩個月後，陸舫回到京城。經過這一番游歷，陸舫重新審視陸氏廚學，雖然對其中一些比較刻板的規則仍有不解，卻已不再像離家出走前那樣 ，熱衷於隨心所欲的創造。
對於他的歸來和某些改變，陸氏族人無比欣慰。
陸舫投入廚學研究中。
他喜歡做油炸食物，也喜歡做生冷食物。每一道菜，他都不厭其煩地試了又試，在每一道程序上精益求精，務求找到最完美的組合和最佳口味。
在刀功、火候等各種烹飪技巧的把控上，陸舫的嚴苛，漸漸超過族中任何一位前輩高手。幾乎可以這樣說，他將陸氏廚學的嚴謹，提升到了歷史新高度。
除了對食材及烹飪技巧的要求極其嚴格之外，關於一道菜的做法，陸舫對氣候、廚具、餐具都有細致的規定。
他漸漸從陸氏廚學的懷疑者、反對者，變成了將其風格發揚光大者。
這一切，都跟他與殷若何和黎梳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有關。
陸舫依然沒有搞清楚，若何給黎梳做的食物中都加了些什麽。因為，無論他做了多少實驗，竭盡所能將每一道食物做到最美味，他覺得都比不上殷若何為黎梳所做的食物的味道。
直到有一天，他路過一個生意興隆的鹵肉店，在那種異乎尋常的香味中，陸舫記起了殷若何為黎梳做的食物的味道。
“大嬸，你家的鹵肉真香！”
鹵肉大嬸得意一笑。
“可不是！這方圓十裏八裏，就數咱們家的鹵肉味道最好，包你吃了還要再來買！”
像是為了證實她的話，一名正在排隊的顧客說：“是啊！我家住在鄰鎮，有一回也是趕巧了，遇到顧大嬸的鹵肉還沒收攤，隨便買了點帶回去，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麽稀奇，吃完後卻總是想著！往後呀，每隔一陣子，我就會走上十幾裏地，到這兒來買顧大嬸家的鹵肉！不然的話，心裏就像被饞蟲咬著，怪想的。”
最後這句話，讓陸舫心有所動。他排在了隊伍最後頭，準備也買一塊鹵肉嘗嘗。
這天的生意實在太好，輪到陸舫時，只剩下一塊虬成一團的邊角料。
“要嗎？這一塊，我便宜點算給你。”
陸舫也不計較，付了錢將鹵肉拿到了客棧中。他切了一塊肉，仔細品嘗，除了香味極其濃郁，味道並不算特別美味。
但是，這鹵肉似乎有一種特殊的魔力，越吃越想吃，越吃越上癮。陸舫切下最後一塊肉時，忽然，從肉縫中掉出來一塊香料。
不是桂皮、肉蔻，不是八角、茴香，也不是甘草或草果，而是——罌粟殼。
陸舫笑了起來。原來，顧大嬸的秘方，不過是加了這個。但他的笑容很快消失了。
“不！”他低喊道，臉色驚恐。
陸舫想到了殷若何的美食，那些曾讓黎梳貪戀的食物，與顧大嬸的鹵肉品頗有相似之處。但，陸舫可以肯定的是，殷若何下手更狠。他用的調味品，幾乎可以稱得上——毒——藥！
那以後，除了罌粟殼，陸舫從其他那些可令人中毒的植物或動物內臟、礦物著手，一點點發現了殷若何的秘密：他使用了大量的具有魔力的亦正亦邪的植物或礦物，作為食品添加劑。
這是一項折磨人的任務，說難也難，說簡單也很簡單，麻煩的是，陸舫必須克服心魔，才能抗拒那些毒物中蘊藏的另一種奇特誘惑力。
世間事物，多有兩級。至毒之物，仍有它的好處。就像罌粟殼雖然能致人上癮，麻痹神經，善加利用，卻是一味治療數種病痛的藥材。
回看當年的殷若何，他像一個態度粗暴的醫生，不懂君臣佐使、陰陽調和之道，一味追求將食物處理得美味的方法，才讓黎梳在連續、大量地食用了他所做的食物後，在體內沈積了大量毒素，來不及疏導排毒，迅速造成了她的容貌改變。
223一拖便是整一年
多少個夜晚，陸舫輾轉難眠，嘆息當年的自己多麽魯鈍，惋惜黎梳的香消玉殞，哀嘆殷若何的急功近利、欲速不達……
他開始鉆研排毒養顏的食物。若幹年後，由他傾力琢磨出來的陸氏廚學美顏類，聞名遐邇，吸引了眾多女客。
她們從各地趕到京城，專程造訪陸家莊酒樓，只為品嘗各式美顏美食。
也有不少客人因仰慕陸舫的名氣，下帖子邀請陸舫來做客。
那些來自各地的邀請函，雪片般飛到陸家莊。陸舫無暇拆看，只得聘請專人為他拆信、回函。
但這一天，一封特殊的邀請函，無端出現在他面前。
普通信件、邀請函，均由郵差專程送到陸家莊，這一封紫紅信封的邀請函，卻不知從何處而來。
陸舫看到它時，它就在他的書桌上。
那天的書房裏，飄溢著淡淡的香氣。陸舫很快就發現，香氣源於這封信。
信封散發著奇特的香氣，既是花香、藥香，也是皮革香、油脂香。
陸舫有些好奇。
“此信是誰寄來的？為何沒有拆看？”
底下人奇道：“陸先生，這兩日來信共計三百二十七封，我已一一拆開並閱讀，及時寫了回函，並未見過此信。”
“好吧！看來是熟人來函，我親自拆閱吧！”
陸舫打開信封，抽出一張銀紅色的信箋，文字寥寥，卻立刻吸引住了他。
陸舫先生：
恭請您撥冗參加暮雲城牡丹花會。
地址：暮雲城西，鏡湖畔。
時間：你來之時。
邀請函的落款是，黎梳。
黎梳，黎梳！
陸舫頭疼欲裂。
此時，距離之州城外山崖口的生死離別，已過去了十五年。
三十二歲的陸舫，潛心鉆研廚藝，尚無心思觸及男女情事。這封邀請函，猶如一把古老的鑰匙，開啟了他在十五年前就鎖上的心鎖。
他將手頭的事情交代了一番。不知是預感還是他早就做出的決定，他表示自己並不適合做陸家莊的掌門，並向族長推薦了陸一刀。
“陸一刀是我輩最有實幹精神、最為認真、也最有責任心的人。盡管他年紀尚輕，經驗可能稍有欠缺，可貴的是，一刀的人品、素質，堪稱完美，足以保證我陸氏廚學數十年的興盛。”
族長問：“一刀雖好，和你為何要做此決定？難道你又打算離家遠游？”
陸舫低眉。
“是。我有要事在身，必須前往處理，否則的話，這一輩子都不得安生。”
族長追問道：“跟你十六歲那年的游歷有關嗎？”
陸舫點頭。
“是。”
族長長嘆口氣。
“陸舫，天命難為，你去吧！只望你記得自己是陸家人，記得你是廚林中人，莫忘自己的來處。”
陸舫之前從未聽說過暮雲城這個名字，他向別人打聽，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看來，暮雲城是一個很遙遠的城池。
時值初春，再過一個多月，便是牡丹開花的時節。
陸舫沒有多想，整理好行裝後便上路了。離開京城向南行，他一路走，一路向人打聽。與在京城時一樣，有的路人知道暮雲城的方向，有的路人卻表示，此生未聽說過這座城。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繞了很多路，陸舫終於看到了暮雲城的城門。
他是從北門進入的暮雲城。
穿過沼澤地，沿著星河街一直走到城中心，他看到與星河街交叉的望雲街。
佇立在路口，陸舫暫時忘記了黎梳的邀請函，覺得他應該在這裏開一家酒樓。
因為他一路走來，尚未在此地發現一間像樣的酒店。而這暮雲城中的老百姓，似乎非常喜歡在外面就餐。每個小食肆、小酒樓都擠滿了食客，他們享用的，卻不過是一些尋常至極的小食和小點心。
也許是出自廚學世家子的本能，陸舫覺得，他應該在暮雲城創建陸家莊的分號。
這種欲念，蓋過了他要與黎梳相見，看看她到底是大難不死的故人還是冒牌貨的想法。
陸舫斥重金購下了陸家莊酒樓的基地，並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來，專心繪制陸家莊酒樓的圖紙。
這一拖，竟然過去了整整一年。興建陸家莊分號的事，辦得極其順利，從設計到聘請工匠施工，一切都如有神助。
他想要什麽樣的人才，立時就有人了；他想要什麽樣的材料，立時也有了。
這一年間，陸舫也聽說了黎梳的大名，知道她住在暮雲城西的山莊裏，美貌絕倫，顛倒眾生，卻有種種乖張怪癖，使人不敢親近。
但他從未聽過牡丹花會這件事。
倘若這是場盛大的花事，暮雲城的百姓，至少會提及一二。然而，不論是他初到暮雲城的那個春天，還是此刻的牡丹花期，陸舫都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陸舫仍舊不敢確定此黎梳是否他曾認識的黎梳，但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相見的時間到了。
這天，陽光耀眼，春風和煦。陸舫從客棧出來後，先去在建的陸家莊酒樓查看了地下室的工程進展，交待了幾句後，便雇了一輛馬車。
“暮雲城西，鏡湖畔。”
“好咧！”
車夫策馬揚鞭，一路西行。半個時辰後，車速放緩。
車夫說：“這裏是落霞山莊，前面就是西城門，出城後就是鏡湖。您得在這裏下車，自行出城門。”
“好。請問這落霞山莊，是不是黎梳的住地？”
車夫猛然回頭，神色慌亂地看了看陸舫。
“你要去見那妖女？”
陸舫笑道：“我收到她的邀請函，本應於去年牡丹花開時便去見她，如今已遲了一年，不知會不會被她責怪。坊間聞聽黎梳艷名，不過是美艷、乖僻些，與妖女怕是不搭界吧？”
車夫見他態度坦蕩，臉色也松弛了許多。
“先生請恕我口不擇言！我見您一身正氣，斷不是歡喜獵艷的浮浪之徒，有意阻您與黎梳相見。”
“哦？此話怎講？為何要阻止我？”
車夫嘆道：“我一年中不過有五六次機會載人往城西走，幾乎沒有例外，客人都是來見黎梳的。然而……”
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然而怎樣？”
“他們都沒有再從落霞山莊出來。”
224落霞山莊
陸舫楞了楞，笑道：“莊主好客，留下了他們。或者他們已經離開了山莊，只是沒坐你的車而已。”
車夫嘆口氣，“你不信也罷！祝你好運吧！”
陸舫下車後才發現，他站在一個丫型路口。
往右，是一條大道，已然看得到城門。往左，則是一條幽深的小路，顯然通往那充滿神秘感的落霞山莊。
陸舫想都沒想，朝那條小路走去。
春色怡人。
小道旁，玉蘭花、梅花、桃花、海棠、櫻花，一樹一樹，盡情吐艷。它們的花期雖然接近，但也有先來後到，比如桃花開了，櫻花才開，但這些春花，卻都趕著在這一天開得正好，陸舫一路行來，擡頭便是花，宛如半空鋪展了一卷沒有盡頭的雲錦，壯觀、美麗，激蕩人心。
行至道路盡頭，終於看到了背山而建的一幢白屋。
一名五六歲模樣的女童從屋內飛奔出來，快到陸舫跟前時，她猛然收住腳步，張大一雙美得攝人的眼睛，死命盯著他看。
陸舫也微笑著註視著這女童，只見這她容貌清麗絕俗，長大後必然是個超級美人，唯一的缺點是膚色太過白凈，幾無血色。
“你是陸舫嗎？”
女童忽然開口問道。
陸舫點頭，“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女童說：“我在窗口看到你，便覺得你是陸舫，趕緊跑出來迎接你，又怕認錯人，被阿姨罵，所以，須得多問你幾個問題，才能證明你的身份。”
陸舫啞然失笑。
“可是，你叫什麽名字呢？”
女童揚起下巴，驕傲地說：“你若真是陸舫，到時候自然知道我的名字。你若是個冒牌貨，知道我的名字也是白搭。”
陸舫聽這話有點意思，笑道：“難道還有別人冒充陸舫？”
女童“哼”一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問你，你從前可認識我阿姨？呃，就是黎梳。若是認識，又是在何處相識的？回答的越詳細越好。”
“我不知道你的阿姨，是不是我從前認識的黎梳。我認識的黎梳，是個十六歲的少女，我們相識於之州城的一個小食攤上，她過來買一只甜玉米。”
女童臉色和緩，語氣也溫和的不少。
“黎梳姨姨並非之州人，你怎會在那裏與她相識？”
陸舫答道：“她伯父在之州就職，她隨遷而來。”
女童的語氣越發溫柔。
“那麽，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什麽地方？你還記得當時她的模樣嗎？”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一座山上……”
陸舫眼前浮現出十六年前之州城外山崖口的那一幕……
一陣風拂過，陸舫渾身一抖，仿若不勝寒意。
“你還記得當時她是什麽樣子嗎？”
女童的聲音，溫柔裏卻透著一絲警告。
陸舫輕聲答道：“我忘了。但我記得初見黎梳時她的模樣。這些年來，我從未忘記過。”
女童眼睛發亮，憨笑起來。
“歡迎來到落霞山莊。陸舫，我叫白若蘭，是黎梳阿姨的女兒。她，等了你很久了。你快隨我來吧！”
白屋的大門也打開了。
幾名仆人恭立在門口，歡迎陸舫的到來。
廳堂正中央，一名女子翹首張望的樣子，仿佛為這一刻，已翹望成了塑像。
陸舫心情激動，卻仍然不敢確定，數步之遙的這名女子，究竟是不是黎梳。
“阿舫！”黎梳喚道。
這聲音，曾在無數個夜晚回響於陸舫耳畔。
“阿黎？你果然是阿黎！”
陸舫心情激蕩，聲音發顫。他走上前，沒錯，是黎梳。與十七年前初見時一樣，五官，臉型，身材，都是從前的黎梳。唯一改變的，只是那雙眼睛裏流出的光。從前的純真、慧黠，已然被幽深、銳利的光芒給取代。
兩人都定定地看著彼此，好像要從這一眼中看到十六年的滄桑。
“跟我來。”黎梳低聲道。
轉瞬間，陸舫已置身於一個花園裏。
陸舫對周遭的改變無動於衷。此刻，萬物虛設，他眼裏只有一個黎梳。說
他說：“我以為，這輩子我再也不會見到你。”
黎梳說：“當日我從山崖上跳下，哪知今日？”
陸舫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你仍像我們初見時一樣美。”
黎梳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這些年發明了許多美顏食譜，大受女客歡迎。不知是否與當年我的事情有關？”
陸舫點頭。
“那是我一生中最不能原諒自己的事。”
阿黎嘆息道：“與你又有何關系呢？我也曾恨過若何，可是，當我掛在山崖樹梢，眼睜睜看著殷若何從我眼前劃過，墜落山底，那份怨念便煙消雲散。雖然他曾令我痛不欲生，但他願意為我而死，也就兩相抵消了。”
陸舫問：“你被掛在樹上，後來是被人救上來，還是怎樣？”
黎梳說：“那樹梢很快就斷了。我想，這一次真的完蛋了，我必死無疑。可是，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我的腳下是綠茵茵的草坪，頭上是碧藍的天空。我並沒有死，而是進入了一個奇妙的地方。”
陸舫癡癡地看著黎梳。
多年前，他尚未懂得欣賞女子的美，也不大懂得男女之情。預見黎梳，他知道她美，卻不知美到何種程度。
黎梳和殷若何出事後，陸舫將自己關閉起來，除了廚學，他對其他事物都不放在心上。
準確地說，不是不想，而是有意無意地壓抑住了那些情思。
如今，那塊無形的巨石已消失，炙熱的情感噴薄而出，陸舫瘋狂地愛上了黎梳。
“你受苦了！阿黎。天可憐見，讓你活著回來，讓我們再次相見。從此以後，我不會離開你……”
黎梳淡淡一笑。
“如果我像墜崖前那般醜陋，或許你就不會這樣說了！”
陸舫搖頭。
“我會求你吃各種美顏湯，盡力令你恢覆從前的容貌。”
黎梳微笑道：“世人都貪戀美色，殊不知每個人都一樣，無論皮相美醜，都是一副臭皮囊。”
陸舫說：“如此已經悟道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我的美食湯，便無人問津。你的這個問題，也不會問出來。”
225她在奇葩村呆了十八年
兩人相對一笑，不再糾結於這等小兒女之間的話題。
黎梳伸出手，陸舫輕輕握住，將她擁到懷裏。
滿園牡丹盛放，花開富麗。
“原來，這就是暮雲城的牡丹花會。”
黎梳道：“我已等了整整一年。在你心中，還是酒樓、廚學排第一。”
陸舫見她似笑非笑，不知阿黎是否怨他，只得打躬作揖，連連道歉。
黎梳聽他說完對陸家莊地下室的大致規劃，卻連連點頭道：“看來不必我提醒，你已預感到了危險的靠近。”
陸舫驚詫道：“我並無預感，只是覺得應該這麽去做。難道，你知道什麽對陸家不利的消息？”
黎梳說：“韜光養晦。在我離開奇葩村時，有人對我說，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你那位姓陸的朋友，就把這四個字送給他。”
“哦？奇葩村？”
“陸氏廚學的名氣越來越響，幾乎每次廚林盛會，陸家人都會大出風頭，即便沒有拿到第一名，也是眾人的焦點。所以，韜光養晦四個字，的確適合陸家人。”
陸舫說：“陸家人只是專研於廚藝，並不妨礙他人。我在暮雲城興建分號，本意是將陸家莊的生意擴展。至於地下室，其實……”
陸舫頓了頓。他不知如何解釋，當施工的工匠按照他的圖紙建造地下室時，一切都是現成的，只是需要挖掘出來而已。
陸舫的圖紙，雖然經由他繪制，也的確是出自他的構想，可是，當他發現，在陸家莊酒樓地下層，竟有一個幾乎與他的構想完全吻合的粗胚時，他便知道，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他沈默了一會兒，決定換個話題。
“阿黎，那奇葩村，就是你從山崖樹梢上落下後闖入的村落嗎？”
“是，說來話長。好在我們有的是時間，讓我慢慢告訴你。”
這天起，陸舫便呆在落霞山莊，與黎梳生活在一起。除了要去望雲街和星河街中心的陸家莊酒樓察看工程進展，陸舫與黎梳幾乎寸步不離。
黎梳進入奇葩村後不久，就知道她受了傷。大概是被山崖上橫生的樹枝給刮的，她的身上被劃了許多傷口，流了不少血。所以她站起來走了幾步，就昏倒在草坪上。
待她再次醒來時，已躺在一張病床上。
病房裏光線明亮，一名女子正擔憂地註視著她。
“你醒了？”
“你是？我這是？”
黎梳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似乎那虬結的臉頰變得柔軟了些。
“我是奇葩村醫務診療室的冬淩草，你叫我冬冬就好。你受傷了，失血很多，導致了昏迷，被人發現後送到這裏。”
“奇葩村……”
黎梳喃喃重覆了這個奇怪的村名。
冬淩草解釋道：“我們這裏種植著許多奇葩植物，因此得名。姑娘，你從何處來？可以跟我說說嗎？”
黎梳微微點頭，卻問：“我是不是很難看？”
冬淩草笑道：“不。雖然眼下你的容貌不算美，但看得出來，你曾經是個美人。”
“曾經，哦，曾經……”
黎梳痛苦地閉上眼睛，眼前劃過殷若何墜下山崖那一幕。
冬淩草又說：“姑娘，你的血，驗出來裏面含有好幾種毒素。這些毒素，應該是導致你皮膚黑、肌肉痙攣的罪魁禍首。你能不能告訴我，都發生過什麽事？這樣我們才有可能找到具體的治療方案。”
“好。我叫黎梳，你叫我阿黎吧。我的容貌改變，是這半年的事……”
冬冬的眉頭越擰越緊。
“這麽說，你對這些食物已經上癮了……你介意我們給你做一個全身檢查嗎？像你這樣的案例，我們也是第一次遇見。”
“你們？”阿黎警惕起來。
“你們到底是誰？你雖與我外表差不多，裝束打扮卻奇怪得很。你們，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冬淩草見她神色驚恐，連忙解釋道：“你放心，我們沒有任何惡意。奇葩村跟你從前呆的地方不一樣，我們這裏的居民都很喜歡研究植物……你可以把奇葩村當成一個世外桃源。”
黎梳往床後縮了縮。
“你還是沒告訴我，你們是誰？你為什麽要給我做全身檢查？是想拿我當試驗品嗎？殷若何玩過的伎倆，你們還想再玩一次？”
冬淩草笑著安慰她：“不，阿黎，我們絕對不是拿你當試驗品。給你做了身體檢查以後，看看到底哪些地方有問題，我們才好對你進行治療啊！”
“不必了。”黎梳冷冷地說。
“為什麽？你不想恢覆美貌嗎？”
黎梳冷笑一聲。
“你利用我想恢覆容貌的心態，引誘我做所謂的身體檢查。只要我同意了，我便會像砧板上的肉，任你們宰割！到時候，我還得傻呵呵地對你們說謝謝！就像當初我貪戀口腹之歡，殷若何便炮制了毒藥一般的美味食物，讓我誇讚他烹飪手藝高超一樣！然後，我離不開他提供的食物，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阿黎！冷靜！”冬淩草看到阿黎越說越激動，眼裏流露出一種狂熱，越發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我……”
黎梳從病床上坐起來。
“我餓。”
冬淩草遞給黎梳一塊餅幹。
“先吃塊這個，墊墊饑！”
黎梳抓起餅幹啃一口，立刻將它扔在地上。
“這是什麽爛東西？一點味道都沒有，難吃至極！我要吃……美味的食物……”
她的眼神變得呆滯，仿佛在回憶那些曾給她帶來無限快樂的美食。
口水從黎梳的嘴角淌下來。過了一會兒，她竟蜷縮起身子，渾身抽搐起來。
“冬淩草……冬冬……求你了，給我吃一口，一口香香的飯菜……要有味道的……”
黎梳再次昏過去。
這一次，是冬淩草用一管針劑註射到黎梳體內，讓她昏迷的。
後來，在冬淩草和黎梳之間，這樣的情況反覆出現了多次。
黎梳終於明白，她的體內已中了劇毒，內臟與神經系統都未能幸免，需要漫長的驅毒、解毒、治療，才能漸漸康覆。
冬冬和醫務診療室的同事，花費了十八年時間，才將黎梳體內的毒素驅散。
在這個過程中，黎梳的容貌一天天恢覆原狀。
226心魔不可控
黎梳對冬冬和奇葩村醫務診療室的人很是感激，但有一點，她並沒有猜錯。
由於她來自另一個時空，又身中劇毒，所以，在很大程度上來說，黎梳的出現，確實給冬淩草等人提供了一個研究和實驗的機會。
因此，在奇葩村的整整十八年，除了最後一天，黎梳在村裏到處行走，見到一些村民之外，其他時間，黎梳都呆在奇葩村的醫務診療室裏。
治療室並不僅僅是一個小房間，還包括很大的花園。日常生活之外，黎梳還可以閱讀大量的書籍、雜志。
在這樣的環境氛圍中，呆在奇葩村的十八年，讓本來不愛看書的黎梳，不得已變成了一名博覽群書的女子。
十八年倏忽而過。
這天，冬冬對黎梳說：“阿黎，你體內的毒素幾乎清除幹凈，現在，你可以回到你以前生活的地方，像常人一樣生活了。”
“是嗎？太好了！可是……”
黎梳忽然猶豫起來。她已習慣了在奇葩村安靜的生活，離別十八年，她不知自己能否適應從前的生活。
冬淩草卻以為她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冬冬說：“我方才說，你體內的毒素幾乎全部驅除幹凈……我想說的是，除了一種毒。我們已經盡力了，只是這種毒，目前還沒有辦法驅除。”
“那是什麽？聽上去很厲害！”
“這種毒，並非外力能夠驅散。它藏在你體內，潛伏得很深很深。誰也不知，它何時會發作。這是你離開奇葩村後，唯一讓我擔心的事。”
黎梳奇道：“不離開，就不會發作？”
冬冬說：“至少可以控制。那種毒，準確地說，是一種心魔。它潛伏在你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中。也許，從現在到死，它都不會發作。也許用不了幾年就會發作。”
“那，我一直呆在奇葩村，可以嗎？”
冬冬溫柔地笑道：“阿黎，我很高興你能喜歡我們奇葩村。我也考慮過讓你長期留在這裏。為此，我們特意討論過。不過——”
黎梳心裏一沈，問道：“有什麽問題嗎？”
“奇葩村和你生存的地方，畢竟是兩個時空。短暫的居留，對你的健康沒有損害，甚至有益。但，時間久了，卻很難說。具體的，我也無法跟你詳細解釋。總之，無論是一次性還是累積，在奇葩村居留十八年，即是極限。”
“也就是說，再過幾天，我必須離開？”
冬冬深沈地點了點頭，眼裏全是不舍。
“十八年……難道，我今年已經三十五歲？”
冬冬點頭又搖頭。
“是這樣的，奇葩村的時間過得比較快，在這裏三年，你們之州或者京城，才過去一年。如果此時你返回之州，將會發現，你離開那裏，只有六年之短。”
“也就是說，我回去後，是二十三歲？”
“沒錯！一個二十三歲、風華正茂的美女！”
關於時間的換算，讓黎梳恢覆了回到之州的信心。
“那，我該怎麽阻止心魔發作呢？”黎梳問。
冬冬搖搖頭。
“這是個謎。我也很想解開。”
“這是命吧！我懂了。多謝你，冬冬！現在我就要離開了嗎？”
冬冬說：“是的。今天我會帶你去藤家，讓藤千結送你上路。”
“藤家？”
冬冬解釋說：“藤家幾代人，都致力於對外通路的研究。你從何處來，你往何處去，他們一看就知，會帶你去一條最合適的路徑前，送你回到你熟悉的地方。”
黎梳與醫務診療室的人道別後，便坐上冬冬的車，前往藤家。
一路花香陣陣，沁人心脾。黎梳欣賞著車窗外流動的風景，對這個神奇的地方越發不舍。奇葩村十八年，對她來說，儼如一夢。但她無事可幹時閱讀的大量書籍，豐富了她的頭腦，也加深了她對生活的理解，必將使她受益無窮。
“見到藤千結後，我可以要求不回之州嗎？”
“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但我決定，藤千結會替你選擇一條最合適的路徑。怎麽？之州不好嗎？”
冬冬一邊駕車，一邊瞥了黎梳一眼。
“殷若何已經墜崖身亡，其他人，恐怕還沒有炮制毒美食加害於你的本事。你大可不必擔憂。”
黎梳說：“我只是不知如何面對伯父一家。十八年，哦，不，對於之州來說，是六年。六年時間，不知會發生多少事？我一無所長，卻也無顏投靠伯父。”
冬淩草心地單純，向來只關心黎梳的身體健康恢覆的程度，對這類人情世故、曲折心事，並不在行。
“你這些年讀了許多書，隨便選一個感興趣的去研究，就能自立，何必投靠伯父？”
黎梳苦笑道：“回到之州，先要吃飯，才能做研究。”
冬淩草說：“這倒也是。在奇葩村，有的是蔬果、食物，沒人操心基本生存問題，所以能專心做自己感興趣的事。但，你也不要太焦慮，有幾句話說得很好，車到山前自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還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對了，我送你一樣東西，或許你可以靠這個吃上飯。”
冬冬將車停在路邊，從手袋裏取出一個黑色的小球。
“這是凈水球，可以清除水中雜質，變得清甜可口，即時能飲。”
她將凈水球遞給黎梳。
“方才說到靠水吃水，我忽然想起來，你曾提起過，你們喝水，要鑿井取水，一般湖水，需要澄凈後才可以喝。這個凈水球，可以反覆使用，哪怕只是一窪汙水，也可以使之變成一潭清水。”
黎梳接過凈水球，珍重地將它放在衣袋裏。
“多謝冬冬！此去不知何時能再相見……我不能再到奇葩村來，你能去找我嗎？”
冬冬搖頭道：“不是每個人都有穿越時空的機緣。即便是藤家人，也不過是了解一些通路的情況，並不能隨意進出。”
黎梳“哦”一聲，想到這次離開後，與冬冬等人便是永別，不禁淚盈於眶，說不出話來。
冬冬也有些傷感。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有緣相遇，相處數年，已很開心啦！阿黎，你回去後多多保重，你雖不能再回到奇葩村，但若是遇到能過來的人，托他捎封信，帶來你的消息，也是好的！”
227藤小曼贈花種
車行在村道上，一路上又停下來好幾次。他們對黎梳很是好奇，十八年來，奇葩村民都知道，醫務診療室裏住進一名來自另一空間的女子，卻從未見過她本人。這次見到了，紛紛驚為天人。
“冬冬，原來你們天天跟這樣一名大美女相處，真是……太讓人羨慕了！”
說話的是一名高高壯壯的男子，他熱情地看著黎梳，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你好！大美女！請原諒我這樣稱呼你！因為你確實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人！”
“我叫白奇嵐，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邀請，撥冗去我的菜園參觀！”
冬冬笑道：“老白你算了吧！我們這會兒要去藤家，再見啦！”
“藤家？這麽說，大美女要離開奇葩村了？”
白奇嵐滿臉失望，擡起手臂，朝黎梳和冬淩草揮了揮。
冬冬關上車窗。
“阿黎，我與你相處久了，日日見你變美一點，倒還比較平和。你看村民們見到你時的反應，可以想象，等你回到從前的世界，一定會引起轟動。到時候，一定要懂得保護自己呀！”
“你過獎了。村民們對我，主要還是好奇。”
黎梳如此淡然，要歸功於她在診療室的閱讀生活。美而不自知，才是美人的最高境界。黎梳知道自己已恢覆了美貌，但她大可以表現得不知自己如何美。
終於，車在一排粉藍色的平房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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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蕾笑笑。
“不知道為什麽，在我這裏過夜的客人，通常喜歡不告而別。”
說罷她便起身離開了工作室。
陸思齊站在玄關處目送她離去，自語道：“芮蕾似乎經常接待像我這樣的人……看樣子，在各個時空旅行、訪問，並不是什麽稀罕事兒。”
他並不覺得餓，喝了點熱茶，去浴室洗浴後，躺在沙發上，很快睡著了。
陸思齊醒來時，天還沒亮。他精神飽滿，索性起來，將所有燈打開，參觀起芮蕾的工作室。
書架上難以計數的書籍，讓思齊又想起了擁有過目不忘本領的陶五兒。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他嘆口氣，思路又回到了昨晚與芮蕾的談話上。
不知陸舫前輩後來如何？芮蕾說，陸舫四十歲後便無消息，但他在山崖上與黎梳、殷若何生死別離時，不過十六七歲……後來他去了哪裏？又發生了什麽事情呢？
陸思齊忽覺好笑。陸舫是他的族人，所生活的時代，與陸思齊也比較接近。而他對這位前輩卻所知寥寥，遠遠不及若幹年後的一名女作家對陸舫、陸氏家族的了解。
一絲愧意湧上陸思齊的心頭。
他坐在芮蕾的書桌旁，手指無意中碰到了電腦開關。屏幕閃亮，無數文件中，有一個被命名為：“陸舫”。
陸思齊毫不猶豫地點開了這個文檔，擡頭粗黑的文字卻是這樣一行字：
暮雲城西鏡湖畔
看到第一行正文，陸思齊就知道了，陸舫的故事，在這裏繼續。
陸舫奔到山崖口，大聲呼喊著黎梳與殷若何的名字。
雲深霧重，無人應答。山崖口，一朵粉紅色的野花，在風中搖曳。
陸舫淚流滿面，腦海中卻一片茫然。他呆立在山崖旁，不知過了多久，才昏沈沈地離開那裏。
兩個月後，陸舫回到京城。經過這一番游歷，陸舫重新審視陸氏廚學，雖然對其中一些比較刻板的規則仍有不解，卻已不再像離家出走前那樣 ，熱衷於隨心所欲的創造。
對於他的歸來和某些改變，陸氏族人無比欣慰。
陸舫投入廚學研究中。
他喜歡做油炸食物，也喜歡做生冷食物。每一道菜，他都不厭其煩地試了又試，在每一道程序上精益求精，務求找到最完美的組合和最佳口味。
在刀功、火候等各種烹飪技巧的把控上，陸舫的嚴苛，漸漸超過族中任何一位前輩高手。幾乎可以這樣說，他將陸氏廚學的嚴謹，提升到了歷史新高度。
除了對食材及烹飪技巧的要求極其嚴格之外，關於一道菜的做法，陸舫對氣候、廚具、餐具都有細致的規定。
他漸漸從陸氏廚學的懷疑者、反對者，變成了將其風格發揚光大者。
這一切，都跟他與殷若何和黎梳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有關。
陸舫依然沒有搞清楚，若何給黎梳做的食物中都加了些什麽。因為，無論他做了多少實驗，竭盡所能將每一道食物做到最美味，他覺得都比不上殷若何為黎梳所做的食物的味道。
直到有一天，他路過一個生意興隆的鹵肉店，在那種異乎尋常的香味中，陸舫記起了殷若何為黎梳做的食物的味道。
“大嬸，你家的鹵肉真香！”
鹵肉大嬸得意一笑。
“可不是！這方圓十裏八裏，就數咱們家的鹵肉味道最好，包你吃了還要再來買！”
像是為了證實她的話，一名正在排隊的顧客說：“是啊！我家住在鄰鎮，有一回也是趕巧了，遇到顧大嬸的鹵肉還沒收攤，隨便買了點帶回去，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麽稀奇，吃完後卻總是想著！往後呀，每隔一陣子，我就會走上十幾裏地，到這兒來買顧大嬸家的鹵肉！不然的話，心裏就像被饞蟲咬著，怪想的。”
最後這句話，讓陸舫心有所動。他排在了隊伍最後頭，準備也買一塊鹵肉嘗嘗。
這天的生意實在太好，輪到陸舫時，只剩下一塊虬成一團的邊角料。
“要嗎？這一塊，我便宜點算給你。”
陸舫也不計較，付了錢將鹵肉拿到了客棧中。他切了一塊肉，仔細品嘗，除了香味極其濃郁，味道並不算特別美味。
但是，這鹵肉似乎有一種特殊的魔力，越吃越想吃，越吃越上癮。陸舫切下最後一塊肉時，忽然，從肉縫中掉出來一塊香料。
不是桂皮、肉蔻，不是八角、茴香，也不是甘草或草果，而是——罌粟殼。
陸舫笑了起來。原來，顧大嬸的秘方，不過是加了這個。但他的笑容很快消失了。
“不！”他低喊道，臉色驚恐。
陸舫想到了殷若何的美食，那些曾讓黎梳貪戀的食物，與顧大嬸的鹵肉品頗有相似之處。但，陸舫可以肯定的是，殷若何下手更狠。他用的調味品，幾乎可以稱得上——毒——藥！
那以後，除了罌粟殼，陸舫從其他那些可令人中毒的植物或動物內臟、礦物著手，一點點發現了殷若何的秘密：他使用了大量的具有魔力的亦正亦邪的植物或礦物，作為食品添加劑。
這是一項折磨人的任務，說難也難，說簡單也很簡單，麻煩的是，陸舫必須克服心魔，才能抗拒那些毒物中蘊藏的另一種奇特誘惑力。
世間事物，多有兩級。至毒之物，仍有它的好處。就像罌粟殼雖然能致人上癮，麻痹神經，善加利用，卻是一味治療數種病痛的藥材。
回看當年的殷若何，他像一個態度粗暴的醫生，不懂君臣佐使、陰陽調和之道，一味追求將食物處理得美味的方法，才讓黎梳在連續、大量地食用了他所做的食物後，在體內沈積了大量毒素，來不及疏導排毒，迅速造成了她的容貌改變。
223一拖便是整一年
多少個夜晚，陸舫輾轉難眠，嘆息當年的自己多麽魯鈍，惋惜黎梳的香消玉殞，哀嘆殷若何的急功近利、欲速不達……
他開始鉆研排毒養顏的食物。若幹年後，由他傾力琢磨出來的陸氏廚學美顏類，聞名遐邇，吸引了眾多女客。
她們從各地趕到京城，專程造訪陸家莊酒樓，只為品嘗各式美顏美食。
也有不少客人因仰慕陸舫的名氣，下帖子邀請陸舫來做客。
那些來自各地的邀請函，雪片般飛到陸家莊。陸舫無暇拆看，只得聘請專人為他拆信、回函。
但這一天，一封特殊的邀請函，無端出現在他面前。
普通信件、邀請函，均由郵差專程送到陸家莊，這一封紫紅信封的邀請函，卻不知從何處而來。
陸舫看到它時，它就在他的書桌上。
那天的書房裏，飄溢著淡淡的香氣。陸舫很快就發現，香氣源於這封信。
信封散發著奇特的香氣，既是花香、藥香，也是皮革香、油脂香。
陸舫有些好奇。
“此信是誰寄來的？為何沒有拆看？”
底下人奇道：“陸先生，這兩日來信共計三百二十七封，我已一一拆開並閱讀，及時寫了回函，並未見過此信。”
“好吧！看來是熟人來函，我親自拆閱吧！”
陸舫打開信封，抽出一張銀紅色的信箋，文字寥寥，卻立刻吸引住了他。
陸舫先生：
恭請您撥冗參加暮雲城牡丹花會。
地址：暮雲城西，鏡湖畔。
時間：你來之時。
邀請函的落款是，黎梳。
黎梳，黎梳！
陸舫頭疼欲裂。
此時，距離之州城外山崖口的生死離別，已過去了十五年。
三十二歲的陸舫，潛心鉆研廚藝，尚無心思觸及男女情事。這封邀請函，猶如一把古老的鑰匙，開啟了他在十五年前就鎖上的心鎖。
他將手頭的事情交代了一番。不知是預感還是他早就做出的決定，他表示自己並不適合做陸家莊的掌門，並向族長推薦了陸一刀。
“陸一刀是我輩最有實幹精神、最為認真、也最有責任心的人。盡管他年紀尚輕，經驗可能稍有欠缺，可貴的是，一刀的人品、素質，堪稱完美，足以保證我陸氏廚學數十年的興盛。”
族長問：“一刀雖好，和你為何要做此決定？難道你又打算離家遠游？”
陸舫低眉。
“是。我有要事在身，必須前往處理，否則的話，這一輩子都不得安生。”
族長追問道：“跟你十六歲那年的游歷有關嗎？”
陸舫點頭。
“是。”
族長長嘆口氣。
“陸舫，天命難為，你去吧！只望你記得自己是陸家人，記得你是廚林中人，莫忘自己的來處。”
陸舫之前從未聽說過暮雲城這個名字，他向別人打聽，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看來，暮雲城是一個很遙遠的城池。
時值初春，再過一個多月，便是牡丹開花的時節。
陸舫沒有多想，整理好行裝後便上路了。離開京城向南行，他一路走，一路向人打聽。與在京城時一樣，有的路人知道暮雲城的方向，有的路人卻表示，此生未聽說過這座城。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繞了很多路，陸舫終於看到了暮雲城的城門。
他是從北門進入的暮雲城。
穿過沼澤地，沿著星河街一直走到城中心，他看到與星河街交叉的望雲街。
佇立在路口，陸舫暫時忘記了黎梳的邀請函，覺得他應該在這裏開一家酒樓。
因為他一路走來，尚未在此地發現一間像樣的酒店。而這暮雲城中的老百姓，似乎非常喜歡在外面就餐。每個小食肆、小酒樓都擠滿了食客，他們享用的，卻不過是一些尋常至極的小食和小點心。
也許是出自廚學世家子的本能，陸舫覺得，他應該在暮雲城創建陸家莊的分號。
這種欲念，蓋過了他要與黎梳相見，看看她到底是大難不死的故人還是冒牌貨的想法。
陸舫斥重金購下了陸家莊酒樓的基地，並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來，專心繪制陸家莊酒樓的圖紙。
這一拖，竟然過去了整整一年。興建陸家莊分號的事，辦得極其順利，從設計到聘請工匠施工，一切都如有神助。
他想要什麽樣的人才，立時就有人了；他想要什麽樣的材料，立時也有了。
這一年間，陸舫也聽說了黎梳的大名，知道她住在暮雲城西的山莊裏，美貌絕倫，顛倒眾生，卻有種種乖張怪癖，使人不敢親近。
但他從未聽過牡丹花會這件事。
倘若這是場盛大的花事，暮雲城的百姓，至少會提及一二。然而，不論是他初到暮雲城的那個春天，還是此刻的牡丹花期，陸舫都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陸舫仍舊不敢確定此黎梳是否他曾認識的黎梳，但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相見的時間到了。
這天，陽光耀眼，春風和煦。陸舫從客棧出來後，先去在建的陸家莊酒樓查看了地下室的工程進展，交待了幾句後，便雇了一輛馬車。
“暮雲城西，鏡湖畔。”
“好咧！”
車夫策馬揚鞭，一路西行。半個時辰後，車速放緩。
車夫說：“這裏是落霞山莊，前面就是西城門，出城後就是鏡湖。您得在這裏下車，自行出城門。”
“好。請問這落霞山莊，是不是黎梳的住地？”
車夫猛然回頭，神色慌亂地看了看陸舫。
“你要去見那妖女？”
陸舫笑道：“我收到她的邀請函，本應於去年牡丹花開時便去見她，如今已遲了一年，不知會不會被她責怪。坊間聞聽黎梳艷名，不過是美艷、乖僻些，與妖女怕是不搭界吧？”
車夫見他態度坦蕩，臉色也松弛了許多。
“先生請恕我口不擇言！我見您一身正氣，斷不是歡喜獵艷的浮浪之徒，有意阻您與黎梳相見。”
“哦？此話怎講？為何要阻止我？”
車夫嘆道：“我一年中不過有五六次機會載人往城西走，幾乎沒有例外，客人都是來見黎梳的。然而……”
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然而怎樣？”
“他們都沒有再從落霞山莊出來。”
224落霞山莊
陸舫楞了楞，笑道：“莊主好客，留下了他們。或者他們已經離開了山莊，只是沒坐你的車而已。”
車夫嘆口氣，“你不信也罷！祝你好運吧！”
陸舫下車後才發現，他站在一個丫型路口。
往右，是一條大道，已然看得到城門。往左，則是一條幽深的小路，顯然通往那充滿神秘感的落霞山莊。
陸舫想都沒想，朝那條小路走去。
春色怡人。
小道旁，玉蘭花、梅花、桃花、海棠、櫻花，一樹一樹，盡情吐艷。它們的花期雖然接近，但也有先來後到，比如桃花開了，櫻花才開，但這些春花，卻都趕著在這一天開得正好，陸舫一路行來，擡頭便是花，宛如半空鋪展了一卷沒有盡頭的雲錦，壯觀、美麗，激蕩人心。
行至道路盡頭，終於看到了背山而建的一幢白屋。
一名五六歲模樣的女童從屋內飛奔出來，快到陸舫跟前時，她猛然收住腳步，張大一雙美得攝人的眼睛，死命盯著他看。
陸舫也微笑著註視著這女童，只見這她容貌清麗絕俗，長大後必然是個超級美人，唯一的缺點是膚色太過白凈，幾無血色。
“你是陸舫嗎？”
女童忽然開口問道。
陸舫點頭，“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女童說：“我在窗口看到你，便覺得你是陸舫，趕緊跑出來迎接你，又怕認錯人，被阿姨罵，所以，須得多問你幾個問題，才能證明你的身份。”
陸舫啞然失笑。
“可是，你叫什麽名字呢？”
女童揚起下巴，驕傲地說：“你若真是陸舫，到時候自然知道我的名字。你若是個冒牌貨，知道我的名字也是白搭。”
陸舫聽這話有點意思，笑道：“難道還有別人冒充陸舫？”
女童“哼”一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問你，你從前可認識我阿姨？呃，就是黎梳。若是認識，又是在何處相識的？回答的越詳細越好。”
“我不知道你的阿姨，是不是我從前認識的黎梳。我認識的黎梳，是個十六歲的少女，我們相識於之州城的一個小食攤上，她過來買一只甜玉米。”
女童臉色和緩，語氣也溫和的不少。
“黎梳姨姨並非之州人，你怎會在那裏與她相識？”
陸舫答道：“她伯父在之州就職，她隨遷而來。”
女童的語氣越發溫柔。
“那麽，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什麽地方？你還記得當時她的模樣嗎？”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一座山上……”
陸舫眼前浮現出十六年前之州城外山崖口的那一幕……
一陣風拂過，陸舫渾身一抖，仿若不勝寒意。
“你還記得當時她是什麽樣子嗎？”
女童的聲音，溫柔裏卻透著一絲警告。
陸舫輕聲答道：“我忘了。但我記得初見黎梳時她的模樣。這些年來，我從未忘記過。”
女童眼睛發亮，憨笑起來。
“歡迎來到落霞山莊。陸舫，我叫白若蘭，是黎梳阿姨的女兒。她，等了你很久了。你快隨我來吧！”
白屋的大門也打開了。
幾名仆人恭立在門口，歡迎陸舫的到來。
廳堂正中央，一名女子翹首張望的樣子，仿佛為這一刻，已翹望成了塑像。
陸舫心情激動，卻仍然不敢確定，數步之遙的這名女子，究竟是不是黎梳。
“阿舫！”黎梳喚道。
這聲音，曾在無數個夜晚回響於陸舫耳畔。
“阿黎？你果然是阿黎！”
陸舫心情激蕩，聲音發顫。他走上前，沒錯，是黎梳。與十七年前初見時一樣，五官，臉型，身材，都是從前的黎梳。唯一改變的，只是那雙眼睛裏流出的光。從前的純真、慧黠，已然被幽深、銳利的光芒給取代。
兩人都定定地看著彼此，好像要從這一眼中看到十六年的滄桑。
“跟我來。”黎梳低聲道。
轉瞬間，陸舫已置身於一個花園裏。
陸舫對周遭的改變無動於衷。此刻，萬物虛設，他眼裏只有一個黎梳。說
他說：“我以為，這輩子我再也不會見到你。”
黎梳說：“當日我從山崖上跳下，哪知今日？”
陸舫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你仍像我們初見時一樣美。”
黎梳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這些年發明了許多美顏食譜，大受女客歡迎。不知是否與當年我的事情有關？”
陸舫點頭。
“那是我一生中最不能原諒自己的事。”
阿黎嘆息道：“與你又有何關系呢？我也曾恨過若何，可是，當我掛在山崖樹梢，眼睜睜看著殷若何從我眼前劃過，墜落山底，那份怨念便煙消雲散。雖然他曾令我痛不欲生，但他願意為我而死，也就兩相抵消了。”
陸舫問：“你被掛在樹上，後來是被人救上來，還是怎樣？”
黎梳說：“那樹梢很快就斷了。我想，這一次真的完蛋了，我必死無疑。可是，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我的腳下是綠茵茵的草坪，頭上是碧藍的天空。我並沒有死，而是進入了一個奇妙的地方。”
陸舫癡癡地看著黎梳。
多年前，他尚未懂得欣賞女子的美，也不大懂得男女之情。預見黎梳，他知道她美，卻不知美到何種程度。
黎梳和殷若何出事後，陸舫將自己關閉起來，除了廚學，他對其他事物都不放在心上。
準確地說，不是不想，而是有意無意地壓抑住了那些情思。
如今，那塊無形的巨石已消失，炙熱的情感噴薄而出，陸舫瘋狂地愛上了黎梳。
“你受苦了！阿黎。天可憐見，讓你活著回來，讓我們再次相見。從此以後，我不會離開你……”
黎梳淡淡一笑。
“如果我像墜崖前那般醜陋，或許你就不會這樣說了！”
陸舫搖頭。
“我會求你吃各種美顏湯，盡力令你恢覆從前的容貌。”
黎梳微笑道：“世人都貪戀美色，殊不知每個人都一樣，無論皮相美醜，都是一副臭皮囊。”
陸舫說：“如此已經悟道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我的美食湯，便無人問津。你的這個問題，也不會問出來。”
225她在奇葩村呆了十八年
兩人相對一笑，不再糾結於這等小兒女之間的話題。
黎梳伸出手，陸舫輕輕握住，將她擁到懷裏。
滿園牡丹盛放，花開富麗。
“原來，這就是暮雲城的牡丹花會。”
黎梳道：“我已等了整整一年。在你心中，還是酒樓、廚學排第一。”
陸舫見她似笑非笑，不知阿黎是否怨他，只得打躬作揖，連連道歉。
黎梳聽他說完對陸家莊地下室的大致規劃，卻連連點頭道：“看來不必我提醒，你已預感到了危險的靠近。”
陸舫驚詫道：“我並無預感，只是覺得應該這麽去做。難道，你知道什麽對陸家不利的消息？”
黎梳說：“韜光養晦。在我離開奇葩村時，有人對我說，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你那位姓陸的朋友，就把這四個字送給他。”
“哦？奇葩村？”
“陸氏廚學的名氣越來越響，幾乎每次廚林盛會，陸家人都會大出風頭，即便沒有拿到第一名，也是眾人的焦點。所以，韜光養晦四個字，的確適合陸家人。”
陸舫說：“陸家人只是專研於廚藝，並不妨礙他人。我在暮雲城興建分號，本意是將陸家莊的生意擴展。至於地下室，其實……”
陸舫頓了頓。他不知如何解釋，當施工的工匠按照他的圖紙建造地下室時，一切都是現成的，只是需要挖掘出來而已。
陸舫的圖紙，雖然經由他繪制，也的確是出自他的構想，可是，當他發現，在陸家莊酒樓地下層，竟有一個幾乎與他的構想完全吻合的粗胚時，他便知道，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他沈默了一會兒，決定換個話題。
“阿黎，那奇葩村，就是你從山崖樹梢上落下後闖入的村落嗎？”
“是，說來話長。好在我們有的是時間，讓我慢慢告訴你。”
這天起，陸舫便呆在落霞山莊，與黎梳生活在一起。除了要去望雲街和星河街中心的陸家莊酒樓察看工程進展，陸舫與黎梳幾乎寸步不離。
黎梳進入奇葩村後不久，就知道她受了傷。大概是被山崖上橫生的樹枝給刮的，她的身上被劃了許多傷口，流了不少血。所以她站起來走了幾步，就昏倒在草坪上。
待她再次醒來時，已躺在一張病床上。
病房裏光線明亮，一名女子正擔憂地註視著她。
“你醒了？”
“你是？我這是？”
黎梳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似乎那虬結的臉頰變得柔軟了些。
“我是奇葩村醫務診療室的冬淩草，你叫我冬冬就好。你受傷了，失血很多，導致了昏迷，被人發現後送到這裏。”
“奇葩村……”
黎梳喃喃重覆了這個奇怪的村名。
冬淩草解釋道：“我們這裏種植著許多奇葩植物，因此得名。姑娘，你從何處來？可以跟我說說嗎？”
黎梳微微點頭，卻問：“我是不是很難看？”
冬淩草笑道：“不。雖然眼下你的容貌不算美，但看得出來，你曾經是個美人。”
“曾經，哦，曾經……”
黎梳痛苦地閉上眼睛，眼前劃過殷若何墜下山崖那一幕。
冬淩草又說：“姑娘，你的血，驗出來裏面含有好幾種毒素。這些毒素，應該是導致你皮膚黑、肌肉痙攣的罪魁禍首。你能不能告訴我，都發生過什麽事？這樣我們才有可能找到具體的治療方案。”
“好。我叫黎梳，你叫我阿黎吧。我的容貌改變，是這半年的事……”
冬冬的眉頭越擰越緊。
“這麽說，你對這些食物已經上癮了……你介意我們給你做一個全身檢查嗎？像你這樣的案例，我們也是第一次遇見。”
“你們？”阿黎警惕起來。
“你們到底是誰？你雖與我外表差不多，裝束打扮卻奇怪得很。你們，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冬淩草見她神色驚恐，連忙解釋道：“你放心，我們沒有任何惡意。奇葩村跟你從前呆的地方不一樣，我們這裏的居民都很喜歡研究植物……你可以把奇葩村當成一個世外桃源。”
黎梳往床後縮了縮。
“你還是沒告訴我，你們是誰？你為什麽要給我做全身檢查？是想拿我當試驗品嗎？殷若何玩過的伎倆，你們還想再玩一次？”
冬淩草笑著安慰她：“不，阿黎，我們絕對不是拿你當試驗品。給你做了身體檢查以後，看看到底哪些地方有問題，我們才好對你進行治療啊！”
“不必了。”黎梳冷冷地說。
“為什麽？你不想恢覆美貌嗎？”
黎梳冷笑一聲。
“你利用我想恢覆容貌的心態，引誘我做所謂的身體檢查。只要我同意了，我便會像砧板上的肉，任你們宰割！到時候，我還得傻呵呵地對你們說謝謝！就像當初我貪戀口腹之歡，殷若何便炮制了毒藥一般的美味食物，讓我誇讚他烹飪手藝高超一樣！然後，我離不開他提供的食物，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阿黎！冷靜！”冬淩草看到阿黎越說越激動，眼裏流露出一種狂熱，越發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我……”
黎梳從病床上坐起來。
“我餓。”
冬淩草遞給黎梳一塊餅幹。
“先吃塊這個，墊墊饑！”
黎梳抓起餅幹啃一口，立刻將它扔在地上。
“這是什麽爛東西？一點味道都沒有，難吃至極！我要吃……美味的食物……”
她的眼神變得呆滯，仿佛在回憶那些曾給她帶來無限快樂的美食。
口水從黎梳的嘴角淌下來。過了一會兒，她竟蜷縮起身子，渾身抽搐起來。
“冬淩草……冬冬……求你了，給我吃一口，一口香香的飯菜……要有味道的……”
黎梳再次昏過去。
這一次，是冬淩草用一管針劑註射到黎梳體內，讓她昏迷的。
後來，在冬淩草和黎梳之間，這樣的情況反覆出現了多次。
黎梳終於明白，她的體內已中了劇毒，內臟與神經系統都未能幸免，需要漫長的驅毒、解毒、治療，才能漸漸康覆。
冬冬和醫務診療室的同事，花費了十八年時間，才將黎梳體內的毒素驅散。
在這個過程中，黎梳的容貌一天天恢覆原狀。
226心魔不可控
黎梳對冬冬和奇葩村醫務診療室的人很是感激，但有一點，她並沒有猜錯。
由於她來自另一個時空，又身中劇毒，所以，在很大程度上來說，黎梳的出現，確實給冬淩草等人提供了一個研究和實驗的機會。
因此，在奇葩村的整整十八年，除了最後一天，黎梳在村裏到處行走，見到一些村民之外，其他時間，黎梳都呆在奇葩村的醫務診療室裏。
治療室並不僅僅是一個小房間，還包括很大的花園。日常生活之外，黎梳還可以閱讀大量的書籍、雜志。
在這樣的環境氛圍中，呆在奇葩村的十八年，讓本來不愛看書的黎梳，不得已變成了一名博覽群書的女子。
十八年倏忽而過。
這天，冬冬對黎梳說：“阿黎，你體內的毒素幾乎清除幹凈，現在，你可以回到你以前生活的地方，像常人一樣生活了。”
“是嗎？太好了！可是……”
黎梳忽然猶豫起來。她已習慣了在奇葩村安靜的生活，離別十八年，她不知自己能否適應從前的生活。
冬淩草卻以為她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冬冬說：“我方才說，你體內的毒素幾乎全部驅除幹凈……我想說的是，除了一種毒。我們已經盡力了，只是這種毒，目前還沒有辦法驅除。”
“那是什麽？聽上去很厲害！”
“這種毒，並非外力能夠驅散。它藏在你體內，潛伏得很深很深。誰也不知，它何時會發作。這是你離開奇葩村後，唯一讓我擔心的事。”
黎梳奇道：“不離開，就不會發作？”
冬冬說：“至少可以控制。那種毒，準確地說，是一種心魔。它潛伏在你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中。也許，從現在到死，它都不會發作。也許用不了幾年就會發作。”
“那，我一直呆在奇葩村，可以嗎？”
冬冬溫柔地笑道：“阿黎，我很高興你能喜歡我們奇葩村。我也考慮過讓你長期留在這裏。為此，我們特意討論過。不過——”
黎梳心裏一沈，問道：“有什麽問題嗎？”
“奇葩村和你生存的地方，畢竟是兩個時空。短暫的居留，對你的健康沒有損害，甚至有益。但，時間久了，卻很難說。具體的，我也無法跟你詳細解釋。總之，無論是一次性還是累積，在奇葩村居留十八年，即是極限。”
“也就是說，再過幾天，我必須離開？”
冬冬深沈地點了點頭，眼裏全是不舍。
“十八年……難道，我今年已經三十五歲？”
冬冬點頭又搖頭。
“是這樣的，奇葩村的時間過得比較快，在這裏三年，你們之州或者京城，才過去一年。如果此時你返回之州，將會發現，你離開那裏，只有六年之短。”
“也就是說，我回去後，是二十三歲？”
“沒錯！一個二十三歲、風華正茂的美女！”
關於時間的換算，讓黎梳恢覆了回到之州的信心。
“那，我該怎麽阻止心魔發作呢？”黎梳問。
冬冬搖搖頭。
“這是個謎。我也很想解開。”
“這是命吧！我懂了。多謝你，冬冬！現在我就要離開了嗎？”
冬冬說：“是的。今天我會帶你去藤家，讓藤千結送你上路。”
“藤家？”
冬冬解釋說：“藤家幾代人，都致力於對外通路的研究。你從何處來，你往何處去，他們一看就知，會帶你去一條最合適的路徑前，送你回到你熟悉的地方。”
黎梳與醫務診療室的人道別後，便坐上冬冬的車，前往藤家。
一路花香陣陣，沁人心脾。黎梳欣賞著車窗外流動的風景，對這個神奇的地方越發不舍。奇葩村十八年，對她來說，儼如一夢。但她無事可幹時閱讀的大量書籍，豐富了她的頭腦，也加深了她對生活的理解，必將使她受益無窮。
“見到藤千結後，我可以要求不回之州嗎？”
“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但我決定，藤千結會替你選擇一條最合適的路徑。怎麽？之州不好嗎？”
冬冬一邊駕車，一邊瞥了黎梳一眼。
“殷若何已經墜崖身亡，其他人，恐怕還沒有炮制毒美食加害於你的本事。你大可不必擔憂。”
黎梳說：“我只是不知如何面對伯父一家。十八年，哦，不，對於之州來說，是六年。六年時間，不知會發生多少事？我一無所長，卻也無顏投靠伯父。”
冬淩草心地單純，向來只關心黎梳的身體健康恢覆的程度，對這類人情世故、曲折心事，並不在行。
“你這些年讀了許多書，隨便選一個感興趣的去研究，就能自立，何必投靠伯父？”
黎梳苦笑道：“回到之州，先要吃飯，才能做研究。”
冬淩草說：“這倒也是。在奇葩村，有的是蔬果、食物，沒人操心基本生存問題，所以能專心做自己感興趣的事。但，你也不要太焦慮，有幾句話說得很好，車到山前自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還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對了，我送你一樣東西，或許你可以靠這個吃上飯。”
冬冬將車停在路邊，從手袋裏取出一個黑色的小球。
“這是凈水球，可以清除水中雜質，變得清甜可口，即時能飲。”
她將凈水球遞給黎梳。
“方才說到靠水吃水，我忽然想起來，你曾提起過，你們喝水，要鑿井取水，一般湖水，需要澄凈後才可以喝。這個凈水球，可以反覆使用，哪怕只是一窪汙水，也可以使之變成一潭清水。”
黎梳接過凈水球，珍重地將它放在衣袋裏。
“多謝冬冬！此去不知何時能再相見……我不能再到奇葩村來，你能去找我嗎？”
冬冬搖頭道：“不是每個人都有穿越時空的機緣。即便是藤家人，也不過是了解一些通路的情況，並不能隨意進出。”
黎梳“哦”一聲，想到這次離開後，與冬冬等人便是永別，不禁淚盈於眶，說不出話來。
冬冬也有些傷感。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有緣相遇，相處數年，已很開心啦！阿黎，你回去後多多保重，你雖不能再回到奇葩村，但若是遇到能過來的人，托他捎封信，帶來你的消息，也是好的！”
227藤小曼贈花種
車行在村道上，一路上又停下來好幾次。他們對黎梳很是好奇，十八年來，奇葩村民都知道，醫務診療室裏住進一名來自另一空間的女子，卻從未見過她本人。這次見到了，紛紛驚為天人。
“冬冬，原來你們天天跟這樣一名大美女相處，真是……太讓人羨慕了！”
說話的是一名高高壯壯的男子，他熱情地看著黎梳，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你好！大美女！請原諒我這樣稱呼你！因為你確實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人！”
“我叫白奇嵐，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邀請，撥冗去我的菜園參觀！”
冬冬笑道：“老白你算了吧！我們這會兒要去藤家，再見啦！”
“藤家？這麽說，大美女要離開奇葩村了？”
白奇嵐滿臉失望，擡起手臂，朝黎梳和冬淩草揮了揮。
冬冬關上車窗。
“阿黎，我與你相處久了，日日見你變美一點，倒還比較平和。你看村民們見到你時的反應，可以想象，等你回到從前的世界，一定會引起轟動。到時候，一定要懂得保護自己呀！”
“你過獎了。村民們對我，主要還是好奇。”
黎梳如此淡然，要歸功於她在診療室的閱讀生活。美而不自知，才是美人的最高境界。黎梳知道自己已恢覆了美貌，但她大可以表現得不知自己如何美。
終於，車在一排粉藍色的平房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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