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1回眸一笑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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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水燉熟後,放入燉好銀耳、燕窩等物,再澆上牛奶、椰漿,便是南宮家的傳統補品南瓜盅。

說是熱菜,南宮碁揭開南瓜蓋子,卻不見一絲熱氣冒上來。

然而,南宮碁卻對南宮傲說:“大哥,趁熱吃呀!”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南瓜盅,看到那粘稠的漿狀物,他大讚:“很好很好,很像腦漿,一定很滋補。”

思齊差點嘔出來,唯恐發出聲音,露出破綻,立刻跳下餐椅,離開南宮府。

知道南宮的計劃,又能怎樣呢?陸思齊徘徊在京城的街巷中。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沒有一個他認識的面孔。即便他現身於人海,除了被仇敵註目,不會遇到一個溫柔的目光。

從前沒有過的孤獨、寂寞感,悄然爬上陸思齊的心頭。他比任何時候更想見到五兒……

這一次,記憶沒有給他任何指引,思齊不知道下一步,他要去哪裏,做些什麽。

他握住項間的那塊木牌,天旋地轉間,他幾乎失去知覺。不知過了多久,經歷了多了漫長的旅程,那種旋轉感才慢慢消失。

他看到的是一個極其時髦的都市。

人們的穿著打扮,接近奇葩村村民。但,奇葩村終究是一個村莊,空氣明凈,陽光燦爛,人少,植物多。而這裏,人潮洶湧而嘈雜,所有人的嗓門都很大。各種交通工具在寬敞、整潔的路上飛馳。高樓林立,外層包裹著亮晶晶的玻璃或金屬。

“這是許多年後的一座都市,名叫蜜城。你將在這裏學到很多東西……不過,在此之前,你要先去拜訪一個人。”

思齊問:“明白,他是你的老朋友。”

“不。”

思齊不解,“你不是能在各個時空穿梭嗎?難道當年你在這裏認識的老友,已經……”

他咽下了那句不大吉利的話。

陸舫的記憶說:“你錯了。這裏的一切,與我當初造訪時一模一樣。”

212蜜城女作家

“那你要我去見何人?”

“唔,上次來時,因日程安排得太緊,我沒來得及與她見面。這一次,你去吧,屆時將這段內容續在我的記憶上就行。”

“怎麽續?”

“屆時你自然知道。”

“好吧!那麽,你要我見的人,叫什麽名字?我在哪裏去找他?”

“她叫芮蕾,是個作家。”

“是名女子?”

“是的。不要驚訝。芮蕾是名傳記作家,無論是文學界還是藝術、時尚界,那些名人對她來說,就像是她的鄰居、好友、親戚一般,說到關於他們的生平或軼事,她如數家珍,娓娓道來。最重要的是,其實她涉獵的領域,不止於此,還包括了廚藝界。”

“前輩的意思是……讓我向她打聽南宮家的事情?”

“南宮家的,能聽到當然更好。我要你去問問陸家的事。”

“這……”陸思齊懵了。

隨即,電光石火一般,他眼前一亮。

“我懂了!這裏既是未來時空,陸家的歷史已經寫就。你要我去問咱們陸氏家族的大結局,對不對?”

記憶發出一聲冷笑。

“任何人逃不過死,任何結局逃不過興衰更替。問這些,有何意義?”

陸思齊楞住了。

“是啊!陸家的歷史,將由陸家人來書寫。陸家的結局……陸家沒有結局!因為一代一代,生生不息,一直在進行中,何來的結局?”

記憶終於發出了一聲滿意的嘆息。

“孺子可教也!記住,你,陸思齊,就是創造陸家歷史的人!所以,你見到芮蕾時,是歷史創造者和它的研究、記錄者在對話,而不是別的。”

陸思齊在一家書店裏看到了芮蕾的書。不過,所有書裏都沒有芮蕾的照片。所以,當他根據陸舫的記憶,在一幢公寓樓裏見到芮蕾時,陸思齊有點猶豫。

眼前的女子看上去非常普通,一點兒不像作家。雖然思齊也不清楚,作家應該是什麽樣子。

芮蕾卻註意到了站在電梯門口的陸思齊。

她靜靜地看了看他,揚揚下巴,示意他跟她一起坐電梯上樓。

公寓樓上有一間工作室。房間不大,除了書櫃,就是書桌和兩張長沙發。沙發旁有個小方幾,幾上淩亂地擺著咖啡壺和許多零食。

思齊只好主動打招呼:“芮蕾女士,請原諒我冒昧來訪。我叫陸思齊。”

芮蕾笑起來:“請坐。遇見你,很高興。”

陸思齊見她見怪不怪的樣子,也輕松起來。

他坐在沙發上,問道:“我的裝束奇怪嗎?我總是擔心別人看到我會指指點點。”

芮蕾笑道:“你這是古裝打扮。但是不要緊,今天,很多年輕人都這麽穿。”

“哦?是嘛!為什麽會這樣?”

“今天蜜城有環球動漫展,有人特意穿成你這樣,他們喜歡模仿動漫裏的人物。我在地鐵上已經遇到了一波洛娘,一波蜘蛛俠,還有一波漢服打扮的人。”

說罷她哈哈大笑起來。

“還有好幾個女孩子,她們把外婆壓箱底的綢緞被面披在身上,打扮成寬袍怪!真是太好玩了。”

思齊喝了一口芮蕾遞給他的檸檬水。

“可是我不是故意裝成這樣的!在我生活的地方,大家都這麽穿。”

“嗯,我明白。我最近正好在收集陸家莊的資料。這是一個有故事的家族,從陸家菜興起開始,幾百年了,留下的資料卻不多……我最想寫的,是陸舫的故事。他的經歷,他的愛情,在陸家莊興衰起伏的背景中,特別感人。”

談話就這麽自然而然的開始了。

芮蕾好像經常與她寫作時或是閱讀時遇到的人物進行這樣的會晤。對於陸思齊的突然出現,她說:“我與書中的人物隔著燈光和紙張相遇,有時他們會走下來與我對談。但是陸思齊,說真的,在你出現之前,我並不知道你的存在。”

陸思齊聳聳肩,“我本微不足道。”

芮蕾說:“既然你是陸家人,又來到了我這裏,你必然與陸舫有關,與陸家的命運有關。那麽,講講你的故事吧!我這裏正有幾個結沒有解開,或許,你的故事能給我啟發?”

陸思齊不禁笑起來。

他到芮蕾這裏,是為了尋求一些線索,沒想到對方竟與他有著同樣的想法。

“好的,我很願意告訴你我的故事。我已很久沒有跟人聊過天了。”

於是芮蕾煮了咖啡,陸思齊開始講訴他的經歷。

他講得很快。他發現,倘若陸舫先生沒有選定他作為記憶的接納人,他的生活平靜得如一潭死水。就連跟陶五兒的相遇,仿佛也是冥冥中註定。因為,這件事和記憶進入他的腦海,是同時發生的。

“講完了?”芮蕾問。

“嗯。”思齊只覺口幹舌燥。

芮蕾將一盤模樣可愛的水果遞給他,“吃吧!”

水果個頭很小,個個鮮嫩多汁。

思齊大快朵頤。“這是什麽水果?秋天有這種水果?我卻不知道……想必是後來才傳到我國的吧?”

芮蕾說:“這是奶油草莓,應該是春天的水果,但現在可以在溫室人工培植,何時想吃都可以吃到。對了,我想起來了,剛才聽你講述的時候,南宮這個名字,我聽上去又耳熟又陌生,現在我知道了,南宮家,不在廚藝界,但也在食品界。”

思齊說:“他們又去禍害別的行業了嗎?”

芮蕾搖搖頭,“不要這樣武斷。南宮家創辦了一間蜜餞糖果公司,這個公司如今已不屬於南宮家,幾經轉手,股東換了好幾撥,但仍然經營得很好。我之所以知道南宮和這家公司的關系,是因我某次采訪該公司的老總,參觀他們的歷史資料陳列室時,看到過一些相關資料。”

“哦?那是一家怎樣的公司?”

芮蕾說:“這家公司主要做一些休閑類的零食。比方說,炒貨、蜜餞、果幹、肉脯等。思齊,在你生活的年代,應該也有炒瓜子這類炒貨吃,也有將桃、杏、梨、棗這些水果做原料,用糖或蜂蜜腌漬加工成的食品吧?”

213果醬蜜餞與薯片

思齊摸摸腦袋說:“有是有的,只是,我雖然是廚學世家子,對食物的了解卻很少,平時只吃過糖楊梅、九制陳皮、鹽金桔這些果脯。”

芮蕾說:“對呀!南宮家創辦的公司,專做蜜餞、果脯、肉脯、炒貨這些食物,如今已成為一家極大的公司,在全世界都有他們的分號。資料顯示說,在整個地球上,凡是吃這類蜜餞、果幹等休閑食品的人,十個中有三個,吃的都是這間公司的產品。”

思齊低嘆一聲,心內很是不平。

芮蕾笑道:“你不要因為和南宮家有仇怨,就憤憤不平。南宮家雖然創辦了該公司,真正將其接手,發揚光大的,卻另有其人,和他們毫無關系。南宮家,已湮沒在歷史的洪流中。生存發展的,是休閑食品這個行業,而不是某一個家族的對某個行業的控制。”

思齊眼睛一亮,豁然開朗。

“這麽說,像這樣的草莓,也能制成果脯?”思齊指了指只餘幾枚草莓的盤子。

“沒錯。春天草莓大量上市的時候,為了避免浪費,可以將新鮮的草莓制成果脯,也可以將它做成果醬。我的早餐,通常就是一片吐司,塗上草莓果醬,再配上一杯咖啡,簡單又美味,還非常省時。”

芮蕾見思齊目瞪口呆的樣子,索性拿出一瓶草莓醬和一片土司,邀請思齊吃一點,權當下午茶。

“我們可以聊很久。這是我的工作室,晚上我會回家,如果你累了,可以在這沙發上睡一覺。晚餐你可以自己解決,冰箱裏有很多速凍食物,在微波爐裏熱一下就行。具體如何操作,你照著說明書辦就行。”

芮蕾的草莓醬不是市售的,而是她自己親手制作。

“很簡單,只需要幾個用滾水燙過的玻璃瓶,將它們自然晾幹,就能保存好這些草莓醬。草莓大量上市時,價格很便宜,我會買一些草莓回來,把它們洗幹凈,擦幹水分,用刀切開,灑上白砂糖腌制一整天。草莓會滲出很多水分,,第二天,我把這些腌過的草莓和滲出的水分,一齊倒進琺瑯鍋裏,大火翻炒,讓草莓變軟,再用中火慢慢熬幹,最後加點檸檬汁攪拌均勻,草莓果醬就做好了,放進消毒過的玻璃瓶中,密封好,可以吃很久。”

“就這麽簡單?”

“當然。但也難說。所謂會者不難,難者不會。我是前者。”

芮蕾調皮地笑起來。

思齊問:“南宮家當年也賣這些東西嗎?”

芮蕾說:“他們當初有沒有賣過果醬,我不大清楚,但肯定會買蜜餞。我猜測,當年他們賣的蜜餞,也許比現在的更為美味。”

思齊瞟了芮蕾一眼。

“剛才您不是說過嗎?這個行業一直在生長發展。假如現在的市售果脯蜜餞,還沒有南宮時期的好吃,那豈不是倒退?”

芮蕾說:“在我看來,如今的食物,確實沒有我小時候的好吃。但,歷史是不會倒退的。歷史的發展,波浪起伏,既是波浪,就有波峰和波谷。”

她捧出一盒蜜餞,陸思齊只覺眼花繚亂,口齒生津。

各種顏色、各種形態的果肉,擠滿了食品盒。楊梅、橘餅、蜜棗、山楂糕、杏脯、話梅、話李、甘草橄欖……各市果脯、蜜餞、涼果,應有盡有。

“隨便嘗一點吧!”芮蕾說。

“可我已吃得很飽了。”

“不礙事,這點東西吃不飽肚子,聊天消遣時吃,最好不過。”

思齊揀了一個話梅放進嘴裏,頓時滿口生津,鹹甜酸各種滋味溢滿口腔,回味無窮。

“好吃吧?”

“還不錯。”

“我小時候就喜歡吃話梅。那時一角錢一包,用一張紙包成三角包,每包裏面只有五六個。就這五六個,就能讓一天過的很幸福。”

“你說那個時候的蜜餞比現在的好吃,大概是因為,那是童年時吃到的吧?”

“有一部分這個原因,帶有懷舊的意思。小時候吃過的任何東西,在回憶中都是美好無比的。但,也有技術上的原因。陸思齊,你有沒有吃出添加劑的味道?哦不!”

芮蕾想起什麽,“你當然吃不出來。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我小時候吃的蜜餞,好像沒有任何添加劑,沒有合成原料,都是用甘草等物腌制,取植物天然的香與味,在時間的浸潤下,沁入到果肉中,這樣做出的蜜餞,滋味便非常的純正。”

“來吧,喝點茶!”

芮蕾給思齊沏了一杯紅茶,又遞給他幾盒薯片。

思齊忍不住大笑起來。

“芮蕾女士,您這兒好像食品鋪子,太多好吃的了。”

芮蕾笑道:“我不過是想告訴你,陸家的仇敵南宮家,選擇了一個很有前景的領域。”

思齊說:“不得不承認,他們的眼光還是不錯的。”

他吃了一片薯片。

“香香脆脆的,是土豆的味道。”

芮蕾說:“嗯,你吃的是原味薯片。薯片和南宮家沒有任何關系,是美國人發明的,在全世界流行,也不過幾十年。不過,在我國,很久以前,就已經有了土豆制成薯片的歷史了,只是沒有大規模的生產,做法也比較簡單。”

思齊又吃了一片紅燒味的薯片。

“薯片有很多種口味。有油炸的,也有非油炸的。有用土豆切成片以後直接做的,也有先把整只的土豆變成土豆泥,再搓按成片狀的。”

思齊一片又一片地吃著薯片,不好意思地笑道:“真是叫人欲罷不能啊!芮蕾女士,我有一點困惑。在您搜集的資料中,絲毫沒有提及南宮家嗎?”

芮蕾搖頭道:“沒有。但是,你的故事,讓我想起了在陸舫十六歲時發生的事。雖然南宮的名字尚未在陸舫的資料中出現,但我相信,他們之間一定有著某種聯系。”

思齊說:“我不知道您所閱讀的資料,源出何處?另外,在我這裏只存有陸舫先生的一段記憶,除此之外,關於陸舫老先生,我只是聽長輩們提起過,並不了解。我現在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聽到他十六歲時的故事。”

214廚學天才

芮蕾告訴陸思齊,她搜集的資料,來源很雜,絕大部分來自於官方記錄。但所有記載,都終結於陸舫四十歲那年。四十歲之後,陸舫去了哪裏,何時離世,無論正史還是野史,均無記載。

她開始講訴陸舫的故事。陸思齊第一次聽到非陸家人談到陸舫,卻比聽長輩親人們的講訴更覺平實、可信。

誠如所有讀過芮蕾的書的讀者所言,她與所寫的人物,或者說,她與要寫的人物,就跟她的密友一般,她了解他們的經歷,旁觀所發生的一切,理解當事人的想法,卻並不過多的發表看法。

當陸舫還是一名頑童時,就展露了他絕高的廚學天賦。

七歲時,他需搭上一張矮凳才夠得上竈臺,卻能將所有菜做得像一名浸淫廚房間三十年的大廚那樣好。

十二歲時,他對所有廚具的掌控程度已入化境,自創快刀法。

十三歲那年,他改良了菜刀的形狀,又制作了許多新式廚房小工具,大大提高了廚工的效率。

十四歲時,陸舫已是陸氏家族的珍寶。人人皆知,他將是陸氏廚學的未來掌門。年輕一倍早已放棄與他一爭高下的念頭,長輩們也放下了嫉妒、不服,承認這個經常將烹飪過程變成一場場游戲的少年,實為近百年來極其罕見的廚學天才。

然而過了十四歲的陸舫,卻開始了他的胡鬧生涯。

廚房,變成了他的實驗室。他在翻滾的油鍋中投入米漿,試圖炸出一片米粉森林;他將將即將孵化出小雞的雞蛋敲開,在滾水中汆熟;他把珍貴的魚刺用最重口的調味品腌制;他把活蹦亂跳的蝦子投入白酒中,看它們醉游酒中……

他變得暴力、血腥,如同中了魔一般,眼裏卻晶光灼灼,像孩童發現了新鮮有趣的玩具……

當然,他依然是天才少年。只要他願意,他隨時可以做出最美味的陸氏佳肴。但,他的眼神洩露了他的心,那種輕漫和藐視,即便是族中最有寬容心的長老,也看出他對本門廚學的不滿。

(芮蕾在這段敘述中,插了一段她的感想。她說,陸舫讓我想起西班牙畫家畢加索。這位藝術天才,7歲開始學習正規的學院派油畫,8歲時完成第一件油畫作品。14歲那年,畢加索和家人來到巴塞羅那。他參加了美術學院的入學會考,在一天中完成了需要一個月準備的作品,技巧嫻熟、構圖精細。所有人都被他的才華給驚呆了。就像畢加索之後所說的那樣:“14歲時,我就能畫得像拉斐爾一樣好,之後我用一生去學習像小孩子那樣畫畫。”)

陸舫十六歲了,原本對他寄予厚望的族中長輩,憂心如焚。

“你究竟在想些什麽?”

族中長輩一批批的找他談心。

“我不會告訴你們。”陸舫倦倦地答道。

“你是陸家的希望。你能將所有菜做得完美無瑕,無論那道菜的難度等級有多高。你應該珍惜老天爺賦予你的天分。”

“哈哈!”

長輩們皺眉。

陸舫淡淡地說:“完美本身,就是遺憾。”

“年輕人,你可知一道菜從誕生之初,要經過多少失敗和思考,實踐過多少次,才能成為廚林名菜嗎?”

“三次。”

“三次?你太狂妄了。”

“選原材料是一次,選做法是一次,選調味料是一次。超過三次,則是另一道菜了。”

“你!照你這樣說,超過三次,卻做不好一道名菜的人,都不配為大廚咯?”

“不敢。練習也是必修課。”

“那你豈不是自相矛盾?既看不上反覆練習,又承認練習的重要性。”

陸舫迎上長輩們逼視的目光。

“做出好菜,需要匠心。可惜人們最後吃到的所謂名菜,通常只有匠氣。”

“放肆!”

眾長輩被陸舫的這句話給氣炸了。

“恃才放曠到這樣的地步,無可救藥矣!”

“這孩子被寵壞了!”

“竟然對本門廚學如此不恭!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倘若不懸崖勒馬,此人必將墮落到黑暗料理一路!屆時將成為陸家的汙點!”

“陸舫!你這麽厲害,倒是教教我們,如何避免匠氣啊?!”

“對,你說啊!匠心和匠氣之間,有何區別?怎樣避免?”

陸舫懊悔不疊。他只覺得一道菜做得是否好,規定要達到許多條標準,有些匪夷所思。如何做出一道好菜,在他看來,做就是了,腦子裏千萬不要有太多條條框框。可是,面對這些自學廚起就被各種規則給束縛,如同戴著鐐銬跳舞的囚徒般,終於練出優美達標的舞步的前輩們,陸舫知道,他的話,必將引起更猛烈的怒潮。

匠心和匠氣,雖然只有一字之差,卻有很大的區別。烹飪作為一種技藝,一種傳承,需要有巧妙的心思,獨具匠心,匠心獨運。包含著進取和創造。而匠氣,則固步自封,亦步亦趨。

“哼!說不出來了吧?陸舫,你仗著自己天賦異稟,便否定勤奮和努力!卻不知我們廚藝界,最講究的就是笨鳥先飛!什麽匠心、匠氣,我們要的是一顆癡心,一顆守拙之心!”

“對!慧不如癡,慧易成事卻難成大事;癡似呆拙,孜孜不倦卻終成大事。老老實實埋頭苦幹,早晚能成功。”

陸舫到底年輕氣盛,忍不住反駁道:“刻板的練習,不如巧妙的構思——”

“陸舫!你很危險!你嘴上說的是巧妙的構思,匠心獨運,心裏想的,卻是隨心所欲,隨機應變,隨意發揮!”

陸舫呆住了。

他沒想那麽多,但長輩的話,像一根銀針紮在他身上的某個穴位,刺得他又麻又癢,無比舒適。

他竟然在眾多長輩面前,燦然一笑。

“多謝前輩們指教!”

那一瞬間,他如醍醐灌頂般,知道不必再與大家爭論,走出陸家,走遍天涯海角,才是他該做的事。

十六歲這年初春,陸舫離開京城,開始了他一生中的第一場游歷。

215烤紅薯的少年

陸舫並非厭惡本門廚學,他只是有些茫然。

他能輕松做出一道道近乎完美的菜肴,卻為這道菜肴的精致,為他烹飪菜肴時的嫻熟技巧,深感厭倦。

這不是藝術,而是……一個接一個的重覆。連小孩子玩泥巴都不如,至少他們捏出的每一個泥巴坨子,都不會一模一樣,而我,卻能重覆做出完全一樣的兩盤菜。

他在游歷中,特別在意飲食。每到一處,必然光顧當地的著名酒樓,或是路邊食肆。品嘗美食,比做菜更令他欣喜。

他發現,美食並非都在名樓中,陋巷深處,乃至狹小腌臜的路邊攤,都是尋訪美食的好去處。

夏天的時候,他來到之州城。該城富庶繁華,美食佳肴眾多,且匯聚了東西南北風味,值得為此多盤亙些日子。

陸舫下榻的客棧,毗鄰雁北巷。這天,他照例穿過雁北巷,欲往正街吃早點。

巷口飄來一陣烤紅薯的香味。

烤紅薯這種食物,聞起來香,吃起來不過如此。一大早,陸舫想吃的是小餛飩這樣湯湯水水的東西,斷然不會買只烤紅薯充饑。不過,當他看到賣烤紅薯的少年時,便改變了主意。

這個少年,就是殷若何。

殷若何身材頎長,劍眉星目,氣質超凡。當他看到陸舫時,說不上是特意,還是無意,他朝陸舫笑了笑。

陸舫心有所動,覺得這少年很有特點,便笑著走到烤紅薯的攤前。

殷若何見他走來,如見老友一般。

“我給你挑一個蜜汁的!”

說罷,他從爐子裏揀了只紡錘形的烤紅薯。那紅薯烤得恰到好處,縱向裂開了一條細縫,幾滴粘稠如蜜的紅薯汁從縫隙中滲出來,金黃閃亮,煞是誘人。

陸舫接過滾燙的紅薯,在兩手間騰挪著。

“好香啊!這個多少錢?”

殷若何笑道:“你只管吃就是啦!這個能值多少錢?”

陸舫也不客氣,爽快地說:“那好。等你收攤,我請你去吃別的,算是回禮!”

“行!”烤紅薯的少年燦然一笑。

兩人交換了姓名、年齡,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大喜之下,他們也省去稱兄道弟的麻煩,直呼對方名字,約定午後在陸舫下榻的客棧相會。

跟陸舫一樣,殷若何也是一名天才。

雖然他以做菜的形式展現了他的才華,但嚴格說來,殷若何的廚藝並不稀奇。

他令人驚嘆的是變廢為寶的技能。

世間萬物經過他的眼和手,都可以另外的形式重新出現一次,甚至數百次。

烤紅薯滋味香甜,但陸舫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

這甜味,有點膩口。紅薯烤得相當軟糯,奇怪的是,卻並非入口即化,而是帶有一些敗絮狀的殘留。

蜜甜軟香的感覺,在烤紅薯全部下肚之後,翻湧而上的,是略帶腥甜、腐爛的氣息。

陸舫認為他最近吃得太雜,便泡了一壺清茶。暢飲過後,不適的感覺便減輕了。

殷若何來到客棧後。陸舫高興地抓過他的手。

“來,我們去酒樓裏暢飲幾杯!”

在之州城最豪華的望月酒樓裏,陸舫叫了最好的酒菜,與殷若何相談甚歡。

原來,殷若何本是書香世家子弟,也被視為殷家的明日之星,但他不願受拘束,更不想按照長輩們替他規劃的道路朝前走。一言不合,他便離家出走了。

靠著聰明才智,殷若何倒也從沒有餓過肚子。他游山玩水,結交三教九流的朋友,表面上嘻嘻哈哈,無比暢快,卻從未遇見過像陸舫這樣投契的朋友。

陸舫心花怒放,為了表達他對朋友的誠心,昂貴的山珍海味,不論是否吃得下,他全點了。這頓飯,兩人吃掉了20兩銀子。

殷若何當時沒說什麽,出了酒樓他才說:“阿舫,你可虧大了。”

陸舫問:“此話何解?”

“我一個烤紅薯,換你20兩紋銀的酒菜,你說你虧不虧?”

陸舫大笑。

“朋友相交,豈能以盈虧計算?”

殷若何說:“你這話,我愛聽。我也知道你的心。不過,尋常百姓之間,卻不能如此相處。”

陸舫不以為然。

“你我難道是不尋常之人?”

殷若何肯定地點點頭。

“當然。你我都是世家子。你有錢有本事,我雖沒有錢,卻有一個聰明的頭腦。我們倆,走到哪裏都不會餓死。只要我們願意,我們甚至能過得比絕大多數人都好。阿舫,你想想,尋常老百姓能像你我這樣嗎?”

陸舫想想,確實如此。

“也只有你我之間,能如此說說罷了!在陸家,我想玩一些新花樣,或是對前輩們的做法、習慣提出一些意見,便被斥為不知天高地厚,不夠踏實,自我膨脹。”

殷若何嘆道:“我與你的處境何其相似!我雖然知道他們是為我好,也知道他們對我很器重,可是,他們很煩人!我待在他們中間,都快憋死了!我忍無可忍才離家出走!有一回我偶然在茶館聽到殷家的親眷談論我,他們說我身無分文,必會死在外面。可我現在不過的好好的嗎?哈哈哈”

陸舫說:“若何,你一定會過得更好的!你沒有錢,我有!就算我身上的錢用光了,我也可以憑烹飪手藝,賺一些回來!”

殷若何哈哈大笑。

“有友如你,夫覆何求!阿舫,你的心意,若何知道啦!錢財乃小事,我也能賺。比方說今天上午你吃的烤紅薯,這樁生意,就是無本萬利之事。”

“哦?說來聽聽看!”

陸舫大感好奇。

殷若何說:“這些紅薯,本來已發黴長毛,被人扔出地窖。我翻了翻,覺得還有救。”

陸舫蹙眉。

“怎麽救?”

他回想起上午吃完烤紅薯的感覺,驚道:“這種紅薯,吃了會壞肚子。”

殷若何笑道:“有沒有救,關鍵就在這裏。倘若這紅薯吃了以後會死人,那就沒得救。但這紅薯若還有一部分可利用,發黴長毛,也不至於置人死地,那就不應將它們拋棄。”

216廢物利用高手

陸舫又好奇,又害怕,心情激動而緊張。

“你是怎麽做到的?那紅薯,單從外觀上來看,非常誘人,完全看不出發黴長毛!”

殷若何得意大笑。

“哈哈哈哈!阿舫,你為何問出這麽天真的話?能看出它是壞紅薯,你還會買嗎?恐怕連白送給你吃,你都不願意吧?”

陸舫說:“當然!可我想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

殷若何狡黠一笑,“秘密。”

“哈哈哈!”他大概不忍見陸舫失望的表情,又逗他道:“跟你開玩笑的!你問我,我還能不說嗎?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只擅長變廢為寶。”

他從袖袋裏取出一個布袋,遞給陸舫。

“我自己研究制作了許多粉劑。這袋子裏裝的,是一些藥粉。將它兌上水,往變質的紅薯上噴一下,就能讓它變得跟剛從土裏刨出來一樣新鮮。至於發黴長毛的東西會不會對人體有害,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可是,我仔細檢查過,這種程度的變質,不會致人死命。像烤紅薯這玩意兒,一個人最多吃上一兩只,吃完後大量喝水,那點兒不好的東西,很快就能清理幹凈了。”

“沒錯。我吃了你的烤紅薯後,確實覺得有一些敗絮感,翻湧上來的,是腐爛腥甜的氣息。後來我喝了一大壺清茶,就沒這種感覺了。若何,這個藥粉很難做吧?”

殷若何得意道:“很簡單!你要跟我學嗎?”

“讓我了解了解吧!要不要跟你學,卻是另一碼事。我總覺得,如果靠這個去賺錢,不夠地道。”

殷若何笑道:“你這樣想很正常,事實上,連我自己也過不了這一關。這大概也是我發不了財的原因吧!對了,那些烤紅薯,我基本上都送給別人白吃了。”

“咦?你為什麽要送給別人吃?剛才你還說,這是無本萬利的生意。”

“阿舫,你想想,誰會到烤紅薯的攤前吃這個果腹?有錢人是不會光顧這種攤子的,被烤紅薯的香味所吸引,湊到爐子跟前的,都是一些窮苦的老百姓。他們饑腸轆轆,衣衫襤褸,比要飯的強不了多少。這樣的人,誰忍心賺他們的錢?”

陸舫激動地拍拍殷若何的肩膀。

“難得你有這樣的仁義心腸!方才我還在心裏暗暗嘀咕,覺得你這樣賺錢未免不妥。原是,我錯看你了!”

殷若何說:“你也沒錯看我。我喜歡搗鼓各種各樣的東西,把那些別人看著沒用的東西,變成有用之物,當然也是想賺錢。只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賺錢,也要看對方是誰。我出來游歷一趟,見到很多窮苦人,倒生出一個新的想法……”

“哦?跟賺錢有關嗎?”

“歸根到底,確實有關。前面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像你我這樣的人,並非尋常老百姓。我看過了,這世上,窮人還是大多數。雖然他們的錢很少,可他們要生活,還是得花錢。如果我能給他們提供最便宜的食物,能讓他們吃得很滿意,我也能賺到錢,豈不是雙贏之事?”

陸舫讚賞不已。

“我常想,一道菜若是非要做成個什麽樣子,才能夠算得上好菜,賣出高價,讓食客細細品嘗其滋味,已與烹飪的初衷相違背。先吃飽,之後才能品嘗其味啊!”

殷若何擺手道:“我跟你的看法卻有不同。饑腸轆轆之時,無論怎樣炮制的食物,哪怕是生的,都吃得下去。烹飪,當然是為了做出美味佳肴,提高人們的食欲,讓人在吃的同時,獲得更多的滿足。色、香、味俱全,不僅僅要肚子滿意,還有眼睛、鼻子、舌頭都滿意。”

陸舫笑道:“如你所說,又要為窮人提供最便宜的食物,又讓他們吃得滿意,又要色、香、味俱全,那可真是太難了。”

殷若何說:“那也未必。我正想試試呢!”

陸舫大感興趣。“我能做點什麽嗎?”

殷若何說:“正需你的幫忙!你既是廚學世家子,對美味佳肴的定義一定很準確,一道食物做出來,能否吸引人來吃,你說了算。”

兩人一拍即合。從這天起,陸舫和殷若何便天天在一起,研究如何制作美味又便宜的食物。

不管是主食還是菜點,殷若何負責將幾近報廢的原材料改善為可用之物,陸舫負責提出烹飪的建議,並對做出的成品,在品嘗後提出改進意見。

殷若何對陸舫的品味佩服得五體投地。

陸舫則對殷若何化腐朽為神奇的天才,嘆服不已。

“你的腦袋瓜是怎麽做的?這玉米明明味道寡淡,你隨手一處理,吃起來竟那麽甘甜!”

“簡單。在我秘制的甜水裏浸泡一番即可。”

“就是那個——”

“噓!”

殷若何打斷陸舫的刨根問底,眼睛望著別處。

順著他的目光,陸舫看到一名美麗的少女朝他們的攤位走來。

女孩兒身姿婀娜,容顏俏麗,一雙美目顧盼生輝,令人心旌蕩漾。陸舫和殷若何都看呆了,直到女子走到他們身邊,還恍如夢中。

“這玉米賣嗎?”

陸舫下意識地點點頭,“嗯嗯”了兩聲。

殷若何卻說:“不!不賣,不賣。”

女子有點懵,又問了一遍:“這玉米賣嗎?”

陸舫不解殷若何的意思,還是點了點頭。

殷若何笑道:“姑娘,這玉米,我們只送不賣!你要是想吃的話,我再給你另煮一鍋。”

“還有這種事?”女子有些困惑,卻笑了起來。

陸舫註意到,女子有一顆小虎牙。奇怪的是,這虎牙無損於她的美貌,反而使她越發可愛了。

殷若何忽然沖她喊道:“小虎虎!”

女子沒理他,只是看了看鍋子裏的玉米。

“嘿!小虎虎!”

“嗯?你叫我?”

女子終於發現殷若何是在跟她說話。

“對呀!小虎虎!你的名字。”

女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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